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长在别离中(四) 全都被他用这个凶猛……
门被赵堂浔一脚踹开, 抱着孟令仪进了门,又转身死死锁住。他快步走到床前,一身冷气逼人。蹲下来, 把她放在床榻之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牙关咬得很紧, 眼圈还有些红。
孟令仪惊疑未定, 在他直直地凝视之下,喘了几口气。目光在他苍白憔悴的面容上顿了顿,伸出手。
赵堂浔却以迅雷之势掐住她的手腕, 牙关里蹦出几个字:“你又想干什么?”
这话语气极其冷硬, 却不难听出有几分颤抖。孟令仪被他抓得很疼,神色茫然, 惊叫一声:“放开, 你弄疼我了。”
他却依旧固执地抓着,似乎在等她的答案。这样的他, 即便以更低的姿态蹲在她面前, 却像一只被激怒了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立起来, 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前把她吃了。
孟令仪甩不开他, 低下头,声音也有些委屈:“你干嘛?我就是想摸摸你。”
捏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松了松。面前的少年脸上浮现一丝无措, 可又迅速消失, 眼神幽怨, 再度紧紧地掐着她:“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孟令仪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对自己十分戒备,就算她刚才只是真的想摸摸他,看他一副紧张的样子有的下意识的举动罢了,可却不想, 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她想借机逃离他的手段。
她索性不挣扎了,就任由他掐着自己。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般紧绷的模样,心里酸酸的,忍不住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没有为他考虑?
“阿浔。”
她又一次温柔地叫他。
赵堂浔浑身一凛,下唇颤了颤。久违地听到她如此温柔的声音,让他原本凶狠的神色浮现一丝不自然,却仍旧戒备地挺直背脊,浑身蓄势待发,似乎只要她有什么异动,就会立刻钳制住她。
“我问你,如果我当真走了,你要怎么办?”
他瞳孔猛地一缩,警告地开口:“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让你走的。”
孟令仪弯下腰,猝不及防地,学着他从前那样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
少年的嘴唇骤然抿住,心跳似乎暂停,眼里不争气地流露水光,却又被他勉强地憋回去。
“假如呢?我是说假如。我在想,是不是我还不够懂你?你告诉我,如果我走了,你要怎么办?你要是说服我了,我就不走。”
他犹豫地看着她,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同她商量。他有些孩子气地认为,自己完全可以靠蛮力留住她,又何必与她说这些?可最终还是低声开口:“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不敢想。”
只要她离开他一刻,他便觉得自己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一瞬间也不能在这个世界立足。更何况,她即将去的地方险象迭生。他只知道,要是她真的死了,他也绝对不会苟活。
孟令仪微微眯着眼,声音带着温柔的训诫:“你怎么能这么傻呢?要是我走了,你舍不得我,那你想办法去找我,一直等我,怎么能什么都不干呢?”
他立刻红着眼反驳:“我当然会找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不用你说我都会找,你不让我找我也会的。”
孟令仪了然地点点头:“那我不管去了哪里,你都会找到我吗?”
“那是自然。”
“那不就完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赵堂浔愣了一瞬,声音冰冷:“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你说你心仪我,你想同我成为夫妻。那我问你,你喜欢的是我整个人,还是我这具身体呢?”
他泪眼迷蒙,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明明知道答案,可又别扭地不愿告诉她,因为他知道,她这样能言善辩,只要她一开口,就一定能说服他。
“所以你只是喜欢我这具身体吗?那你和那些凡夫俗子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图我的美色罢了。我当真是错看你了。”
“我不是。”他连忙反驳,声音冷冷的,有些不服气。
“那不就完了。你既然喜欢我这个人,你就要接受我本来的样子。我承认,我就是喜欢逞能,喜欢多管闲事,喜欢冒险。可我问你,若我不是这样的人,你现在还会同我坐在一起吗?”
他不说话,倔强地低着头。
“于我的私心而言,我对陛下并没有任何情感,我也不必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可我这一身本领,是我爷爷教给我的。我爷爷在宫里给陛下治了五年的病,我也在宫里待了五年。这五年是爷爷的心血,全部都交给我一个人了。倘若我连试都不试一试,我觉得我对不起他。更何况,我若是不去,也会让我的家人置于险境。”
她还在试图说服他,赵堂浔却骤然抬起头。明明浑身上下都滚烫,脸都烧得通红,可眸子里却凝着如同寒冬一般的冰冷:“别说了。”
孟令仪哑然地张着口,刚想安慰一下他,双手就被他猛然钳制住。
“我求求你,别说了。”
下一瞬,原本蹲着的少年站起来,压着她的双手,把她推倒在床上,滚烫的皮肤贴上来,用双唇堵住她张开的嘴巴。
这个吻同往常的都不同,力道不再温吞,姿态也不再乞求,而是带着浓浓的侵略性,没有丝毫的克制,重重地吮吸着她的唇瓣,撕咬着她的舌头。
恍惚之间,孟令仪想要呼吸,却只能嗅到他衣裳之间冷冽的香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手冰凉得不像话,身上的皮肤却很滚烫。迷蒙之间,有泪水流到她脸上,她却连擦拭的机会都没有。
她所有的话,无论是批评的、谴责的、委屈的、疏导的,全都被他用这个凶猛的吻堵住,似乎是发泄一般,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她一点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在他面前柔弱得如同一根随意便可折断的小草。
“阿……”
她想叫他的名字,刚吐出一个字,就又被他用牙齿咬住舌头。通红又迷茫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似乎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孟令仪起初还试图回应他,想要用温柔去平息他的委屈和怒气,可却发现,他同原来完全不一样了,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她艰难地抬起脚,猛地踹在他腰上。
赵堂浔立刻弓起腰,喉间溢出阵阵闷哼,清秀的眉毛蹙在一起,冷汗淋漓——他腰上有伤。
血迹立刻渗透出来。
孟令仪倒吸一口凉气,蜷在床上后退几步,看着他抚着自己的腰,蜷缩着蹲下来,表情痛苦地拧在一起:“你、你怎么了?我……我就是踹了一脚……你……”
见他依旧捂着自己的腰部,小口小口地吸着冷气,清瘦的身形摇摇欲坠,扶在床边的手也紧紧地握拳,青筋暴起,浑身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孟令仪终究还是心软了。她慌忙挪到床边,翻下床,拉了拉他的胳膊。赵堂浔立刻犹如断线的木偶一般,一点力气也没有,踉跄地倒在她怀里,头靠在她肩上,脸色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看上去难受极了。
孟令仪低头一看,只见他捂着腰的手上全是鲜血,红得吓人。她哆嗦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不像话:“你怎么了?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这么严重?”
他艰难地睁开眼,水光淋漓的眼睛打量着她,长长的睫毛又黑又密。那双鲜血淋漓的手,挣扎着握住她,出口的声音却十分可怜:“悬悬,我好疼。你心疼心疼我好不好?别走……别走,别走……”
孟令仪想抽开手,却被他握得很紧。她敛下眉目,心中生出一计,温声答道:“我先扶你起来休息休息吧。”
他却不依不饶地问她:“真的吗?你改变心意了吗?”
“是,所以你现在先配合我。”
孟令仪来不及顾及其他,迅速地帮他脱了衣服,看见他身上又多了大大小小的口子,尤其是腰上一个大约一扎长的血窟窿。赵堂浔跪在床上,弯着腰,任由她为自己包扎,神经却时刻敏感地观察着她的举动,似乎生怕她又立刻反悔往外跑。
孟令仪包扎完,看了看桌子上还没吃完的饭菜,站起身,却立刻被他紧紧拽住。他一脸紧张地问:“悬悬,你又要去哪?”
她无奈道:“饭菜都凉了,要不再热一热?你也一天什么都没吃了,这样下去不行的。”
赵堂浔垂眼想到,若是热饭菜,两人定又要分开一段时间。他似乎是太怕她又逃走,勉强笑道:“我不饿,我不用吃。”
“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我真的不饿。”
他脸色苍白,眼前发黑,一双澄澈润泽的黑眸却直直看着她,略带乞求。
“不可以,必须吃。”
他蹙了蹙眉,软下声音商量:“那我就吃那边的,不用热,还没完全凉,能吃的,可以吗?”
孟令仪还想拒绝,可看他浑身抖得不像话,便点了点头。
她又转身朝桌边走去,却又被他拽住:“你……”
孟令仪立刻回答:“我端过来喂你,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呢,你放轻松点。”
赵堂浔瘪了瘪嘴,乖乖地低下头,哦了一声。
孟令仪走到桌边,摸了摸汤还温着,往里边倒了点饭,拌了拌。赵堂浔在她背后,可孟令仪知道,他一定时刻看着自己呢。她留了个心眼,格外隐蔽又小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药粉,倒了一点进去,接着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将就吃吧。”
她自然而然地用小勺舀起饭来喂他。赵堂浔脸上惊魂未定,没有想太多,乖乖地咽下去,吞咽的动作极快。
“你慢点,又没人催你。”
孟令仪忍不住说了他一句。
他连忙道:“好。”又开始细嚼慢咽,可眼神仍旧缠绕着她。
好不容易把一碗饭喂完,赵堂浔立刻把孟令仪拉到怀里抱着,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泪眼婆娑,却又隐约有些偏执:“我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孟令仪伸手搂住他,拍了拍他颤抖的身体,像哄小孩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温声道:“你都已经多久没睡觉了?不累吗?要不睡一会吧。”
他固执地皱眉:“我是不会睡的,你为什么想要我睡?”
语气又开始变得尖锐。
孟令仪无所谓地笑笑:“不睡就不睡吧。”
说完,仿佛害怕他仍旧不安心一般,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赵堂浔愣愣地感受着额头上转瞬即逝的温凉,却总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身上止不住地绵软。他只当自己是受了太多伤,在她怀中的时候,他的意志总是格外薄弱。
许久,孟令仪微微动了动身子,怀中人下意识地搂得更紧一些。
他靠在她身上的惨白脸蛋越来越沉,呼吸声也渐渐绵长。
院外间歇地传来人声。
孟令仪轻轻推开他,托着他的头,将他安放在床榻上,又给他拉上被子。转过身,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弯下腰摸了摸他的睫毛。
她在屋子里找到笔墨,快速写下几个字:
“阿浔,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作者有话说:分离很短暂,马上又见面啦
第72章 常在别离中(五) “带我去见她。”……
“悬悬, 终于找到你了。”
孟思延大喝一声,看着跑过来的孟令仪,一把把她拉过来, 拽上马,带着一队人往林子外冲。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我正在想办法把你带出来呢。”
风声呼啸, 哗啦啦地刮在脸上, 有一丝火辣辣的刺痛。
孟令仪和孟思延聊了聊,这才知道。原来,自从赵堂浔带她走后不久, 孟思延就察觉到不对劲, 连忙带人追上。可好不容易追到了这里,却在林子里迷了路, 找不到位置。他们派人四下打探, 却总是被赵堂浔时而神出鬼没的袭击,扰乱了他们的方向。
孟令仪愣愣地低下头, 忽然想起赵堂浔身上多出的那些伤, 原来是这个缘故。
“悬悬,你在想什么呢?我刚得到消息, 爹娘已经被接进京了, 我们现在得赶紧过去。”
孟令仪恍然抬头,坚定地嗯了一声。
“十七殿下……”
孟思延欲言又止, 犹豫地看着孟令仪, 似乎实在是想不通这二人之间到底是何关系, 为何会发生如此反常之事。
孟令仪摇了摇头:“二哥,你先别操心了,我们先进京吧。”
孟思延快马加鞭,不过一日时辰, 就回到了南京府。
上一次进宫,似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还是爷爷带她来的。孟令仪坐在小轿里,晃晃悠悠,掀开帘子,看着外边的朱墙黛瓦和头上一方小小的天空,心里有些沉重。
方子她还记得大概,到了太医院,将方子写下来给各位太医一看,大家商量了一会,配了药,又找人试毒,确认无误之后,带着孟令仪进了陛下的寝殿。
皇后娘娘站在帘子外边,面容有些憔悴,却依旧仪态端庄。她看上去很是年轻,几乎看不出年纪,举止之间,有股睥睨的神态,让人觉得无端生畏。
她淡淡地看了孟令仪一眼,没有多说,便让她随自己进去。龙床之上,拉了帘子,伸出一只枯瘦老迈的手。孟令仪垂着头,不敢多看。
她搭上脉,闭眼细细感受着,脉象已经接近微弱。坦白来说,这是油尽灯枯的前兆。她并不知当年爷爷为陛下看诊时是什么样的情况,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试一试。
孟令仪把情况如实地告诉皇后。
皇后顿了顿,当机立断:
“那就喂药吧,别的法子我们都已经试过了,希望孟老先生留下的方子能有用。”
药喂下去,孟令仪不敢懈怠,陪着皇后娘娘等在外面。
宫殿里燃着炉香,熏得人头脑发晕。孟令仪奔波了一晚上,即便精神紧绷,还是忍不住有些昏昏欲睡。忽然,身边冷不丁响起皇后镇静又醇厚的声音:
“孟姑娘,我以前见过你。”
孟令仪一晃神,连忙坐直身体,偏过头,战战兢兢地抬起眼,对上皇后一双宁静又略带微笑的眼睛。隔得近了,这才发现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因为自己竟然对皇后毫无印象。
皇后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接着道:“你没见着我,我却见着了你。当时我被软禁在栖梧殿,你误打误撞闯了进来。那个时候,婉儿和小十七在宫里陪着我。我看你一个小姑娘慌里慌张的,于是使唤小十七把你带出去。”
婉儿是太子妃的闺名。
孟令仪愣了愣,然后嘴角咧出一个腼腆的笑:
原来是这样。难怪赵堂浔一开始压根没记起她是谁呢。她感激地看着皇后,既是谢她当时一句话,让赵堂浔救了自己,也是感激她成全了他们之间的一段缘分。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晚上,孟令仪都已经坐得浑身酸疼,忍不住地在椅子上打起瞌睡。寝殿里面的小太监忽然高声叫着“陛下醒了,陛下醒了”,冲了出来。
孟令仪脸上一喜,慌忙站起来,皇后已经快步走了进去。两人在里边说了一会话,皇后又朝孟令仪招手:“小丫头,快过来,再看看。”
皇后语气喜悦,声音里是对孟令仪止不住的赞赏。
孟令仪连忙走上前,跪下来为皇帝诊了诊脉,闭眼屏息,却暗道不妙。
虽说皇帝醒了,可这脉象依旧微弱。她心中已经隐隐做出了猜测,这药效只不过是暂时的,皇帝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见她沉默,皇后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住:
“孟姑娘,你看陛下这脉象如何?”
孟令仪脸色挣扎,不知该如何开口,帘帐却被皇帝缓缓掀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偏过来,黯淡地打量着她,哑着嗓子开口:
“皇后,你也守了朕这么久,先回去吧。朕的身体如何,自己心里有数。”
皇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离开。孟令仪战战兢兢地留在原地,一直到皇后走远了,皇帝才缓缓打量着她,开口:
“你便是孟家的那个小丫头吧?”
皇帝爽朗地笑了几声,问:
“现在没有别人,你有话直说。朕问你,你看朕还能活几天?”
孟令仪喃喃:
“臣女不敢妄言。”
皇帝缓缓眯了眯眼,许久,沉沉道:“你可知朕昏迷这段日子,皇子们都在哪?”
孟令仪如实回答:“具体的臣女也不知,我听说皇后娘娘已经下令,严禁所有皇子进京城。”
“好,那你去帮朕传旨,现在下令,勒令所有皇子即日进宫住下,不许携带任何亲兵!”
孟令仪一愣,缓缓重复:
“我……我吗?”
她不知陛下为何会相信自己,还特地支走了皇后娘娘。
“朕身边早就已经布满眼线,说来也可笑,如今还要托付在一个小丫头身上。”他顿了顿,看着孟令仪慌张的神色,定定地问她:
“你是太子的人吗?”
孟令仪慌忙低头,连声回答:“不是,我谁的人都不是。”
赵基却缓缓笑了:
“朕心里清楚,朕已经时日无多。你说,我的这些儿子,个个都对这皇位虎视眈眈,谁是最可靠的人呢?”
孟令仪不敢说话。
他咳嗽几声,语气深沉:
“从今日开始,没有朕的指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寝殿。”
不过几日功夫,京城便变了天。
十位皇子被全部紧急召回,软禁在宫中,不得有任何异动。孟令仪也被拘在这里,每日除了给赵基看看脉、配配药,便是为他传话、同他闲聊,却没有任何同旁人接触的机会。
她有时忍不住想,大抵现在赵堂浔也已经回到宫中了吧,也许他和自己只隔着几个宫殿的距离。
可她现在哪里也去不了,他想必也是。
一日,孟令仪坐在殿前的台阶上发呆,忽然却被人拍了拍肩膀。
她回过头,吓了一跳。在这样的时日里,压根没有人敢接近她,否则便会引起皇帝的疑心。
只见是一位做宫女打扮、笑意盈盈、神采飞扬的姑娘。她浑身气度脱俗,明明是在笑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却让人觉得有些森然。若是仔细看,不难看出,她和赵堂浔长得有些相像。
孟令仪的声音很低,慌忙问:“你是谁?”
小姑娘在她身边坐下,矮了她半个肩膀,声音很是软糯,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劲:
“孟姑娘,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我是永安公主,叫赵妙盈,你可以叫我妙盈。”
永安公主?孟令仪确实不曾见过她,可却也听过这个名号。大约是不怎么受宠,所以并不熟悉。赵基儿女很多,皇子公主都有十数个。她不知道为什么永安公主会跑到这个地方来,还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孟令仪忍不住退后一步,劝告:
“殿下,这样的时候,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您快回去吧。”
赵妙盈却仍旧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她靠着她越来越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贴在她的耳朵上,问她:
“孟姑娘,父皇现在什么人都不相信,你在这样的位置上,皇兄们都很着急呢。”
“殿下,您是何意?”孟令仪的声音有些警惕。
“孟姐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谄媚起来,“大家都指望着你,那你呢?你想让哪位皇兄爬上这个位置呢?”
孟令仪忍不住推开她,想往回走,生怕中了什么圈套。
“哎,孟姐姐,你别着急,我是来帮你的。”
“殿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孟姐姐,我知道,你想让十七哥活下来,是不是?”
孟令仪顿住脚步,呼吸声混乱,茫然地回头看着赵妙盈那双黑幽幽、极具攻击性的眼睛,终是忍不住问:
“你想干什么?”
赵妙盈见她被说动,拽着她的手上前一步:
“我说了我是来帮你的。你想一想,倘若不合适的人登上这个位子,且不说别的,十七哥真的能安然无恙吗?”
“我倒是有一计,我说与你听听。太子哥哥和四哥是当今储君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可父皇对他们二人已经起疑许久。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孟姐姐按照我说的助推一把,这样的好事,定然落不在他们头上。至于这皇位让谁来坐?自然是一个信得过的人。我看嘛,十五哥就不错。你和十五哥是自小过命的交情,你帮他一把,他也念着你的恩情。十五哥为人坦率,为了你,定然愿意给十七哥留个活路的。你若是听我的,我便替你想法子,帮你把信带给十五哥。”
孟令仪又惊又诧,实在难以想到,面前这么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竟然一口气野心勃勃地说了这样的话。她也不相信,就靠赵妙盈,能让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带出消息?心里更是不安,为什么她会如此了解自己与其他皇子的关系?
“殿下为何要帮我?我怎么能放心你能把事办成呢?”
“因为我不怕死。”赵妙盈眼睛弯弯,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个笑话,“若是出了事,我会一力担下,孟姐姐不用害怕。如何让父皇同时对太子和四哥起疑?我已经想好法子了,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办,一定不会有问题。至于为什么要帮你嘛,若是事成了,我想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
赵妙盈将信交到赵堂禹手中,反复与他说了很久,他才相信这是孟令仪让她转交的。
赵妙盈关上门,快步低着头往外走。若是再晚一些,没跟上待会要回去交差的那一批宫女,可就不好混出去了。
可面前忽然闪过了一道黑影,她险险止住脚步,抬起头。只见一张冷锐的脸,瞳孔中压着愤怒和冰凉,脸色惨白,形容憔悴,死死地凝视着她。
赵妙盈僵了僵,扯出一个笑容,低声道:
“十七殿下,您拦住奴婢,是有什么事吗?”
赵堂浔冷笑一声:
“妙盈妹妹,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他上前几步,抽出刀柄,抵住赵妙盈的肩膀,将她逼退至墙边:
“你来这里干什么?”
赵妙盈的后背撞在墙上,肩膀微微发抖,脸上却带着笑:
“十七哥真是好眼力,这就被你认出来了。可妙盈实在不知十七哥这是什么意思。”
赵堂浔收起刀柄,语气有些急促:
“带我去见她。”
赵妙盈明知故问:“她……是谁?”
“你难道不清楚么?”
赵堂浔竭力压制住胸腔中的冷意,一颗心乱得几乎要疯掉。
他一睁开眼,便知道自己被她骗了。他已经许多日子没有见到她,如同游魂一般飘荡在世间。好不容易得到了她的消息,却让他发现,原来她绞尽脑汁,竟是为了给赵堂禹递信。
为什么……她当真是厌弃他了么?
第73章 长在别离中(六) 令人窒息、略带惩罚……
“陛下, 殿下们都已经来齐了,等在外面呢。可要奴才通传?”
孟令仪垂着头站在龙床边。一位身着紫衣的公公跪在床前,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
赵基今日穿着得体, 神情肃穆,靠坐在床头, 缓缓嗯了一声:“你们都出去吧, 让他们先等在殿外,传唤太子一人进来。”
皇子们入京,眨眼之间已经十日, 一直被软禁, 今日是第一次解禁。赵基将众人召集在一起,大约是有事要交代。
孟令仪早知会有这一道章程, 按照先前同赵妙盈的约定, 待这一次和众位皇子会见之后,她就可以实施她们的计划了。
这一日, 距离她从赵堂浔身边逃走, 已经大约一两个月的时间。即便早就做好了准备,装作与他之间什么都未发生, 可一想到即将要见到他, 还是忍不住有些慌乱,不知他会如何应对她。
她随着公公一起走出去, 将头沉沉地低着, 双手乖巧地放在身前, 指头却拧在一块。只听鱼贯而入的脚步声,一行人站定,然后是掀开袍子跪下的声音,众人齐声问安。
“殿下们都起来吧, 陛下令各位守在殿外,烦请太子殿下随咱家进去一趟。”
孟令仪悄无声息地往柱边靠了靠,料想此刻定然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站着,于是壮着胆子掀起眼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眼,却立刻锁定了站在边上的赵堂浔。
仅仅是这么一段日子没见,她就觉得他似乎更瘦了。
他垂着头,脊背挺直,露出的侧脸脸色苍白,下巴有些尖。脸上没有什么神情,却无端有一种哀凉的意味。只是这么远远地看着他,她心中就生出一种想要抱抱他的冲动。
下一瞬,视线中的少年似乎有所感应似的,猝不及防地掀起眼帘,两双眼睛对上。
少年的视线起初带着小心翼翼的窥探,似乎没有料到她也在看他,瞳孔猛地放大,眼圈渐渐发红,垂在身侧的拳头捏紧。
孟令仪慌忙移回视线,盯紧自己的脚尖。
再等一等,等一等。
此时是暮春时节,今日天气却很阴沉。明明是晌午时分,天光却很暗淡,偶尔有风吹过来,让人觉得凉飕飕地钻进衣裳里。
许久,赵堂洲从里边出来,面色很是阴沉,不知和赵基说了些什么。
公公接着传达赵基的旨意:“陛下今日乏了,诸位殿下请回吧。”
跪在底下的赵堂显却有些不甘心地抬头问:“父皇身子如何了?我有些话想同父皇说,公公帮我通传。”
公公面色一僵,只道:“陛下今日精神不济,已经不能再见四殿下了。咱家会帮殿下通传,若是等陛下好些了,再传殿下过来。”
赵堂显面色不甘,捏了捏拳头,只能作罢。
诸位皇子们站起来,稀稀疏疏地往回走。
孟令仪依旧低着头,她背过身,朝着空旷的院落看去,抽出绿叶的新枝,在风中摇摆。
身后有人走近,停了停,声音和缓:“令仪,慧敏前段日子还托我给你带话,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她会帮你看顾你爹娘,等这事过去了,找你好好玩。”
孟令仪微微侧过头,看见是赵堂禹,微微一笑,朝他点点头:“表哥快回吧,不用担心我。”
“信中所说,我都记下了,谢谢你。若是事成……”
“不必多言,来日方长。”
赵堂禹也安慰似的笑了笑,点了点头,刚想离开,却忽然被身后人叫住。
“十五哥,你是在此同孟小姐叙旧么?”
赵堂浔已经在远处打量两人许久,终是忍不住提步走了过来,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声音却带着一丝嘲讽,让人觉得来者不善。
孟令仪抬眼,心跳仿佛漏了一拍。总觉得他似乎对自己有怨,上次一别,终究是骗了他,没有和他解释清楚,现下不知如何面对他。
赵堂浔却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仿佛没有看到她站在旁边似的,冷飕飕地盯着赵堂禹,拦住他的去路。
赵堂禹有些不知所措,扯了个笑:“打个照面罢了。”
见赵堂浔依旧冷冷地盯着他,他低下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只道“再会”,便提步离开。
赵堂浔却似乎没有走的打算,既不看孟令仪,也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盯着远处,面色有些不忿。
孟令仪眨了眨眼睛,纠结半晌,决定还是不说话。言多必有失,还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和他解释。
她悄悄从一边溜走,想要避开他。
刚走出一步,却又被人扯住。赵堂浔的指节缓缓收紧,声音一字一顿地从鼻腔中哼出:“有话给十五哥带,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孟令仪左右看看,人都已经走光,只有几个太监还守在宫门前。她扯了扯手,依旧被拽得很紧,低低喝了一声:“放开!”
赵堂浔咬着牙,吸了一口气,不甘心地松开手。
“你快回去吧,有什么话,我之后会找机会和你解释的。”
余光里,只见他的长睫轻轻颤了颤,压抑着呼吸,后退几步。
孟令仪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赵妙盈的那个计划,或许可以助推一步。
她忽然转过身,迎着赵堂浔愕然的神色,伸出手:“阿浔,你有什么要给我吗?”
赵堂浔茫然地眨了眨眼,孟令仪却已经捏紧掌心,低声道:“我会收好的,你放心,你快回去吧。”
说着又要推开他。
他虽然不知她要做什么,但隐约意识到,不过是利用他罢了。
他喉中冷冷哼了一声:“你要做什么?有什么是我现在不能知道的?又要逞英雄吗?先前不是你说,做什么之前都会先知会我,让我替你出出主意吗?说过的话全都忘了吗?”
孟令仪喉中苦涩,一时半会和他解释不清,只是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眼睛,叹了口气:“这里风大,快回去吧,照顾好自己。”
他听着她的话,喃喃重复最后几个字,照顾好自己……
她不在,他怎么照顾好自己?
“阿浔,你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还不走?”
身后走到一半的赵堂洲猛然折返,一双眼睛来回在二人身上巡视,目光复杂。
赵堂浔最后抬起眼,努力把眼睛里的泪光逼退,深深地看了孟令仪一眼,转身而去。
二人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赵堂洲看着赵堂浔,见他面色迟滞,丝毫没有要与自己搭话的打算,终是忍不住开口:“今日我去见父皇,听他口中的意思,大约是不信任我。方才你与孟小姐闲话几句,你听她口风,可有提到什么?”
赵堂浔闭上眼,淡淡道:“我不知道。这是哥哥们的事,和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干系?”
“阿浔,你……”
赵堂洲还想再追问几句,可赵堂浔脸上已经写满了不耐。
他走到自己的宫门前,转身进去,脸上挂着疏离的笑:“哥哥请回吧,早点歇下。”
*
孟令仪端着药碗,撩开帘子走出去。她垂着头,视线里闪过一个雪白的玉佩。
她的脚步顿住,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
龙床之上,赵基察觉到她的异动,状似无意地问道。
“臣女好像看到不知是谁掉了什么东西。”
赵基眉头一跳,撑起身子:“你拿过来给朕看看。”
孟令仪快步上前,蹲下身,捡起玉佩,在手中摩挲了几下,眼睫抖动着,颤颤巍巍走到龙床前,双手奉上。
赵基接过玉佩,面色凝重。这个玉佩他认得,是赵堂显的。
在这样的档口,又这样巧地被孟令仪捡到了四皇子的东西,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赵基老迈的眼睛扫了扫孟令仪,只见小姑娘神色慌张,淡淡道:“你说实话,此事是太子授意你干的吧?”
孟令仪慌忙地抬眼,口不择言:“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陛下,您……”
赵基却缓缓笑了:“无事,你下去吧,我心中有数。”
他周边眼线无数,先前便已经知道孟令仪在殿门前与赵堂浔说了许久的话。在他看来,十七是太子的人,今日经过他一番敲打,想来赵堂洲很是不安,所以才出此下策,想要让他对赵堂显生疑。
孟令仪的心却安定下来,她悄悄揣测着赵基的神色,料想这个计谋应是成功了。这样一来,不管如何,对赵堂洲还是赵堂显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刚想出门,赵基却又叫住她,语气晦暗不明:“依你看,太子适合坐在朕现在的位置上么?”
孟令仪依旧小心翼翼:“臣女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实话。”
孟令仪生出一丝私心,斜眼觑着赵基的神色,斟酌道:“于臣女来说,太子妃对臣女有恩,太子殿下为人正直和善,臣女定然认为太子殿下是不错的人选。可若是站在陛下的角度想,臣女也不知道,作为一个父亲,到底哪一位皇子才是您满意的儿子呢?”
听她说了这话,赵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又问她:“不瞒你说,朕有许多儿子,洲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其他的儿子,朕却不大熟悉。”
孟令仪觉得自己几乎有些胆大过分,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您记得十七殿下吗?”
“十七?朕记得他是洲儿带回去教导长大的。朕有个印象,这孩子悟性不错,但似乎身子不太好。”
孟令仪在心中叹了口气,眼睛有些发酸。
也不过如此罢了。
她从殿门走出来,关上门,长长舒出一口气。她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从回廊绕出去,向着自己的寝殿走去。刚刚打开门,屋里一片昏暗,却忽然被人狠狠拽住,身后的门猛地关上,双臂被压在墙上,眼前一黑,鼻腔中传来熟悉的香气。
“你好狠的心,抛下我说走就走,你就一点都不难过么?”
令人窒息、略带惩罚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
第74章 长在别离中(七) “你没有好好吃饭吗……
少年的指节棱角分明, 死死扣住孟令仪的手腕,压在门上。那双被钳制住的柔软手掌无措地挣扎,赵堂浔身上带着外边凉飕飕的冷气, 感受到她的抗拒,心里的气焰更盛, 侵略一般, 宽阔的手掌往上移,撬开她紧握的手心,将自己的指节与她十指紧扣。
这个吻突如其来, 黑暗里, 孟令仪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大,看着幽微的光线里, 属于他的根根分明的睫毛, 他额头上细微的看不清的绒毛,以及他眼底滔天的委屈和怒意。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闪过, 可却没有任何说出口的机会。
口腔中的空气被仓促地吮吸, 唇瓣肿胀,一遍遍咬过, 舌尖也无处安放, 被他的唇齿紧紧压制,任由他予取予夺, 就连胸脯也被他坚硬的胸膛抵住, 没有一点动弹的空间。
她鼻尖耸动, 吸了口气,反抗不了,只能闭上眼,忍耐妥协。
身前压制她的赵堂浔却忽然停下, 一点点留恋地从她唇上离开,气息却还在她鼻尖上萦绕,孟令仪眼睛漏出一条缝,见他垂着眼,不吭声,低低喘着气,似乎是冷静下来了。
她推开他,看着他一副无辜的模样,又气又急:
“你疯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听了她的话,抿起下唇,一双眸子一点点抬起来,愤恨地看着她,声音尖酸讽刺:
“我疯了?”
他顿了顿,目光流连到她的唇瓣上,红肿水润,还残留着他停留过的痕迹,心头的怨怼稍微纾解,又痛彻心扉质问:
“我为什么疯,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清楚么?”
孟令仪抓着他的肩膀,不敢看他那像是要吞了自己的眼神,想把他往外推:
“你快点回去吧,有什么话,我们以后再说。”
他巍然不动,反而抓住她的手:
“你找赵堂禹干什么?你给他写了什么?”
“我你怎么知道?”
她下意识反问。
赵堂浔就着她被攥着的手腕,复又把她抵在门上,高她一个头的身影圈出一方小天地,眼神游移不定,声音颤抖,比起说被激怒,更像是不愿接受:
“我不能知道么?你和他之间又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
“你你误会了”
“误会了?”
他讽刺地笑了一声,眼中有泪光:
“那我呢?我是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我,还是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想要就要不想要就可以抛下的玩物?明明”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却更多是愤恨:
“明明是你说过的,你不会走,为什么又骗我?”
他收紧手中力度,头低下来,逼近她:
“骗我的目的呢?嗯?就是为了来这里给别的男人送信,为别人牵线搭桥,然后,然后再把我彻底甩开,是么?”
他将她逼得很紧,声音凶狠,让她一点回避的余地都没有。
孟令仪摇摇头,觉得有些不认识他: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你听我解释了吗,你就对我下这样的论断?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身体颤抖,随着呼吸起伏,牙关都在微微发抖,手心发滑,只能一遍遍捏紧,努力压下声音:
“不是么?”
他闭了闭眼:
“你既然要了我,就得对我负责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一声不吭就抛下我,凭什么明明已经答应我还要对别的男人留情!在你眼里,我呢?我是什么!?”
“我没有!”
她用劲一推,赵堂浔一怔,却巍然不动,怨恨地看着她。
“你到底什么意思?到底要干嘛?没什么不得不说的,就快点回去,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们都不好交代。”
她严肃地看着他。
他语气却依旧刻薄:
“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复又恶狠狠补充:
“我想干的事一直都只有一件,你跟我走,现在就走。不许再同别的男人勾结,不可以。”
“不是,你干嘛?凶什么凶?你以为只有你会大声说话么?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怨气吗?你一点都不理解我,不信任我,没有听过我的解释,就用你下流又龌龊的想法揣测我!你凶什么凶啊?”
孟令仪气得心跳声震耳欲聋,手脚发麻,还得莫名其妙地被他抵在墙边,不能动弹。明明她先前还因为权宜之计骗了他而愧疚,可现在看他这幅样子就来气。什么意思啊?她一直在为他着想,想她能做什么能让他平安无虞,可他呢,在这么敏感紧张的时期不要命地跑到这里来,压根没想过被人发现怎么办,张口闭口便是对她的质问。
“我”
赵堂浔瞳孔骤缩,张开口又不知说什么,看她气得红彤彤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没有凶。是你是你抛弃我了。”
孟令仪气得想笑:
“谁抛弃你了?谁告诉你的?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不是很爱问凭什么?那你回答我,你凭什么这么揣测我?嗯?”
他握着她的手掌泄了力,被孟令仪狠狠甩开,生气地推了他一把,见他垂头丧气地看着她,似乎仍旧有气,却不敢质问她了,语气很是不忿:
“你让赵妙盈给赵堂禹送信,不是吗?”
“是,怎么了呢?”
赵堂浔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圈发红:
“你不可以这样。”
孟令仪抱着手:
“为什么不可以?”
他哑然,眨了眨眼,慌忙背过身,眼泪啪嗒掉下来:
“就是不行。”他声音冷硬,咬牙切齿:“那我会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
孟令仪呼吸急促,想骂他,又忍不住想笑,声音仍旧严厉:
“你幼不幼稚?你问过我写了什么吗?你能不能冷静点啊?你唉你以前不是很理智吗,遇上什么都像一块石头,你现在不能先想想再发作吗?你为什么认为我给他写信就一定是唉。”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不是么?你你既然有机会往外送信”
为什么不是给他呢?
赵堂禹,他凭什么?凭什么排在他的前面?他的胸腔里烧着熊熊怒火,恨不得把赵堂禹杀了,可是他不能,因为她在意他,就算他想杀他,看不惯他,却也要顾忌她,怕她不开心,怕她更加厌弃他
他猛地闭上眼,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给他送信,是因为,我想和他一起商量,能不能帮他登上帝位,如果我能做什么的话。”
孟令仪吊着心,希望四周没有眼线,压低声音和盘托出。
只见赵堂浔茫然,复又委屈质问:
“你为什么”
孟令仪连忙拉起他的手,一字一句:
“因为不论太子和四皇子登上帝位,都会对你赶尽杀绝,我是在为我们打算。”
他眸子里猛地一震,方才的失落情绪褪去,浮现欣喜:
“我们”
“对,为了我们,陛下时日无多,我不想坐以待毙。”
赵堂浔低下头,眼睛酸酸的,捏紧孟令仪的手:
“悬悬,我会保护你的,就算他们如何,我都能保护好你,大不了,我们就离这里远远的,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我不想”
他声音有些哽咽,后悔,欣喜,又狼狈。
他不想她为他这么思虑,虽然心里最深的角落叫嚣着跳起来,可却又愧疚不安,他应该保护她,而不是让她为自己牺牲奉献。
“我相信你啊,我也只是顺势而为,若是事成,我们也能少些辛苦。”
他还想说话,孟令仪却已经推着他往外走:
“好啦,快回去吧,对了,你是怎么跑到这里的。”
赵堂浔垂眼不语。
他威胁赵妙盈,找到了这一条密道,于是便急匆匆来找她了,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我晚上再来。”
孟令仪无奈苦笑:
“别来了,安分点吧,我已经把能想的的法子都想了,不知陛下会不会当真对太子起疑不过,你还想帮你哥哥吗?”
“我都听你的。”
他想通了,既然她这样有主意,那他就顺着她,她想干的,他就帮她。
赵堂浔手指微微摩挲,既然她担心,那他就帮她一把,让她安心。
孟令仪打量着他,他的世界有时似乎格外复杂,有时又格外纯粹。
“你没有好好吃饭吗?瘦了。”
赵堂浔愣愣抬起头,鼻尖微红,慌忙揽过她的腰,垂下头,脸埋在她肩窝里,一滴泪水悄悄落下:
“你想要我好好吃,我就会好好吃。”
孟令仪心里仿佛有一条河缓缓流经,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你这么听我的话吗?刚才不是很凶吗?”
“不要再说了,我舍不得走,你让我待在这里吧,我要看着你。”
孟令仪听着他沙哑的嗓音,失笑:
“你不怪我了?”
他喃喃:
“怪。”
“可我没办法。”
室内很安静,忽然,外边传来脚步声:
“孟姑娘,公公找您。”
“这就来。”
孟令仪慌忙答应。
等人声渐远,她拍了拍赵堂浔:
“快回去吧,我得走了。”
赵堂浔伸出手,只有她蹁跹的裙角从手中滑落,什么也抓不住。
*
又过了几日,晨间,赵基服下药,吩咐孟令仪拿纸笔,扶他坐起来。
只见他提笔,颤颤巍巍写下诏书,薄薄一张纸,递给孟令仪——
朕承天景命,君临四海数十载,宵衣旰食,未尝一日稍懈,冀保社稷安宁、兆民康乐。奈近年体气衰颓,沉疴难起,自知大限将至。
国不可一日无君,今着令皇二子登基,嗣承大统。皇二子仁孝端方,聪睿明达,有抚世安民之德,具经天纬地之才,必能孚众望、固邦本。
诸卿当恪尽职守,辅弼新君,恪守君臣之道,共襄盛举。内外文武百官,宜各安其位,勿生异心,凡军国重务,皆当以新君号令是从。
朕去之后,丧仪从简,勿扰民生;边关戍守,不可轻弛;百姓赋税,宜酌减矜恤。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孟令仪捏着薄薄的纸张,愣愣看着其上的“皇二子”,心里波澜起伏。皇二子即为赵堂洲,听闻陛下曾有长子,不过后来夭折了。
“顺遂你的心意,交给你,朕也能安心。”
孟令仪终是忍不住,又问一句:“臣女以为您,疑心太子。”
赵基眯起眼睛,意味深长:
“洲儿为人温厚,优柔寡断,虽然并非全然赤忱,可对朕始终一片忠心,心也黑不到哪里去。四皇子有谋算,却太过浮躁,十五为人坦率,却缺少城府,再说,朕与皇后相伴多年,思虑良久,洲儿是最合适的人选。”
正当这时,门外却忽然响起响亮的哀嚎:
“陛下!四皇子薨了!”
第75章 一半春休(一) 令仪…亡故了…
赵基闻声, 双目瞪大,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虚虚地往空中伸了一伸。接着就听太监尖叫一声:“陛下!”
然后“噗”的一声, 孟令仪回头,就看赵基吐出一口鲜血, 捂着胸口趴在床上, 嘶哑道:
“怎么回事?给朕查,严查!”
孟令仪慌忙掏出手帕替赵基擦着嘴边的鲜血。太监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是, 是, 陛下,太子殿下等在外边呢, 说要见您。”
赵基喘不过气来, 孟令仪给她顺了顺背,许久, 赵基缓缓喘过气来, 闭了闭眼,痛彻心扉道:“让他进来。”
太监慌忙跪着往后退, 打开门。紧接着, 就见赵堂洲面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进来跪下, 高声呼喊:
“父皇, 不是儿臣干的, 是,是有人要嫁祸我!”
孟令仪不敢再听,慌忙地走出去,把门拉上, 只听里边“砰”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在殿门外站定,离得很远,听不清里面在说些什么。看见往日空荡的宫廷中,今日却像乱了套一般,来来往往,不少人慌乱地走来走去。
过了一会,她又看见赵堂禹被一位公公领着进了殿内,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遥遥相望,赵堂禹冲她点了点头。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孟令仪的腿都快站酸了,里边也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她四下望望,却在不远处的楼檐之下,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竟是八皇子赵堂衍。
只是这匆忙一眼,却被对方锐利的眼睛立刻觉察到。他遥遥地朝她笑了笑,踱步过来:
“孟小姐,多日未见,竟不想是在此处。这些日子辛苦你照料父皇。”
孟令仪心里有些不自在,礼貌地笑笑:“殿下说的是哪里话?这是我应当的事,能出一分力,荣幸还来不及呢,有什么辛苦的?”
赵堂衍低低叹了一口气,忧郁地看着远方:
“只是看起来要变天了。四哥死得突然,也不知是谁下的手。太子殿下这样着急地过来,怕是……”
他顿了顿,笑了几声,没有继续往下说。
“现下宫里一片大乱,三哥和五哥都已经趁乱出宫了。人的疑心,是很可怕的,要是能离得越远,自然是越安全的。”
孟令仪心下有些发乱。她心里隐隐猜测,担心这事是赵堂浔的手笔。就算不是他,可八皇子说的也有道理,不管最后帝位花落谁家,兄弟之间,便不再是手足,彼此猜忌,哪里有尽头呢?可她又忍不住有些担心,赵堂衍为何会和她说这话。
“我一个姑娘家,哪里懂这些?殿下和我说这些,只怕是对牛弹琴。”
赵堂衍无奈地笑笑,似乎也是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孟小姐莫往心里去,我只是想走,却有诸多牵绊,难以割舍罢了。真正的权力,不过来来回回在那几位身上打转,哪里同我有什么关系?可我也只能留在这里,什么办法也没有罢了。”
孟令仪回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见他神色凝重,并不像自作多情,似乎只是没有人与他说话,遇上自己,随口感慨两句罢了。
赵堂衍没有多留,又站了一会便离开了。
过了一会,赵堂禹从里边出来,远远地朝孟令仪点了点头。孟令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是四皇子的死,让陛下又开始疑心赵堂洲。
赵堂禹一直走到孟令仪的身边,朝她点了点头,凝重地看着她,声音很低:
“令仪,事成。”
孟令仪恍神,松了口气,道:
“恭喜你。”
“是,我要谢谢你。我从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位置会与我有关。你拜托我的事,我记在心里呢。不过按照我的意思,不若让十七现在便走?这段时间避一避风头,待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
孟令仪怔了怔神,赵堂禹的话和方才赵堂衍的话不谋而合。她缓缓点了点头。
*
门被敲响,赵堂浔放下手中的书,定了定神,心中奇怪,为何会有人找他呢?
他走到门边,顿了顿,伸手握住门闩,一把把门拉开。见到眼前人,双眸猛地放大:
“悬悬,怎么会是你?你……”
她是怎么来的?她不怕被人发现吗?
孟令仪连忙进门,用后背顶住门,动作飞快,生怕被人察觉到异动。
她今日穿着一身宫女的服饰。
“是永安公主带我过来的,我只有半炷香的时间。”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一把抱住,捧住她的脸,急促的吻压了上来。
孟令仪双手蜷在胸前,慌乱无措地想要推开他,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任由自己放松神经,沉溺在这样的悸动之中,在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的吻的间隙里,勉强呼吸着空气。
许久,他放开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仿佛有星子倒映在里边似的:
“你来了……你来找我了。”
孟令仪无奈地笑了笑,跟他说起正事:
“我问你,四皇子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他目光一暗,低头避开她的视线,不说话。
孟令仪已经知道了答案,也不打算继续与他计较。这是一步险棋,不过就目前来说,确实有了作用。她细细交代他:
“你现在必须离开。你还记得荆州吗?就是我们之前去过的地方,你可以先去那里躲一段时间。等表哥登上皇位,政局稳定,我再去找你。”
她话还没说完,赵堂浔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双眸中噙着淡淡的不满:
“我不去,我一天都不能等了。再说,我不可以……”
他不可以让她一个人留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孟令仪朝他摇摇头:“你别担心,我这段时间不是一点事都没有吗?而且要是出了什么状况,你再回来救我也不迟。”见他还想摇头,她扒住他的脖颈,往下一拉,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少年的身躯猛然怔住,缓缓眨动着双睫,意犹未尽地看着她。
“你忘记了我们还要成亲吗?你先去那里,等我收拾好我们的家,然后我就去找你,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她睁着一双亮莹莹的眼睛,那样认真地看着他。
赵堂浔心中仍有不安,可反复默念着她说的那两个字——成亲。他要和她成亲,还会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那我等你,你一定不能忘了我们的约定,我会一直等你的。”
他语气有些急促。
孟令仪点了点头:
“会的,很快就会见面了。”
*
三日后,皇帝驾崩,着令十五皇子赵堂禹登基,继承皇位。
赵堂禹登基后首要的举措,便是勒令赵堂洲远离京城,从此再不得踏入半步。
待一切料理完毕,孟令仪正欲去荆州找赵堂浔,曾经服侍太子妃的婢女春桃却忽然找到她,说希望能让她去慈庆宫,与太子妃一会。
孟令仪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见上一面。
可不料,半只脚刚踏入慈庆宫,便立刻被四面八方涌出的人钳制住,三下两下被带入一个漆黑的房间。她缓缓抬起头,发现自己被人压制着跪在地上,周遭的一切灰蒙蒙的,只有窗户里透出来的几线阳光,让她勉强看清这个屋子——
正是从前赵堂浔被赵堂洲鞭打训诫的祠堂。
她后知后觉,中计了。
门再次被打开,她回头,只见赵堂洲阴沉着脸色,缓缓走进来。
他的笑声低沉又有些狰狞:
“是你说动阿浔背叛我的吗?一切都是你们的计谋吗?当真好手段,赵堂禹不会放过我的,既然如此,孟小姐,便拉你来和我陪葬如何?”
孟令仪的手被用绳子捆住,不得动弹。她跪坐着,往后退了几步,又勉强地抬起头,直视着赵堂洲的眼睛:
“背叛?事到如今,殿下为何还说这样的话?他并没有背叛你,因为他并没有义务要绝对服从你。真正应该有愧的人,不应该是你吗?你对他究竟是利用还是真心,殿下心中当真不清楚吗?”
赵堂洲上前几步,伸出手掐住孟令仪的脖子,冷笑:
“你懂什么?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你知道我为他做了什么吗?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声音发冷:
“不过你这样志得意满,难道就没有想过吗?你真的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吗?我也是直到今日才看出,他就是一只狼心狗肺的狼!今日你看他反咬我一口,背叛我,陷害我,他日他就可以对你做同样的事情,你就不怕吗?”
孟令仪几乎呼吸不过来,却依旧死死地瞪着他。
“不过今日你是不会活着走出去了,你也就没有机会看到他真正的面目。你现在为他付出这些,对他好,将来也会被他反噬,根本得不到你想要的回报!”
孟令仪声音嘶哑,却也拼尽全力地想要告诉他,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