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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阿宝便把打自己记事以来, 哥哥凶他、嫌弃他的事迹一一都罗列了出来。

季恒则一一开解,说哥哥生性如此,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并非是针对阿宝。又说阿宝小时候哥哥对他简直是爱不释手, 每天都要来抱抱他。

只是这几天来积攒的委屈, 已经让阿宝伤透了心, 听了这些话,阿宝也还是缩在季恒怀里抽抽搭搭,说道:“一定是叔叔骗我, 哥哥才不会抱我,哥哥根本就不喜欢我!哥哥只喜欢叔叔,每次都只对叔叔有好脸色!”

“哥哥对叔叔有好脸色,是因为叔叔是长辈呀。”季恒抱着阿宝劝慰道,“如果对长辈都没有好脸色, 岂不是太没礼貌了吗?”

而阿宝根本不信, 只道:“才不是呢!”

这一晚的阿宝格外难哄, 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阿宝也是个内心敏感的小孩,哥哥凶他时,他总是笑一笑也就大度地过去了,可事后又会记很久。加上今天的事,便一股脑地爆发了出来。

季恒也开解了许久, 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地复盘了一遍, 告诉阿宝乱跑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阿宝便也意识到了错误。

可阿宝却仿佛发热一般, 还是缩在季恒怀里哭哭啼啼个不停,已经不知道是在为什么事情哭了。夜越深便越是如此,仿佛心底有哭不完的委屈。

而在季恒即将碎掉之时, 阿宝又用哭得沙哑的嗓音说道:“我想要阿爹阿娘……”

给了季恒最猛烈的一击。

——

姜洵一出长生殿,便听到了阿宝的哭声,而又走了几步,便见殿内刚熄下去的灯又呼啦啦地亮了起来,照得整座殿宇灯火通明,装都不多装一会儿。

他继续走向寝殿,见姜灼居住的紫瑶殿也未熄灯,估计是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回到了自己的寝殿时,邓月、皓空已在偏室歇下,他洗漱更衣后也躺下了,却又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他下了床走出殿门,站在廊下,远远瞧见紫瑶殿的灯仍还亮着,便回房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紫瑶殿庭院内的紫藤花已爬满了藤架,在疏朗的月色下显得更加繁盛。

姜洵闲庭信步地走过了石板路,又走上了殿宇石阶。

门口守职的宫人见了他稍感惊讶,不知他为何会在这个时间过来,叫了声:“殿下。”

姜洵说:“通报一下。”

宫人应了声“喏”便走了进去,过了片刻又走了出来,说道:“殿下请。”

姜洵脱履入殿,听姜灼正在内室和几个侍女叽叽喳喳。

他走上前去,掀开了内室竹帘,见姜灼大半夜的竟坐在梳妆台前梳妆。

他站在门口叫了声:“紫瑶。”

紫瑶是姜灼的乳名,瑶取玉之意,紫瑶也就是紫色珠玉的意思。

他不理解爹娘给他和姜灼取名的用心程度为何会如此天差地别……姜灼便是紫色珠玉,到了他就是小黑。

爹娘解释说,这和怀他们时的胎梦有关,又安慰他说贱名好养活。可再是胎梦,他在梦里也总该有个形状吧?哪怕是黑色的一团烟雾呢?

可爹娘却只是取了“小黑”二字了事。

姜灼听到声音,“嗯?”了声回过头来,而这一回头,便把姜洵吓了个半死。

跟在姜洵身后的内宦也不觉后退了半步,登时如临大敌。

只见姜灼脸涂得煞白,脸颊又上了两坨红,手上拿了一罐胭脂还在往脸上涂。在深夜幽暗的光线下,着实有些瘆人的。

姜洵呆愣了片刻,问道:“你这是要去夜会情郎吗?”

姜灼眨巴眨巴眼道:“怎么样,好看吗?”

姜洵道:“容易把情郎吓跑。”

姜灼作势要拿胭脂罐子丢他。

姜洵想起自己来找姜灼是有事求她,于是适可而止,违心地说了句:“开玩笑,其实挺好看的。”说着,自己从杂乱的地面捡了张席子,扔到了姜灼旁边坐下,叫道,“姜紫瑶……”

姜灼教训道:“叫姐姐。天天姜紫瑶姜紫瑶的,还有没有点长幼之分?”

对于这只比自己大一个时辰的姐姐,姜洵是很不情愿去叫这“姐姐”二字的,但耐不住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才叫了声:“……姐姐。”说着,看向姜灼道,“能不能借我点钱?”

“你要借钱做什么?”姜灼诧异道,“你衣食住行,哪一样需要花钱了?姜小黑!你不会是真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吧?是哪家的姑娘,还不快如实招来?”

“喜欢的女孩子?”姜洵只觉得莫名其妙,问道,“谁告诉你我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到底是谁在造谣?

“是叔叔说的啊。”姜灼一脸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叔叔说,你好像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还叫我问问你呢。”说着,又忙捂住嘴,意识到不对劲。

叔叔是叫她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她是不是不能这么直白地把叔叔供出来啊?

于是又拍了拍姜洵的肩膀道:“可别告诉叔叔是我告诉你的啊。”

“…………”

姜洵莫名感到耳根发烫,叔叔怎么会以为他有喜欢的女孩子的?

他心情复杂,又想着办正事要紧,说道:“算了。紫瑶,你就借我点钱吧,有急用。”

姜灼趁机教育道:“借钱你还不叫声姐?”

姜洵道:“姐姐。”

姜灼又眨眨眼道:“姐姐美吗?”

姜洵看着姜灼这张完全能去跳傩舞驱鬼,连面具都不用戴的脸,毫不犹豫道:“美!”

“真的吗?”姜灼质问道,“说实话!”

姜洵道:“实话是……其实阿姐不上妆更美,清水出芙蓉。”

姜灼轻“嘁”了声,问道:“你要多少钱?”

姜洵一看姜灼松口,想着先说个大的,姜灼觉得不行,他再一点点地往下减,便说道:“……两百钱可以吗?”

姜灼道:“多少???”

她以为齐国大王问她借钱,起码也得是上千钱打底,没想到竟只是二百钱?一时竟起了那么一丝丝长姐如母般的怜爱,没再刁难姜洵,先命侍女取了十吊钱来,又关切道:“你连二百钱都没有吗?”

姜洵点了一下头,从面前的托盘里拿了两吊钱,剩余推给了姜灼,说道:“不用这么多,二百钱就够了。”

他殿里应该也很难找得出低于二百钱的物品,但二百钱的现款他也是真的没有。

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姜灼有汤沐邑,是齐王宫手头最宽裕的一个人。

公主、翁主们的汤沐邑与诸侯王封地不同,是由朝廷直接管辖,公主、翁主们只吃食邑。而琅琊郡每年送来的食邑,叔叔是一个铜板都不会动的,统统原封不动拿给了姜灼做零用钱。

姜洵虽也有封国,且更加幅员辽阔,但齐国的政事、财务都由叔叔一手打理。

正如阿姐所说,他衣食住行都有人安排,加上他之前还小,叔叔便没考虑到要额外给他拨零用钱。

虽然这两年来,他偶尔也会有出宫交友的需求,偶尔也会需要用到钱,但齐国又在省吃俭用地还外债,他便也没和叔叔提起过此事。

姜灼听了便痛快道:“那这样吧,阿姐往后每个月都给你一千钱,可以吧?”

于她而言,一千钱委实不多。她不是不舍得给更多,只是怕阿洵有钱了学坏。

姜洵却道:“多谢,但还是不用了,阿姐的钱我不要。”

——

长生殿内,季恒抱着阿宝睡到了日上三竿,感到全身上下都乏得很。

昨天夜里,阿宝哭着哭着又开始找爹娘,问他别的小朋友都有爹娘,为什么自己没有。

阿宝提起这话题的次数不多,昨日会提起,必定是心里有委屈,加上卖风铃的老爷爷又问了他爹娘在哪里的缘故。

而这话题无异于季恒的死穴。

此时阿宝便是让他去摘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来一句:“去把昭国境内最高最稳的梯子给我搬过来!”

孩子一出生便没了爹娘,不就是想要个星星吗?给他!

阿宝一直哭闹到了后半夜,哭着哭着便又昏睡了过去。

而等阿宝入睡后,季恒又转过头开始掉起了眼泪。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一心疼起阿宝,这眼泪就像自来水一样止不住,哭得他此刻脑仁都还在一阵阵地疼。

阿宝仍在身侧酣睡,季恒睁开眼,感到光线让眼球有些肿痛。

他用胳膊撑起身,见殿内门窗未开,窗外光线透过一格一格的窗柩打下来,尘埃在阳光下飞舞。

小婧一直守在殿外,听到声响走了进来,看到季恒却是吓了一跳,忙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季恒慌张道:“我怎么了吗?”

小婧取来一面铜镜,递给他道:“你自己看看自己是怎么了吧……”

季恒接过来一看,原来是眼睛肿得厉害,双眼皮已经肿成了单泡眼……叹了一口气,放下了铜镜道:“没事没事,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他下了床,感到窗外应当是个晴空万里、明媚干爽的好天气。

他仿佛已闻得了鸟语花香,听到风一吹过,满庭院的繁茂草木便都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十分惬意。

而仔细一听,又好像听到了“叮叮咚咚”的什么声音。

他心觉奇怪,便向屏门走了过去。

小婧弯腰整理床铺,又给阿宝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预感季恒已有所察觉,便悄悄回头去看,好奇他一会儿会是什么反应。

季恒走到门前,双手拉开了两侧屏门。

明亮的光线与干燥的春风一股脑地涌了进来,季恒感到眼球刺痛,便微微别过了脸。

而等适应了外头的光亮,睁开双眼,便见上百只五颜六色的风铃已挂满了整个庭院。檐下一左一右挂了两只,更多则挂在树上。

风一吹,贝壳轻轻相撞,发出宛如天籁的悦耳声响……

第32章

季恒一道兰枝玉树的身影站在檐下, 春风轻轻吹拂,吹得人心旷神怡。他出神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头问小婧道:“是殿下准备的吗?”

小婧点了一下头, 又走过来解释说:“一大清早便差人来弄了, 怕吵醒了公子和小殿下, 大家都蹑手蹑脚的。”

季恒道:“殿下实在有心了。”

阿宝有要醒来的迹象时, 季恒正侧卧在阿宝身侧,直到阿宝揉揉眼,睁眼看向了季恒。

阿宝眼中满是依赖与爱意, 软软地又往季恒怀里贴,叫道:“叔叔。”

“叔叔。”

每叫一声,便又搂紧一分,仿佛只要叫一声叔叔,便能感到一次幸福。

季恒任阿宝搂着, 用宛如幼师的口吻道:“醒了?”

阿宝点点头, 应道:“嗯!”

季恒侧卧着, 上身挡住了阿宝的视线,阿宝便什么都还没发现。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指了指庭院方向道:“看看外面是什么?”

阿宝也坐起身,只见内室九扇屏门大开,坐在榻上, 门外春景也一览无余。

而在枝叶繁茂、樱花盛开的庭院里, 竟挂着数不尽的风铃,登时呆愣住了, 由衷惊叹道:“哇——!”

季恒在一旁看着,笑得温柔。

而紧跟着,阿宝便直接跳了起来, 再次道:“哇!怎么会有这么多风铃!谢谢叔叔!”说着,感动得快要哭了,不等季恒解释,便咕噜噜地跑了出去。

恭喜、发财也是人来疯的性子,一看阿宝跑,便也“汪汪”叫着跟了上去。

一娃二狗,在庭院里跑得格外欢快。

阿宝跑来跑去,像寻宝一样寻找着每一个风铃的位置,说道:“这里有一个。”

“这里有一个。”

“这里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个啊!”

他感到强烈的幸福感在胸口膨胀,膨胀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而季恒只是站在内室远远瞧着,眼角眉梢皆是温柔笑意。

他想起左廷玉说,那日阿洵躺在日月学宫的廊下,借着疏朗的月光看那白玉兰树看了整整一夜,而隔日又抱了一大束回来,又看着眼前这梦幻的景象,便不觉在想,阿洵可真是心有猛虎而细嗅蔷薇的性子。

阿宝则在庭院疯跑了好一会儿,跑累了,便又“嘿咻嘿咻”爬上了石阶。

季恒蹲下身,帮阿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问他道:“阿宝知道这些风铃都是谁送给阿宝的吗?”

阿宝闻言,一把抱住了季恒,亲分道:“是叔叔送的,谢谢叔叔!”

季恒有些无奈道:“不是叔叔送的,阿宝再猜猜看。”

“不是叔叔吗?”阿宝感到了困惑,又想了想道,“那就是阿姐送的,阿姐好有钱的!阿姐的宫殿里堆了一箱一箱的钱!”

季恒道:“但也不是阿姐哦。”

“也不是阿姐?”阿宝的困惑达到了顶峰,道,“不是叔叔,也不是阿姐,那还会有谁呢?”

季恒无奈道:“阿宝不是还有哥哥吗?”

“哥哥?”阿宝有些难以置信。

“是啊。”季恒道,“这些风铃,都是哥哥送给阿宝的。”

阿宝欣喜道:“是真的吗?!”

明明昨天还凶巴巴地不准叔叔给他买,结果今天又送了他这么多……哥哥真的是好难捉摸的一个人啊……

季恒道:“所以你看,哥哥也是很爱阿宝的对不对?”

阿宝想了想,点了一下头道:“嗯!”

时间已近午时,他们还未用饭,而季恒刚想叫小婧传饭,小婧便径自走了过来,说道:“公子,范侍医来了。”

范侍医是他的主治医师,为他看病多年,对他的病情了如指掌。

这范侍医也是个医痴,年轻时曾效仿神农尝百草,用八年时间走遍了昭国大江南北,看到了什么草都要尝尝鲜。因此对各类药材很有自己的见解,对典籍上未曾记载过的罕见药材也颇有自己的研究。

因有时误食了毒草,还要想办法给自己解毒,于是范侍医也“久病成医”,成了用毒和研制解药的高手,是个极为难得的人才。

这两年来,范侍医也在为他仿制那丹心丸。

目前通过气味与残渣,范侍医已将丹心丸成分摸了个七七八八,但不知是否是炮制方法上出了差错,还是药材上仍有遗漏,总之尚未能研制成功。

范侍医主动前来,想必是有了什么新进展,而这对季恒至关重要。

他饭也没心思吃,含了两块蜜渍桃脯,以免低血糖发作,便疾步走了出去。

两人面对面坐下,略微寒暄了几句,范侍医便开门见山道:“老实说,上次试药失败后,我也苦闷了许久……”

范侍医调整好方子,炮制出丸药后会拿给季恒试药。

季恒在本该服药的日子服用这仿制药,若是病情不发作,便算是成功了,若是发作,便赶紧服用天子所赐的丸药补救。

但至今为止,他们也还没成功过。

范侍医道:“方子调整了这么多次,我实在也想不出还能如何再调整,能尝试的炮制方法也全都尝试过了……这次拿到了丸药后,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就这么纠结了几日,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由于这丹心丸,天子每次只赐一年的用量,没有富余,于是公子每年也只能切下那么小半块拿给他研制,他用得省之又省。

往年拿到了药丸,他会先嗅,靠嗅觉分辨一部分药材。下一步则小心翼翼用镊子夹出丸药中的残渣,通过残渣再辨别一部分药材。到了最后一步,他才会放到嘴里去尝,可一次也不敢尝太多。

而这一次,他在走投无路之下,干脆饿了自己几日。

这几天里他只喝清水,不食用任何带味道的食物,将味蕾的敏感度放到了最大后,便把那半颗药一口气全放进口中去嚼。

这一嚼,果真便有了新发现!

他感到每一味药都在他口腔中被放大了百倍,每一味药都变得如此清晰可辨。

这才发现,这丸药中有两味药,他竟始终都没有察觉。

他娓娓道来道:“我还是认为,公子这病症古怪。我翻遍了古籍,也没有找到一例类似的病症!公子身体不好,自然也有先天不足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公子小时候可能中过……”

后面那“毒”字还未说出口,季恒便连连摆手,拼命对范侍医使眼色,小婧又大声通报道:“公子,殿下来了!”

范侍医这才打住,回身去看,见大王已迈步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季恒,问道:“怎么了?”

季恒起身将上首位置让了出来,在外人面前,他一向恪守着与阿洵的君臣之礼。

姜洵走到上首坐下,又问道:“你们在聊什么?为什么我一进门就停下了。”

季恒解释道:“范侍医这两日研制那丹心丸,有了新的发现。”

姜洵便问道:“什么发现?”说着,放下漆杯看向了范兴平。

范兴平道:“我此次尝药,又尝出了两味新的药材,一个是,我看那丸药中带着一丝血腥气,怀疑是否是用童子血做了药引子?”

季恒讶异道:“童子血?”

这么一说,他之前服药时,的确偶尔能嗅到那么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只是其他药材的气味也很大,他便没有意识到。

此刻范侍医点了一下,他这才恍然大悟,同时感到胃里胃酸一阵翻涌。

若真如此,岂不说明有小孩在为了制他这药而被迫献血?

他道:“非要童子血不可吗?这童子血与成人的血又有何区别?下次制药,不如先用我的血试试。”

这问题一下把范侍医问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想了想道:“老夫尝过百草,却没尝过人血,这童子血与成人的血有何区别,老夫也说不上来。兴许是童子血更加洁净?”

姜洵双手抱臂,又真诚发问道:“那寡人……算童子吗?”

范兴平:“…………”

他看了一眼人高马大、大马金刀坐在眼前的大王,这问题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对不起。”姜洵也意识到自己刚刚那问题有些荒谬,放下手臂,又坐端正了些,继续道,“不过下次制药,还是请范侍医叫上我。一来,用小孩子的血做药引,公子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二来,寡人虽非童子,但相较公子,年岁上还是离‘童子’二字更接近些,不是么?”

一听姜洵要给他做药引,季恒便在一旁给姜洵使眼色,小声道:“阿洵你不行的,不要逞能。”

姜洵则扫视了季恒这瘦弱的身板一眼,一时竟有点想笑,说道:“我不行,那叔叔行?”

季恒小声道:“叔叔行,你退下。”

姜洵直接看向了范兴平,说道:“就按我说的做。”说完,又看向了季恒,“我年轻气盛,放点血,说不定还能少惹点事呢。”

季恒:“……”

范兴平则一会儿看看大王,一会儿又看看公子,看着两人拉拉扯扯、嘀嘀咕咕,眼见有了结论,是要用大王的血做药引,这才应了声“喏”,又道:“除了这童子血,还有一味药材。”

两人道:“什么?”

范兴平道:“天山雪莲。”

季恒:“……”

姜洵表示闻所未闻,可季恒因儿时看过几部武侠剧,所以是知道此药的。

总之在剧里,这药总是能解百毒,使人起死回生,无所不能。

而相应的,也格外难得,需得主角团付出巨大的代价,比如死一个男二,顺便成全一下女一和男一的美好爱情之类的才行。

范兴平道:“据闻,这天山雪莲生长在昆仑山山腰及山峰处。那里常年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不仅容易冻死人,还容易发生雪崩,条件极其恶劣!因此上山开采之人,往往是九死一生。加上其本身就极为罕见,所以格外难得。”

更何况,如今昆仑山还在匈奴人手中。

季恒想,这药在市面上恐怕是买不着的,花多少钱也没有用,属于有市无价。

若想弄到手,还是得联系一些路子野、门路广的老大哥打听打听才行。

他一下子便想到了吴王。

范侍医继续道:“总之,这天山雪莲是个无价之宝,恐怕得付出巨大的人力财力去寻找才行。”

听了这话,姜洵表态道:“公子是我们齐国的镇国之宝,也是无价之宝!在我们齐国,‘公子某’可以有很多个,但‘公子’却只有我叔叔一个。这天山雪莲,便是价值连城又如何呢?”

镇国……之宝。

季恒一时无言以对,只垂眸喝了一口茶。

他知道这天山雪莲,用起来必定是劳民伤财。

但他这两年病情加重,身体上的病痛,已经到了叫他难以忍受的地步,他便也不想再顾虑那么多了。

季恒道:“我知道了,这天山雪莲,我会去打听打听,等有消息了再告诉侍医。”说着,看向了姜洵,“阿洵,你留一下。”——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比心][比心]

第33章

把侍医送到了门口后, 季恒又走回来坐下,说道:“吴王门路广。他那三千门客神通广大,总该有人听说过这天山雪莲, 我想先找吴王打听打听。”

姜洵便道:“那我来写一封信, 求叔父帮帮忙。”

季恒做了个拦他的手势, 道:“诸侯王之间私下联络, 叫陛下知道了不太好。叔叔三年前出使吴国,与吴王也有了些交情,这封信我来写, 你便不要管了。”

姜洵应道:“好。”

季恒一上午粒米未进,此刻胃里有些难受,姜洵也是结束了上午的课程,来找他一起用饭的,他便对侍女道:“传饭吧。”

而在这时, 阿宝从粗壮的木柱后探了个脑袋出来, 季恒便道:“阿宝宝, 你看是谁来了?”

阿宝这才咕噜噜跑了出来,往季恒大腿上一坐,又羞赧地看向了姜洵。

姜洵便问:“风铃喜欢吗?”

阿宝道:“特别喜欢!谢谢哥哥!”又说自己最喜欢哪一个,说有一个贝壳的形状十分奇特,又说下午要把所有风铃都解下来, 挂在卧室里, 不然万一淋了雨就惨了。

午饭就在阿宝的叽叽喳喳中愉快地结束,用完饭, 姜洵便回去上课。

目前陪他读书的不止邓月和皓空,有些基础课程陪射们也要上,还有齐国几个世家贵族中与他年龄相仿的子弟, 共计十余人。

下午的课业即将开始,大家都已回到了学堂。

午后的风有些温热,透过大敞着的门窗习习地吹进来。

而他一进门,便见所有人都围在了晁阳的座位旁。十几个人正人叠着人,已经叠成了一座臃肿的人山,像是在看晁阳书案上的什么东西,一边看一边还嘀嘀咕咕。

只有皓空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两手紧紧捂住了耳朵,低着头闭着眼背诵文章。

前天先生留了一篇文章叫他们背,今天下午检查。

姜洵也背了,但文章实在太长,后半段还是有些磕磕绊绊,以为这些人是又发明出了什么打小抄的独门秘法,便向那人堆走了过去,问道:“看什么呢?”

邓月两手搂着两个同窗,脑袋拼命往缝隙里挤,还龇着大牙乐,听了声音一抬头,见是姜洵,便又登时敛了笑,叫道:“殿下。”

大家纷纷抬头,见是姜洵,便又作鸟兽散,回到了自己的书案前。

晁阳也鬼鬼祟祟地把那布帛一样的东西往自己怀里塞。

姜洵看他们笑得猥琐,便更加好奇是什么东西,说道:“藏什么呢?快拿出来。”

晁阳两手交叉,死命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歪着身子抬着头,看向姜洵道:“没藏啊,什么都没藏啊。”

晁阳是陪射,身板比邓月、皓空强壮一些,但也不是姜洵的对手。

姜洵掰开他的手,把那布帛从他怀里抽了出来。

晁阳又用两只拇指攥住了布帛的一角,用低迷的气泡音小声哀求道:“不要啊……真的不要啊……”

但布帛还是“嗖—”的一下便被姜洵抽走了。

姜洵站在晁阳身侧,撑开布帛一看,见上面是一幅画作。

画中是十几对小人,那小人很小,也不知在做些什么,第一眼便让人感到不大对劲。因为这些小人都是两两一对,且姿势一言难尽……

又仔细一瞧才发现,这些小人都没穿衣服!

纪老将军曾带他参观过马儿交.配,再看这幅画,他便也无师自通地明白这些小人是在干什么了。

皓空仍在一旁背诵课文,语调毫无起伏,像在念清心咒净化自己的心灵一般。

姜洵的脸则“倏—”地一下红成了猪肝色,愣了愣,一脚踹倒了跪坐的晁阳,道:“恶不恶心啊你?!”

晁阳也一肚子委屈,倒在地上哭丧着脸道:“又不是我一个人看的!”

“而且是你非要看的!!!”

姜洵的脸又涨红了好一会儿,过了许久,才感到涌上头顶的热血开始一点点退去。

冷静过后,他又撑开布帛看了一眼,一对对地看下来,而后道:“怎么都是一男一女,就没有那种……?”

晁阳原本缩在一旁不敢说话,听到这儿才小心翼翼道:“哪……哪种?”

……该不会是双飞的那种吧?

殿下这一下子开窍开得也太大了吧,还怪吓人的!

“就没有……”姜洵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布帛,一对对仔细辨认,问道,“就没有一男一男的那种吗?”说着,抬头看向了大家。

晁阳惊呆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连皓空的念咒声也骤然停了下来……

晁阳忽然想起,姜家人喜好男风,那可是从高皇帝起就一脉相承的!连当今天子也未能免俗!还专爱挑宦官、侍卫这种身边人下手!

他跪坐在席上,侧抬头看了一眼高高耸立在自己身侧的姜洵,便又下意识地捂住了屁股,感到自己的处境竟是岌岌可危,心道,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而姜洵又无师自通地明白了晁阳那动作的含义,一时无了个大语,再次把晁阳踹倒,道:“你有毛病吧!”

不到一刻钟,晁阳便被姜洵踹倒了两次,心道,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便佯装告状道:“师父!殿下他仗势欺人,殴打同学啦!”

不成想,话音一落,先生便在门口道:“在课堂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大家吓了一大跳,忙在书案前坐好。

而姜洵从刚刚起便一直站在晁阳旁边,离自己的书案很远。

于是整个学堂内,就只剩先生和姜洵仍还站着,而今天下午又偏偏是儒学课程……

两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学堂中央,四目相对间,有一丝微妙的氛围在弥漫。

那次姜洵顶撞了先生后,季恒便亲自登门给先生致歉,请先生继续来给孩子们授课。

这年代的臣子、门客们一向是来去自由的,君王对他们也要以礼相待。

那次谈话并不顺利,在季恒的一再请求下,荣先生最终才勉强答应。

因着这个,姜洵也不敢再惹荣先生生气,在众多课程中,也把儒学课程放在首位,生怕季恒的努力付诸东流。

而他正准备回去坐下,荣先生便道:“殿下手里是什么?”

姜洵一时呆愣在原地,这辈子从未如此惊慌过。

紧跟着,荣先生又道:“拿过来。”

姜洵很想问一句,为什么要拿过去?他又没有在上课时偷看!他就不能带一些与课堂无关的私人物品吗?

可一旦问出口,便又成了顶撞。

先生便对皓空道:“你去给我拿过来。”

皓空听了这话,只感到五雷轰顶。一边是殿下,一边是自己最恐惧的先生,他跪坐在原地,感到无法呼吸。

姜洵心中郁愤,只是又不敢发作,担心先生又拿皓空出气,便短促地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亲手把那布帛交给了先生。

男子汉大丈夫,看看春宫图又怎么了?

被人发现了又怎么了?

他如是想着,把腰板挺直了些。

只是一想到先生极有可能会去找叔叔告状,想到叔叔看到这“画作”又会是什么反应,便又想一头撞死在这儿算了!

先生打开了布帛,看到上面的小人,一时也呆愣在原地。

等反应过来后,又险些气到昏过去。

他用手中竹简点着大家道:“这等污秽之物,究竟是谁带到这学堂里来的!”

话音一落,晁阳便开始浑身发抖。

姜洵知道晁阳一旦承认,今晚回去就得被他爹打个半死,而自己承认则没有这么大的后果,便干脆一块儿认下了,说道:“是我带过来的。”

先生“哼”了声,便道:“回去坐下!”说着,把赃物塞进了袖袋里,继续上课。

——

黄昏时分,落日余晖洒满了整座长生殿,四周像是笼罩在一层金黄色的滤镜之下。

季恒坐在内室喝茶,阿宝则仍在庭院玩耍。

阿宝本要把风铃收进来的,只是又舍不得庭院的景象,便又跑来问季恒道:“叔叔,你觉得今晚会不会下雨?”

季恒端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盏茶,抬头看着绚烂的晚霞道:“应该不会。”

所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今晚和明天估计都是大晴天。

阿宝便道:“那就再挂一晚!”

而在这时,小婧掀帘走了进来,说道:“公子……荣先生来了。”

季恒心里“咯噔”一下,问道:“荣先生?”

他现在有点能理解家长害怕接到班主任电话的心情了,因为知道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略微理了理冠发,便出去见客。

荣泉已在外殿等候,季恒走到荣先生对面坐下,恭敬地问了句:“不知先生今日亲自前来,是为何事?”

荣泉仿佛一句话都不愿多说的模样,只从袖袋里拿出了那团布帛,放到了季恒面前,道:“公子看看吧。”

那团布帛早已揉皱,季恒在面前竹席上铺开来,看到上面一对一对的小人,又连忙对折合上,怕污了一旁侍女们的眼。

而后又感到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他雪白的肌肤,登时便从面颊红到了后脖颈,整个人像只煮熟了的虾,愣了半晌,才鼓起勇气问道:“这莫非是……”

“正是!”荣泉道,“殿下身为齐国大王,不懂得克己复礼、尊师重道,反而公然带头在课堂上传看这种污秽之物!”他简直难以启齿,“这若是有史官在旁,记上这么一笔,殿下还不被后世耻笑?”

季恒在震惊之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在想,阿洵果真已经这么大了吗?

老实说就这东西,连他自己都没见过,阿洵又是怎么搞来的?

他越想便越是心情复杂。

“其实……”季恒一开口,脸颊便更是发烫,根本不知道下一句要说些什么。

其实他是想说,姜洵年十六,正值青春期,对这方面产生好奇,也是正常的心理现象。

若是横加阻断,尤其今日又被先生抓获,可能还会引发心理上的紊乱。

但这些心理卫生知识,对要求克己复礼、君子慎独,甚至在后世还演变出“存天理、灭人欲”这样振聋发聩之言的儒学家而言,恐怕也不太好接受。

见季恒不说,荣泉便甩袖道:“怀孝王走得早,大王不奋发图强、励精图治,反而玩物丧志!老夫实在是为齐国的未来感到担忧啊!”

季恒便劝解道:“其实不至于此的,先生。大王虽不爱读书,但也认真完成了课业,在政事上也已有自己的见解。老师不必太过担忧,还请对殿下多些耐心。另外这件事,还请先生务必保密,不要外传,也不要再为此事指责殿下了。”

殿下可是很爱面子的。

荣泉有些崩溃道:“我怎么外传?怎么指责?光是说出口,我都嫌臊得慌啊!”

季恒道:“了解了,那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荣泉应了声“好!”便起身离开。

可季恒还能怎么处理?当然只能是冷处理!

送走了先生后,他便翻箱倒柜把那春宫图藏了起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而后,又坐在榻边兀自凌乱了许久。

——

先生离开后,学堂内仍噤若寒蝉,大家垂头跪坐在原地,不起身也不说话。

这真是百年难能一遇的景象,换了往常,放了学大家早闹开了,十几个人能闹出几百个人的效果。

一下午的课程,姜洵也不知先生讲了些什么,只感到心里一团乱。

兴许先生自己也不知自己在讲些什么,课间始终脸颊涨红,下了课后连功课都忘了留,便匆匆离开了。

要知道在往常,荣先生留的功课从来都是最多的。

且如果猜得没错,先生大概是往长生殿方向去了。

晁阳像只鹌鹑缩在原位,样子格外窝囊。他时不时抬眼瞥一眼姜洵冷若冰霜的背影,又感到心里特别委屈,于是哭哭啼啼着倒打一耙,说道:“我又不是没替你做过功课,没给你打过圆场……”他鼓起勇气道,“那你帮我背一次黑锅又怎么了!”

这他妈的能是一回事吗!

姜洵强忍住再给晁阳一脚的冲动,兀自起身,走出了学堂。

回到了华阳殿后,姜洵整个人便像是发了热病一般。

一想到季恒看到了那东西,会如何想他,他便吃不下饭,心神不宁,坐卧不安!

他实在受不了了,便又“腾—”的一下坐起身,径自向长生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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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长生殿有两座庭院, 外殿对着前庭院,内室则对着后.庭院。

姜洵从正门入内,见没人注意到他, 便先从殿宇侧旁绕到了后.庭院。

而一走进去, 果真见阿宝还在后院玩耍, 他便叫了声:“阿宝。”

阿宝回过头。

姜洵从怀里摸出一包蜜饯, 冲他招招手道:“过来。”

阿宝懵懵地跑了过去,姜洵便道:“哥哥给你一包蜜饯,你能不能回答哥哥一个问题?”

阿宝心道, 这世上还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他很喜欢蜜饯,叔叔身上也随身带着好多蜜饯,因为叔叔不按时进食会晕倒,加上喝完药嘴里会发苦。但叔叔从不给他吃太多,说吃多了牙会痛。

他欣然应道:“好!”

此刻, 便是哥哥问他哥哥和姐姐谁更好?他都能昧着良心说一句哥哥更好。

但如果是问哥哥和叔叔谁更好, 那还是算了吧……哪怕不吃蜜饯, 那也是叔叔天下第一好。

姜洵先把蜜饯给了阿宝,看着阿宝迫不及待地拿出一粒咬了一口,摸了摸阿宝的头道:“哥哥问你,刚刚有没有一位叫荣泉、荣先生的人来过?”

听了这话,阿宝原本“吧唧吧唧”嚼着的嘴巴陡然停了下来, 做思考状道:“……可是荣先生是谁?”

“就是一个……”姜洵想了想, 发现荣先生这外形实在泯然众人,没什么特点, 便道,“一个四十出头,穿了身黑衣服, 身材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的人。”

阿宝又回忆了好一会儿,而后有些蔫了,道:“可是刚刚来了好多这样的人……”说着,手中剩余半颗蜜饯也不敢再吃了,怕回答不上来,哥哥再叫他赔。

姜洵知道跟一个小孩儿说不明白,毕竟齐国属官大部分都是四五十岁,穿一身黑,身材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

大家事事都找季恒汇报,于是长生殿门前,这样的客人每日络绎不绝。

姜洵垂眸俯视了阿宝许久,道:“……算了,你吃你的。”说着,又绕到了宫殿正面。

阿宝这才又“吧唧吧唧”地嚼了起来。

姜洵走上石阶,守职宫人见了他,连忙通报道:“大王到!”

季恒跪坐在殿内,原本还在思路清晰、口齿伶俐地同属官谈着事,听了这话一抬头,见姜洵已出现在门口,心里一紧,脑袋登时便空了。原本还在侃侃而谈,却忽然开始语无伦次了起来。

姜洵踩掉了脚上的鞋子,脱履入殿。

季恒这才想起要把上首位置让出来,起了身,走到一旁落座。

他又佯装镇定,就刚刚谈论的话题,继续对属官胡言乱语了一通,最后道:“那今天不如就先谈到这儿吧。”

属官也听得一头雾水,听到最后一句才连连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季恒礼貌留人用饭,属官以妻儿还在家中为由婉拒。

季恒便把人送到了门口,而后叫宫人传饭,又叫小婧喊阿宝过来吃饭。

小婧应喏,跑去后院把阿宝牵了过来,看着阿宝糊了满嘴的蜜饯,说道:“我的小祖宗啊,你这是吃了多少个蜜饯呀?都不怕牙齿痛痛的吗?”说着,带阿宝进了内室,先帮他洗掉了嘴巴和手上的黏腻,这才由走廊牵到了外殿。

外殿正在布菜,侍女们端着托盘忙来忙去,而殿下与公子二人,则各自垂眸望着自己的食案静坐着,鸦雀无声。

小婧本以为荣先生来过后,公子估计又要小发雷霆一番,但与预想中不同,殿内氛围却颇为诡异。

小婧把阿宝牵到了公子身侧,看了看大家脸色,便先退了出去。

饭菜已经摆好,季恒便拿起了勺子,说道:“开动吧。”

姜洵这才动筷。

阿宝软软小小的一坨跪坐在季恒身侧,原本还坐得板正,可越坐便越往季恒身上歪,最后干脆枕着季恒的大腿躺倒了下来,嘴里还在嚼着饭,样子颇为惬意。

换在往常,叔叔和哥哥肯定要说的,叫他吃饭要坐好。

但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竟是谁也不说,阿宝也很是奇怪。

季恒来回换着两只勺子,自己吃一口,看阿宝吃完便又喂阿宝一口。

而在这时,姜洵清了清嗓,鼓起勇气道:“那个……今天有先生来找过叔叔吗?”

听了这话,季恒心里便是一紧,仿佛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姜洵做了这种事,他还得帮姜洵兜着,生怕伤到了青春期男孩重要又脆弱的自尊心,他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难言,已经在心里把姜洵捶了一顿!

季恒整理好情绪,一脸茫然道:“没有啊,怎么了?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背书?”

听到这儿,姜洵心里一块石头重重地落了地,总算喘上了一口气,说道:“那倒没有……”说着,抬头去看季恒,这一看却又呆愣住了,忙道,“叔叔你怎么了?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季恒用手背摸了摸脸颊,结果这一摸,便有些被自己烫到了,忙把手拿开,说道:“没有没有,没有不舒服,兴许是天气太热了的缘故……”

说着,看向一旁光枕着他大腿还不够,还要歪七八扭往他怀里钻的阿宝,无奈道:“阿宝宝,不要再黏着叔叔了好不好?叔叔好热啊。”说着,抱起来放到一边。

阿宝“唔?”地看向季恒,又哼哼唧唧地在一旁坐好。

晚风习习地吹了进来,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姜洵整个人又开朗了,好在此事有惊无险,算是告了一段落。他也食之有味,开始大快朵颐了起来。

可那冰凉的风,却始终没能把季恒发烫的身体吹凉一点。

春宫事件成了这春天一段兵荒马乱的小插曲。

而很快,院子里的樱花开始扑簌簌掉落,一旁高大的柿子树上不知不觉也结满了青色的果实,夏天到了。与此同时,齐王宫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日季恒正坐在书案前批阅公文,因天气炎热,身上衣料有些单薄,书案旁还放着一柄毛茸茸的白孔雀毛羽扇。

而正看得专注,姜洵便悄悄走了进来,吓了季恒一跳。

往常姜洵走进来,季恒是能听到的,他还能根据脚步声辨认出那是姜洵,今天却好像是故意放轻了一般……

姜洵轻声道:“姜沅来了。”

姜沅是赵王太子。

由于赵王与齐王是兄弟,赵王后与齐王后又是姐妹,于是姜洵与姜沅两人既是堂兄弟,又是表兄弟,也算亲上加亲。

由于往年一到长安,便全是他们的堂兄堂弟、堂姐堂妹,姜沅为显亲近,还总是表哥、表哥地叫姜洵,好像比姜洵小那么七八个月吧?

季恒有些讶异道:“……姜沅来了,他来哪里了?”

姜洵道:“就在门外,先来给叔叔问安。”

季恒闻言忙起了身,向外走去,问道:“他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姜洵“嗯”了声,跟在后面。

季恒一拐出走廊,便见门外廊下站着一位阳光开朗,又略带儒雅气质的小公子,见了季恒,还作揖行了一礼,道:“侄儿这厢有礼了。”

季恒回礼道:“草民这厢也有礼了。赵王太子,里面请吧。”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向里走了进去。

姜沅得了允准脱履入殿,一边追在身后一边道:“叔叔出身高贵,怎能自称草民呢?”

季恒只是笑了笑,笑得眉眼弯弯,却没应声。

他没叫宫人,弯腰在殿内放了三张席子,而后请姜洵上座。

毕竟根据礼法,应当是“诸侯王—太子—草民”这样的座次。

姜洵却轻轻把季恒按坐在了上首,说道:“叔叔坐。”说着,走到了一旁落座。

季恒觉得在外人面前还是不大妥当,刚要起身,姜沅便又应和道:“在座都是自家人,那便只行家礼。叔叔是长辈,理应上座。”

季恒无言以对,这才又坐了回去。

他之前曾说,姜沅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灵芝草。毕竟姜沅品行端正,性子也很活泼开朗,他那父母却是阴气森森,时常不做人。

三年前,季恒预感齐国要生瘟疫,便提前找赵国商贾订购了一批物资。

而赵王一听说季恒订购了一大批防疫药材与粮食,便猜到季恒一定是又占卜到了什么。

赵国与齐国接壤,一向是难兄难弟,无论是自然灾害,还是兵灾瘟疫,一旦齐国遭殃,赵国便很难幸免。

赵王便吸取了十多年前的教训,当机立断,把季恒订购的物资给截了。

后来齐国瘟疫爆发,季恒还曾写信给赵王,请求他高抬贵手。

一来,当时瘟疫尚未蔓延到赵国,无论是等天子出手也好,还是从外地采买也好,赵王都还有充足的时间准备,但齐国却已是迫在眉睫。

其次,这是瘟疫,而不是别的什么灾害。

齐国的状况越糟糕,赵国的状况便也会越糟糕;齐国控制住了,赵国说不定就不需要这批物资了,两国唇亡齿寒。

但也不知赵王是否是对十多年前的那首歌谣,仍有些耿耿于怀,还是认为有了那批物资,他便能够独善其身。

其实赵王奢靡无度,并不是多为百姓考虑的人,那批物资砸下去,赵王名声倒是能够“独善其身”了。

总之,最终并没有理会季恒。

但季恒也不是多大度的人,在齐国危难之际摆他一道,这件事,季恒还是挺记仇的。

前年,他那盐场产的一批盐出了问题,颜色发黑,味道苦涩,一入口便舌根发麻,恐怕是重金属超标,根本无法食用。

盐场经验丰富的老匠人们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提纯方法,却也都无济于事。

因为此事,季恒也难受了好一阵。

毕竟当时齐国公帑还没喘过一口气来,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来。海水虽取之不尽,但用于煮盐的人力、柴火,用于提纯的草木灰等却样样都要花钱,结果就这么打了水漂。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在一个焦虑到失眠的夜晚,季恒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妙计,隔日便差人放出消息,说齐国那神算子季恒,又占卜出明年齐国、赵国这一片会有瘟疫。

不过也有破解之法,只要在大街上撒盐,便能够驱逐邪祟,避免瘟疫了。

但这年代盐也是很贵的,赵王又怎舍得满大街地撒呢?

季恒便又把手中那批盐给推销了出去,说这种盐叫做“黑盐”,不能食用,吃了会中毒,但驱逐邪祟却是一绝,且价格只有食盐的十分之一。就这样一口气把那批盐全卖给了赵王,共计三万多斛,收回了成本。

不是抄齐国作业还不够,还要抢齐国的作业本吗?来吧!

下次他手上有什么货物滞销,他还要卖给赵王!

几名侍女端了果子和花茶来,季恒端起漆杯抿了一口,问道:“太子殿下怎么想到要到我们齐国来了?”

姜沅也是一肚子苦水,把前阵子赵王与赵王后逼着他成亲的事儿一股脑都说了出来,道:“我才十五岁啊,叔叔!就逼着我娶班家的女儿,这班家的女儿又有哪一个是好惹的?吓得我赶紧跑出来了……”

都说班家的荣耀全凭班家的女儿,上一届这么厉害的还得是王氏女,比如他母后。

他姨娘,也就是先齐王后也算,不过他姨娘最终背叛了王家……

季恒捧着茶盏,讶异道:“你父王母后叫你娶班家的女儿?”

“是啊,怎么不干脆叫我入赘呢?”姜沅愤愤道,“这班氏外戚在朝中如日中天,与萧氏旧外戚分庭抗礼!萧、班两家在朝中翻云覆雨,只有我们姜家人是‘无召不得入京’,只能在函谷关外看看热闹!”

这一番描绘太过形象,听得季恒忍不住笑了出来,道:“……是这样的。”

高皇帝分封了各路诸侯,而到了昭惠帝接班时便发现,诸侯王手中权力过大,昭惠帝便拉了萧氏外戚入场,并放任其做大,以制衡诸侯王。

而到了姜炎登基时又发现,萧家人在朝中也已是一手遮天,他便又拉了班氏入场,以制衡萧氏与诸侯王。

若是能活久见,恐怕还能看到皇帝会重用宦官,来制衡所有这些外戚集团与诸侯王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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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姜沅喝了一口茶, 放下茶杯又说道:“我来时一入齐地,便感到齐国上至官员下至百姓,皆是井井有条, 进退有度, 显然是叔叔管理有方!叔叔有空, 不如教教我如何治国呗?我看我爹是没几年活头了, 我身边又没一个叔叔这样的人,到时候可怎么办啊?”

季恒心道,这孩子还真敢说啊。

不过哪怕赵王走了, 赵国也还有赵王后。

赵王后性格强势,能把赵王管得死死的。毕竟当年陛下赐婚,叫齐王、赵王娶王家姐妹,其实就是要王家姐妹盯着齐王、赵王的意思。

赵王年轻时荒淫无度,吴王养门客三千, 他便养舞女三年, 天天过着酒池肉林的日子。

后来赵王后忍无可忍, 便说大王再是如此,她便向陛下检举大王有谋反之心,大家鱼死网破!吓得赵王从此再也不敢近女色。

对丈夫是如此,管起儿子来恐怕更是无所顾忌,姜沅还怕身边没有人“帮衬”吗?听政时能垂个帘子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季恒觉得这茶味道淡, 便用镊子取出两朵干茉莉, 放入杯中,又将镊子放回了小碟, 无奈道:“殿下是要我教殿下,如何把封国治理得负债累累吗?”

姜沅“害!”了一声道:“齐国负债累累,那也是为了百姓啊!当年伯父伯母接连离世, 齐国又是水患连着瘟疫,这换了谁能遭得住?最后能控制成那样,已经很厉害了。叔叔你都不知道,当年我们赵国都还没怎么样了,内部就已经乱成什么样子了!”

即便已过了三年,有些事也仍是季恒心底难以言说的痛。

大概是当年没能好好与阿兄阿嫂离别,为了处理其他事,未能守在他们身边陪他们走过最后一程,于是他总是一次次在梦中与他们道别,醒来后眼角一片潮湿。

那些被洪水淹没的村庄、躺满了瘟疫病人的街道,和堆积在一起等待被焚烧的尸体,也总是一遍遍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屏门开敞,和煦的日光照射下来。季恒跪坐在阳光下,却又陡然感到浑身冰冷,忙捧起了面前的热茶杯。

而姜洵看了季恒许久,眼角是一抹难掩的心疼。

季恒见白色茉莉花已在杯中舒展开来,便匆匆喝了一口。热水划过咽喉,流入了胃中,这才感到好一些了,温声说道:“如何治国,殿下多读几遍春秋就是了。”

姜洵又道:“如果读不懂,那就抄几遍。”

“春秋有什么好看的……”姜沅咕哝道,“不就是今天你和我联合起来打打他,明年你和他再联合起来打打我,没有永远的同盟,只有永远的利益!可如今天下归一,又如何做参考呢?”他不依不饶道,“治国不行,那叔叔教教我经商吧?大不了我不当这赵王太子乐,我做买卖去!”

季恒被他缠得有些受不了了,无奈地笑了起来道:“经商殿下得问问吴王呢,他那里水系发达,什么生意都有的做。我们齐国么,无非是种种地、煮煮盐罢了。”说着,看向了姜沅,“殿下若是想知道五谷是如何种出来的,盐又是如何煮出来的,我倒是能给殿下讲上一天一夜。”

姜沅毕竟还小,一听这么琐碎,登时便又没了兴趣。

而在这时,小婧走了进来道:“南门守卫派人传话,说门口来了一位客人,说是赵王宫家吏,要求见公子呢。”

姜沅心里“咯噔”一下,一定是他爹派人来抓他了,向季恒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季恒笑道:“还不快躲起来?”说着,看向了一旁偏室。

姜沅连连拱手道谢,灰溜溜地跑了进去。姜洵也起了身,淡定地跟在后面。

待二人双双离开,季恒便在长生殿接待了来客。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家吏坐下后也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开口,便先说,上个月他们家太子忽然嫌闷,说要来临淄找表哥玩儿,只是动身有些匆忙,许多贴身之物都忘了带,钱也没拿多少,说着,侧面向季恒打探他们家太子来了没有?

季恒便有些惊讶道:“赵王太子?若是上个月启程,这会儿是该到了,是不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家吏“哎!”地叹了一口气,没来齐王宫,殿下还能去哪儿呢?还是殿下已经到了,季公子却在袒护殿下呢?

他想着,先从怀里拿出了几吊钱,请侍女呈给公子。

毕竟太子也是他从小看到大,出门在外,若是身上没点钱他也心疼。他自掏腰包、自作主张给太子提供逃跑资金,也不知王后知道了要怎么骂他……但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又改口道:“……实不相瞒,殿下其实是和大王大吵了一架离家出走的!大王叫我传的原话是,咱们太子若是来了,便叫公子把那兔崽子给绑到邯郸去,大王定感激不尽!说齐王和咱们太子关系好,两个人肯定是一个鼻孔出气,所以叫我直接来找公子。”

又说太子若是来了,便把这几吊钱转交给太子,又留了个酒楼地址,叫季恒若有消息,务必知会自己。

明明知道季恒有可能袒护太子,却还是给太子留了钱,看得季恒竟生出一丝内疚来……且姜沅那么机灵,出门怎么会不带够盘缠呢?哪怕是偷光赵王后的首饰,他也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且姜沅刚刚那油光水滑的模样,也不像这一路上吃了什么苦。

好在在他动摇要不要把那小子交出来之前,家吏便先请辞离开了。

殿内恢复了一片沉寂,过了片刻,季恒才道:“出来吧。”

“和太子一个鼻孔出气”的姜洵走了出来,“兔崽子”姜沅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季恒放下漆杯,用目光指了指面前托盘里的两只荷包,道:“呐。”

姜沅忙揣怀里,拱手道:“叔叔大恩大德,侄儿没齿难忘!”

季恒道:“这几日,你便和阿洵住一起,我就当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恰好明日学堂休沐,阿洵,你带阿沅出去逛逛——如果不怕被家吏抓到了的话。”

季恒原本是要送客,叫他们自己玩儿去的意思,姜沅却又在席子上坐下了,道:“好啊!我还听说,叔叔建的那日月学宫,可谓是群英荟萃,网罗天下人才,我心中很是佩服,也一直很想去看看呢。”

若不是季恒知道姜沅是什么性子,赵王也不是心思多么缜密,能够谋算未来的人,那他真要怀疑姜沅此行的目的,是要来摸排他们齐国的底细了。

“当然可以。”季恒道,“日月学宫对所有人开放,叫你表哥带你过去便是了。”

姜洵便道:“谭太傅说,过几日学宫里会有几位博士的辩论,太傅也要去听,还推荐我们都去听听,不如我们一块儿去吧?”

季恒看时间合适,便先应下了。

夜里回到了华阳殿,侍女问姜洵晚上要怎么睡。

姜沅已经脱了外衣,只穿一身细绢中衣躺姜洵床上去了,撑着胳膊从床幔里探了个脑袋出来,对漂亮侍女道:“当然是一起睡床上了!你再抱一床被子过来,熄了殿里的灯,先回去休息便是了。”

侍女看殿下不开口,应了声“喏”便照办了。

殿内熄了灯,陡然暗了下来。姜洵走到床边沉声道:“你往里点。”

姜沅便往里挪了挪屁股。

姜洵道:“再往里,贴着墙。”

听了这话,姜沅直接坐了起来道:“哥你这要求也太霸道了吧!这墙很凉的!我肚兜都没穿,万一我肚子着凉了怎么办!”

姜洵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床边躺下了。

只是刚沾枕头没多久,他便又直直地起了身,下床自己铺了张竹席,在地上打了个地铺。

姜沅又坐了起来,莫名其妙道:“你干嘛?”

姜洵以大字型躺在竹席上,胳膊枕在脑袋下,说道:“不习惯跟人同床。”

姜沅一副看透了的模样道:“哦!嫌我不是美女是吧?”

姜洵毫不犹豫道:“美女也不行。”

姜沅道:“……那美男呢?!”

他发现他们家可能还真是有点祖传的,就说他爹吧,当年被他娘逼得不敢近女色,结果转头就去近男色了……

原本只是话赶话,没成想对这问题,他表哥竟还犹豫了一下!

他想着,该开口否决了吧?结果他表哥竟又犹豫了好多下!

最后才道:“……男的也不行。”

其实姜洵原本是要一口回绝的,却又蓦地想起小时候生病,季恒就在他旁边与他同床共枕,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他说冷,季恒便紧紧地贴着他。

他说头痛,季恒便又紧紧抱住他的头。

而被季恒抱着的地方,痛感逐渐消散,好像真就没那么疼了。

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姜洵大喇喇躺在地上,想起三年前的自己,忽然就有那么点儿嫉妒,真想问问他:“你小子,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幸福吗?”

当然,他知道那小子其实也是很清楚自己有多幸福的,甚至还在希望自己这病永远也不要好起来。

回忆起当年的触感,他又仿佛季恒就坐在他旁边触摸着他一般,浑身激起了一阵异样的酥麻感。

他一个激灵翻了个身,侧躺在竹席上,躺了好一会儿,冷不丁又道:“以后别在叔叔面前提起三年前的那些事。”

姜沅不解道:“为什么?”

姜洵说:“因为他会难过。”

因为他会很难过,很难过。

——

“刚出锅的板栗!又甜又糯的大板栗!”

“羊肉串!卖羊肉串啦!还有猪肉串,鸡肉串,鹿肉串,要什么串有什么串啦!走过路过都来看一看啦!”

街道两侧摆满了小摊,正热热闹闹地叫卖着。姜洵带姜沅出来闲逛,邓月、皓空、晁阳也跟在一旁。

姜洵毕竟是东道,今日一早又去问紫瑶借了点钱,而后慷慨地请大家吃。

大家手中拿满了小吃,正闲闲往前走,姜洵便见街边有一个卖羽扇的小摊子,扇子样子看着不错,便走上前去。

他看季恒最近在用的那把羽扇格外好看,他好像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羽扇,羽毛白白的、毛茸茸的,下面还吊着一颗红玛瑙珠子,看着柔软、高贵又殊丽,像季恒一样。

他便想再送一把。

姜洵走到小摊前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把道:“这用的是什么毛?是鹤羽吗?”

小摊贩一抬头,见是来了个大客户,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大客户,忙从板凳上起了身,搓着手背道:“啊对!这用的就是那个什么……鹤羽。”

姜洵见羽扇下还吊着一颗翠绿色珠子,成色一般,有点杂质,但不是翡翠又能是什么呢?便又问道:“这珠子又是什么?是翡翠吗?”

接连两个问题,直接给小摊贩整自信了,说道:“公子您可真识货,咱们这吊的就是翡翠珠子!”

姜洵想,兴许是自己孤陋寡闻,没见过这种成色的鹤羽和翡翠,不过好看倒还是蛮好看的。黑白相配的水墨色,也很适合季恒的气质,他便问:“这把扇子多少钱?”

“这一把呀……”小贩搓着手,笑得殷勤,想着大不了干完这一票,他就换个地儿再卖,道,“这把卖给别人都是一百二十钱,但我看公子有眼缘,您给我一百钱就成了!”

只是他早上问姜灼借钱,没想过要做大额消费。

他姐拿出十吊钱来,他碍于面子,便只拿了其中一吊,也就是一百钱。刚刚零零碎碎买了些吃的,此刻钱便不太够了。

而小摊贩正准备主动降价,姜沅便又凑了过来,问道:“在看什么呢,哥?”

姜洵道:“想送叔叔一把扇子,但钱不太够了。”

姜沅当即掏出了荷包,问小摊贩道:“多少钱?”

小摊贩点头哈腰地赔着笑,伸出一根食指道:“一百。一百钱。”

姜沅便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吊钱,递过去道:“付了。”

姜洵说:“等回去了还给你。”

姜沅痛快道:“一点点零钱而已,别人拿走了我都发现不了的,不用还了!”

姜洵对钱其实不大有概念,叔叔会把齐国账簿拿给他看,看着上面动辄几万钱、几百万钱的数字,他好像也没太大感觉。

直到上回阿宝在小摊车前问价格,他才知道,原来一两个铜板就能买到一个风铃,二百钱就能买到满满一庭院的风铃。

他问道:“一吊钱很少吗?”

优等生皓空信手拈来道:“按公子的算法,一吊钱是齐国一户中等人家,大概一个半月的生活开销。”

姜洵想了想,说道:“那还是不少的……”说着,拍了拍姜沅的肩膀,“我回去了还给你。”

一行人又胡乱逛了逛,因为还有功课要做,不到中午便都原路返回。

到了齐王宫后,姜洵没入殿,迫不及待地拿着扇子找季恒去了。

邓月、皓空做功课,晁阳没有功课要做,便在殿内陪着太子。

姜沅其实有些苦恼,毕竟他这次来得匆忙,都没给公子和表哥带礼物,也不知自己又要在这儿叨扰多久……他想送点什么,却又不知送什么才能讨他们欢心?

他便道:“晁阳……你知道我表哥都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晁阳仍吃着肉串,吃得嘴边全是碳灰,听了这问题也想了许久,道:“殿下喜欢什么东西啊……殿下喜欢……宝剑?宝马?”

除此之外,他还真想不出殿下喜欢什么了。

“宝剑宝马?”姜沅道,“这也太平常了些吧。我表哥已是齐国大王,宝剑宝马岂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吗?”

他昨天看表哥内室的刀架上,就架着四十来把剑,肯定是缺他这一个不缺的。

姜沅道:“就没有那种,表哥特别想要,但目前还没有得到,并且一般人也很难弄到手的吗?”

毕竟马屁还得拍到点上嘛。

晁阳认真思索了起来。

殿下特别想要的……但目前还没有得到的……并且一般人还很难弄到手的……

他心里忽然便有了个不得了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好想带小姜逛逛义乌小商品市场见见世面啊[眼镜][眼镜][眼镜]

感觉十点半有点赶,明天起改为晚上11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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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