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着急坏了,心里特别自责,要是当时拦住你就好了,哪还有这些事。”
孟令仪摇摇头:“不怪你们,是我自己要去的。”她顿了顿,扬了扬声音,语气决绝:
“不过,白费了表哥一匹好马,如果再有一次,要是拦住我就好了,真后悔来这一趟。”
她说完,心里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一般,又是爽快,却又是痛楚。
“我还以为,你是去找他呢。”徐慧敏意有所指,默默回头,朝身后看了看:“不过,他方才说没见到你。”
孟令仪嘴唇颤了颤,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边扬起一个笑容:
“不是,就是忽然想起有个东西掉了,回去找一找。”
“我找他干嘛,”她模仿他的神情语气:“孤男寡女,还叫人误会,多管闲事,也叫人嫌弃,自找没趣。”
徐慧敏哑然,孟令仪声音很大,林子里很静,周遭都能听清,就连赵堂禹都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暗戳戳和徐慧敏交换眼神。徐慧敏瘪瘪嘴,看看孟令仪,又回头悄悄看看后边跟着的赵堂浔——
漫天黑光中,火色摇曳,他身影单薄,却勒住了马,调转马头,又朝着林子里去了。
徐慧敏忙扯扯孟令仪袖子:
“悬悬,十十七殿下他”
话还没说完,孟令仪闭了闭眼:“他的事,从此和我无关,不用再告诉我了。”
她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颤。
徐慧敏手僵在原处,赵堂禹扯了她一把,凑在她耳边,挑挑眉:
“南墙撞多了,终于想通了,好事。”
徐慧敏气呼呼地拍了他一下:“闭嘴吧你,看热闹不嫌事大。”
孟令仪听着二人的耳语,眼睛有点酸,装作是风大迷了眼,伸出手揉了揉。
几人心照不宣装作没看见,虽然孟令仪面上没有承认,可平日里就她这样的热情劲,谁能看不出她对赵堂浔的心思?不过若是平心而论,也不见得是坏事,毕竟,她值得更好的。
徐慧敏又回头,黑夜里,已经见不到赵堂浔的身影。
唯有一匹马,被孤零零地留在树下,踌躇不前,不知是进是退。
马,又不要了吗?
*
围猎之期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时辰,赵堂浔伤痕累累,却也满载而归。
十七殿下小时被太子殿下教养一段日子后,曾也春风得意,大出风头。不同于从小被养在金笼子里的皇子,他身上有一股韧劲,且不说舞文弄墨多出来的凌厉,他是众皇子中带兵上阵的好手。
唯一的一点,就是打法孤绝,往往单枪匹马,以少敌多,却也不怕伤痛,每每厮杀竭力,是一块硬骨头。
起初,人人不看好他,说他本性低劣,难以教养,后来,却又寄予厚望,说他身上有一股狠劲,假以时日,定然能成大器,再后来,皇后出事,太子陷落,赵堂浔替兄为质,腿废了,太子大势已去,便又说他命带孤煞,灾星降世。
如今,听说他腿好了,见他带着三狼一熊从林中走出,身形挺拔,眼神凌厉,纷纷议论,当初没有看走眼,这孩子,有这样绝境求生的魄力,定然大器晚成。
他生了一副好相貌,眸如点漆,眉长入鬓,鼻悬直莹白,一身是血地走出来,周边前来旁观最后结果的小姐们围了一圈,娇声尖叫骇人,听周遭对他赞誉不绝,又壮着胆子看,见他冷冷扫过来,唇边却带着笑意,貌若冠玉,不由得红了脸,忘却了从前对他腿不能行的嫌弃,眼里只剩娇羞。
赵堂浔和一众皇子跪了一排,人人面前都战利品满满,他抬起眼,越过皇帝赵基,目光遥遥落在赵堂洲身上,哥哥坐在一旁,被他劝阻出林后,按照规矩,不得再入内。
二人对视,赵堂洲皱起眉,冷漠移开。
他自然已经知晓,父皇那日并未找他,他太过相信这个一向乖顺的弟弟,没见到赵堂浔前,他不知他是自己的考量,亦或是受了旁人算计,才如此劝阻他,可现下,看他的猎物是众人中最多,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可他想不明白,若是他当真想借此机会被父皇注意到,大可直接告诉自己这个哥哥,为何偏偏设计将他哄骗出局?
赵堂浔见哥哥生气,也已经意料到。他淡淡挪回目光,心里却像是缺了什么似的,空空的,忍不住目光游离,寻找一个身影。
赵堂显长身倚在一旁,斜眼觑着赵堂浔,自己的计划被他跳出来打乱,之前当真是轻视他,原以为他定然已经死在那里,没有除掉大的,至少除了一个小的,却不想,他竟然还能站在这里,还带了这么多猎物。
那头熊,他也曾遇到,若是要猎杀,恐怕得受伤不轻,其余兄弟都不敢相争,那便大家都放过这头熊,没想到,他竟然单枪匹马带回来了。
赵堂显暗自捏紧拳头,没出声。
一旁,八皇子赵堂衍一身白衣却几乎没有什么脏污,倒不像去打猎,如同去林中散心一般,战利品也寥寥,笑意吟吟站在一边,兀自上前与赵堂浔搭话:
“十七弟,你的腿康复得如何了?”
赵堂浔双眸在赵堂衍身上幽幽一转,微笑:
“多谢皇兄关心,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皇帝赵基目光一扫,落在这个自己几乎已经不大记得的小儿子身上,嘴角扬起满意的笑,和蔼问: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猎的?”
赵堂浔答:
“回父皇,八成是大皇兄猎下,我在原地帮哥哥看守,后来却和哥哥失散了。”
“哦?”皇帝眼里光芒一闪,落在一边赵堂洲身上,那日,他慌里慌张跑出来,问自己找他何事,莽撞无礼,赵基很是不喜,责罚他不能再进去。
赵堂洲没想到,赵堂浔竟然会把功劳全都推给自己,也只能配合。
赵基目光在诸位儿子身上一扫,心里自有思量。
众人又是按照规章议程走完,孟令仪休息一日已经宛若新生,身体很是舒朗,心里却总是闷闷的。
她被徐慧敏拉着来到这里,便见那个最不想看到的人,又一次,如她所料,不要命的折磨自己,然后把功劳全都推给别人。
她看不下去,中途站起来,即便已经想过从此和他是陌路人,心里还是忍不住气他。
赵堂浔跪在大殿中央,众人视线都汇聚他身上。
他视线中闪过一片熟悉的影子,连自己也没意料到,这样的时刻,他竟然分神了。
“十七?父皇问你的话,你为何不回答?”
众人屏气凝神,下一刻,却见他脸色一白,身形不稳,竟然吐出一口鲜血,直直晕倒在地上!
尖叫声起,孟令仪走到后门正打算溜出去,听见动静,回头。
第37章 荼蘼残(二) “你以后都不会来了吗?……
金光闪闪的大殿中央, 少年身上的血爬上厚厚的地毯,他静悄悄地躺在地上,面色平静却惨白吓人。周遭人们起初尖叫, 而后缓缓后退,围开一个圈, 小声议论, 无一人敢上前,无一人上前。
皇帝坐下,老公公一双油亮的眼睛提溜转着, 观察皇帝神色, 只见赵基先是惊了惊,四下看看, 目光在赵堂洲身上停留片刻, 赵堂洲顶着父皇一双老迈却精干的眼,芒刺在背地站起, 面色古怪, 不知所措。
孟令仪站在后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 嘴唇微微颤抖, 最终还是气不过,转身回来。
赵堂浔毫无意识, 周遭兄弟各怀心事, 有人忌惮, 有人惶恐,黄金坐上的父亲,也在和儿子间彼此试探猜忌,就连他一心护着的哥哥, 也举棋不定。
没人把他放在眼里,没人把命当回事。
她心里涌起一股气,大踏步往回走,就要闯上去,却被徐慧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你疯了!这什么场合,你上去添什么乱!”
她挣了挣,徐慧敏也紧紧拽着她,不让她走,最终,孟令仪长长呼出一口气,不再挣扎。
赵堂禹站在一众皇子之中,偏过头,看了看晕在地上的赵堂浔,余光远远落在人群中眼睛红红的孟令仪身上,闭了闭眼,上前一步,怒斥站在赵基身边的太监:
“眼睛瞎了吗?还不知道传太医吗?”
紫衣太监一哆嗦,飞快望了望皇帝,又跪下:“殿下教训的是,这就去,这就去。”
话音落,复又哆哆嗦嗦地站起,似乎方才一段空白只是时间的缝隙,现下又被接上,奴才们纷纷奔跑,催促,手忙脚乱,一环扣一环。
赵基面色不变,微微掀起眼帘,玩味的神色在几人之间流连,知道看着赵堂浔被搀扶着出去,才淡声点了赵堂洲:
“十七是你一直在教养,他年纪小,与朕不亲近,和你这个皇兄,倒是很亲密。”
赵堂洲浑身冒冷汗,只得硬邦邦说是。
“朕听闻,自从他从西泉回来,腿便不好了,如今康复了?”
“是。”
座下,赵堂显又幽幽补充:“多亏了孟家小姐,治好了十七弟的腿,父皇,论功当赏呐。”
“哦?”
赵基微微眯起眼:“是当赏,哪位孟小姐?”
孟令仪蓦然被点到名字,整个人一惊,便见孟鼎臣神色复杂,招手让她站上去。
孟令仪乖乖走到皇帝面前,规规矩矩行礼,心里却不大自在。
“这丫头,朕怎么越看越眼熟?”
静默中,八皇子赵堂衍朗声开口:
“父皇,这孟小姐,是从前常伴您身边的孟太傅的孙女,如今,孟小姐的大哥也日日在您眼前听命呢。”
赵基笑起来,想到故友,笑容里有几分慈祥的温情,却让孟令仪只想躲开。
“这么一说,朕倒是想起来了,你小时候,在宫里住过一段时间吧?”
孟令仪低声应是,不敢多说多错。
赵堂衍又补充:“是呀,从前孟小姐在宫里,和我们一起玩大,和十五弟两人也算表亲,最是亲近呢。”
赵基干笑两声:“是吗,朕想起来了,鼎臣,上次,王老夫人一事,你那时如此奔忙,就是为了这个小丫头吧。”
赵堂洲和赵堂显都微微一僵,赵基的目光冷静锐利,直直盯着孟鼎臣,孟鼎臣梗着头,笑答:
“小丫头跟着胡闹,被人算计其中,也是我这个兄长的责任。”
赵基点了点头,目光复又落到孟令仪身上:“你可要什么赏赐?”
孟令仪真想要的不敢说,只能摇头:“什么也不想,多谢陛下。”
赵基目光沉沉:“你爷爷医术很好,文章上也大有造化,你定要继承你爷爷衣钵,不辜负他心血。”
孟令仪又应是。
“既然,十七的病是你看好的,待会,便让太子再领着你去看看他吧。”
孟令仪迟疑片刻,想拒绝,既然他已经没事,她又何必和他再有牵扯,可圣命难违,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她抬起头,暗暗打量赵堂洲,只见他双目失神,似乎并未在听,一颗心像是冬日里浸在冰水里的手一般,说不出的刺痛苦涩。
*
赵堂浔睁开眼,入目是碧绿的珠帘,自己躺在榻上,已然换了一身新衣裳,动一下,浑身便像是被狠狠轧过一般,酸痛难耐,一股后知后觉的疲倦席卷上来,这具身体,早已到了支撑的极限。
他艰难地撑着身子坐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喉中干涩难耐,连出声都不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眨了眨眼,神色恍惚,周遭没有人,他回忆了一下,想起晕过去前最后一眼,是孟令仪义无反顾地站在门口正要走出去。
“真后悔来这一趟。”
他想起那晚在林中听到她的话,一颗心奇异地抽痛,他眸色迷茫,抬起手,缓缓摁住心口,不明白为何如此。
他为何,会梦到她的吻?又为何,一遍又一遍因为她失神?
他艰难咽了下干涩的唾液,口腔中微微湿润,长长舒出一口气,竭力掩饰那不该有的情绪,缓了一会,下床,推门。
门外,早已不是慈庆宫,而是秋猎行宫不知某处别院。
长廊空旷,秋风萧瑟,有几个小丫鬟倚在门柱上打瞌睡。
他眨了眨眼,心口抽痛,眼前一亮,忽然看见孟令仪像从前一样,等在门外,悠闲地坐在长廊里,两条小腿自在地晃悠,荡秋千似的,带着她的裙角蹁跹,像一只花蝴蝶。
然后她回过头,朝他笑。
他神色慌张,张口,想问:“你怎么又来了?”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不是后悔了,失望了吗?
话还没问出口,耳边低沉沉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浔,你醒了?”
赵堂洲站在门边,见赵堂浔黑眸失神,恍若梦醒一般痴痴望着空无一物的长廊,他叫了他一声,倒像是吓到一般,蓦然回头,复又低下,嘴唇白煞煞的,声音沙哑不像话:
“哥哥。”
赵堂洲神色复杂,背过手:“既然醒了,我有些话要问你。”
赵堂浔眼睛偏了偏,低声应是。
他自己都没察觉,若是往日,这样的时刻,他定然提心吊胆,努力周旋,不让哥哥起疑,可现下,他却如同午夜回魂的鬼魂一般,哀哀地怔楞着,脑子一片空白,总觉得身体里仿佛少了一块肉,一呼吸,便涩涩的疼痛,对哥哥,竟然有些毫不在意了。
赵堂洲微微握拳,眯眼: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吗?”
他仍旧低着头:“没有。”
赵堂洲看他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心里憋了一口气,却又发不出,目光狠厉:
“你是故意骗我?”
赵堂浔眨了眨眼,哥哥的话流进耳朵,滚了几遍,几个字都能听明白,脑子却停转了一般做不出回应,许久,他的思绪才缓缓理解他的问题,下意识想扬起乖巧的笑容辩解一番,可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想搪塞他,可刚刚开始编排,思绪又忍不住飘到别的东西上。
终于,他无奈道:
“哥哥罚我吧,要怎么打我,我受着便是。”
赵堂洲哑然,看着眼前低眉垂眸的弟弟,明明还是那个人,却总觉得不一样了,他心里涌上一股失控的恼怒,怒极反笑:
“阿浔,哥哥从前怎么把你带回来教养你,你都忘了吗?”
“你若是想争想抢,大可直言,何必如此遮遮掩掩,你的心,早就不在慈庆宫了吧?”
他淡淡皱眉,轻声:“我没有。”
赵堂洲垂眸,眉毛气的微微发抖。他把赵堂浔接回来的时候,他不服管教,像是一只狼崽子,谁只要靠近他,他就恨不得给谁一口,后来,毕竟是小孩,恩威并施,他开始把自己奉如神明,他拿捏了他的软肋,每每只要质疑他对哥哥的衷心,他害怕被丢下,所以诚惶诚恐,很是可怜。
而如今,一句淡淡的“没有”脱口而出,赵堂洲再次看他神情,茫然却呆滞,竟然如此不放在心上。
“我给你的鞭子呢?”
赵堂洲声音低沉,很有穿透力,孟令仪端着药,刚刚绕过前面,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心知二人定然有一番争论,不过料想,按照赵堂浔这样哥哥杀了自己都能给他递刀的性子,定然软声软气哄着,何至于闹成这样?
她先是配合其他太医给他配药,看着他一身的伤被料理好,想着最后来瞧他一次,自己便趁他没有醒来离开,可不想,竟撞上这一幕。
她放快脚步,进了门,只见两兄弟站在门廊下,赵堂浔只穿了薄薄一件长衫,脸色煞白,乖巧又失神地低着头,露出的手腕伤痕刺目,微微颤抖。
这样的冷天,他刚刚醒过来,出来吹什么风?
他低着头,苍白细长的指节缓缓去拿系在腰间的鞭子,孟令仪看着他动作,皱起眉头,这又是要干什么?
冷风中,赵堂浔动作迟疑,却像是有所感应似的,缓缓抬头,两人视线隔着寒风遥遥相遇,一瞬间,他似乎没料到会看见她,神色茫然,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做梦似的,神情难得一见的温和和欣喜,可很快,他又咬住唇,偏头,眼神闪躲,似乎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喜悦是错觉。
孟令仪还没来得及回味,便见赵堂洲不耐地夺过他腰间的握柄,将鞭子抽出来,他力气太大,赵堂浔大病初愈,被这股力一推,连连后退几步,撞在门上,止不住地咳嗽几声,勉强站起来。
赵堂洲握着鞭子,语气威严:
“阿浔,你用哥哥给你的鞭子,是为了给哥哥一个教训吗?”
赵堂洲甩了甩手,又问:
“你还听哥哥的话吗?”
他慢条梳理抚摸鞭子,一点点向赵堂浔逼近,孟令仪眼前发黑,口中喃喃一句:“疯子。”
脑子跟不上身体,明明已经说过不会再管他,只能安慰自己作为大夫难免想保护自己的病人,她端着药,跑的飞快——
赵堂浔目光看着哥哥手中的鞭子,背脊紧绷,下一瞬,眼前一晃,竟然被一个鹅黄的身影挡住。
“太子殿下,您这是干什么?”
少女声音发颤,嘴角扬起僵硬的笑,一只手端着药,滚烫的药汁却已经泼了一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将身后人挡住。
“您就算想和十七殿下切磋武艺,等他好了也不迟呀。”
赵堂洲面色阴沉,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孟令仪,以及一副自然而然的防御架势,仿佛他们才是一起的,他这个哥哥,倒成了外人。
他冷笑:“孟小姐,你这是何意?”
孟令仪心里恨他恨得牙痒痒,面上只能不伤和气地周旋:
“我能是什么意思呀,陛下让我来治病,要是治不好,项上人头不保,殿下,我胆小怕事,您有什么要发作,等我先把十七殿下治好,给陛下交差,如何?”
赵堂洲咬牙切齿:
“你在威胁本宫?”
“殿下,您真是误会我了,我就想早点治好早点回家,您行行好,给我个面子,给我哥一个面子,我哥哥经常念着殿下的好呢,还有我二哥哥,我爹,也常说殿下哪哪都好,行吗?”
孟令仪心虚地又把孟鼎臣拖下水,反正哥哥给妹妹兜底,不是应该的吗?
赵堂洲收起冷脸,狠狠扔下鞭子,转过身大步离开。
确认赵堂洲走了,孟令仪长长呼出一口气,周遭一片寂静,身后人轻微凌乱的呼吸清晰可闻,方才冲过来脑袋一热,现在,竟然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她深呼吸一口气,把收在衣服里的他送给自己的血坠子取出来,握在手掌里,转过身,抬头,只见赵堂浔咬着下唇,目光慌忙躲闪,他眼睛竟然有点红?被他哥气的吧。
她没说话,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拽进屋里。
刚想甩开,自己的手却被他轻轻拽住。
她讶异朝他看去,他垂着眼,脸色平静:
“疼吗?”
她瞪大眼睛,这他被鬼上身了吗?
他固执地望着她手上被药烫伤的一片红,语气很平静,面无表情,尾调却微微上扬发颤:
“你以后都不会来了吗?”
第38章 荼蘼残(三) 他不想和她到此为止。 ……
孟令仪微怔, 旋即又勾起一抹冷笑,他定然是很不想见到她吧,正巧, 她也不会自讨没趣了。
他低着头,挡着窗纸里透进来的日光, 睫毛在煞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像一只微微抖动翅膀的蝴蝶,孟令仪收回手,把另一只手掌里的东西摊开, 语气平静:
“还给你。”
他仍旧垂着眼, 视线微微挪动到她摊开的掌心,晶莹剔透的玉石被人日日拿在手中把玩, 越发圆滑剔透, 里边一点血红色,红的刺目。
他嘴角动了动, 没有说话。
“还你, 你收好了。”
她以为他没听到,一点反应也没有。
赵堂浔喉结滚动, 双目失神, 声音低哑:
“我也不要了,你丢了吧。”
“我不丢, 你拿着吧。”
她又往前递了递, 她这人心大, 虽说从今往后决心与此人分道扬镳,但也不至于记仇,别人给的东西,随手丢了, 她总觉得不合适 。
想到这,她又想起,面前此人,顺手丢别人的东西,可是顺手的很。
不过她不屑于和他一般计较。
“不要。”
他后退一步,声音很轻,带着颤,面上却是冷漠神情。
孟令仪看他这幅样子,心里又没有来地来气,握起手掌,捏的很紧,语气讥讽:
“行,我丢了就是,不来这里自讨没趣。”
他仍旧面无波澜,心里却咬牙切齿:“嗯,多谢。”
“多谢?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没有。”
他淡淡吐出一口气,他要说的,已经说过了,她却没有回答,不是吗?
“没有?”孟令仪冷笑:“你可真懂礼,不过是丢个不重要的东西,这样小的事,何必给我道谢,可说走就走,忘恩负义的事,却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了。”
“嗯。”
他微微皱眉,“不重要的东西”,他微微握拳,可曾经不也是她,说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孟令仪瞪着他,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越想越气,又说不出,这股气到底从何而来,她在这里辗转反侧恨不得骂他九九八十一遍,最终宽容地决定把东西还了好聚好散,而他呢,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隔岸观火?
总之,不吐不快,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段日子所有,不肯如此轻易离开,就算要走,也得气一气他,才算扯平。
“好,好的很。你给过我的,我都还了,你呢?”
赵堂浔不解皱眉:“我没有拿过你什么。”
孟令仪微微一笑:“是吗?那好,小事,我不计较了,我们算一算大事好了,你救过我一次,我救了你两次,你欠我一条命,你怎么还?”
他微微张口,目光惊讶,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辩驳,她又说:
“你是没有收过我什么东西,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因为我送给你的东西都被你丢了,不是吗?”
“难道,在你看来,随手丢了别人的东西还不够可耻吗?”
他愣愣看着她,眼神里是倔强又愤怒的难以置信,一双眼睛死死凝视着她,脸上红一阵青一阵,似乎要将她烧出一个洞。
孟令仪心里的气呼的泄了,她不记仇,更何况是对他,心里的委屈骂出来,看他被气的脸发绿,一下子放过了,她了然一笑:“是,你当然不觉得,因为更坏的事,你都干过。”
她重重将药碗砸在桌上,撂下最后一句话:“你欠我一条命,以后好好照顾自己,把自己的事放在第一位。”
“对了,你送我的酒,我一口没喝,我会让人还给你。”
她不喝,是因为舍不得。
可这话,用这样冷冰冰的口气说出来,落在赵堂浔耳中,又变成了另一番意味。
正转身欲走,身后,一直像个哑巴一样的赵堂浔却轻轻勾住她的袖子,扯了一下,又松开。
孟令仪感受到了,也许她应该装作没有感受到,继续霸气地往外走,毕竟他的“挽留”轻微的像是一个误会,可好奇心实在是不争气,她停住脚步,回头,皱眉:
“你拽我干什么?”
他茫然无措,没料到她察觉,张了张口,本想给他一句道歉,可出口的话,便成了一句硬邦邦的:
“我早就说过,你会失望的。”
孟令仪愣了几秒,讽刺:“嗯,那你就这样破罐子破摔好了,我走了,再也不会来吵你了,你大可以放心,不会再见到这个总是多管闲事的我了。”
她提起裙摆,大步往外走,手腕却再一次被拽住,这次,力量极大,捏的是那样紧,冰凉的指节如同枷锁,要嵌进她的皮肤中,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另一只手用劲一推,把她抵在墙壁上,一双又黑又深的眸子紧紧纠缠着她,下颌线绷直,情绪晦暗不明。
“你要干什么?”
她面露不解,他这人,怎么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他紧紧抿着唇,瞳仁极黑,显得有些涣散和诡谲,低头,从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匕首,冰凉坚硬的刀柄塞进孟令仪细细的手指里。
刀尖正正对着他自己。
孟令仪一手被他压在墙上,动弹不得,另一只手也被他握紧,想松开却不得,又不敢乱动,他们离得那么近,只要有一点不小心,刀尖就会捅伤他。
“你你要干什么,你”
她此生哪有杀过人,虽然见多了他杀人,可真把刀握在手里,还是生理上上的恐惧。
他嘴唇微微颤抖,眉头决绝地拧在一起,没有半分犹豫:
“我欠你的,我还给你。”
她瞳孔放大,缓缓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你疯了吗?我要是想杀你,我救你干嘛?你要还我,就好好照顾自己,你让我杀人干嘛?你到底是要补偿我还是吓死我?”
他微微眯眼,上下睫毛相撞,有些迷茫,但却依旧固执:
“你放心,一刀而已,死不了。”
他又补充:
“就算死了,变成鬼,也不会找你麻烦。”
孟令仪思绪停摆,愣愣地看他几秒,所以呢,她应该笑笑吗?
她慌忙安抚:“你你你别激动,别激动,我不要你还了好吗?扯平了,就这样,我们到此为止,可以吗?”
到此为止。
几个字如此刺耳,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心里蓦的传来一个声音——
他不要,他不想
他不想和她到此为止。
可她不这么想。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心里仿佛住了另一个灵魂,数十年来一直被压抑在心里,那个真实的他,贪婪,懦弱,渴求的他,在这一刻莫名占据了上风,让他一点理智也不想顾忌,放任欲望夺舍身体,为他出谋划策,也为他的卑劣的罪行血书。
只要他们没办法两清,就不能到此为止。
不仅如此,他要她欠他的,要她愧疚,要她不舍,要她怜悯。
他挣扎着低声说,声音低哑,一字一顿:“不可以。”
她的力气太小,在他眼前,不过是一朵娇嫩的花,只要他想,她完全没有办法和他抗衡,于是他捏紧她的手指,感受她的力量被包裹在他的掌心,然后被他吞噬,随着他的意愿一点点往前推,一点点逼近他的胸膛——
“不!你疯了吗?停下!”
她在尖叫,她眼里都是惊恐,似乎还有水光。
可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能看到她慌乱的脸,那些话语,宛如心跳一般的旁白,加速他理智的消逝。
“你停下啊!”
刀尖即将没入胸膛,他力量很大,这样的一刀,要不了他的命,却也能让她“怜悯”他吧?
他眼里压抑着兴奋,就在计划即将得逞之际,她一直在挣脱的另一手上冷汗直流,借着这样的湿滑,从他的钳制中脱出,没有丝毫犹豫地握向刀尖——
他的瞳孔紧缩,眼里漫朔上惊恐,胃里一阵抽搐,喉咙里忍不住有想要干呕的冲动,方才的冲动像烟一下被吹散,理智归拢,他急急停住,可那尖锐的刀尖依旧刺破她娇嫩的皮肤,几滴鲜血顺着刀尖掉下来。
滴答,滴答。
落在他的掌心,微微发颤。
他在干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肩膀被人猛地推开,他冷汗岑岑,抬起头,眼前一闪,只听啪的一声,脸颊猛地一痛,火辣的痛楚渐渐从麻木到清晰,却让他的心脏诡异跳动起来,他回头,扯了扯嘴角,看见孟令仪甩着手,大口倒吸凉气,疼痛难忍。
她竟然扇了他一巴掌。
她眼睛红红的,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指着他,破口大骂:
“你疯了吗?!你到底在干什么?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吗?”
他睫毛颤抖着,抿了抿唇,视线聚焦在她手掌上汩汩冒出的血珠:
“为什么”
“我要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心里慌乱,疼的眼前发黑,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苦头,可看他梗着头,一副不知错还很倔强的模样,忍不住又开口:
“我不会再来了!再也不会!”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孟令仪惊恐后退,随手拿过一边的花瓶,狠狠摔碎在地上。
“我才不要活得像你一样窝囊!我才不要像你一样,为了别人,把自己过成这种样子!看到你,我就想到我自己,人家根本不珍惜,还一直没脸没皮地贴上去!”
“我真可悲!”
她说完,语气轻了几分,看他垂着头,依旧倔强地盯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打开门,转身出门,这次,他远远看着她,没有再拦。
她闭了闭眼,扬起一个笑:
“以后,我们都对自己好点吧。”
“我要回家嫁人了,你也好好过好自己的人生。”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赵堂浔下唇咬的发白,心里像是被绞碎一般难受,他紧紧握拳,强迫自己把这些情绪解决干净。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他就是个疯子。
每每将她从头脑中赶出,又忍不住想到,她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她终于看清他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吧。
第39章 荼蘼残(四) “孟小姐对我恩深意重,……
转眼又是一年冬天。
南方传来捷报, 孟家二子孟思延首战大捷,在闽南一带休整一个冬天,预备班师回朝过年。连带着这份喜气, 孟夫人已经替孟令仪相看好了人家。
吴家与孟家同在扬州,吴大人在京中任职, 官居三品, 祖上都是清正廉洁的文官,代代官荫,吴大人更是娶了平城郡主, 勉强也算是皇亲国戚。吴大人的大儿子吴秉今年刚中了进士, 陪着母亲祖母定居扬州,前途不可限量。
按照孟大人孟夫人的意思, 这吴家, 门第和孟家相宜,不拉了脸面, 也不叫人家看不起, 文官更好,老实本分, 便不容易出事, 祖上世代廉洁,这后生的品性便差不到哪去。最好的一点, 既然都在扬州, 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但孟令仪真要受了什么委屈,也好有个照应。
孟夫人明面上周旋,背地里试探,也探清楚了吴家的口风, 吴老太太很是满意,平城郡主对孟令仪声名远扬的活泼性子颇有微词,但大体也可以接受。两家人一拍即合,孟家这边,孟夫人生怕不早日敲定,孟令仪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吴家那边不知是什么原因,也是慌忙急火地想说定,吴老夫人一拍板子,年前,她设宴宴请扬州年轻小姐公子,两人见过,便推下面的流程。
正在这当口,原本风平浪静,一切尽在孟夫人运筹帷幄之中,京中却突然出事了。
皇上下令遣太子前往西南平反,众人心知肚明,名为派遣,实则不知是赵堂洲何处触了皇帝的霉头,再回来不知是何时候。皇帝催促得急,当即出发,趁水还没冻上,先走陆路到扬州,再从扬州下水。
中途在扬州停一日,孟大人作为扬州场面上最大的官,理所应当接待,赶巧,吴老夫人很是热切为亲家分忧,便敲定邀请殿下莅临吴家承办之宴。
打从知道了这个消息,孟夫人和孟令仪就各怀心事。
孟令仪和京中那位的事,孟夫人心里怎么也知道三分,一颗心惶惶不安,不知道那十七殿下会不会跟来,可又不敢和吴家透露什么,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她眼瞅着孟令仪上次秋猎回来后消停了不少,每日沉默寡言,板着脸,每天不知在干些什么,不知她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既然如此,她也不愿主动挑破,只能让昭雪旁敲侧击试探试探女儿心意。
冬日里,一日里还能烤上那么一两个时辰的日头,孟令仪拖了躺椅,窝在椅子里,一边懒洋洋地烤着太阳,一边按照孟夫人的吩咐绣盖头。
昭雪看她揉了揉眼睛,递上一杯茶:“小姐,绣了不少时候了,休息会吧。”
昭雪接过那块火红的布,定睛一看,却差点傻了眼——这是什么玩意,雪白雪白的,还长着绿眼睛,夫人不是让小姐绣鸳鸯吗?
“小姐,这是什么?”
孟令仪淡淡道:
“豹子。”
昭雪看她兴致缺缺,也没追着问,换了个问题:
“您听说了吗,太子过几日就要来扬州了,还会去参加吴老夫人的宴会呢。”
孟令仪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哦了一声。
昭雪又道:“太子殿下以后就要去很远的地方了,我听老爷说,怕是没个几年都回不来呢。”
孟令仪缓缓眨了眨眼,眼前一晃,沉默。
“您说,他去这么久,就自己一个人去吗?”
她喉头发紧,顿了顿,抬头,眼里是了然的笑意:
“昭雪,你去转告娘,让她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他那样的人,冥顽不化,就是他哥最趁手的刀,他哥去哪,他怎么会不跟上呢?
昭雪愣了愣,结巴道:“小姐,那吴公子”
孟令仪神情放空,有些迷茫,疲惫地笑了笑:“吴公子的事,再说吧。”
*
临到宴会前的一天,孟家得了消息,第二日,太子携太子妃,十七殿下会一同过来,叮嘱孟令仪穿戴得体端庄一些。
她听见孟大人和幕僚们议论,言语间,不明白为何赵堂浔会愿意跟着太子去西南。毕竟如今,他已然康复,这样的武力才干,早已不必依赖太子,大可自己独自历练几年,定然大有造化,说不准,还会是皇子中最为出彩的。
她没多做停留,回到揽月阁,昭雪面露难色:
“小姐,外边有个青月姑娘求见。”
“秋月?”
“她她说她是吴公子的表妹。”
孟令仪愣了愣,一下子通了为何吴家会如此急促想促成这桩婚事,原来这吴公子,也有没料理清楚的桃花,竟然还找到她这八字没一撇的人身上了。
但不知怎的,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
“小姐,奴婢把她赶出去吧?免得脏了您的眼。”
“没事,让她进来吧。”
青月被带进来,是一个腰若扶柳,不盈一握的女子,长相很是柔和水灵,刚见到孟令仪,便哭着要跪下。
“青月姑娘,你先别哭,有什么话好好说,嫁给吴公子也不是我的意思,都是长辈们的主意,你把事情讲清楚,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话一出口,不仅周遭站着的昭雪,便是青月都瞪大了眼睛。
青月张了张口,没料到竟孟令仪竟然如此潇洒。
她压着哭腔,把事情道来,原来她是吴家一个远方亲戚,家里出了变故,前来扬州投靠吴家,没过一段时间,和吴秉眉来眼去互相情投意合,被平城郡主发现后,便被赶出了吴家,还威胁她,如果再敢找上门,就会杀了她。
孟令仪听完,惊觉自己竟然没有半分失落,她追问:
“那现在你想我如何帮你?”
青月昂这头,目光中多了一份决绝:“小姐知道了这些,还愿意和吴郎君成婚吗?”
孟令仪反问:“可就算我不愿,你也没办法和他终成眷属,不是吗?问题并不出在我身上,你来找我,目的是劝退我吗?”
青月神情迷茫:“那那我又当如何?”
孟令仪见她泣涕涟涟,心里不免有几分悲凉:“你说你们情投意合,你倒是在这里处处奔走,可他呢?他说的话,能起的作用,比你大那么多,却在一边装鹌鹑,你又何必在他身上纠缠,若不然,你就找他,好好和他商量商量。”
青月想了想,又说:“小姐说的对,可如今,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看一眼都难,更别说和他商量了,小姐,您是个好人,您可不可以帮我个忙,明日宴会时,您帮我把他带到偏远左边第二间来?”
孟令仪爽快答应,又让人把她送走,昭雪在一边,看她全然没有知道未婚夫婿私情该有的愤慨,反而很是兴奋,全然不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忍不住插嘴:
“小姐,可可若是吴郎君当真和青月姑娘走了怎么办?”
孟令仪却挑挑眉:“正合我意,这下,问题不在我身上,就算不嫁,娘也无话可说,说不定,还帮别人成就一段佳缘呢。”
昭雪心里隐隐担忧,但看孟令仪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
第二日,她梳洗打扮很是庄重华丽,衣裳首饰都是孟夫人挑的,大红大粉,一头朱钗翡翠压在头上,金光闪闪,足足堪比郡主县主一般的派头,却丝毫不显得老气,反而有几分少女的娇俏天真。
马车到了地方,贵客们还没到,她先被引进去,寒暄着和吴秉见面。
吴秉人如其名,很是文雅持重,面色严肃,见了孟令仪,看她生的灵动可爱,举止却又有些随意,目光中既有兴致,却又有微微不满。若不是昨日见了青月,断不能想到这样严肃的人,竟然背后还有这样的风流事。
长辈在场,对孟令仪都是夸赞,她也不会让话掉下来,礼貌应承着,一颗心却早已微微不安,眼前浮现了另一个影子。
反正她当初说心仪他的话,他显然没往心里去,即便今日知道她要定亲,他定然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吧?
他们只需要装作陌生人就好了。
想着想着,时间很快过去,门外有人传: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十七殿下到!”
屋里的人都站起来迎接,孟令仪躲在最后,手指藏在袖口里,掌心有薄薄一层汗。
她低着头,不说话,听着脚步声,看见前面的地毯上,赵堂洲的明黄袍角,一边太子妃的裙摆,后边却空空的。
心里跟着一空,她抬起头来望去,目光一转,门口,赵堂浔离前面的人很远,慢悠悠散步似的杵在角落,两双眼睛措不及防对上,一双冷漠狭长,微微上挑的眼睛,他赤裸裸地盯着她,似乎还有微微的愠怒。
她慌忙低下头,有些莫名其妙。
太子和太子妃神色疲倦,大约舟车劳顿,还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闹的,他们先是和几位长辈聊了几句,太子妃向孟令仪伸出手:
“悬悬,到我这里来,好些日子没见到你,更漂亮了。”
孟令仪乖乖过去,太子妃拉着她的手,却忽然转身,冲抱手站在角落的赵堂浔说:
“阿浔,快过来呀,见到恩人,怎么还这么不知礼?”
赵堂浔面色阴郁,带着几分牵强的笑意,迈步过来,压着眼,幽幽打量着孟令仪:
“孟小姐,好些日子没见,听说,你要和吴家公子订亲了?”
这样的事,虽说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可说出来还是不免欠妥,众人一时冷住场面。
孟令仪抿了抿唇,回敬:
“殿下消息真是灵通,劳您挂心。”
赵堂浔微微一笑,眼里却冷如冰霜,目光幽幽停在一边沉默的吴秉身上,挑眉:
“孟小姐对我恩深意重,几次生死攸关,都是孟小姐陪伴左右,我又怎能不挂心?”
一句话说出口,虽说没有什么问题,可想到孟令仪要和吴秉定亲,众人面色都有些不好看,从前听说十七殿下性子温和,如今见了,却觉得也是有几分锋芒。
他却浑然不觉凝固的气氛,直直看着吴秉,从上到下:
“这便是吴公子?”
吴秉连忙回礼,不知怎么,他总觉得身上窜起一阵冷意泛起。
他苦思冥想,是何时得罪了这位十七殿下?——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开始都会回升好起来啦!阿浔会支棱起来,不过对于他来说,需要一点时间,占有欲和自卑不断战斗,不过,等他真的想通了,会很疯狂哒~
第40章 濯枝雨(一) 他当然知道,可他不能。……
歌舞几轮过去, 孟令仪如坐针毡,面上端着冷静如常,一双眼睛远远瞟着坐在另一边的赵堂浔。
他安安静静坐在位子上, 一手散漫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可仔细一瞧, 眼里却满是压不住的戾气。她瘪瘪嘴,借着面前舞女遮掩着视线,却不料, 下一刻, 似乎心有灵犀,他蓦的抬起眸子看向她, 皱眉, 嘴边的笑意也不见了,显而易见的幽怨。
孟令仪不明所以, 慌忙低头, 装作喝茶,一口热茶进去, 烫的她唇齿发麻, 含糊着咽下,动作太急, 呛到嗓子眼里, 她慌忙用袖子挡住脸, 急促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要呛出来。
一切的罪魁祸首目光微怔,指头蜷了蜷,有些不知所措, 紧接着,却又愤愤地捏紧茶杯,几乎快要掐碎。
他目光尽头,吴秉很是有眼力见,伸出手,帮孟令仪拍了拍背,孟令仪脊背一抖,强忍着没有躲开。
她狼狈地抬头,低低喘气,吴秉又热切地递上一块手帕,她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回头,悄悄看向某人方向,却见他猛地偏过头,一副不愿看她的模样,她咬牙切齿,接过手帕,柔声道谢。
又坐了一会,孟令仪叫过昭雪,低声附耳,让她请吴公子出去一趟。
她也借机离开宴席,在外边等了一会,吴秉满面春风地跟了出来。
二人动静很轻,在场之人几乎没有注意到,唯独赵堂浔细长的指节在桌面扣了几下,忽然站起来,太子妃责怪地侧目,他语气有些生硬:
“嫂嫂,里边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太子妃点点头,看他步伐急促,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今日难得的是个冬日里的好天气,微微的阳光像一层轻纱一般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吴秉看着身旁的姑娘面色白里透红,喉头有些干痒,依旧端着架子:
“孟小姐,不知这时候叫我出来,所为何事?”
孟令仪端详他几眼,看的吴秉有些心虚,故作严肃:“虽说两家已经敲定你我二人婚事,但”
“吴公子,你可认识一个叫青月的女子?”
孟令仪轻飘飘问出这句话。
吴秉面色难看,吞吞吐吐:“孟小姐,在下不知你是何意。”
孟令仪心中大致知道缘故了,默默替青月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青月姑娘想见你一面,在偏殿靠左第二间。”
吴秉板着脸:“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我先回去了。”
“诶!”
孟令仪还想叫他,他却已经气势汹汹地离开。
孟令仪想了想,既然他不愿意,自己也要去和青月姑娘知会一声,不让她在那里苦等。
刚走出几步,身后轻轻一痛,低头一看,不知谁扔了一块小石头砸在她背上,力度很轻,没什么痛感,但依旧让她有些恼火,四下一看,却不见人影。
她不说话,心里却已经隐约知道答案,故意不合他的意,继续大步往前走。
身侧,有人轻轻一哼,忽然,眼前一闪,不知赵堂浔从何处跳出来的,已经冷着脸挡在她面前。
他眸子里擎着冷意,在旁人面前,还装一装,带着几分虚伪的笑,此刻就只有他们两人,他连装都不屑装,一脸欠打的模样,又凶又气人。
孟令仪装作没看见,心跳飞快,不知是欣喜还是愤怒,她往左一步,他就往左一步,她往右,他也跟着往右,周而复始,一声不吭挡在她面前,抱着手,不说话。
孟令仪愤愤抬头:“你什么意思?”
他仿佛被她的话刺痛,深呼吸几口气,勉强扬起一个咬牙切齿的笑,一字一顿:
“见不惯多管闲事的人。”
他都听见了,他很聪明,几下就理清了发生了什么,结果呢,她倒好,自己的未婚夫和别人有染,她还上赶子热着脸去帮忙。
他看不惯多管闲事的人,尤其看不惯她,一颗心分成那么多份,给这个一点,又给那个一点,对他好,也对谁都好,明明吃了这么多苦头,还是不长教训。
话一出口,正如他所料到的那样,她便如同炸毛的须弥一般,腮帮子鼓起来,一脸不忿:
“说我多管闲事?殿下,您此刻站在这里,挡着我的路,到底是谁在多管闲事?”
他眉毛轻轻扬了扬,丝毫没有被她顶嘴的怒意,眸子锁住她一张一合的唇瓣:
“孟小姐,你不是要回去嫁人了吗?”
他朝她步步紧逼:
“我方才没听错的话,你的未婚夫,似乎并不怎么磊落?”
孟令仪一步步后退,不知面前此人不过几月未见,哪根筋搭错了?
“你你要干嘛?”
他冷笑:“我要干嘛?”
他的眼睛如同一汪幽黑至诡谲的湖水,无声无息酝酿着风暴,语气淡淡,心里却咬牙切齿:
“我不过是来提醒你,人家自己的破事,与你何干?你被人蒙在鼓里戏耍,还洋洋得意吗?以前的教训,都忘了?非得等被倒打一耙才幡然悔悟吗?”
孟令仪瞪大眼睛,一时之间瞠目结舌,他什么时候,还这么为她着急了?不仅如此,他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
她忽然有些想笑,可又觉得这样严肃的场合不该笑,正色道:
“我当然还记得,好心救人却被倒打一耙,遇上白眼狼的事,”白眼狼三个字,被她咬的格外重,显然意有所指,“我真的是再熟悉不过了,就是因为长了教训,幡然悔悟,所以现在,请您离我远一点,免得再让我沾了晦气!”
他目光游离,微微不可置信,又怒又哀地低声道:
“孟令仪你”
她竟然说他晦气。
他接受这话从任何人口中说出,可没想到,竟然是她。
心像是一下子被摁进冰窟窿似的,彻骨的冰凉,恨不得就地挖一个洞自己钻进去,或者,把她杀了埋进去!那样的酸酸涩涩,沿着皮肤蔓延至全身,一张口,就觉得鼻酸。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却见她依旧睁着那双大眼睛,无辜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全然没料到她的话是如何让他难受。
他应该扭头就走,可偏偏身体似乎被钉在原地一般,不愿意离开,他无比唾弃自己,心里的浪翻涌不息,天翻地覆,面上却只是别过脸,把苦涩的情绪咽下去。
不想被她看出来。
孟令仪的确是没看出来,明明自己只是想气气他,她从前气他气的也不少,她还以为他早就习惯了呢。今日话一出口,他愤怒地喊她的名字以示威胁,她依旧不以为耻,反以气到他为荣,可一转眼,这人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一会似乎恨不得把她杀了,一会又仿佛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把他欺负了一样。
孟令仪眨了眨眼:
“喂,你倒是让开呀,我,我忙着呢。”
赵堂浔梗着头,不说话,也偏偏不让开她。
孟令仪抱起手:“对了,你不是要走了吗,我听说,这一走,不知多少年才能回来,没想到啊,在你走之前,还能再见你一面。”
她语气很僵硬,心里却有些恋恋不舍,莫名觉得,冬日里,树枝都光秃秃的,日头也很是冰凉,一切竟是如此凄凉。
他闻言,掀起眼帘,沉沉看着她,眉毛拧在一起,很是别扭。
气得不轻。
孟令仪得出结论。
可走都要走了,她想着,就算有再多恩怨,还是说清楚吧,万一以后太子当上皇帝了,他定然也风生水起,可他这么小心眼,若是还忘不掉和她这点恩怨,自己的日子难道不过了?
“你快别担心我了,我之所以帮青月,是因为我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这样的人成亲,受苦的不也是我吗?我也没有那么蠢,是在为自己考虑。”
他垂着眼,听她絮絮叨叨,可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记挂着那两个字。
她说他晦气。
“我每次见你,你都浑身是伤,这次很好,以后都要这样,好好照顾自己,就算为别人着想,可不能忘了,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从此天高路远,你一路珍重。”
她话说完,看他依旧沉默,板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以前,扬州和应天隔着两日车程,大约没有相逢的机会了,从此,更是天南地北,不过也没什么不同,横竖我是你不想见到的人,我们的缘分,大约就到这里了。”
她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自己把离愁别绪酝酿到了这一步,眼泪快要掉出来,生怕他口出狂言,搞砸她精心为他们的故事写下的最后一幕,匆匆跑开。
赵堂浔茫然伸手,她衣裙上的薄纱如水一般从他的手心流淌而过,如同一场酥雨,无声停了,留下一地潮湿。
*
孟令仪到了约定的地方,想告知青月吴秉不会再来了,推开门,却见里边空无一人,她叫了几声:
“青月?青月姑娘?”
没有人应答。
她正奇怪呢,在桌边坐下来,倒了桌上的茶喝,想着兴许她一时有事耽搁了。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一把关上,孟令仪连忙放下杯子,冲到门边,却已经来不及,只听到落锁的声音。
她摇了摇门:
“青月!是你吗?你在外面吗?”
无人应答。
她叹了一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又被暗算了。
赵堂浔说的没错,她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掉以轻心,可后悔也来不及了。
沮丧没有多久,屋里忽然幽幽飘来一股奇异的香气,她头越来越沉,浑身疲软,又热又燥,朦胧之间,忍不住倒在床上,热的难受,很想找个冰凉的东西靠一靠。
这股燥意越来越强烈,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她强撑着睁眼,眼前浮现一个男子身影,她下意识喃喃:
“阿浔……是你吗……”
男子发出几声嘿嘿的笑声,犹如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定睛一看,哪里是赵堂浔?!只见他打量自己几眼,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裳。
*
赵堂浔在原地坐了许久,久到天边开始出现霞光,忽然站起——
他接受了,晦气就晦气吧。
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他记性极好,方才来的路上便早已记住周遭构造,顺着她方才离开的方向走去,没过多远,按照她告知吴秉的房间一路绕过去,路上,忽然见一女子神色张皇,在走廊上探头探脑,他的步调很轻,几乎没有任何痕迹,幽幽打量着女子。
女子恍惚间转过身,忽然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腿软跪下:
“贵贵人”
青月打量赵堂浔穿着,鞋上绣了蛟,定是皇亲贵戚,一时之间找不着北。
赵堂浔冷冷看她一眼,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这里不能进去!不能去!”
青月一脸慌张,苦苦拦住。
他一把推开青月,匆匆往门里去。
还没到门边,就听见里边传来女子缠绵的呻吟,这声音熟悉无比,犹如藤蔓一般一下缠绕住他的心,然后猛地勒紧,让他浑身紧绷又燥热。
他眸中迸发开一丝惶恐和焦急,接着,又听见男子沙哑的咳嗽声,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作出反应,他一脚踹上门,啪的一声,门重重倒在地上,周遭掀起灰尘。
青月一声尖叫,坐在地上,但见方才还面容冷清的公子一时之间竟普通白面修罗,只需一个动作,便能要了自己的命。
赵堂浔却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就连自己也没察觉到,他指尖微微发颤,瞳孔涣散,慌忙在屋里寻找着她的身影。
屋里燃了浓郁的香,香气诡谲,他皱眉屏气,眸子冷的吓人,锁住面前一个惶恐不安满脸油光的男子。
男子面容红润,意志迷离,站在桌前,正宽衣解带,门就被赵堂浔踢开,他朦胧之间,脸上大汗淋漓,见赵堂浔从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他眼都不眨的功夫割断喉咙。
他下刀力度很稳,手上不见血,一切悄无声息,他把男子轻轻放倒,厌恶地扯了一块桌布盖住他可怖的神情和脖颈上源源涌出的血,才深呼吸一口,稳住心神,朝床第之间看去。
他不是不曾见过她躺在床上的模样,那时他对她充满警惕,只觉得这女子为人处事极为散漫,刻意不去留意。
可如今,见她藕节一般的小臂露出,不断拉扯着胸前的衣裳,面色红润,眼中水光迷离,嫣红的嘴唇水润半张,一声又一声的呻吟,忍不住心头发紧,又焦急,却又有些羞愧。
他猛地闭眼,不敢再看,几步走到床边,看她意识不清,衣裳也穿的很是随意,脱下自己身上宽大的披风,往她小小的身体上一盖,弯腰裹着披风,把她稳稳抱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不安分地往他怀里钻,呢喃:
“阿浔,是你,是你吗……你来救我了……我……我一直在等你……”
他睫毛缓缓颤动,抿了抿唇,忽然呼吸有些燥热。
他猛地闭眼,不敢承认,心里最深的角落,卑鄙地生长出满足,仿佛那始终大风呼啸的缺口被稳稳堵上,他的世界不再寒冬,幸福悄然滋长,他贪婪地想要抱紧一点,可又唾弃自己的不堪。
他不能,不能。
不能再留在这里,这里的炉香太浓。
可又能去哪里,才能让她清醒清醒,又不被旁人发现?
正焦急间,怀里的人却全然不安分,她的手像是一根羽毛似的,来来回回在他胸前锤着,可力气小的猫儿似的,一点也不疼,却让他浑身又痒又热,难受的不行。
他脸颊发热,方才他也吸了一点进去,竭力压着这股自下而上的热意。
他无奈地皱起眉,抓住她的手,烫的不行,又绵绵软软,没有一点筋骨,他艰难咽了咽唾沫:
“别动。”
孟令仪半眯着眼,嘟囔了一声。
他抱着她,冲出门,青月躲在长廊上,见他出来,不敢看,连忙抱着头躲起来,祈祷他没有看到,眼前的阴影却越来越重。
……
赵堂浔轻轻把孟令仪放在马车里,转身往外,却被她拽住指头:
“别走……难受……”
他低头,长长的睫毛覆盖住晦涩不明的眸子,她的手热乎乎握住他的指节,他动了动,把她的指头一个个掰开:
“很脏。”
他刚才杀了人。
她不喜欢这样,她觉得杀人恶心,晦气。
她又整个人热切地过来靠着他,他连忙推开,声音沙哑,耳朵通红,艰难道:
“别乱动,等着我。”
她不依不饶,声音带了哭腔:
“好难受,怎么样才能不难受……”
他沙哑着回应她:
“忍一忍,忍一忍就不难受了。”
他能忍,可她一贯比他更娇气。他忽然有些愧疚,她这样被爱浇灌出的娇花,怎么能让她吃这样的苦头?
“你知道吗,怎么才能不难受?”
她的声音几乎在哭。
他闭了闭眼,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他当然知道。
可他不能。
他翻身上马,飞驰着往外而去。
到了门口,却偶然遇上了在周边一直不安徘徊的吴秉。
赵堂浔勒停了马,悠悠站住,吴秉吓了一跳,心里藏了事,竟然都不怀疑他此刻为何会驾着马车出现在这里,慌忙寒喧:
“殿下,您……您这是上哪去?”
赵堂浔冷冷一笑:
“好不容易来一次扬州,听说风景甚好,出去转一转。”
他又状似无意补充:
“方才从那边过来,听说死了一个女子。”
吴秉大惊失色,又不敢表现出来:
“是吗?我去看看,就不叨扰殿下了。”
赵堂浔轻轻点头。
吴秉一路走,心都快跳出来。青月性子表面和善,实则是个倔脾气,这样的日子,她竟然缠上了孟令仪,现下死了人,大抵和青月脱不开干系。
他越想越急,这可怎么收场?
究竟是谁呢?
他一路闯进孟令仪方才说的地方,只见门早就破开,青月不停在地上滚动,一双眼睛只剩血窟窿。
他连忙把门堵上,压住声音:
“青月!青月!是我呀,你……你这是怎么了?孟小姐……孟小姐呢?”
青月一听是吴秉,连连尖叫,哭的说不出话。
吴秉只担心此事有没有牵扯孟令仪从而害了自己,怒喝:
“我问你,孟小姐呢?此事有人知道吗?”
青月竭力冷静下来,明白此刻自己只能稳住吴秉,否则别说眼睛,连命也保不住:
“孟小姐……孟小姐……都是她害了我!她把我关在这里!”
吴秉听她说完,以为是孟令仪想惩罚她,一时送了一口气,没有闹大就好,却又忽然觉得浑身燥热难受,迷蒙中,他转头看向了青月:
“青月,来帮帮我……”
……
*
赵堂浔把孟令仪放进水里,拉上帘子,闭眼呼出一口气:
“衣裳脱下丢出来,我去给你找药。”——
作者有话说:今日勉强算是二合一?奖励我一点营养液吧老板们[星星眼][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