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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我春朝 与吾周旋久 19642 字 1个月前

“殿下,那你想错了,因为我们根本就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赵堂洲面色一顿,眼中冒出阵阵冷意,手中却有些发软,似乎在思索还要说些什么。

孟令仪趁机扭动手腕。从进宫的第一日开始,她便在袖口里藏了一个做工精巧的手镯,只要轻轻一掰开,便可露出尖锐的刀片,必要时刻可以切断东西。绳子被割开,她心中忽然一松。

赵堂洲还没酝酿出即将要说的话,外边的院子里却传来失声的尖叫:

“走火了!走火了!”

赵堂洲猛然松手,慌乱地往外走,推了推门,却已然被锁住。

孟令仪心里也开始发虚,她也被锁在这里了。

熊熊火光朝着屋里弥漫,她被呛得几乎无法呼吸,眼里的惊恐越来越大——

*

离开第三日,赵堂浔终于到了荆州。下了船,却从岸上听到消息:皇帝驾崩了。

赵堂浔心下第一个想法便是,他的悬悬马上要来找他了。

可心里总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似的,怎么也难以放松。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四处相看喜欢的院子,按照她的喜好布置起来。到了晚间,门房却忽然被推开。

孟思延满脸泪光,声音哽咽,看着他,面色流露不忍,半晌,缓缓开口:

“十七殿下,令仪……令仪她……亡故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啊啊啊啊我实在写不来剧情卡文了,如果以后有机会会修一修,下章终于回归感情流二人转,松口气……??

第76章 一半春休(二) 他一次又一次被抛下。……

“令仪”

“亡故”

赵堂浔直直地站在院子里, 忽然觉得脑子混沌一片,本就不如旁人敏锐的耳朵此刻轰鸣刺痛,听进去的话如同没有实意的字眼, 怎么也听不明白,理解不了。

他指尖发颤, 默念着那几个字, 试图回忆孟思延的口型,确认他在说什么,可将那几个字眼拼在一起, 却极其陌生, 一遍又一遍从发胀的脑袋滚过,如同缘木求鱼, 始终不解其义, 让他有些慌乱。

孟思延心头酸痛,慈庆宫大火, 火势骇人, 怎么也停歇不了,且房门都被锁住, 像是早有预谋, 搭救万分困难。直到火灭了,偌大的宫殿坍塌为废墟, 他找不到妹妹, 四处派人一查, 才知道——原来妹妹被困在那场大火里。

他心力交瘁,不知如何应对伤心欲绝的父母,只能将一切交给孟鼎臣,逃也一般来到荆州找赵堂浔。悬悬今日一早还同他说过, 她已经与赵堂浔说定,要去荆州与他成亲。

那时他心下震惊,却只能小心驳斥:“这事,你和我说没用,怎么也得先秉过爹娘大哥那里,我在家里一向说不上话,你别指望我。”

孟令仪笑嘻嘻缠着他:

“我当然知道,你先送我去荆州好不好?我们过一段时间再回来商谈婚事。这段时日,表哥帝位尚不稳,怕是京城还会大动干戈,我让阿浔先走了,我去把他找回来。”

却不想,不过半日时光,已是这般光景。

他念着妹妹的心愿,立刻来到荆州报信,从这一刻起,他便已经把赵堂浔当做一家人,妹妹惦念他,他就会替她好好关照。

原以为赵堂浔会失态崩溃,毕竟就连大哥那样平日里光风霁月的文臣,今日得知消息也几乎站不住,可眼前的赵堂浔,却一脸迷茫。

只见他似乎愧疚一般笑了笑:

“孟将军,抱歉,我没听懂您的意思,可否再说一遍。”

孟思延咽下心头复杂情绪,走近他,沉痛地拍了拍他的肩:

“悬悬今早慈庆宫大火,悬悬那时正在其中,火势很大,她已经故去,连尸身都不剩,殿下,您节哀。”

孟思延说完,赵堂浔却没有料想之中的颓丧,反而双眸冷锐,直直盯着他,让他脊背发凉:

“孟将军可派人找过她?既然没有尸身,又何以见得她定然在其中?身为她的兄长,便如此轻易地下定论么?”

孟思延被他说得一时头脑发昏,愣了几瞬,忍不住有些发恼,他自家的妹子,能不上心么?自然是处处都找过了,又问明了确实是进了慈庆宫,还被赵堂洲押进祠堂,才沉痛地接受事实,他大老远过来,连丧事都没料理,就为了通知他一声,他不仅没有难过,还这样咄咄逼人质问他。

他一时情绪上头,伸出手,推了一把赵堂浔:

“你什么意思!我自己的妹妹,我不上心?你他娘的!难为妹妹生前”孟思延忍不住有些哽咽,却仍旧声音中气十足:“难为她惦念你!还嘱咐我送她来找你,要同你成亲!你呢?你对得起她吗?她在天上处处为你着急,你呢?她都死了,你还如此冷漠!若不是她亡魂难安,我今日必然杀了你给她陪葬!”

孟思延武将出身,高头大马,轻轻一推,赵堂浔便趔趄地退后几步。他却没有任何还手的意思,垂着头,像是失了魂一样,双手垂在身侧,缓缓捏紧。

“你哑巴了!你对得起她吗?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孟思延更加来气,原以为二人两情相悦,可看赵堂浔这幅没事人的样子,就痛恨得抓心挠肺,又骂骂咧咧开口:

“要不是因为你的缘故,赵堂洲为何会找上她?!这事和你脱不开干系!我若是你,就该去她坟头磕几个响头,你”

孟思延话还没说完,赵堂浔已经抬起头,死死瞪着他,牙关发抖,逼出几个字:

“是赵堂洲把她抓走的?”

孟思延愣了愣:

“不然呢!你以为她无端跑到那里干什么?你什么意思,你”

他还想说话,赵堂浔却不再理会他,绕过他,撞开守在门口的护卫往外走。

“你干什么?你去哪?”

孟思延大喊。

赵堂浔脚下生风,手脚麻木,拽过站在墙下的马,刚想翻身爬上去,却无端手脚发软,颓然地摔在地上,冰凉的地面刺痛着皮肤,一瞬间天旋地转,夜风,马鸣,人声一齐涌进来,耳鸣声几乎刺痛,喉咙撕裂发痛,眼睛也疼的热辣辣的,一呼吸,便如同千万把刀搅在胸腔里一般。

他摊开手心,眼前是分辨不清的幻影,仿佛看见孟令仪那双弯弯的眼睛,让他看她耳后的痣。

可再一晃,是自己爬着一条深深血痕的掌心,他拽的太用劲,竟然勒出血,他闭了闭眼,如果她看到了,大概会心疼他,让他小心一点。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可不拽紧一点,手心都是冷汗,发滑。他还得去找她,他说过,天涯海角,都会把她找出来,总不能任旁人几句敷衍就不找了。

赵堂浔艰难从地上爬起来,猜测自己是太久没吃东西,所以浑身发软,几乎是把自己拖上马,又急急勒住缰绳,看着站在面前面色急促的孟思延:

“你去哪?”

赵堂浔忍不住焦躁地皱眉,他很急,没空和他周旋:

“我要去找悬悬。”

孟思延脸色一变,愤怒沉下来,反而有几分哀切:

“你接受吧,悬悬已经不在了。她挂念你,你好好的,她才能安心。”

赵堂浔却冷冷一笑:

“我得走了,你们找不到,我找便是。”

孟思延还想再拦,马头高高跃起,跨过他疾驰而去。

第二日上午,慈庆宫门口,一片焦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一群宫人围成一圈,满是唏嘘地守着。

忽然,廊道之上,传来笃笃马蹄声。

只见一名身着黑衣,挺拔瘦削的少年翻身下马,此人风尘仆仆,面上毫无血色,一身泥泞灰尘,动作急促,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抽出腰间长鞭,压着细眉,冷冷环视周遭走近。

明明他五官柔和,身形也清秀,可无端让人觉得胆颤,尤其是一挥鞭,凌厉的鞭声,吓的宫人们直哆嗦,忍不住纷纷让道。

一旁有眼尖的小太监跪着爬上来,连连磕头:

“十十七殿王爷皇皇上说了,这里任何人都进不得”

赵堂浔一个眼神没有给他,一脚踹开:

“我住在这里,我进不得?”

“进不得,进不得啊!王爷,您怜悯怜悯小的”

赵堂浔闭了闭眼,又是扬鞭,守在门口的几人受了一鞭,吃痛的跪倒,他踹开大门,眼神炯炯,心里仿佛有一盏钟在不停敲来敲去,每一下,都催促着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谁能来怜悯怜悯他呢?

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爱人,不知所踪。

他一次又一次被抛下。

谁能来怜悯怜悯他呢?

那个唯一会心疼他,为他掉眼泪的人就快要被他弄丢了。他就连找一找她都不行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命运为何要待他如此不公,将所有珍视的东西都夺走,一次次给他希望,又一次次剥夺,明明他以为这一次,上天终于愿意垂怜他,赐予他一个孟令仪,可

他不敢再想,手抖得握不住鞭子。

再睁眼,身后已经被皇城羽林卫团团围住,白花花的剑拔出,亮的他眼睛酸痛。

可这一次,心里积压已久的怨念宣泄而出。

他不想再忍了。反正他在意的人也看不到了,他不想再装了。

既然上天待他不公,他为何要一直守着那仅存的理智,一直忍耐呢?反正,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凭什么还要对旁人留情?

他甚至有些歹毒地想,既然她那样光风霁月,见他违背她的信念,下手歹毒,如坠修罗,会后悔么?会愤怒地站出来控诉他,或者义正言辞让他改邪归正么?

手起刀落之间,似乎不过须臾时间,焦黑的废墟前血流成河。

少年微微弓着肩,缓缓喘着气,看着一地的尸体,忽然由衷地牵出一个满意的笑。

他早该这样了。

他知道自己武力高强,可却连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却忽然恍惚意识到,原来他这身好本领,是歹毒之人传授,所以也只能通向黑暗,他与她终究,不是一道人。

“要不是因为你的缘故,赵堂洲为何会找上她?!这事和你脱不开干系!我若是你,就该去她坟头磕几个响头,你”

不仅不能保护她,还成了拖累她的元凶。

有人听到动静跑过来,见眼前的场景,少年雪肤乌发,修罗一般站在一片血泊之间,立刻噤声,腿软的瘫坐在地,死死捂住嘴,生怕被发现。从前听说十七殿下最是好脾气,可今日,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只见他义无反顾背过身,朝着门内走去,待他走远,为首一人艰难地回身:

“还愣着干什么?快进宫告诉皇上啊!”

*

孟令仪睁开眼睛,浑身虚弱乏力,喉咙里似乎是呛了太多浓烟,沙哑发痒。

她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手脚都被捆住,她转了转头,只见小小一间黑屋,不远处,放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把空着,另一把上坐着一个锦衣男子,背对着她,似乎没有察觉她醒过来。

她抬起手,正想找那个有刀片的镯子,却发现手腕已经空空。

忽然,一声轻笑响起:

“孟小姐,并不是人人都如同赵堂洲一般好骗,镯子,已经扔了。”

第77章 一半春休(三) 他恍然,她连他都不要……

话音落, 此人站起身,缓缓回头——

昏暗的室内,门缝里漏出一道光, 尘埃浮动其间,落在木头发霉的地面。

孟令仪挣扎坐起来, 无意识地往后缩着身体, 望着这张从未见过的面孔。

男子面白发黑,目若点漆,长眉入鬓, 不苟言笑, 明明站在这样昏暗的地方,冠玉一般的皮肤却散发着一层莹白的光辉。他即便不笑, 却让人觉得有一股温和从容的力量藏在皮囊之下, 让孟令仪浑身的警惕放松。

“你们是谁?为何要救我?这场火是你们放的?”

她依稀记得,大火刚刚烧起来, 便有一群人闯进来, 将她带走。

男子点头,温声道:

“你既然已经猜到, 那我也不瞒你了。你应当有法子, 将赵堂浔引过来罢?”

“你们要干什么?”

“赵堂禹的皇帝,恐怕当不了多久, 你们失算了。八殿下已经和西泉王联手, 不日带兵攻破南京, 只是西泉王有一件事未定,十七殿下在西泉时,曾经将西泉王重中之中的物件藏起来,不知孟小姐可知道在哪里?”

“八殿下西泉”

孟令仪默念这些字眼, 脑海里拼凑着那些细节,恍然发现,秋猎之时,还是后来赵基病危,她都曾见过赵堂衍,可却从未放在心上,就连那日让赵堂浔先走,都缺不了他的助推。

这些线索拼凑在一块,却怎么也拼不出一条完整的脉络。

“看来,你并不知道。”

男子微微眯眸,不知在想什么。

“所以,我无可奉告,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他连这都不肯告诉我,你们也别指望能靠我把他引过来,我在他心里并没有什么分量,你们实在高估我。”

孟令仪冷冷开口,她头晕眼花,头发衣裳都乱糟糟的,嘴唇干裂起皮,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可也能大概猜到,他们要利用她将阿浔骗过来。

她不知道他们口中所谓物件是什么,可她不会不清楚,阿浔在西泉定然吃了不少苦头,不管做了什么,都是为了自保。

想到这,她愈发难受,看向男子的眼神也变得愤恨:

“若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名正言顺,又何必多年来苦苦惦念?我看,你们也未必光明磊落吧。再说”她上上下下打量着男子,愈发不齿:“你身为汉人,和外邦里应外合,拥护反贼称王,你不觉得自己可耻么?”

男子闻声,面上却仍旧平和:

“孟小姐,你不必妄自菲薄。在我看来,十七殿下不告诉你,倒是更看重你。你说的对,就是见不得人的把柄,所以知道的人,都得死。”

孟令仪脊背发凉,一步步往后退,抵住墙,退无可退,嘴唇微微颤抖:“你”

“所以,我们必须杀了赵堂浔,否则心难安。你言语之间,对他很是相护,他确实命运多舛,可并不如孟小姐口中的无辜。”

男子轻笑:

“他在西泉,只身一人,就能搅动风云,辅佐如今西泉王篡位谋逆,手中鲜血人头无数。既然八殿下篡位是不该,为何十七殿下辅佐西泉王篡位便是不得已?权力之争,向来没有人无辜,既然从一开始决定入局,就不能说他绝对能撇清,是迫不得已,输了就是输了,用命偿还,也是一开始就要料到的,何谈可耻?”

孟令仪双目一瞬不眨,听他说完,咬着下唇,不知如何作答。

他说的对,赵堂浔在西泉的一切,她一无所知,可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心就已经偏向了赵堂浔,不需要任何理由,她便下意识地想要袒护他。

孟令仪低头,低声道:

“随你怎么说好了,那你们要做什么?要利用我把他引诱过来么?”她轻笑:“我已经说过了,你们高估我了。”

“孟小姐,你不为自己打算打算么?若是你不配合,你觉得,我们会轻易放过你么?”

孟令仪恨得牙关发颤,想问凭什么为什么,可最终绕来绕去,都回到赵堂浔身上,她做不到为了自己的命让他送命,甚至,连怪他牵连了自己都做不到。一想到,他也什么都没做错,可命运偏偏像是故意折磨他一般,将因果都搅乱,让他莫名其妙背负这么多愧疚,明明他那么渴望想和她有一个家,可让他知道了因为他的缘故,他们或许会天人永隔,他又该多难过?

“我想,你也清楚,十七殿下若是不想,我们也没办法至他于死地,若是你能让他心甘情愿自投罗网,你就可以活着走出这里,孟小姐,你是聪明人,你会让我们双赢的,对么?”

“双赢?”孟令仪声音发颤,觉得又惊又怒:“你把我关在这里,威胁我,恐吓我,这是想和我谈的态度么?你你给我出去!我无可奉告!”

她捞起身边的花瓶,踉跄地砸在地上。

男人只是轻巧避开,居高临下看着她。

“没有别的办法吗?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重要,就算我死在他面前,他都不会眨眼,你们何苦折磨我呢?你们就没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吗?我我可以给你们钱,给你们我有的所有东西”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掉下来,自己也觉得自己可笑,在说什么,可她后知后觉能够和赵堂浔感同身受,这样的无力感,为什么要逼她做这样的选择,仿佛伸手抓住一捧沙,怎么努力,却也握不住。

“你自己想一想吧,若是你不配合,我们也有别的法子。何况,你说,若是十七殿下知道你死了,又知道你在这里,我想,要是他当真如你所说,大概是不会为了你自投罗网,你又何须着急?”

男子说完,轻飘飘转身往外走,孟令仪慌忙坐起来,失声问:

“你们要干什么?!你回来!回来!”

可不管她怎么叫,却没有任何回音。

孟令仪心力交瘁趴下,抱紧自己,失声痛哭,不要为了她中计,不要

*

“真不去劝劝吗?”

赵堂禹看向徐慧敏,低低叹了一口气。

等他和徐慧敏赶到,赵堂浔已经在慈庆宫的废墟里挖挖找找快半日光景。不敢上前劝,听说先前阻拦的宫人都被杀了。

徐慧敏眼睛红红的:“他可能是接受不了吧。没想到,他对悬悬也是一往情深,悬悬的心思都没白花。”

自从先前秋猎分别,一直到孟令仪回宫,她都没能和她见上一面。一直到先帝忽然亡故,赵堂禹急匆匆和她商量,这帝位,要不要争上一争,问她想不想当他的皇后,后来尘埃落定,她与孟令仪才得以会面,那时,她还缠着她给她讲这几个月是如何成功将赵堂浔搞定,津津乐道什么日子成亲,可转眼之间,竟然就发生了这一遭事。

“查清楚了么?火到底怎么回事?”

赵堂禹皱着眉,喃喃:“还不知道,正在查,我起初只是打算让赵堂洲离开南京府,何曾想过下死手?”

徐慧敏低着头,叹了口气,她自然知道,赵堂禹下不了这样的狠手,不然也不会让人将表姐和赵允文救出,可偏偏找不到赵堂洲,等知道人在祠堂时,屋子早就烧得一片焦黑。

那时,谁又知道孟令仪在里面呢?

夜风吹着,焦灰漂浮,赵堂浔却仿佛不知疲惫,徒劳地用双手在一堆枯木之上翻找。他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嘴唇干裂,一双手已经血肉模糊,泥土混着脓血,触目惊心,可他却感知不到疼痛,有条不紊,势必在废墟中找到有关于她的一点证据。

每找完一个地方,他的心就更安定一点,倘若说她死了,定要留下什么证据吧?他几乎记得她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便是烧成灰,他也能认出来,只要什么都没有,她定然不在这里,她就没有死,只是失踪了,那他走遍天涯海角,也会把她找回来。

忽然,空旷的夜色中,传来一声呜咽的兽鸣。

赵堂浔抬头,只见一只皮毛末端焦黑,但仍旧能看出原来雪白的小兽蹦出来,断断续续地呻吟着朝他走过来,一瘸一拐。

赵堂浔双睫颤抖,龟裂的唇瓣艰难挤出几个字:“须弥”

须弥瘦了很多。

赵堂浔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然没有完好的部分,他掀起袖子,用刀划开一个口子,递到须弥嘴里,须弥却呜咽地避开,毛茸茸的头扯着他的衣摆。

他忘了,须弥早就不吃他的血了。

早就有人用鹿干收买了它的心,让它厌弃这股血腥味。

都怪她,既然是她先要用鹿干诱惑须弥,就应该一直负责任。可现在呢?她不知所踪,抛下他们不管不顾,须弥也不再吃他的血,让他怎么办?

他闭了闭眼,逼回眼睛里的酸意,声音沙哑微恼:

“这么挑?那你去找她,让她喂你。”

须弥断断续续地呜咽。

他恍然,她连他都不要了,又怎么会要它呢?难怪它在这里,如同丧家之犬,无依无靠地游荡。

他站起身,想去别的地方看看,等他把这里找完,就能告诉那些轻而易举放弃她的人,她没有死,只是走丢了,他会把她找回来。

可刚刚站起来,手脚发软,眼前一黑,狠狠跌在地上,撞得骨头几乎散架,头晕地站不起来。

身边有人冲过来,把他扶起来,又被他甩开,冷冷地依靠着石柱,冷漠仇视地看着徐慧敏和赵堂禹。

“你快回去休息休息吧。也该接受了,你这样折腾折磨自己,让悬悬在天上怎么安心离开?”

徐慧敏苦口婆心劝解。

“她没有死。”

赵堂浔声音冷锐。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罢休?唉,你要向前看,你”

“她没有死,你们见到她的尸身了么?凭什么说她死了?就算烧成灰,也得有什么证据吧?”

赵堂浔目眦欲裂,赵堂禹慌忙挡在徐慧敏面前,安抚:“先冷静冷静,我们刚才得到消息,西泉和八八哥已经联手,不日要进攻南京府,你你在这里,实在不安全”

赵堂浔缓缓喘着气,听着赵堂禹的话,几瞬后,瞳孔猛地一缩,忽然盯住赵堂禹:

“火不是你下令放的,是么?”

“是,怎么了?”

赵堂浔脑中飞速闪过一点线索,慌忙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第78章 一半春休(四) “她已经自尽,让我转……

“你快拦着他啊!”

徐慧敏忙拽拽赵堂禹胳膊。

谁料, 赵堂浔却忽然站定,掀开袖子,扯下一块雪白的布料, 接着一口咬破指尖,行云流水地在上边写下一排血字。

赵堂禹和徐慧敏慌忙上前, 见他把手中白布塞过来——他面色苍白, 双颊沾着尘土,一双手血肉模糊,眼里毫无温度, 不带任何情绪:

“把这个送到西泉, 交给西泉王室。”

赵堂禹接过,一看, 只见全是他看不懂的文字, 刚想再问,就见赵堂浔又要走。

徐慧敏上前把他拦住, 怒骂:

“你去哪?人死不能复生,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好好的,悬悬才能安心, 别固执了, 有什么,休息休息再说不行么?”

赵堂浔一个眼神也不给她, 吐出几个字:“让开, 我要去找她, 我知道她在哪。”

“她已经死了!”

赵堂浔皱眉,刚想推开徐慧敏,忽然弯下腰,踉跄地倒在地上, 呕出一口鲜血。

“陛下!有人送来一样东西!”

一名太监慌忙急火地跑上来,赵堂浔目光一扫,立刻怔住,俯身扑过去一般将他手中东西抓过来,握在手心,摊开,一片血肉模糊中,晶莹的玉石,里边一点红荡漾。

是他给她的东西。

徐慧敏和赵堂禹站在一边,目光凄凉地看着眼前场景,赵堂浔狼狈憔悴地跪坐在地上,一身泥泞血迹,他肩头微微颤抖,轻轻闭眼,万分珍惜地捧着那个坠子,一向从来不露声色的人,眉目拧着,泪水一滴滴无声砸下来。

他声音嘶哑:“谁送来的?!人在哪?”

小太监哆哆嗦嗦:“人走了,说他们在城外十里望水寺等等十七王爷。”

“这是什么?”

徐慧敏看他这幅样子,心里有所预感,定然是什么不同寻常的征兆。

赵堂浔双手抖如筛糠,慌乱无措地握紧,双手来回捂着那个冰凉的坠子,咽了咽唾沫,口齿干涸沙哑,一句句重复呢喃:

“是悬悬的,是悬悬的”

他抬起头,艰难站起来,看二人一眼,似乎在说服他们:

“她的东西不在这里,她人也不在这里,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沙哑的声音几乎只剩气音,徐慧敏眼睛一红,低下头:“悬悬”

“我要去找她。”

赵堂浔仓促落下一句,拖着沉重的步子,朝着来时骑得那匹马跑去。

“诶,十七,你先别着急,你几天没吃没睡,我们从长计议。”赵堂禹跟在他身后,慌乱开口:“他们既然挟持了她来威胁你,你怎么还能故意落进圈套?他们是把她当做人质,一时之间,定然不会对她怎么样,你等我们想想办法,一举把他们拿下,你单枪匹马”

赵堂浔却完全听不进她的话,翻身上马,狠狠踹了一脚,马从荆州跑过来,已经是强弓之弩,前腿一弯,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他怔怔站在原地,看着抽搐的马,一旁的赵堂禹话说了半截,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没了声。

赵堂浔缓缓呼出一口气。

捏紧手中信物,心如刀绞。

他都知道了,是为了他,她是被他连累的。

因为他知道西泉帝王见不得光的秘密,所以他们不肯放过他。可这本该报复到他身上的劫难,如今却牵连到了她。眼前忍不住浮现,她该有多后悔,认识他这样的人,被他缠上,便阴魂不散,将晦气也带给她。

罢了,只要她能好好的,怨他又何妨。他早就知道他不配拥有这样的幸福,可偏偏不甘心,生了贪念,如今酿成恶果,全是他的报应。

唯有她是无辜的。

他不管不顾,抛下马,向前跑起来,他知道做人质的日子多难熬,知道他们的目的不过是让他用命换她,可这都是应该的,是他欠她的,用一条命都偿还不清的。

“你快回来!你明知有诈,还睁着眼往里跳吗?!”

赵堂禹大吼,双颊赤红。

远处,徐慧敏却满头大汗牵着一匹马跑过来,递到赵堂浔手中:“你去吧,把悬悬带回来。”

赵堂禹伸出的手顿在空中,半晌,叹了一口气,放下去。

赵堂浔牵过马,上马,回头道了一声谢,便不见了踪影。

两人颓丧地站在原地,见他远去,赵堂禹犹豫片刻,终是开口:“八哥勾结西泉,已经快要围住南京府,趁现在,我送你出去,未来之事,变幻莫测,你”

徐慧敏摇了摇头,堵住他的话:“我今日才缓缓看清,我们不过都是局中之人,既然已经入局,你在,我便在,总不能留你一个人吧,大不了,不就是一死么?”

*

“殿下,您看看,是要送去西泉的。”

闻祈眉头轻微皱了皱,将手中写着血字的白布递给赵堂衍。

赵堂衍放下茶盏,将闻祈的手推回去,笑:“赵堂浔快来了么?述律桑可满意?”

“大约还有半日路程。西泉王已经在寺中歇下了。”

赵堂衍满意点头:“此人始终是个祸患,待攻下南京,想必述律匀便能反应过来,他蛰伏多年,岂料一朝被述律桑夺了王位,想必有了这证据,西泉还有的折腾,传令下去,务必护送此物送到述律匀手中。”

“是。那孟姑娘那边?”

赵堂衍眯了眯眼,半晌,缓缓道:“闻祈,你觉得,述律匀此策,当真能诛杀十七?望水寺易攻难受,精兵都在十里之外,这里就这么点人手,依我看,述律匀太过轻敌。”

闻祈缓缓道:“所以殿下的意思是,我们到这便收手,免得平白留下祸端。”

赵堂衍轻笑:“这不正合你心意么?你刻意说服述律匀掉以轻心,只身携带几名亲兵,又将位置选在十七最熟悉的望水寺,是在念从前和他的旧情么?”

闻祈微微蜷缩手指,面色如常:“臣只是顾虑,赵堂浔心性偏执,若是一朝结怨,未能斩草除根,必定后患无穷,不如暗中相助,顺水推舟,若是形势有变,也好少个祸患。”

“你下去吧。”

闻祈关上门,缓缓吐出一口气。

走至孟令仪被关押的厢房,耳边却回忆起昨日她的话语:

“你叫闻祈?”

“你可认识永安公主赵妙盈?”

那时他手中一滑,差点摔落茶盏,勉强握住,面上不显慌乱,只是摇头:“不认识。”

“你是装的,是么?你的手都在抖。”

孟令仪声音笃定。

“孟姑娘,你看错了。”

闻祈站起身,声音微微警告地施压。

他走出门去,孟令仪不忘提高声量:

“你不记得她了,她还记得你,她让我转告你,要是再不去找她,她就要死在宫里了。”

闻祈猛地闭眼,沉了沉思绪,可心里始终如同有一从邪火乱窜似的,怎么也无法平息。

忽然,门被打开,服侍孟令仪的小丫鬟翠柳走出来,面色忧愁。

“怎么了?”

“孟姑娘要她原来那身衣裳,大人,是不是不能给她?”

闻祈敛眉,一思量,那件衣裳里,除了找到今日送过去的信物,还有一些藏起来的药丸,他找人验过,其中有伤药,还有一种极其迥异的药丸,有一位老迈的院判猜测,是假死药。

“你把衣裳里的药拿出来。”

闻祈拿了药,走进屋,不过一日,孟令仪手脚被绑住,人憔悴不少。

闻祈将瓷瓶重重摁在桌上:“假死药?”

孟令仪目光惊讶,一时没出声。

“你以为,你假死了,我们便不能以你威胁赵堂浔来救你吗?”

他语气冷静,却将孟令仪心中所想全部说中。

她不是一个坐以待毙之人,她试了所有法子,可愣是一点逃脱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想出这个下策,这药她也没用过,多久生效,多久能重新苏醒一概不知,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

“你行行好,看在看在我帮赵妙盈给你带话,帮我一次,行么,你就说我是咬舌自尽。”

“孟姑娘,你觉得,你要是死了,我该如何和我的主子交差呢?”

孟令仪低下头,不说话了。

闻祈叹了一口气,将药推到她身边:“罢了,说来,我和赵堂浔不,那时候,他还叫奚奴,曾经有一段缘分。我想,依照他的性子,你若是真死了,料想也不会有你想要的结果。”

“他从前受了不少欺负,吃了不少苦头是吗?”

闻祈眉目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孟令仪在说什么。

他微微偏过头,余光里,孟令仪眼里有泪,盯着他,似质问,又似乞求。

“是又如何。”

“所以我想求求你们,不要再找他麻烦了,尤其不要用我要挟他,他吃过的苦已经够多了,好不容易他才好一点,你们”

她忽然讽刺一笑,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同他说这些有何用。

她艰难地抬起手,抹了一把眼泪。

闻祈难得说了句越界之话:“可是,你不觉得,只要你不在,不管是生是死,即便是为了一具尸体,他也会义无反顾闯进来吗?”

孟令仪望着他,声音哀切:

“那你和我打个赌,帮我一次,行吗?你告诉他,我已经死了,让他别来了,反正,如你所说,他还会来的。”

她原以为闻祈会拒绝他,可破天荒的,他缓缓点了点头。

*

赵堂浔一路疾驰出城,到了山下,下马,上山,途中却遇到一位故人。

“奚奴,你还记得我吗?”

闻祈举着伞,黄梅时节,山林间被雨色洗刷得碧绿。

赵堂浔顿了顿,他行色匆匆,狼狈不堪,浑身湿透,冷冷道:

“孟令仪呢?”

带颤的声音,沙哑绝望。

“她已经自尽,让我转告你一声,忘了她,好好开始新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电脑抽风了……卡文……更新有点慢呜呜🥹

闻祁和赵妙盈是预收《他的小殿下》里的主角。

也是一个酸涩救赎文

我爱救赎爱救赎!

第79章 一半春休(五) 他活泼耀眼的小姑娘,……

闻声, 赵堂浔极轻地眯了眯眼,一转眼,便已经闪身至闻祈身前, 掐住他脖颈的手抖得不像样,冷冷凝视着他的眼睛有些微水光:

“她在哪……在哪?!给了你什么好处, 串通你来骗我?”

闻祈脸色涨红, 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却勉强挤出一个笑:

“我早说了,就算她已经死了, 你也会拼死把她的尸体带回去, 看来”

赵堂浔鼻尖酸胀,一呼一吸都觉得肺腑发痛:“闭嘴!”

他抽出腰间匕首, 抖着手抵在闻祈颈下。

“奚奴昔日故友, 也没有任何情谊了么?我一直念着你,但人总有苦衷, 望水寺, 是你我最熟悉的地方,左院第三间, 你去吧。”

赵堂浔牙关紧咬, 终是一把推开闻祈,留下一句话:

“若是她当真有任何事, 天涯海角, 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人。”

闻祈撞在树上, 扶着树身站起,目光复杂,大口地喘着气,听着身后笃笃而去的脚步声, 微微皱眉,缓了片刻,头也不回地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孟令仪已服下假死药,时机正好,调虎离山,赵堂浔定然不能缓过神来,南京府,势在必得。

他一直在找的人,一直在等他的人,终于,也要重逢。

*

耶律桑站在庭院中央,焦急地踱步。

“大王,已经到山下了,正往上走!”

“传令下去,全部埋伏好!”

耶律桑捏了捏眉心,此次一定要除去这个隐患,不能再有意外。

“把那个女的带过来!”

他已经计划好,先用围攻,将人堵在门外。可仅凭这样也不能全然放心,这小子武力出奇蛮横,曾经在西泉,仅凭一人血战一群狼,此处地形狭隘,实在容纳人数有限。

若是不行,就拿捏好人质,威胁他自尽来换那个女子的性命。

翠柳打开门,就见孟令仪唇色紫青,浑身瘫软地躺在榻上,面色白的像是一张纸,满头冷汗,嘴唇不住发抖,唯有眼睛还眯着一条缝,透出隐隐的水光。

她低低叫了一声,身后,耶律桑一把推开她,见此景,怒骂:

“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翠柳哭道。

耶律桑心里慌乱,但看人好歹还有一口气,走上前,揪住孟令仪被捆住的双手,拽起来,一把把她推到墙上,狠狠一撞,孟令仪神志模糊,咳嗽几声,呕出几口黑血。

她服下药后,像是吞了一把火似的,竟不知这样难受,要不是相信爷爷的医术,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吞毒,生生要被疼死,只盼着赶紧昏死过去。

昏昏沉沉,见朦胧之中,被人拽起来,此人样貌声音,不是中原人,她一下明白过来,心里生出恨意。

一切都是他的计谋,阿浔在西泉,定也受了来自他的不少磋磨。

她心里清楚,耶律桑生怕她死了,便也不管不顾,猛地窜上前,张开嘴,一口咬在他手臂上,耶律桑猛地甩动胳膊,连带着孟令仪头晕目眩,被他扇了下巴,却也不肯松开,毕竟哪哪都在疼,多挨几下,似乎也麻木了。

直到周围人涌上来,把她拉开,她依旧愤恨地瞪着耶律桑。

耶律桑面色一变,气得想就地把她砍头,可不得不忍气吞声,抬起脚,踹了她一脚,被她一躲,没有落在小腹上,用背挡住,但还是忍不住痛哼一声。

门一关一闭,孟令仪被扔进正院的门后,她吃痛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大口喘着气,疼得眼泪都流出来,意识也越来越昏沉。

前院的声音越来越杂乱,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阿浔,不要来啊。

门外,紧闭的门被人狠狠一撞,三下破开。

刹那,耶律桑一声令下:“放箭!”

风声乍起,一地枯叶飘飞,剑弩从四面八方射出,赵堂浔早有预料,在空中翻飞闪避,一片密密麻麻中,即便动作再快,依旧右胸中了一箭,肩上腿上大大小小擦伤不计。

箭矢放完,原本空寂的院落忽然涌出数名黑衣人,手抗大刀,招招致命地向他袭去。

耶律桑起初站定,大言不惭:“十七殿下,又见面了,用你们中原话说,此乃鸿门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次,恐怕是有去无回。”

赵堂浔杀气凌厉,一如既往不要命的打法,这次更加着急,宁愿自损一千,也要拳拳到肉,突破重围,不过须臾功夫,一地血迹,他浑身带伤,离耶律桑已经近了半个院子。

周旋之间,他冷声道:

“我的人呢?在哪?让我见到她,一切好谈。”

耶律桑眯了眯眼,忍不住有些后怕。

门内,孟令仪迷糊之间听到赵堂浔的声音,打了一个激灵,原本几乎沉寂的意识,被突然间唤醒。

怎么还是来了?

真傻。

眼泪夺眶而出,不知是脸太冰凉,还是泪太滚烫,一片灼热,如同铁水一般烧灼。

她勉力爬起来,却动弹不得,连张张嘴都艰难:“阿浔”

耶律桑的人已经倒了一片。

剩下不过十人,作横排阵,挡住耶律桑,面前,赵堂浔步伐已经有些不稳,肩膀颤抖,漂浮的雨丝随风而落,掀动少年墨发、衣摆,鸦羽一般的长睫也潮湿,他呼吸急促,咽了咽口中腥甜的血,艰难开口:

“你当真以为,你能挡住我么?”

手中长鞭握紧,血肉模糊的指节死死扣住:

“我问你,孟令仪呢?在哪?”

耶律齐从太师椅上站起,眉目间带了显而易见的慌乱,他不知里边的孟令仪到底是什么状况,只能拖延时间:

“你自捅三刀,我就让你见她。见到人,你死,就放她走。”

耶律齐从腰间解下短刀,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地水花。

水珠顺着白亮的刀尖滚下,刀柄处,缓缓落下带血的指节,修长劲瘦,微微发颤,力道却很稳,轻轻一捞,握紧。

门内,孟令仪挣扎着爬到门边,伸出手,努力往前够,使劲浑身气力,可指尖也只能挠也一般地推了推,连点响也没有。

她的泪水哗哗流下,她张口:“阿浔”,却只有她自己也听不出的气声。

她该怎么办?明明前几日,他们许久未见,虽然相隔两地,却都彼此挂念,这一段缘分太过曲折坎坷,有过偏见,有过争吵,可最终以为修成正果,就差这么一点儿,就要和他结为夫妻——

明明此刻只有一门之隔,他在门外,她在门内,只要伸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可却犹如天堑,要叫他扬灰挫骨,血肉模糊朝她走来,她却连呼唤他的声音都发不出。

她想叫一叫他的名字,想说,我后悔了,后悔没能早点认识你,没能早点拥抱你,更后悔在最后一面,如此仓促地催你离开,那时的亲昵,唾手可得,因为他们心里眼里都只有彼此,再没有别的阻碍,可此刻,却连唤他一声都艰难。

“阿浔不要不要”

赵堂浔握着刀柄,目光沉沉,半晌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你配和我谈条件么?解决你们,不过易如反掌。”

少年声音利落清脆,响当当地落在一地雨水里。

耶律桑眉心跳动,方才势在必得的笑容僵住,缓缓变得阴毒,他转过身,在赵堂浔出手之前,一把推开门——

原本趴在门边的孟令仪,没有任何防备,骤然向前倒去。

“悬悬”

“悬悬!”

赵堂浔的声音穿透连绵的雨幕,似委屈,似无措,他猛地向前,下意识想要飞扑过去接住她,却被身前一排护卫结结实实拦住。

他张着口,眼尾潮红,看着她手脚被捆住,直直摔在地上。

他不住挣扎,一颗心如同在冰火两重天,既庆幸她还活着,她没有抛下他,她在等他,他没有来迟;可又仿佛针扎一般疼痛难忍,他宁愿自己被万箭穿心,也好过看她这样憔悴的模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的手抖了抖,垂落,捏紧手中短刀。

他活泼耀眼的小姑娘,被折磨成这幅模样。

既想抬头看她,恨不得一瞬也不离开她,向她磕头认错,无论怎样都行,却又不忍看,积压已久的情绪仿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他吸着气,垂头丧气,脊背僵直,落寞站在雨中,原本的气势全无,只有狼狈不堪。

孟令仪还没反应过来,又被耶律桑提手拽起,一手紧紧锁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握住匕首,抵在她雪白的脖颈上。

赵堂浔手一松,刀尖垂落,慌忙失声大喊:

“住手!”

他面色无措,整个人失了魂一般。耶律桑眯起眼,露出满意的笑。

想当初,他选择与赵堂浔共谋,也很是犹豫。此人似乎找不出任何弱点软肋,连生死也不在意。就算被丢入野兽群里,奄奄一息,也始终带着一股狠劲。

这样的人,难以拿捏,后来果真如此,成败皆在此,是他帮他夺下王位,最大的把柄却也被他握在手中。

可如今,品尝了情爱的滋味,竟能让他判若两人。

赵堂浔身形憔悴,几乎一碰就碎似的,哀哀地看着那抵在孟令仪脖颈上的刀尖。

一抬眼,是她青紫的唇,她面色惨白,似乎中了什么毒似的,疼痛难耐,如同刀一般,一点点挑着他心尖上的肉。

“现在,三刀,十七殿下,如何?”

孟令仪几乎快要晕过去,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终于发出声:

“阿浔!不要!不要!”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声嘶力竭。

阿浔

阿浔。

赵堂浔站在雨中,听着她念自己名讳。

那样动听,只需要两个字,便将他心上所有尘埃拂去,安稳地蜷缩回她的身边。

是他欠她的,他提起刀——

第80章 一半春休(六) 徒劳伸手接住她倒下来……

雨声细密, 一连串的水珠勾连成帘子,淅淅沥沥从檐角落下,在地上砸出白花花的水雾, 混着血水,洗刷着青石板铺成的地面。

少年黑色的袍角湿透, 膝盖一软, 直直摔在血水中,水花飞溅。

他被雨水泡的发白的手慌张杵住石板,身形晃了晃, 倔强地没有倒下——腰间, 握着刀柄的掌心一片殷红,血珠断了线的珍珠一般, 一颗颗顺着刀尖往下落。

孟令仪视线变得模糊, 不知是因为漫天的水汽,还是眼眶里的滞涩:

“不许!阿阿浔, 阿浔——我说不可以!”

“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明明”

她哭腔哽咽:

“是你说过, 不会干让我难过的事了。”

见状,耶律桑挪开架在孟令仪脖颈间的匕首, 复又道:

“还有两刀!”

赵堂浔跪在雨中, 水珠顺着凌厉紧绷的下颌线流过,他肩膀微微起伏, 闭了闭眼, 喉间轻轻哼了一声, 刀尖被拔出。

剧痛袭来,令他忍不住向前倾了倾,弓起身子。

“不可以!”

孟令仪浑身无力,声音如同漏了风一般, 嘶哑憔悴。

泪水哗啦啦地落下,明明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要她看着他这样折磨自己,她做不到。

“阿浔!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阿浔,你看看我,不要,不要!我求求你,不要啊!”

一声比一声微弱,声嘶力竭,只剩嘴巴一张一闭。

她低下头,猛地咬了一口耶律桑的手,耶律桑吃痛,手一松,她往前坠去,狠狠摔在地上,就在同一刻——

赵堂浔手中的刀掉在地上,清脆的撞击声划破连绵的雨幕。

耶律桑甩着手,下意识抬起脚,向孟令仪踹去。

赵堂浔抬起眼,瞳孔紧缩,霎时,面色一沉,眉目凌厉,捞起地上的刀,后脚一蹬,身形如飞一般闪至屋檐下,两名正中的护卫刚想阻拦,抬出的胳膊便被卸下,重重滚落在地。

耶律桑刚收回腿,便觉小腹被重重一击,接着两眼一黑,脊背撞地,五脏六腑裂开,一口鲜血喷出。

赵堂浔却没给护卫反应的时机,快刀斩乱麻,提起刀,就要往耶律桑身上捅。

余光里,一名护卫飞扑上来,他几乎一念之间便做了决定,用背对准刀尖,他不怕疼,可救孟令仪要紧,不能错过这个时机,速战速决,他等不起了。

可直到三刀捅穿耶律桑左胸,意料之中的痛楚却没有袭来,一瞬间,眼眸绝望地一颤,泰山压顶一般喘不过气,心里已经有了那个不敢细想的预感,转过身,就见孟令仪挡在他背后,他浑身一窒,用尽平生最快速度,慌忙扯了她一把,可刀尖依旧刺进她的左肩。

霎时,血流如注。

身后,耶律桑瞬息之间没了声响。

面前血流成河的院中,几名护卫面面相觑,见大王已经丧命,不约而同提起刀,自刎倒地。

一片白茫茫间,有风吹动雨丝,深林间,绿意涌动,树叶沙沙作响。

那样轻的声音大可忽略,世界可谓一片寂静。

而他的脑中,却忽然炸开,耳边轰鸣,眼前一黑,徒劳伸手接住她倒下来的小小身体。

他的心,好像被掏了一个洞。

大风哗啦啦刮进来,滞涩的疼痛。

他双腿一软,摔在地上,她躺在他腿上,手依旧被捆住,脚上的绳子炸开,不知用了怎样的蛮力挣开,衣裙转了一圈似得散落,湿哒哒的,胸前血色绽开,血水一股股涌出,像是一朵凋零的花。

既熟悉,却又陌生。

他双眸紧闭,心脏一上一下砰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让他抑制不住想要干呕,伤口却不觉得疼痛,手脚发麻,一时之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抖着手,按住她左肩上豁开的口子,可越用劲,血流的就越多。

她的体温还是热的,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赵堂浔指头扒拉起孟令仪被捆住的双手,轻轻用刀尖将绳子割开,淅淅沥沥雨声中,极轻一声断裂的响动,他掌心里捧着那双白白的手腕,全是紫红的勒痕。

他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她这么安静,随意他摆动,于是他双手握住她的手腕,一点点收紧,弯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去,压抑地长呼几口气。

再抬头,眼里已经是冷静的默然。

少年脊背一如既往挺拔单薄,马尾凌乱乌黑,怀中的姑娘小小一团,被他很珍惜地拥着,一步步稳稳地往山下走。

山间泥土潮湿,走到山脚,荒无人烟,马也不见了。

天色昏黑,他抱了她一路,她胸前的血已经不再流,身上越来越冷。

他脚步有些踉跄,几次险些摔倒,只能将她轻轻放在树下,数不清多少次地将指尖放在她鼻尖处,还有一点鼻息。

他蹲下身,理了理她脸颊边的碎发,哑着嗓子:“悬悬,抱不动你,我背你吧。南京不安定,我们往城外去,好么?马不见了,可能会慢一点,你别着急。”

他望了望她,没有回应。

捞起她的胳膊,扶着树干,站起来,稳稳拖住她的腿。

她很轻,背她,轻而易举。

夜色越来越黑,他走得也越来越慢。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背你。”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望望她。

“如果,你觉得还不错,以后”

他声音有些哽咽,硬生生将鼻尖的酸意逼回去:

“以后可以多试试。”

“我想多背你,反正,你不喜欢走路,我替你走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已经有了隐约亮光,他总算找到一个镇子。

村里人起的早,路上已经隐约有人影,见他们两人穿着显贵,却浑身伤痕,狼狈不堪,摇摇晃晃地徘徊在村口,都提心吊胆地绕着走。

赵堂浔直接拦住一个人问:“老人家,镇上可有大夫?”

见此人抖如筛糠,面色恐惧,他又耐着性子解释,声音恳切:

“我背上是我夫人,她身受重伤,求您行行好。”

说完,他便撩起袍子,想要跪下。

老婆婆慌忙拉住他,终于小声试探道:

“郎中,怕是还没开门呢,不过,我带你去他家里催一催。”

*

“公子您节哀吧,我看了看,这位姑娘,身中剧毒,左肩上的伤口也很重,实在是回天乏术。”

郎中悄悄看着这位公子,他倚在门边,脸色憔悴,似乎风吹一下就要倒下,浑身上下的伤口却不比这位姑娘少,忍不住开口:

“公子,你身上这些伤”

赵堂浔没有答话,几步走过来,伸出手,在孟令仪鼻尖试了试:“还有气息,怎么会回天乏术呢?”

他脑海里响起孟令仪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殿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治不好呢?”

“我夫人,也是一位大夫,只要不到绝境,她绝不会放弃任何一条命。”

他目光如炬,不过几句话,加之他二人一身重伤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郎中不由得腿一软,跪在地上:

“公子,小人学艺不精,您您别为难小的了,我”

赵堂浔闭了闭眼,忽然想起什么,在孟令仪胸口一摸,找出一个瓷瓶,抖出来一看,里边大大小小的药丸,但他还记得,其中一种,是她曾经给他吃过的,让他含在口中,说能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慌忙掰开她的嘴,塞进去。

“公子”

“您下去吧。”他顿了顿,叹了一口气:“我们在这里待会,行么?”

他拿出一片金叶子,放在柜子上。

一切又寂静下来。

他浑身一松,仿佛抽干所有力气,趴在她身边,又试了试她的鼻息,还好。

他的眼皮很沉很沉,有些忍不住要闭上,可目光又不敢离开她半分,拉着她的手,那样冰凉,放进自己怀里,帮她捂着。

好不容易,手焐热了,身子还是凉的,他又抱起她,放在怀里,紧紧拥着,可一摸她的手,又凉了。

他眼圈有些红,扯着她的指尖,轻轻抹去一滴泪水,又把泪意压回去。

眼泪只有在在意它的人面前才有用。

可那个人,睡着了,不会有别人在意他心里难不难受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昏昏沉沉抱着她,脑子一团乱麻,不知道怎么办,寄希望于那颗药能让她醒过来。

忽然,门口传来人声,赵堂浔猛地睁开眼,抱紧怀中的孟令仪,脊背紧绷。

门被推开,刺眼的光照进来:

“悬悬!”

失声的痛呼。

赵堂浔眯了眯眼,抬眼循声望去,是孟鼎臣。他头戴白布,一身素衣,面容憔悴。

赵堂浔下意识地收紧手臂。

孟鼎臣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孟令仪,伸出手,试了试鼻息,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赵堂浔不解其义,抱着孟令仪往后退退。

孟鼎臣解释:

“你还不知道吧,南京已被攻陷,思延带着堂禹和慧敏走了,江山已经易主。闻大人先前给我传消息,你去找悬悬的尸体了,我一路找过来,总算找到你们,这就把她带回去,让她安息。”

赵堂浔目光幽冷,一字一顿质问:

“尸体?”

“孟大人这衣裳,是为悬悬穿的?”

孟鼎臣眼眶微红,甩了甩袖子:

“我知你们二人情比金坚,可悬悬终究是我孟家人,是我孟鼎臣的妹妹!我带我妹妹回家,天经地义!请你把悬悬交给我!”

赵堂浔淡淡道:

“不可能。”

“你想从我这里带走她,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孟鼎臣声音震怒:“你”

“她没有死,我跟你们回扬州,带她看大夫去。”

孟鼎臣闻声,低低叹了一声,走出去几步,看着赵堂浔抱起孟令仪,步伐走得艰难,没几步,赵堂浔身子一晃,两人哗地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