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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我春朝 与吾周旋久 21179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一枕槐安(二) “抓紧我!”……

日暮时分, 空气中浮动着零星光点,一支利箭破空而来,马上少年高高扬起马头, 马身几乎直立,堪堪避开, 下一刻, 尖利的嘶鸣声响起,另一只箭头猛地插进马后腿。

箭头猝了毒,马又堪堪跑了几步, 开始暴躁地往树干山石上撞。

马背上, 赵堂浔试图勒住马背,缰绳死死勒进手心里, 几乎擦破皮肉, 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可依旧难以牵制。

孟令仪心里慌张, 一路上不要命地往前冲, 一刻也不敢放松,树林里枝枝叶叶繁茂, 一路上拍打着她的脸, 没一会就灰头土脸,脸上也有不少血痕。

她始终放心不下, 与其在外边心惊胆战担心他的安危, 不如闯进来看一看, 最好便是她想多了,那她大不了再出去。

林中马吠声愈来愈大,待她隐约看见人影,只见一群黑衣人呈圆形围开, 架起弓箭,圆心之处,少年从马背上滚落,稳稳落地,又屡屡惊险地躲开射来的弓箭,在前后夹击中不要命地往外破开,身上却已然中了二箭,脸上也带着血点。

他倒好,依旧是那样不要命地打法,无所谓地把箭身一折断,接着插在马屁股上,马吃痛,疯了一样往前冲,为他踏开一条路。

孟令仪勒紧缰绳,她就知道,这事肯定没有这么简单,看他这架势,估计早就知道在赵堂洲的路线上有人埋伏,所以故意将人支开,自己替他解了这局。

只是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就不能想点别的办法吗,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前方,随着疯了一样往前冲的马匹,黑衣人们纷纷慌乱让开一条道,赵堂浔眼疾手快,抓住马鞍,还没上马,马飞驰的速度太快,拽着他在地上拖了一会,他的下半身摩擦在地面,膝盖处隐约透出红色。

孟令仪从旁边绕道,飞速驾马朝着他的方向飞驰汇合,她心里也心惊胆战,刀剑不长眼,她也怕被射中,唯一能做的,只有快一点,再快一点,被射中的概率便能小一些。

她脑子来不及思考,心仿佛在天上飞,耳边只有风声呼啸,眼里是他皱眉严肃的脸在她眼前越来越清晰——

“抓紧我!”

清脆的声音响彻林间。

手腕被人猛的一拽,瞬间,赵堂浔抬眼,眸子中闪过一抹惊讶,孟令仪的力气小,又在马上,没有拽起他,差点要被他拽下来,下一刻,他却一跃上了她的马,扶了她一把,他的前胸紧紧压下来,前伏着身体,拽紧缰绳,下身则紧紧夹住马腹,猛的一踢,马匹立刻飞也似的跑起来。

孟令仪尚未从恍惚中缓过神来,只知道手中缰绳已经被他夺过,她被他压在马背上,马跑的又快又颠,他身上的血腥味传入她的鼻腔,他却神志冷静,一下又一下,来回调转方向,一波又一波甩掉后边追着的人。

时而又有箭矢破空而出,他一时扬起马头,一时又揽着她的腰左右闪避。

她晕乎乎的,白日里吃的饭菜在胃中来回翻涌,天旋地转,只能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紧闭双眼,生怕从马背上掉下去。

他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疯了吗!你来干什么!”

他说话从来戴着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具,如今这一句,倒像是一句怒喝。

孟令仪被他压在身下,一张口,便是马背上脏兮兮的毛,一抬头,便是剐蹭着的树枝。

她拿出喝奶的劲,大声回应:

“到底是谁疯了!你不要命了吗!你不是让我不要多管闲事吗,你自己不也这样吗?还好意思说我!”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努力往上抬的头快要被树枝刮到,眼里闪过一丝烦躁,猛的把她往下一摁。

“唔……”

孟令仪吃了一口马毛,快要吐出来,他却依旧速度飞驰,绕来绕去,没有半分停下来的意思。

“现在怎么办啊?”

她欲哭无泪。

赵堂浔皱着眉,脸上满是冷意:

“现在知道问怎么办了?刚才还不要命地冲进来?”

她习惯了他狼心狗肺,不跟他计较,下一刻,手背一凉,他抓起她的手,把缰绳往她手里一塞:

“抓紧,一直走!别回头!”

她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他却已经转身下马,挥鞭勾住一人脖子,夺过手中大刀,又开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孟令仪勒紧缰绳,回头,大喊:

“喂!你快上来啊!”

赵堂浔回头,看她的神情像是看傻子,他一腿蹬树,借力回到她身边,就当她以为他要上马的时候,只见他手起刀落,刀尖狠狠捅进马屁股,身下的马箭一样窜出去,她慌忙趴下,差点被甩下来,一边颠簸,一边回头——

一支箭头破空而出,直直贯穿他的胸膛。

他吃痛几乎要跪下去,又勉强用刀支住身体跪下来。

他身边围的人越来越多,而他,似乎快要没有力气了……

孟令仪眼眶一酸,后知后觉,他刚才……是在送她走,想要保护她吗?

她使劲浑身力气想要勒停马,马受了伤,完全不听使唤。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情急之下,她来不及思索,此刻的一个行为会带来多少风险,没有丝毫犹豫,先是拔下自己头上的钗子,在马背上狠狠刻了一个血字:

“救。”

若是如同他刚才所说,马匹跑出去后,有人看到,应该能知道即便,出事了。

接着,她放开缰绳,往地上一跳。

落地的瞬间,猛地钝痛传来,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震碎,她抱紧自己,缓了许久,四肢又软又酸,站不起来,总觉得哪里的骨头少了一块似的,这辈子没有这么疼过。

可她不敢耽误一刻,又扶着树干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回跑,等她快到了,就看见七零八落的黑衣人倒了一地,远处却依旧有新的一批赶过来,地上一片鲜红的血泊。

而赵堂浔撑着长刀站立,满身血红,身上大大小小插了数十个箭头。

她跌跌撞撞跑上前,他的目光恍惚麻木,见到他,先是呆滞,而后愤怒又缓缓酝酿开来:

“你……”

“别说话!来不及了!”

孟令仪止住他的话,一把扛起他一支胳膊,把他架起来,步履匆匆:

“我们快走,等他们赶上来,我们跑不掉了。”

我们。

她不打算抛下他,她又回来了。

赵堂浔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唇瓣却血红,目光如蛇一般盯在她脸上,幽幽泛着冷光。

“你……再不走,就等死吧。”

孟令仪扯不动他,他像是怄气一般,还敢在这里等着,似乎打算再战一波。

“你快点走啊!你再不走,我们真要死在这里了。”

她又扯了扯,见他依旧死死盯着自己,似乎要从自己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似的。

她伸出手在他眼睛前面晃了晃,见他眨眼,又急促道:

“你傻了吗!快走啊!”

他眯起眼,又重复:

“你留下来,就是等死。”

她几乎要被他气疯了,拽着他,恨不得把他拖走: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我都已经留下来了,我们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那么弱,只能靠你了,你那么厉害,不会让我死的,对不对?”

她苦苦哀求,只见他凝视着她的黑沉沉的双眸恍惚软了几分,避开她的目光。

孟令仪心里急的不行,无奈还得在这样关键时刻哄他,他不把他自己的命当回事,她可是把他俩的命都放在心上啊。

“你这么厉害,你要保护我,好不好?”

他别过脸,目光羞赧,又重复一遍:

“你不该回来。”

孟令仪也重复:

“因为你在这里,你是大侠,我知道你会保护好我。”

他缓缓移过视线,悄悄看了她一眼。

一脸狼狈。

却没有半分后悔的样子,只有焦急。

方才也是这样,明明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还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骑了个马就来,他让她走,明明她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他给她想了法子,她却不愿意走,现在,走了,却又回来了。

尤其,这匹马,还是赵堂禹的。

他不明白,她既然心里住的是十五哥,为何要一次又一次招惹他,要一次又一次地拿自己的命来给他献殷勤。

他实在是看不懂她。

孟令仪看他神情晦暗不明,变了又变,不知他又纠结上什么,欲哭无泪:

“快走吧,我不要死在这里啊,我怕疼,我们先跑,好吗?打不过,我们可以躲啊!”

他淡淡撇了她一眼,语气轻飘飘:

“我不会让你死的,你大可不必担心。”

孟令仪抿了抿唇,无奈的看着他身后又一波涌出来的黑衣人,嘴角抽了抽:

“哈,是吗……”

赵堂浔微微皱眉,她……不相信他?

她仅仅有赵堂禹的一匹马,都能这样自信地闯进来,他现在一个大活人在她面前,她不信他?

他说了不会让她死,就不会。

就算他自己死了,也不会让她死。

他压着她的肩膀,按着她蹲下:

“躲好。”

下一刻,少年转过身,眼中杀意弥漫。

第32章 一枕槐安(三) “我说我移情别恋了,……

以少敌多, 光用蛮力不行,还得智取。

密林中,二人对面, 黑衣人接连涌出,赵堂浔箭步拉近距离, 孟令仪缩在树下, 一下子远离了战场。

近战中,箭弩则发挥不出作用,只能空手赤拳搏击。

赵堂浔从腰中抽出鞭子, 咬牙蓄力, 鞭刃破空而出,霎时, 眼前人哗哗倒了一片, 踌躇之间,他已经反手钳制一人挡下另一人刺过来的刀剑, 哗啦啦的血飞溅他一脸, 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鞭子似乎有灵性一般, 灵活异常, 一卷,便能将人捆住, 任由他摆弄。就如同这般借力打力, 场面看似混乱, 他却能眼观六路,井然有序,不一会,就倒下三成人。

孟令仪乖乖坐在原地, 叹为观止,起初看人头落地,她还惊恐地闭上眼,后来都快要麻木了,只有对赵堂浔战斗力的难以置信。

这是真大侠啊,难怪……这么不要命呢,合着,是真难杀啊。

但看着看着,她又忽然眼眶一酸。她想起他曾经告诉过她,他对疼痛并不如旁人敏感,大概是这样,所以他百折不挠,可又何尝不是在透支自己呢?成为大侠的路上,也很辛苦吧,更何况,是他这样的独行侠呢?

黑衣人们渐渐发现此人堪称疯魔,杀起人来丝毫不拖泥带水,生命力更是可怖,身上插了这么多箭头,却连一点迟钝都不见,彼此交换眼神,纷纷锁定远处缩在树下的姑娘身上。

赵堂浔左右斡旋,即便勉强应对,略占上风,来回先解决向孟令仪的方向推进的人,可慢慢地,这群人的目标却开始从他身上分散,偶有一两人,甚至直接绕了一圈,他眼神锐利,分了三分心思辨别敌人意图,见有人似乎要走,慌忙去拦,不暇看顾身边,硬生生挨了几刀,也不让有漏网之鱼。

孟令仪见他疏忽间受伤,急的团团转,可心里也明白,自己上前不过是给他添乱,捂着嘴,不敢让他再因为自己分心,左右环顾着是否有可以遁逃之路。

可即便他再有多么小心谨慎,可终究也是人,只有一双眼睛,听力也不如常人,好几回,猛地回头,见已经有人越过他朝着孟令仪的方向奔去,他才险险后撤护住,几次下来,他不禁有些心力交瘁,头一次,心里生出一丝慌张了,每每有喘息的时机,都要反复回头,一遍遍确认她躲的角落是安全无虞的。

孟令仪缩在树下,眼睛一直盯在他身上,她知道他回头,是在担心她,她想让他别分心,可怕开口,反而影响到他,只能在他每一次回头的时候,努力向他扬起微笑。

她笑的很勉强,表情有些奇怪,赵堂浔目光一愣,险险接过一剑,手背上深深一条血沟,他反手拽过剑柄,一下插进去,对面喷出鲜血,哐当砸在地上,那瞬间,他却又分神了——

脑海中,月色迷蒙,少女的唇瓣干燥轻柔,落在他额头,轻的像是一根羽毛。

他眸中茫然,几乎是有些无措。

下一刻,身后,一声尖叫响起,清脆,颤抖。

赵堂浔眸中的茫然在瞬间破裂,迅速狼狈地重聚为惊慌,他回头,身体已经急急飞奔过去,视线慢了一步——孟令仪往旁边一滚,剑尖挑断她几根头发。

还好,还好。

随即,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赵堂浔手中的剑已经削铁如泥一般砍下人头,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微微偏过头,看着孟令仪虚惊一场从地上爬起来,朝他露出一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神情。

他捏紧剑柄,手心,有些打滑。

孟令仪嘴角的笑容却突然凝固,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他只见她一下子朝自己扑倒过来,口中大喊一声:“小心!”

她力气不大,借着飞扑过来的惯性,又或许是他对她毫不设防,孟令仪绵软的身体压在他身上,他的世界颠倒,见射过来的箭弩刮擦过她的小腿,立时见了血。

伤口并不大,若是出现在他身上,定然连眉都不会皱一下,可这样一点鲜红,沾染在她鹅黄的裙摆,她轻轻地哼了一声,仿佛一个勾子似的,猛地掀开了什么盖子,他的心陷在冰火两重天里,一下子冰凉彻骨,一下子烈火灼烧,又是酸涩收紧,又是砰砰撞动。

他漆黑的眸子紧缩,鸦羽一般的睫毛急促颤抖,心里没由来地慌乱无措,身体僵直,她触碰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着火一般,想要索取更多温存,却又无端地想要闪躲。

可时间不给他纷乱的思绪沉淀的机会。

他的手握住她的小臂,捏的很紧:“你信我吗?”

孟令仪眉头紧皱,小腿上的皮外伤疼的她龇牙咧嘴,有些疑惑:“你……说什么。”

他扶着她坐起来,侧着身,警惕地盯着周围,蹲在她面前:“上来。”

孟令仪有些困惑:“啊?”

“上来,我背你。”

他的声音短促低沉,孟令仪不知他什么意思,迷迷糊糊地趴上他的背,接着,整个人猛地腾空,他的胳膊托着她的小腿,揽着她的裙摆,飞也一样地跑起来。

他速度很快,比刚才骑马带她逃跑路线更为曲折,几乎是在故意扰乱后边追随的人思路,孟令仪的下巴在他肩头撞来撞去,她下巴很疼,他也觉得她下巴尖的不行,孟令仪方才骑马的晕眩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他颠的找不着北。

好在过了一会,身后的确是不见人影,面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斜坡,密林中却仍旧有人声传来。

他把她放下来,又问:“你信我吗?”

孟令仪不明所以,却点头。

他没顾上知会她一声,伸手搂过她的腰,自己的背着地,两个人就这样紧紧抱在一起顺着斜坡往下滚。

孟令仪只知道,天旋地转之间,她想骂人的话没来的及开口,落地的瞬间,她前胸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他的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抱的很紧。

……

再次朦胧睁开眼,周遭一片黑暗,喉咙嘶哑干涸,四肢疼的像是被一辆马车碾过去似的,孟令仪花了许久适应黑暗,朦朦胧胧想起从山坡上滚下来前的事。

她想叫赵堂浔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慢慢感受出来,她的头下垫了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艰难地挣扎了许久,才撑起身子,左右一看,才发现他躺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双眸紧闭,浑身上下都是血,原来,是他的手一直垫在她头下。

孟令仪张口,说不出话,她推了推他,他依旧一动不动,她又捞起他的手,只见手背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血淋淋的,因为被她压在头下,他们又躺在碎石滩上,所以伤口都溃烂得不成样子。

她捧着他的手,心里像是被上了夹板一样,酸痛异常。

她从前喜欢他,说白了,大多是一点小姑娘心思,他进入她的心的时间太早,偏生生的又那样好看,她把他当作念想,日复一日地幻想和他的良缘,想的多了,便难以割舍。

可现下,那样的感情中似乎又添了几分别样的味道,从原本的轻盈变得沉重起来,叫她又心疼又依赖。

她的手离了她的头,渐渐冰凉下来,她把他的手捂在心口,然后伸出另一只手,俯下身,捧起他的脸,小心避开上面的伤口,轻轻拍打试图唤醒他。

许久,她能发声,又凑近他的耳朵,低声叫他:

“殿下……”

她叫了一会,月光打在少年苍白的脸上,许久,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就看见孟令仪泪眼迷蒙,他的手被她暖烘烘地捂在胸口。

“你……你醒了……”

赵堂浔静静地睁着眼,半晌,抽回手,坐起身来,面无表情,视线却闪躲,若不是她见他的动作中都带着颤,还当真要以为他是铁做的不成,伤成这样了还能如寻常一般。

他站起来,看着孟令仪,目光移动到她干涸的唇瓣上。

孟令仪瘪了瘪嘴:“你……还好吗……”

他皱了皱眉,似乎是有些不满意,竟然抬起手,从怀中掏出匕首,看了看,找了一个唯一没受伤的指头,擦了擦,下一刻,竟然用匕首割开,看着鲜血涌出,满意地塞进孟令仪嘴里。

腥甜入口的瞬间,孟令仪双眸猛地放大,然后一把甩开他的手,趴在地上疯狂吐着已经几乎没有的口水。

赵堂浔目光停在被她甩开的指头上,血珠还在一颗一颗渗出来,他眼中一瞬茫然,又微微蹙眉压下,他紧紧摁住伤口,几乎要把原来的伤口压榨开来,却被他很好地藏在袖子里。

他背过身,不想看她这样嫌弃的模样。

孟令仪咳了许久,缓过劲来,怒骂:

“你把我当牲畜吗!你觉得你的血是什么好东西吗,想放就放,不要命了吗!”

他依旧背着她,暗自捏紧拳头,眼中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愤恨落寞。

他的血就是这样恶心的东西,所以即便都快渴死了,都不愿意喝。

是他太自作多情。

身后却猛地被拽了拽,他想缩回来,手腕却被她紧紧拽在手中,他回缩的动作慢慢微弱,目光落在她脸上,孟令仪盯着他本就血淋淋的手,叹了口气:

“你干什么嘛,本来就这么多伤,现在又添一个。”

她松开手,他手缓缓缩回来,却总觉得方才被触碰的地方着火了一样。

他又在她面前蹲下:

“夜里太凉,上来,我背你,我们找个山洞。”

孟令仪摇头:“你伤这么重,我自己走。”

他却很固执:“上来。”

“你……”

她还没说完,就被他猛地一拽,接着,被他稳稳托住,背起来。

他走的很慢,她能感受到,他很累,很痛,几次说放她下来,他却不肯。

她不再勉强,两个人狼狈地不行,就这样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在乱石滩上,孟令仪盯着他的耳朵,忽然开口:

“阿浔。”

他脚步一顿。

“我可以叫你阿浔吗?你哥哥嫂嫂都这么叫,我可以吗?”

“你也别每天叫我孟小姐孟小姐的了,多见外啊,你叫我悬悬吧,怎么样?”

背上的少女已经全然忘了当下的处境,苦中作乐,声音跳跃,赵堂浔听着“悬悬”二字,却觉得格外刺耳,冷哼一声:

“孟小姐——”

“我想不明白,你既然心仪十五兄,来找我做甚?”

孟令仪晃来晃去的腿僵住,半晌,声音懒洋洋的,一颗心却高高悬起:

“我说我移情别恋了,我现在心仪你了,你觉得如何?”——

作者有话说:深思熟虑,下本可能会滚回去写现言,应该算是轻微D文,男主小腿截肢,喜欢的宝贝可以关注下,大概率下本开~

《轮椅圆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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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雪霁误打误撞认识了一位有钱人,她实在不想奋斗了,即便他年纪大,还是个残疾人,她也想牢牢抓住这个机会,于是扮演着天真少女的样子接近他,勾引他。

起初,他十足的绅士风度,待她礼貌温柔,更重要的是,他带她住五万一晚的酒店,喝二十万一瓶的红酒,随手丢给她的礼物是她半辈子都没花过的数额,唐雪霁尝到甜头,再也不想过回穷人的日子了。

后来,她偶然撞见他的残肢,忍不住冲到卫生间呕吐起来,却只能克服恐惧,装作甘之如饴地讨好他。

她年轻,美丽,健康,她认为他理所当然爱上她。

他却冷冷看着她,一句话让她僵在原地:“唐小姐,在你眼里,我是个残废就应该自惭形秽吗?”

“让你失望了,想爬上这张床的,你不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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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槿年一眼识破这个小姑娘心思并不单纯,小聪明摆到明面上,却打量别人看不明白。他看破不说破,只当花钱逗弄一只宠物。

年轻的女孩总爱装扮成熟,心里幼稚懵懂不自知,却故作人情世故老练泼辣,处处招惹。

兔子惹急了也会咬人,势利眼心里也有一片未被世俗浸染的净土。

她指着他的小腿,慷慨激昂:

“别说断腿了,我要是有你这么多钱,让我再断两只手也愿意!你是惨,可你的惨不比别人的更伟大!你没资格这样自以为是地看不起我!”

可也是她,轻描淡写:

“你那么厉害,根本没人瞧不起你。真正瞧不起你的,一直都是你自己。你幻肢痛那么严重,不就是因为你不愿意接受你没有腿了吗?陈瑾年,你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强大不是吗?”

他知道她庸俗,势利,浅薄,却也被她看透,玩弄,贴近。

他目中无人了一辈子,却头一次因为她,生出深深的自卑来。

第33章 一枕槐安(四) “我好冷,你……可以……

“我现在心仪你了。”

她的声音并不大, 带着微微的沙哑,在一片寂静荒凉的夜晚,周遭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话音落,明明他没有回头, 后脑勺却灼热, 仿佛有所感应似的,知道身后有一双灼灼的眼睛盯着他,观察着他的反应。

她在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赵堂浔口舌干燥,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那个若隐若现, 犹如梦魇一般驱散不去的吻。一时之间,思绪千丝万缕缠绕成一团, 剪不断, 理还乱,脸上白了又青, 变幻莫测, 警铃大作。

“我不信。”

“真的?为什么不信。”

他脚下一个趔趄,又险险站稳, 随即, 孟令仪咯咯笑起来,她轻慢, 故作随意的语调, 微微上扬, 仿佛稳坐高台一般,那样气定神闲,仿佛她早已看透了他的心却又不忍心戳破。

赵堂浔眉头蹙起,冷哼一声:

“孟小姐, 你当真是好手段。”

孟令仪一愣,她看着他突如其来的臭脸,不明所以:“啊?”

他背着她继续走,心里憋着火气,水性杨花的女人,语气愤愤:

“抓紧。”

他的步伐快了几分,差点把她颠下来,她慌忙抱紧他的脖子,依旧不忘追问:

“你说什么手段?我怎么听不明白?”

他冷着脸,不想说出口,毕竟,他也确实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一点一点任由她踏平自己的防线。

“你说呀。”

她缠着他不放。

许久,他实在被她缠的没办法,幽幽道:

“你每次在最紧要的关头出现,让我欠你如此大的恩情,到底”他咬牙切齿:“是为了什么?”

孟令仪眨了眨眼:

“我还以为你以为是我们有缘分呢。”

他皱眉不语,她把他当傻子吗?

“诶,你也知道,你欠我很大的恩情啊?”

她眨眨眼,调笑地看着他。

赵堂浔眼里阴冷更甚,不想理她。

“好吧好吧,我承认,每次看似的缘分,都是我处心积虑,刻意为之,怎么样,很得意吧?”

孟令仪心里有几分悲凉,他们也许是有缘分的,不过不多,不然就应该让她早一点和他重逢,让他少吃一点苦头,不过,上天对他们也还是有一点慷慨,给了她一个机会,她会牢牢抓住这个机会,生拉硬拽,也能凑出一段缘。

赵堂浔手心热热的,耳边回荡着她的话,他以为自己应该愤怒,毕竟,她这样算计筹谋,打听他的动向,他早就应该杀了她,可奇异的,心里竟然并不厌恶,甚至有点——欣喜。

竟然也会有人为了他,这样“处心积虑,刻意为之”。

他沉默许久,默默托得更紧了些,半晌,哑着声音问她:

“为什么?你要什么呢?”

孟令仪浑身疲乏,在他背上昏昏欲睡,没听清他的话,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她说起另一件在心头很是不安的事:

“阿浔。”

她又叫。

“抱歉,那天晚上,是我说话说的太重了,你能不能原谅我啊?”

赵堂浔漆黑的眸子里掉落几颗星子,在深沉的夜里一闪而过,他睫毛轻颤,压抑着心里一浪又一浪的情绪。

她总是如此,犹如一阵肆意自由的风,轻而易举,搅得他的心七上八下,他心里的小舟晃晃悠悠,一浪刚歇,一浪又起,他却不敢妄然开口,因为他在暗,她却在明,他不知这阵风从何而起,又将何时停歇。

从未有人和他道歉,他也从不觉得,自己是被“对不起”的。

“你不必道歉。”

“为什么不必?我做的不对,我误会你了,你心里应该很不好受吧。”

她说完,睁着大眼睛,盯着他的脸,观察他的神情。

他眉心微微拢在一起,眸子黑沉沉,看不清情绪,见她盯着自己,立刻偏过头,不让她再看。

“那你原谅我了?”

他不说话,垂着眼,鼻尖又小又圆,睫毛根根分明,带着鲜红血迹的下唇微微颤抖,明明他杀伐果断,想要了她的命不过瞬息之间,可她却只觉得他的神情那样单薄。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原谅我了,好不好?”

她说,忍不住抬起指尖,摸了摸他的鼻尖。

皮肤接触的瞬间,赵堂浔浑身炸毛,又是惊恐又是无措地抬头看着她,瞳孔又黑又大,慢慢地,狠狠别过头,语气恶狠狠:

“你干什么?!”

孟令仪很无辜:“你鼻尖上有血,我给你擦掉。”

他又不理她,走得越来越快,像是和她怄气一样,孟令仪哭笑不得,问他:

“其实,你没有很坏吧,你对我还挺好的。”

他沉沉呼出一口气,冷笑:“你以为你很懂我吗?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杀了。”

孟令仪得寸进尺,想蹬鼻子上脸,说一句你不会的,可又怕真把他惹急了,语气缓和:

“诶,大侠,你这么坏,你想把所有人都杀了吗?”

“你懂什么?”赵堂浔实在受不了她。

“可是你总得有点想干的吧?”

他沉默。

“你想干的事,就是保护你哥哥,是吗?”

“你”

“你先听我说嘛,你怎么这么急躁?”孟令仪嗔怪地看他一眼。

赵堂浔眼里猝了毒,阴沉沉地看着她,看她能说出什么好话。

“可是可是他是哥哥,哥哥应该保护弟弟啊。”

他罕见地没有插嘴,似乎要等着看,她又要对他有何指教。

“而且我知道,你想保护你哥哥,是因为他从前对你很好,所以你要报答他。”

“阿浔,你不要总是把自己装成一个坏蛋,我告诉你,一个大坏蛋,不管别人对他做什么,他眼里都只有仇恨,可是你呢,其实别人对你好,你都记在心里。”

“曾经,肯定有人在你心里埋了一颗善良的种子吧?”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反应,他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神情依旧冷峻,却突然停下脚步:

“到了。”

面前,是一个狭长的洞口,入口处很窄,大约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他半蹲下身子,背着她进去,轻轻把她放下,脸色冷峻,一眼也不舍得给她,兀自捡了柴火,架起火堆,火花点燃,两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暖黄的光晕。

他却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挡住风,坐下来,双手环胸,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孟令仪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洞里很冷,她浑身发颤,还靠在火堆旁边,他一个人坐在洞口,不冷吗?

她叫他:“阿浔,你为什么不进来?”

他静静倚在石壁上,没有动静。

孟令仪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答。

她打起精神,颤巍巍站起来,走过去,越往洞口靠,才发现夜里的深林竟然这么寒冷,待走得近了,借着淡淡的冷白的月光,能看见他单薄的背微微躬着,微微颤抖。

她放轻脚步,一直走到他身边,艰难没有碰到他,从他身边那条缝迈出洞口去,料峭的风迎面吹来,脸发疼。

她背过身,用小小的背影挡住风,面对他,只见他双眼紧闭,眉头紧紧纠缠在一起,头一次,没有如同白日里挺拔如松地直立着,整个人微微缩成一团,头耷拉在胸前,整个人环抱着自己,微微颤抖。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倒了,眉眼间尽是疲倦。

他的头微微往石壁上靠去,眼看就要撞到,孟令仪眼疾手快,伸出手,挡在石壁上,他的头顶陷进她热烘烘的掌心。

少年恍惚睁开眼,长长的睫毛煽动,露出一双懵懂的黑眸,他眉心拢着,抿了抿唇,艰难地撑起头,一时之间,没说话。

孟令仪问:“你困了吗?”

他低下头:“你进去。”

“你呢,外面很冷。”

“得有人在这里守着,否则附近有很多野兽。”

他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

“你方才中了这么多箭,还受了不少皮外伤,我帮你处理一下吧。”

“没事,我穿了甲胄。”

她想说可是还是流了很多血,可是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大侠,看来也不是打无准备之战嘛,你这样很好,以后都要记得穿,好吗?”

夜静悄悄的。

他心头古怪,语气别扭:“不用你管。”

孟令仪也不生气,朝另一边指了指:“你过去点,我要坐在你旁边。”

他皱眉:“你进去。”

“我害怕,里面黑漆漆的,你坐在门口,像一个鬼,黑漆漆的,很恐怖。”

他冷哼一声,往旁边挪了挪,语气讽刺:“冻死了可别怨我。”

“这么关心我死活呀?”

她笑嘻嘻。

他阴沉着脸不说话,两人中间隔着一条缝,许久,赵堂浔忽然冷飕飕抬头,问:

“你看,前面那团白色的是什么?”

孟令仪一听,尖叫起来,慌忙地往他身后躲。

他没忍住,笑了几声,别扭地把她推开。

孟令仪这才料到,原来,他是在耍她?!

她气呼呼抬头,那几声笑,还残留些许在他眼角眉梢,他不如平日里一般孤独冷清,忽然之间,让她意识到,他也和表哥他们一样,还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儿郎,原来他也有这样的一面。

她在心里大度地原谅了他,愿意再被他吓几次。

“阿浔,你以后多像这样笑一笑,好不好?”

他却突然不笑了,又板起脸。

大约是他伤的很重,她神志清醒,一直若有若无地观察着他,没过多久,没有和他说话,她又如同方才一般,抖得厉害,似乎要晕过去。

洞口很冷,她把火移动到身后,她觉得是不冷了,可看他这幅模样,好像是发烧了。

她一点一点挨近他,他勉强支起精神,看着她:

“干什么?”

孟令仪声音温柔:

“阿浔,我好冷,你可以抱抱我吗?”——

作者有话说:抱歉,三次太忙加卡文只更了一章,明天补回来[爆哭][爆哭]本章留评补偿红包~

第34章 一枕槐安(五) “阿浔,没事了,都过……

她说的, 是他能不能抱抱她,而不是她能不能抱抱他。

赵堂浔身上的伤口疼的麻木,周遭风声呼啸, 火光温热,他太阳穴突突跳动, 每一下, 牵扯着筋脉的疼痛,一瞬间,愣愣看着她, 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他就算再难受, 也不会接受她可怜他一般的援助,可她的唇形在眼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理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却更无措,下意识拒绝的话堵在口中。

她不是像从前那样, 怜悯又慈悲地向他伸出手, 引诱他迈入深渊,而是问他, 你能不能帮帮我。

孟令仪看他眼里挣扎, 额角布满冷汗,又靠的更近, 两只肩膀挨在一起, 接触的瞬间, 他猛地一颤,眼里闪过片刻惶恐。

“我好冷好冷,两个人挨在一块,也能暖和一些, 好不好?”

他头晕眼花,身上一点力气没有,眼尾也被热气熏得殷红,明明故作冷态,可蹙起的眉又弯又细,紧抿的唇红润如血,他吐出一口热气,身上却泛冷,往墙角挪了挪,声音哑的不像话:

“你进去,我给你挡着。”

“进去也冷。”孟令仪又近了一步,他依旧下意识地缩了缩,反应却不如方才剧烈,她能感觉到,心里泛起淡淡的苦涩。

“我就挨着你,好不好。”

他累极倦极,说不动话,伸出手推她,却使不出劲,孟令仪像一根水草,紧紧缠绕着他,怎么甩也甩不开,他推不开,一只手臂被她整个人缠住,她的黑丝交缠在他的衣裳上,女孩子家的香气一阵一阵迢迢递出,她又像是一床温热的毯子,紧紧裹住他。

“怎么样,是不是暖和多了?”

他的眼皮愈发沉重,心像是惶惶不安的小兽终于回到了归所,缓缓安定下来,意志再为坚定之人,在肉.体极度疲惫之时,大概都会难免地疲软,他不再推开她,甚至恍恍惚惚中,借着夜色的掩盖,任由自己贴近她,贴近温暖。

孟令仪侧着眼,看着他眸中恍惚,意志一点点松弛下去,他失血太多,头昏眼花,没过一会、他便头一点一点低下去,在胸前晃晃悠悠。

夜风很凉,却吹得她心思沉静,她轻轻扶起他的头,滚烫,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小的肩头,被他滚烫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他睡着了,呼吸声绵长,睡梦中,却仍旧眉头紧蹙,很是警觉。

孟令仪心里缓缓升起一丝奇妙又甜蜜的感受,她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身体,环抱住他,他又是下意识一颤,孟令仪有些心慌,低头看他,红红的额头,一点点放松下来,很难受的模样,一点点往她怀里靠,口中喃喃:

“娘我好冷”

“别打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猝了火的铁链,将她的心反复鞭打,她揽住他,抱得更紧一些,轻轻拍打。

他似乎缓缓平复下来,却又像忽然梦见了什么很恐怖的梦一般,整个人猛地缩成一团,抖如筛糠,口中一直低低说着什么。

孟令仪的心软成一摊水,不住地用手拍打抚摸,一遍一遍安慰他:“没事了,没事了”

他在梦中,额头全是冷汗,一边喊冷,一边紧紧贴着她,孟令仪拿出手帕,帮他擦着额头的汗珠,轻轻安抚地拍打他,问:

“阿浔,你醒一醒,你做噩梦了吗?”

她手忙脚乱,手边没有任何草药,连一口水都没有,看着他高烧,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尽己所能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自己小小的怀抱温暖他,一遍又一遍说:

“没事了,你别怕,别怕。”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在夜里又亮又明,恍惚几眼,他猛地推开她,深呼吸,喘不过气来,心里闷闷地,脑海里还是梦中的回忆,如同凌迟一般,一次又一次,回到那段日子,看着娘亲一次又一次地死在眼前,自己被关在暗室里,被人一次次挑断腿筋,又或是一双双淫.秽的手,伸进衣裳里,让他恶心自己这幅躯干。他羞愧得抬不起头,脑子钝痛,不敢和她直视,害怕她灼热的视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如同痉挛一般,转过身,站起来,飞跑出几步,狼狈地蹲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一般,不要命地往外干呕。

他眼前一阵阵昏黑,嗓子眼连着五脏六腑,好似被揉碎了又一起掏出来,疼得他咬牙切齿,他整个人抖得不像话,单膝跪下,磕在地上,一手紧紧扶住树干,好歹没有摔下去,任凭自己被撕裂,将腹中所有全都吐出,直至一口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紧紧闭上眼,脑海里又突兀地涌现少女轻柔如波的亲吻,那萦绕鼻侧若隐若无的香气。

他在想什么?

他头垂着,睫毛抖动,双臂微曲,躲在树后,心里默默期待,她不要过来。

他忽然很想要水洗一洗手,可周遭没有半点水源,于是,他又从衣服里拿出手帕,一根又一根用劲地擦拭着指节,近乎偏执,那些伤口,怎么擦也擦不掉,黏在手上,可怖又恶心。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他浑身一抖,不敢回头,更加慌乱,捏紧拳头,背在身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孟令仪脸上都是关切,见他蹲在这里干呕,面容痛苦,上前为他顺着背:“阿浔,你还好吗?”

他背着手,猛地起身,压下呕意,狼狈地后退,语气僵硬:“回去吧。”

她却更近一步:“你嘴角有血。”

她皱着眉,伸出手,想要替他擦去,他的视线却在她紧皱的眉心闪了闪,慌乱一把抹了抹嘴角的血,后退:

“别碰我。”

很脏。

孟令仪被他忽然冷冽的语气吓到,可她看他的神色却依旧温柔:

“你做噩梦了吗?”

他皱起眉头,想到方才那些令人恶心不堪的过往,和她施舍一般却轻而易举让他自乱阵脚的举动,心里顿生一股强烈的厌恶:

“我没有。”

他捏紧拳头,鲜血涌出,一字一顿:

“方才那些事,孟小姐,请你忘了吧,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我,可你一定会失望的。”

他嘴角刻意扬起疏离的冷笑:

“你早就不欠我什么了,没必要为了报恩,把自己赔进去。”

孟令仪眨眨眼,浑不在意摇摇头,下一秒,粉红的绣花鞋踏着深林湿软的泥泞上前,鞋尖撞上他的皂靴,她伸出手腕,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怀里。

他毫不设防,更是没料到她竟然不退反进,直到冷硬的胸口撞上少女温热的吐息,她的双手环抱他的背脊,轻拍:

“你是不是想起不好的事情了?”

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鼻音,语调温软绵长,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脊背越来越僵硬,瞳孔瞪大,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我无意窥探你的过去,可我确实知道,你吃了不少苦头,可是,都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别紧张,好吗?”

她的脸侧着,挨着他的胸膛,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赵堂浔眸中晦涩不明,许久,艰难吐出一口气,推开她:“回去了。”

孟令仪面色迷茫,他却不给她任何接近的机会,等她跟在自己身后进了山洞,他在她三臂远的地方站立,睁着眼,面色冷硬,一副似乎已然痊愈的模样。

她叫他,他不理。

她碰他,他躲开。

她看在眼里,他一点都没有好,但他不想再给她展露任何脆弱的一面,所以紧紧捏着伤口,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她有些失落,不再强求,装作无所谓:

“看来”你已经好了,那我就睡觉了。”

她闭上眼,许久,又悄悄睁眼,只见他倚在石壁上,面色痛苦,却咬着牙,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

她懂了,她什么都懂了。

她闭上眼,心里一片冰凉。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都好好的,她在一点一点了解他,试图打开他的心,卸下他的防备,她认为自己足够耐心,也足够真诚,可究竟是为什么,他却又莫名其妙地关上了那扇门?

忽冷忽热,捉摸不透。

她狠狠别过脸,忽然之间,也不想理他了。

*

他睁着眼,看着黑夜一点点消逝,天光逐渐亮起,麻木地让疼痛把自己撕裂,病态地在疼痛中感受到一丝快意。

他命犯孤煞,与他接近之人往往也会被牵连,屡遭不幸。小时候,他替人抄书,不眠不休好不容易抄完,以为可以换一顿饭吃,却被毒打;娘亲被从浣衣局接出那一日,娘亲搂着他说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可第二日,她却口吐鲜血,死在他面前;后来,他被哥哥带回慈庆宫,他以为从今以后,他也许可以期盼些什么,可皇后却忽然被牵连进死局,哥哥嫂嫂来回奔走,求告无门,他听人说,因为他命不好,所以到了哪里,便会害了谁。

他不敢奢望什么东西,毕竟命运给他的“恩赐”,往往是他不配得到的。

如果他能更疼一点,更舍弃一些,那些“恩赐”,就能停留得更久一些罢?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熟睡的少女脸颊,火光映照着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她没吃过什么苦头,皮肤嫩的能掐出水,现下,因为他,却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他不傻,他知道谁对他好,可他也知道,孟令仪对他好,是因为他“救”了她。

可那一日,他陪着嫂嫂在宫中守着皇后娘娘,小姑娘闯进来,嫂嫂认出是孟家小姐,唯恐牵连进去,更是让局面混乱几分,他受了吩咐,举手之劳,也不过是为她引路。

他知道的,明明只要他承认她误会了,她就会转身离开,从此正如他所愿,不再纠缠他。

可心里某个角落,贪心却早已蔓生,他不想让她知道,不想看到她失望的神情。

她对他的怜悯,也不过是他卑微又卑鄙的谎言罢了。

*

第二日,孟令仪睁开眼,瞳孔猛地瑟缩——

山洞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丢下她了。

第35章 一枕槐安(六) “若是一心为了旁人……

晨光熹微, 猎猎作响的风中猛地划过一道铿锵落石声,砸在碎石滩上,又一下炸开。

赵堂浔死死抓住树枝, 掌心血肉迷糊,勉强控住, 脚一点点摸索出立足点, 险险站稳。

他们已经滚落下来半天时光,身上又受了很多伤,深山之间, 没有食物, 没有泉水,若是再拖延下去, 他能撑住, 孟令仪这样的娇小姐可不一定。

天色刚刚蒙蒙亮,一夜过去, 他身体微微缓过来, 一刻也不敢耽误回到白日里滚落的地方。

此处斜坡坡度极大,昨夜下了雨, 泥土湿滑, 看上去能落脚的地方,微微一使劲, 就会深陷进去。斜坡上横生不少枝桠, 下来时可以挡一挡, 上去却格外艰难。

可若是不上去,就算有人来找,等找到这里,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浑身武功, 在此处耽搁了三个时辰,才气喘吁吁,浑身力竭爬上去,此时天色大亮,他没办法把她带上来,拖着满身伤,只能找人求援。

他血淋淋的手攀着坡边的尖锐石头,指节发力,青筋暴起,牙关都在发颤,使尽浑身气力,连滚带爬回到了昨日滚落的地方。

他仰躺在地面,大口喘气,浑身上下又添了不少鲜红的血迹,片刻,不敢耽搁,左右环顾寻觅,不过多时,就看见一队人马,似乎是在寻人。

为首之人,不断叫着孟令仪名字,看样子,是已经有人来找她了。

他躲在树后,心里有另一番思量。

她年纪轻轻,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岁,就算她自己懵懵懂懂,不放在心上,可家里人定然也在为她筹谋。

可他是人人都避之不及的麻烦,若是让人知道,她消失这段时间,是和他待在一起,不管如何,都对她不好。

他面色冷峻,秉着气,从旁边捡了一颗小石子,手中蓄力,轻轻一扔,那石子却有如弦上射出的箭一样,猛地脱出,一下击中领头之人的小腿。

他身子一斜,口中失声痛呼,顺着斜坡滚下去。

身后之人方寸大乱,一群人七嘴八舌,很快便整理队列,绑好绳子,一个接一个往下爬。

赵堂浔眼前发黑,腿软的站不住,流的血太多,太久没有进食,今日一早又在此处耗了些许时辰,此刻,心里悬着的事放下,有些力竭。

他不敢放松,依旧屏气等着,又过了约莫一时辰,听着人群里爆出一声高呼:

“找到了!孟小姐在下边!”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几乎站不起来,撑着身子,躺下来,深呼几口气。

脑中却又不自觉地浮现那些有关于她的画面。

少女的唇瓣,拥抱,低语,她灵动的笑声,叽叽喳喳却又毫不让人厌烦的问题,她一次又一次坚定伸出的手。

他躺在地上,伤口撕裂一般地疼痛,不自觉地开始想——

等她睡醒发现他丢下了她,会怎么想呢?

她曾经说过,在她眼里,他是一个好人。

后来,他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展露自己嗜血又残忍的一面,本以为她会吓得知难而退,她却自以为是地说她理解他,她相信他也是不得已,他会一点一点变好。

他曾经也暗自冷笑,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蠢笨之人,恐怕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地给别人数钱吧。

可如今呢?

他又一次,在她施与援手后冷漠地离开,不管她的死活,她总算看清了吧,如今,总算会明白了吧?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倘若她再知道她小时候被他所救也不过是他的谎言,恐怕会悔不当初,曾为了他这样的人奋不顾身吧?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阴郁。

他翻身站起来,心里却像是坠入冰窟一般,寒冷带着痛意一阵一阵漫上来,让他浑身颤抖,心力交瘁。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关于她的思绪全都逼出。

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人,不过是因为一些误会才有了交集,如今,一切该回归正轨了,毕竟,从一开始,便是她“刻意”接近,现在她已经醒悟,以后也会避他如蛇蝎。

正如他所愿。

赵堂浔咬着牙,眼睫颤抖,浑身流着血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昨日,他从西泉线人之处得知,赵堂显安插人手在哥哥必经之处设伏,他一时心急,只能将哥哥支开,自己来替哥哥破了这个局。

可昨天随意扯下的谎实在拙劣,哥哥一定已经起疑,此刻回去,他又该如何解释昨日哄骗哥哥出林?

他暗自咬牙,既然都是要起疑的,让他对自己有所警惕,总比发现自己和西泉有秘密好,毕竟,哥哥也从没有对他放心过。

他摸了摸手中的鞭子,嘴唇发白,脸色更是苍白的可怕,可眼中只有一片沉默,提步向林中更深处去。

几个时辰以后,他手臂被狠狠拽下一块肉,另一只手扛了一匹鲜血淋漓的狼,脚步跌跌撞撞往外走。

他意识模糊,几乎没有任何力气,每当快要晕厥过去,就狠狠撕着身上的伤口,用疼痛刺激自己的意识好保持清醒。

没走几步,林中出现隐约火光,他脚步顿住,浑身一下警惕起来,正欲捏紧手中鞭子甩出去,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

“诶,那……那不是十七殿下吗……”

是徐慧敏。

赵堂浔手中的鞭子仍旧未放松,默默将手背回身后,藏匿起来。

火光越来越亮,人影也渐渐清晰。

徐慧敏和赵堂禹正带着一队人马走来。

徐慧敏靠近,见他孤身一人,浑身伤的不成样子,肩上还扛了一头狼,目光惊愕,又慢慢变成恼怒:

“你……你一个人吗?”

“悬悬呢?”

赵堂浔目光微微一闪,淡声回答:

“徐小姐这是何意?自从昨日和二位一别,我就没有见过孟小姐。”

徐慧敏目光愤怒:

“你……你怎么会没见过呢?她昨日明明是来找你了!”

赵堂浔面露不解,挑了挑眉:

“哦?徐小姐此话差矣,我却有些听不明白了,孟小姐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怎会找我呢?可是……孟小姐不见了?”

赵堂禹眸子一颤,拉住徐慧敏,淡声道:

“十七弟说的对,悬悬怎会找你呢?”

他顿了顿,目光和赵堂浔撞在一起,见赵堂浔眉头微微皱了皱,又很快复原,似乎只是错觉。

“悬悬昨日进了林中,一直未归,孟夫人很是着急,我们分了五队人马寻她,我们恰好走散了,不知十七弟是否看见旁的人,我们好去汇合。”

赵堂浔眸中情绪忽明忽暗,晦涩不明。

他自然知道,孟令仪已经没事了。

他此刻浑身虚弱,几乎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微微往树边一靠,勉强稳住身形,笑容淡淡:

“未曾。”

他又若有若无补充:

“有这么多人在意孟小姐,孟小姐吉人天相,定能很快寻到。”

赵堂禹微微眯起眸子,冷淡道:

“借十七弟吉言了。”

赵堂浔倚靠在树上,一副不打算让路的样子,赵堂禹扯着愤愤不平的徐慧敏的袖子,示意她掉头。

一群人刚刚离开几步,赵堂浔整个人摔在地上,秉着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狼狈地蹲在地上,深呼吸几口,勉强缓过劲来。

前方的笃笃马蹄声却越发嘈杂,插入了一支新的队列,原本远去的火光却走亮了起来——

他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人声,只知道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

他勉强抓住树干,咬牙站起来,抬头,只见高头大马上,孟鼎臣骑着马,怀里裹了一个穿着狐裘,粉面雪肤的少女,他瞳孔猛地一缩,回过神来,低下头,竟没有言语。

孟令仪看着他,他站在树边,浑身又添了很多伤口。

她喉间梗塞,一时之间,心头情绪复杂,竟不知说些什么。

先张口的人是孟鼎臣:

“十七殿下?”

他拍了拍孟令仪,翻身下马,浑然不知二人之间的过从,想要靠近赵堂浔,他却后退一步,微微一笑:

“孟大人,好巧。”

孟鼎臣停住脚步,微笑:

“本不会进林,无奈妹妹实在贪玩,白日里进林中玩耍,失足从坡上摔了下去,家母以泪洗面,着急得很,这才找到,竟不想会在此遇到殿下。”

赵堂浔目光一闪,从孟令仪身上略过,轻声道:

“是吗?不知,令妹可有大碍?”

孟令仪闻声,微微蹙起眉,偏过头。

孟鼎臣没察觉不对劲,依旧寒喧:

“受了些皮外伤,也好给她长长教训。”

一边说,一边回头,瞪着孟令仪。

“十七殿下,您……伤的也很重罢?”孟鼎臣知道自家妹子曾经和眼前人有过不少交集,替她关心几句:

“就算胜负固然重要,您也要顾及着自己的身子,我这里还有马匹,殿下是否需要?”

赵堂浔礼貌笑着婉拒:

“大人先忙,夜黑风高,既然小姐受了伤,”他语气微微停顿,目光却没有任何偏移:

“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孟鼎臣也着急回去,接过话头:

“那就祝殿下秋猎中夺得头筹,我先带这丫头回去见母亲了。”

孟鼎臣翻身上马,拉着缰绳,正欲转身离开,孟令仪却勾着绳子,忽然回头,声音清亮,微微颤抖:

“殿下,马留下吧。”

二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相撞,她先移开:

“想做一件事,即便再努力,也要先保护好自己。”

“若是一心为了旁人,反而先把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那还是不必了。”

她转身,不再言语。

这句话,既送给他,也留给自己——

作者有话说:忘记定时了呜呜?

第36章 荼蘼残(一) “南墙撞多了,终于想通……

她背对着他, 声音不如平日一般,带着一股甜腻的欢快,微微沙哑, 情绪淡淡。

赵堂浔手指蜷曲,并未回应, 接过一名侍卫递过来的马匹缰绳, 静立原地,目光垂在地上。

几人面面相觑,有些没听明白孟令仪的话, 不过也没多想, 只当她和孟鼎臣一般,劝诫赵堂浔莫要太在意成败, 反而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一群人告辞, 再度往回走。

孟令仪和徐慧敏并排落在后边,孟令仪恍惚间, 听到身后响起笃笃马蹄声。

她闭了闭眼, 没有回头。

一群人高举火把在林间穿梭,火光熊熊, 光晕甩出一条渐淡的尾巴, 在光晕尽头,赵堂浔跨坐马上, 战利品拖在身后, 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前方明明灭灭的倩影。

他坐的笔直, 实则有些力竭,若不是实在撑不住,断然不会用他们的马。

顺着火光,先前分散开的队列都汇合, 队伍渐渐壮大,有这么多人来找她,亲人,朋友,以及心上人。

他讽刺地勾了勾嘴角。

他顿觉自己的卑鄙可笑,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如若偷窥一般观望她与自己判若两般的人生,她因为误会和怜悯被自己拽入黑暗,现下,又因为她,他才得以沾光。

徐慧敏回过头,看见赵堂浔不远不近地跟着,心里怪怪的,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好像不太对劲,又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悬悬,你到底怎么回事?”

孟令仪神情恍惚,用给哥哥的答复搪塞她:

“我就是没拉住马,从坡上冲出去了,我上不来,只能在下面等着别人来救我。”

她本意不想瞒着徐慧敏,可也知道,有个人在后面跟着呢。

总不能,人家如此处心积虑地抛弃自己,她还要上赶子黏上去说她为了救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把自己弄成这种鬼样子,然后还被人家撇清干系吧。

她方才都听见了,赵堂浔是如何装作从未见过她。

她为了他,连命都不要地冒险,一次又一次,以为总有一天,自己能捂暖他的心,可每当她看到一点点希望,他却狠狠把她推开,不管不顾她的安危,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她其实很胆小,也没有每次向他施以援手时表现得那么勇敢,不过是凭借一颗想感化他的心,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涉险,可当她睁开眼,那个自己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不见了,周遭只有黑漆漆的石头,怎么叫也没人回应的空旷,她也会怕,也会委屈。

她能看到他对自己的改变,能感受到,他真的有在试着对她好,可她还是想不通,也气不过,为什么莫名其妙说也不说一声就甩手离开,她对他推心置腹,他却完全不顾她的想法。

就算他有苦衷,有什么狗屁歪理,她也又气又委屈,更何况,人家就算有苦衷,不也不屑于和她解释吗?

在他看来,她就是一个非要黏上来的麻烦!

“天呐,幸好没有伤到哪里,你也真是运气好,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看上去还好好的。”

孟令仪眼神闪烁,尴尬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