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学宫门前, 宾客络绎不绝。
这日是七月十五,将有一场盛大的期会在此展开。各学派都将由元老级别的领军人物,带领年轻的得意门生前来参会, 是齐国一年一度的文坛盛宴。
齐王宫也全员出动, 季恒带着阿宝与谭太傅三人同乘一辆马车, 姜洵与姜沅同乘, 邓月、皓空的车也跟在后面。
齐国的青年才俊,今日恐怕都要在学宫里扎堆。
季恒前天便派出小婧,让她到紫瑶殿去邀请阿灼, 还特意叫小婧强调,说她每次到日月学宫,都能看到不少相貌英俊,又彬彬有礼的适龄男子——这也是小婧对他说过的实话。
据小婧说,阿灼听了也很感兴趣, 原本一口答应了要来的, 可今日一早紫瑶殿又派人传话, 说翁主昨日茶喝多了,晚上失眠,此刻死活起不来床,又说不来了,显然是男人没有睡觉重要。
季恒便也只好作罢……
几辆马车在天策大街上行驶, 身侧有少量郎卫警戒。
姜洵一身黑色便衣, 腰间佩剑——佩剑也是昭国王公贵族的男儿们穿戴的风尚。
因前方道路拥挤,马车行得很慢, 快到学宫时更是堵得水泄不通。
姜洵正坐在车上百无聊赖,挑起竹帘去看前方的路况,姜沅便从袖袋里抽出了一条丝帛, 团成一团塞他手中,动作十分迅速,像是怕被人撞见了一般,而后又神秘兮兮邀功似的道:“表哥,送你一个好东西,回去慢慢看。”
姜洵只觉得莫名其妙,看到这丝帛,下意识便想,该不会是春宫图吧?
不过经历了上回学堂里的那件事,他心理承受能力已有了质的飞跃。哪怕这丝帛一打开,上面又是一对对没穿衣服的小人,他也只会见怪不怪地一笑而过。
于是他淡定地展开了丝帛,见上面的内容与他设想中的大差不差,只不过不是一对对,而是一对。
但也没什么好稀奇,于是一脸“就这?”的表情看向了姜沅。
姜沅便有些羞赧道:“……哥,你再好好看看。”
姜洵不明所以,两手撑着丝帛又看了看。
因为不是一对对,而是一对,于是画中细节倒是很到位,氛围感比较强。他也纳闷儿,上回那春宫图又有什么好看的?晁阳简直太没有品味。
男子大喇喇坐在榻上,女子姿态含羞待放,坐男子身上,腰封已解,薄衫凌乱地挂在肩头,胸襟半露未露。
不过姜洵下意识以为是一男一女,觉得不是自己的菜,便也没提起兴趣。
直到他目光下视,注意到了坐在上面的小人儿垂落在大腿上的薄衫里,那若隐若现的……他心头一紧,又目光向上,看到那小人儿仿佛被异物侵入的,别扭、羞赧且一动也不敢动的神情,登时便感到从未有过的异样感在身体里蔓延。
他仔细辨认,这才看出那小人儿虽不十分显著,却又明显有别于女性的生理特征。
比如更加开阔的肩膀,更加分明的肌肉线条,随意高束长马尾的发式,还有衣襟的样式……而这一切都在隐隐地吸引着他。
他脸颊有些涨红,却又淡定道:“你有病吗?送我这个干什么。”说着,随手把丝帛团成一团,先揣进了袖袋里。
姜沅:“……”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在原地停留了许久。
有人“咚咚咚”敲了三下马车侧窗,姜洵以为是郎卫,挑起竹帘一看,看到车窗外竟是季恒那道一袭白衣、风光霁月的身影,心里一激灵,脸颊更红了,竟又莫名生出些许内疚来……
季恒道:“今日学宫来客太多,前面已经堵住了,我们不如下车走走。”
“好。”姜洵应着,欣然起了身。
季恒往前走,太傅牵着阿宝一老一幼跟在季恒身后,季恒走着走着,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姜洵、姜沅、邓月、皓空都已跟了过来,没人掉队,这才放心继续走。
门口宾客络绎不绝,学宫祭酒孙营,正亲自站在大门前迎客。
他方才便看到远远堵在路中央的驷马高车上,那写着“齐”字的竹编灯笼,知道定是公子来了,说不定大王也来了,一时有些面露难色。
季恒走上前去,问道:“今日怎么会这么热闹?”
他一路上还听到许多赵国、楚国、吴国等地的口音,大家都是几位老师带着几个学生的配置,像是组团来的。
大家身在一个圈子,可能多多少少都彼此相识,或是听说过对方的名讳,于是又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相谈甚欢,这样的景象季恒倒还是第一次见。
学宫每逢初一、十五都会举办一场期会,且每年七月十五这一场尤为盛大。
他知道今天学宫里一定会热闹,却完全没想到会是如此热闹。
孙营便相当于学宫校长,解释说,由于去年七月十五那一场期会太过精彩,前来辩论和旁听的学者、学子们回去后纷纷口口相传,这件事便在学界里传开了,今年便有许多人慕名而来。
孙营又苦恼说,来客人数太多,已经远远超出了学宫的接待能力。
他原本安排了学宫里的上舍弟子们在前排听学,可后来一看来了许多宾客,便把自家弟子的座次往后挪了挪。
只是紧跟着又来了几波宾客,把殿内座位都坐满了,他便干脆把弟子们都安排在了院子里。一会儿整面墙的屏门一开,院子里也一样能听到。
只是此刻,宾客仍在不断涌入,这下恐怕是院子里站都站不下了。
祭酒又说,因尚未接到通报,不知大王和公子要来,于是未能留好座位。
季恒站在门口往里一看,见殿内已坐满了人,院子里也已站满了人,只是姜沅也是远道而来,一时有些犯了难。
他道:“殿内能不能再挤一挤?能挤下四个人就好。”
让姜洵、姜沅、邓月、皓空先进去。
他、老师和阿宝就先不凑热闹了,反正每次期会,一旁都有专人记录,抄录多份后还会放在学宫里供人借阅,他到时再拜读一下。
孙营却是十分为难,道:“这殿内已经挤了又挤,实在是多一张席子也放不下了……大家都是慕名而来的客人,都已经坐下了,便也不好再往外请……”
季恒便道:“这是自然了。”
姜沅便善解人意道:“如果是为了我的话,那不用了。我只是想参观参观,四处看看就好。大师们的辩论,我听了也未必能听得懂呀,别再浪费座位了,让这些学子们进去吧。”
季恒也觉得如此甚好,对姜沅又有些愧疚,说道:“那叔叔一会儿带你们到藏书阁去转一转。”
姜沅应道:“好。”
季恒又叮嘱孙营说,来者皆是客,请祭酒务必要招待好,经费上不必太过节俭,今日的费用他会另拨。
且他看许多先生、学子们衣着朴素,身材清瘦,看着并不富裕。远道而来,可能也只是为了心中对学问的信仰,竟很是感动。
他便道:“这几日学宫日夜开放,若有人愿意,可以在学宫留宿。反正济世堂这么宽敞,最近天气也炎热,铺张席子就能睡了,还能省掉旅店的费用。晚些期会结束,还请祭酒问问大家,若有人要留宿,便先登记姓名。”
祭酒应喏,可又担心留宿之人太多,学宫里睡不下。
季恒便道:“学宫毕竟不是旅店,住宿条件不好,若非是手头紧,大家也不会愿意留宿的,所以不必担心。”
安排完这些,季恒才带大家向藏书阁走去——
作者有话说:额滴娘啊,这么快就立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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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藏书阁内收录了上万卷书, 供学子免费借阅和誊抄。
阁内一边是一排排书架,书架上是一卷卷竹简,另一侧则是书案, 书案前满是在“唰唰”抄写的学子们。因世家手中不缺图书, 经常来访的多是些寒门子弟。
季恒也给寒门学子提供了勤工俭学的机会, 比如哪些书借阅人数多, 阁内藏量不足以供应需求,便请学子们誊抄。最终通过了工作人员的校对后,便可以获得一定量的报酬。
季恒也聘请学者对典籍进行了注解, 但因此事体量太大,所需经费也太高,所以还在逐步开展当中,目前只对几本最经典、最经世致用之书完成了注解。
这些对典籍的释义,之前只在师生之间口传心授, 寒门学子很难能接触得到。
而将注解整理成册供人借阅后, 只需识字, 加悟性较高便能理解。
季恒做这些事,就是要降低普通人读书的门槛,打破知识被世家垄断的现状。
而从治国角度上讲,也能给那些天生聪颖但家境贫寒的学子们提供上升的路径,最终为国家所用。
这样的人才, 显然会比出身名门, 靠家族一路扶植坐上官位,没了家世这拐杖, 便连直立行走都未必能做到的“庸人”们要强许多了。
听了季恒办理学宫的理念,姜沅不由得有些佩服。
姜洵则双手抱臂,隔着一定距离跟在后面, 脸上是一抹莫名的骄傲。
藏书阁书案前已坐满了正“唰唰”誊抄的学子,而在这时,一名学子抬起头来,看到了他们,“哦”了声便要起身。
季恒忙挥挥手,叫他坐下就好,不必多礼。
但两人间的小动作还是引发了周遭学子们的注意,大家抬起头,认出人后,便纷纷见礼道:“公子。”
“公子。”
这是他力排众议,一手打造的象牙塔。
每当来到学宫,听到学宫弟子们在读书;看到先生们聚在一起探讨学问,为书中一句话的释义而据理力争;看到原本买不起书的学子,只要带上竹简、毛笔,便能把书籍誊抄回去慢慢学习,他都感到自己的决定无比有价值。
他一有空便会来转转,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之处。因此不仅是学宫里的学者、弟子,常常来访藏书阁的学子们也都认识他。
季恒不想打扰大家,稍加回应,请大家继续,便拐进了书架之间。
而在这时,一名身穿学宫弟子服的十一二岁小孩儿追了上来,说道:“公子,公子,祭酒大人叫我传话。”
季恒看到小朋友,目光变得更加温柔,问道:“嗯,怎么了呢?”
小弟子有些紧张,但还是一五一十地传话道:“今日宾客实在太多,刚刚济世堂坐满了,院子里也都站满了人,可还是容纳不下。坐在里面的宾客们便商讨了一下,主动说,大家都不坐了,都站着听,这样可以容纳更多的人。请参与辩论的博士先生们坐着就好。”
“祭酒大人便重新安排了一下,这下总算都容纳下了,又顺便在前排留了七个座位,请大王和公子们都过去呢。”
“这样啊。”季恒看向大家道,“怎么样,要听听吗?”
姜沅爽朗道:“那就听听吧!如此盛会,若是缺席,便总觉得有些遗憾呢。”
一行人便又出了藏书阁,向济世堂走去,见祭酒已把大家的站次安排得井井有条,中间还留出了通道供人进出。
大家低调地走到前排落座,宾客们原本还在窸窸窣窣,等时辰一到,祭酒宣告辩论开始,便又陡然安静了下来,一时鸦雀无声,生怕听不清楚。
这济世堂是专为期会而建造,房顶做了特殊设计,可使余音绕梁,让声音最大程度地传播出去。在所有人都落座的情况下,最多可容纳三百余人。
前阵子,祭酒也将几道备选辩题呈给了季恒。
季恒看到其中一道是类似于“应无为而治,还是有为而治”的争议,想起阿洵也对这问题感到困惑,他自己也觉得,当今天下是否还适用无为而治的理念?是否已经到了需要转变的时机?便点了这道题。
这话题宏大,最终自然也辩不出对错。
但大家引经据典,又针对当下存在的问题,提出了“无为”和“有为”两套治理方案,而这才是期会中最有价值的部分。
这也是季恒组建智囊图,最想要获得的东西。
人类最优秀的头脑,就应该聚在一起探讨这些问题,来指明社会前进的方向。
双方学者带着各自的弟子坐而论道,各个有理有据、不卑不亢。一开始辩得激烈,最终又大道至简,求同存异,逐渐趋同,听得人酣畅淋漓。结束时堂内又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久久也停歇不下。
堂外已近黄昏,大家却不舍得离开,继续向博士们讨教,或彼此之间互相探讨,一时间人声鼎沸。
季恒听了一会儿,又听到不少有趣的观点,只可惜时候实在不早。
而正准备悄悄离席,便有一位先生走上前来,说道:“公子请留步。”而后感慨道,“我们今日能汇聚一堂,看到如此精彩的碰撞,听到真理越辩越明,全都是公子斥资建造了这日月学宫的功劳啊!”
听了这话,人群停止了探讨,纷纷注目了过来。
大家早就想感谢齐国、感谢齐王、感谢公子举办了这次期会,只是被辩题吸引,急于探讨,一时竟忘记了。
大家便说,早听闻了临淄的日月学宫,一直心向往之,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看了学宫的氛围,大家心中也甚是感动,说公子恒功德无量,季太傅在天之灵,也定会感到欣慰。
季恒则有些愧不敢当。
日月学宫的建造,花的是齐国的家底,也是基于姜洵对他的信任,总是放任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只是一个门客,一个谋士罢了,于是又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他“主公”的身影。
而姜洵则又一次躲得远远的,不想去争夺季恒哪怕一点点的荣耀与光彩。
他双手抱臂,闲闲地倚着门框站在人群角落,看着季恒在高朋满座间被众人簇拥、夸奖,有些羞赧,却又有礼有节地一一回应着,眼中亦满是欣赏与仰慕。
季恒与众人寒暄许久,看天色已晚,这才向众人请辞。
正值黄昏,光线渐暗。
学宫仆人出来点灯,庭院内的铜灯便星星点点地次第亮起。
季恒往外走,一只脚跨过了门槛,却又下意识地回头去看。
他见庭院内的白玉兰,不知何时已经凋谢,此刻是一颗高大的绿树。树冠格外茂密,风一吹便发出“簌—簌—簌—”的声响。
这景象使人宁静,可他又感到心底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
又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提着袍子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况比来时好了许多,齐王宫马车正在院外等候。
这道路并不开阔,只有自然形成的一进一出两条车道。
靠近道路中央停着两排马车,人则要靠墙从两侧穿过,宽度基本只够一人通行。
谭康跟在姜洵身后,侧身看着前方季恒把阿宝抱上了车,季恒又踩着脚蹬上了车。
待二人坐稳,姜洵从季恒的车旁走过,谭康跟上。
而在这时,忽见一块白色丝帛从姜洵的宽袖大袍间飘落。
夜里的风有些大,谭康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怕被风吹走,便顺手在后面接住了。
以为是殿下抄录的诗歌、文章之类的,便下意识打开来看,同时叫了声:“殿下……”
而刚叫出口,便看到了那丝帛上不得了的画作!
他心脏一颤,只觉得这一瞬间的惊吓能让他减寿十年!关键他撑开的那个位置,让他第一眼便发现了华点!!!
眼看殿下要回头,他又忙把丝帛揣进了袖子里,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神态。
于是当姜洵回过了身时,便见太傅两手交叠,放在身前,样子有那么点儿拘谨,他便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呢?
谭康想看看殿下仪容仪表有何不妥之处,然后装作提醒一下的模样。只是看殿下脸上没东西,牙上没菜叶,衣冠整齐得过分,连衣襟都没歪一寸,便说道:“我就是想说……”
谭康伸出手掌,将殿下从上到下地指了一番,道:“想说殿下,怎么能从头到脚都这么完美!”
“……”
姜洵只觉莫名其妙。
等大家都上车坐稳,马车便缓缓向王宫行驶。
季恒怕阿宝饿了,便先从怀里拿出一块随身携带的蜜渍桃脯来给阿宝吃。
他一向很控制阿宝摄入甜食的量,毕竟这年代没有牙膏,只能拿盐巴清洁牙齿,很容易长蛀牙,长了蛀牙也没法治。
于是每次给阿宝蜜饯,阿宝都欢天喜地,跟过年了一样。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却是反应平平,还黏糊糊地往他怀里倒,问他道:“叔叔……你还有没有别的好吃的?”
季恒并不知道前阵子阿洵刚给了阿宝一大包蜜饯,而阿宝一口气全吃光了,自那之后便对蜜饯有点免疫。
他只帮阿宝捋了捋碎发,说道:“没有别的了,怎么办。阿宝不吃,那给谭爷爷吃好不好?”
蜜饯少吃点也好。
“唔……好吧。”阿宝说着,“吧唧”自己咬下了一口。
……季恒有些无奈,又看向了坐在对面的“谭爷爷”,却见谭爷爷根本没在注意他们。
放在往常,谭爷爷高低得赔上一张要多谄媚有多谄媚的笑脸,说“爷爷不吃,阿宝吃!”。只是此刻,却是撑着膝头坐在车座上,眼睛危险地眯起,盯着空中某个方向,脸色正一阵白一阵红。
这……是怎么了?
季恒心觉奇怪,又往那方向望去一眼,发现什么也没有啊……
老师是有什么心事吗?
快到岔路口时,季恒挑起了竹帘,对骑马随行的左廷玉道:“请两位殿下、邓月、皓空先回去吧,我先送老师回府。”
左廷玉应喏,正欲打马向前,太傅却又冷不丁道:“不用了。”顿了顿,又说,“我随你们入宫!”
……大概是有什么心事吧。
可能是和师娘吵架了,且今日为时已晚,师娘心里有气,肯定没给老师留饭。
季恒想着,对左廷玉道:“那就直接回宫好了。”
到了长生殿,太傅也仍一言不发。
季恒已经接受了老师是和师娘吵架这一设定,于是淡定地叫侍女传饭,想着老师不开口,他也不多问。
饭菜摆好,大家便默默用饭。
阿宝看来真是饿了,自己端着碗猛猛干饭,根本等不及季恒来喂。
看阿宝吃好,季恒便叫乳母带阿宝去洗漱睡觉。
而等乳母牵走了阿宝,太傅才道:“恒儿,我有话要对你说!”
季恒便懂事地清退了左右,而后道:“老师请讲。”
原本以为,老师是要倾倒一些中年男子在婚姻生活中的苦水,不成想,老师却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团丝帛。
看到那剪裁得方方正正,刚好适合用来作画的丝帛,季恒当下便意识到了不得了,浑身一激灵,还未打开看,便猜了个大差不离。
他掀开丝帛一角看了眼,果真如此,便烫手般匆匆放下,心道,阿洵最近是怎么了?
莫非是真有了心爱之人,却爱而不得,于是无从宣泄吗?
不过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季恒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已有了质的飞跃。他已经接受了姜洵已经到了会看春宫图的年龄这一事实。
季恒一身白衣翩翩,玉冠束发,淡定跪坐在席子上,说道:“人有七情六欲……老师,其实阿洵到了这个年纪,对有些事产生好奇也是自然现象……”
荣先生是要存天理灭人欲的人,季恒知道和荣先生说不明白,当日便也没多谈。
但他想,太傅开明,应该是能够理解的。
不成想,老师听了这话,脸上却又是一阵红一阵白。
看着眼前,这自己从小带到大的一尘不染的小白菜,谭康实在不忍心告诉他,这世上某些不可见人、难以言说的真相!
可身为阿洵的长辈,季恒又不能不知道。
谭康脸已憋成了猪肝色,看了季恒一眼,实在不忍开口,便别过脸去“哎—!”地叹了一口气。
过了片刻,鼓起勇气又看了季恒一眼,撞见季恒那“少不更事”的天真眼眸,便又别过脸去“哎—!”地叹了一口气,快把自己给愁死了。
等平复了片刻,谭康心想,恒儿也该知道知道这世间“人心叵测”,才能学会提防女人也提防男人,否则还以为所有男人都当他是哥们儿呢!
他开口道:“不是,公子,你再仔细看看,这是一幅普通的春宫图吗?”
他自己也不是圣人,普通的春宫图,他和夫人床底下便藏了不少,以备必要之时助兴之用。
若只是普通的春宫图,他才懒得惊动公子,拿这种东西污了恒儿的眼。估计随手塞给殿下,叫殿下下次藏好也就算了。
季恒有些莫名,又展开布帛看了一眼,没明白这春宫图除了“制作精良”又不普通在了哪里。直到发现了华点……才又仿佛烫手一般地合上了!
这怎么是两个男的!
于是再次感到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谭康道:“我大昭盛行男风已久,但贵族间这等荒淫无度、腐朽不堪的嗜好,理应遭受谴责!殿下是个好孩子,可小小年纪便染上此风,实在是……”说着,别过脸,又“哎—!”地叹了一口气。
季恒也无法冷静,这叫他如何冷静?
他感到全身上下都烧了起来,脸颊、脖颈、手背全是烫的,像干了几杯四五十度的烈酒。
他全然不记得这场对话是如何结束,就像喝断片了一样。
而等回过神来时,便发觉老师已经离开,自己则不知在内室地板上一圈圈转了多久。
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
若真是如此,他都觉得自己得去阿兄阿嫂的陵墓前长跪请罪了。
他还担心自己身为监护人,若是处理不好这种事,阿洵会产生心理上的紊乱。
但此刻阿洵紊没紊乱他不清楚,反正他自己是已经彻底紊乱了!
而在这深更半夜,小婧却又挑帘子走了进来,通报说:“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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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会有些许措辞上的修改,但不拿显微镜看应该是看不出来的,各位老板们不用回头去看[奶茶][奶茶]
第38章
回到华阳殿时, 天已彻底黑了下来。
姜洵简单用过饭,便准备沐浴休息,而正更衣, 帮他宽衣解带的小宦官便道:“……殿下, 您这袖袋怎么破了?殿下没丢什么东西吧?”
“袖袋?”
姜洵心里一激灵, 忙把衣服拿了过来, 查看了左右袖袋,发现那布帛果真不见。
他穿着中衣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路从内室走到了外殿, 边走边左右查看,却发现地板上空无一物,便问宫人道:“你们有没有捡到一个……捡到一块布?”说着,看向大家。
宫人皆不明所以。
姜沅便道:“怎么了哥?”
姜洵走到殿门口又看了一眼,回来说道:“你上午送我那东西, 不见了。”
姜沅道:“啊?”
这种东西怎么能弄丢呢!
小宦官也跟了出来, 说道:“还真丢东西了不是!殿下, 是什么贵重东西吗?要不要派出郎卫们去找找?”
姜洵道:“不用了。”
若真找回来了,那他这脸还往哪儿搁?
他甚至后悔说出自己丢的是一块布,免得宫里有人捡到了那块“布”,猜到会是他丢的。
姜沅也走出殿门,在廊下四处走走看看, 无果, 便又回来道:“算了没关系,我再找画师重新画一幅就是了!”
而姜洵只冷冷道:“别了。”
其实那东西丢了一点也不可惜。
如果喜欢一个人, 那就认认真真去喜欢,去付出真心,而不是用其他方式去消遣。
他下午坐在济世堂听先生们辩论, 心中也感触颇深,回来时便想,他身为齐王,也应励精图治,早日替叔叔分担,而不应把心思浪费在其他地方。
他只是有点担心,他掉那东西时,该不会刚好就被人撞见,让人知道了是他丢的吧?
若一定要被人捡到,那被邓月、皓空捡到是最好的了。
若是被学宫宾客或街上百姓捡到,让人知道了他有这癖好……
转念一想,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他曾祖父、祖父、伯父,这昭国历代皇帝们的房中秘辛,民间又不是没有传过,大家恐怕早见怪不怪。
顶多风评受点影响,他倒也不怕。
他只是有点担心,该不会刚好就被叔叔或太傅捡到了吧?
姜沅眼力很快,看出了姜洵的担忧,便又道:“丝帛么,掉地上又没有声响,今天学宫里又人挤人的,应该轻易也不会被人撞见吧?指不定飞哪儿了呢,谁又能知道是谁掉的?”
姜洵也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他今天好像一直都跟在后面,如果是被叔叔或老师捡到,他应该已经注意到了。
可能真如姜沅所说,不知道飞哪儿了吧。
如是想着,姜洵走向了内室。
他脱了中衣,只穿条亵裤坐进了木桶里,双臂大喇喇搭在木桶边沿。
开始学习骑射后,姜洵身形便愈发健硕了起来,后背、胸膛、手臂上全是结结实实的肌肉,不过线条十分流畅。
他身高又很高,于是穿上衣裳时又显身姿颀长,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小宦官拿着水瓢缓缓将温水倾倒在他身上,而看到这小宦官,姜洵便又想起一事,问道:“那把扇子怎么样了?”
他那日在街上买的那把扇子,回来后本想立刻送给叔叔,去的路上却发现,那扇子上有一股很浓烈的动物羽毛的味道。
他常摸羽箭,对这气味已十分熟悉,但叔叔娇贵,对这味道恐怕不大适应。
他便又原路返回,叫内宦拿香薰熏一熏。
内宦问用什么香,他便说沉香。
小宦官忙道:“我日日都熏着呐,我闻着是已经很入味了,要不殿下也闻闻?”
姜洵道:“拿过来吧。”
小宦官忙起身,没一会儿,便用托盘捧着那把水墨色羽扇小碎步跑了回来。
身在地摊时,羽扇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摇身一变还能金贵成这样,又是熏香、又是托盘的。
姜洵拿起扇柄闻了闻,果真已经很“入味”了。
那隐隐的沉香味,莫名让他想起了长生殿,想起了季恒,他便道:“去看看长生殿熄灯了没有。”
“喏。”小宦官应着,忙爬起身,到门外廊下远远望了一眼,回来道,“回殿下,还灯火通明着呐。”
姜洵“哗啦”一声从木桶中起了身,说道:“更衣,寡人要去长生殿。”
——
全然不知季恒和太傅之间发生了什么对话的姜洵,就这样来到了长生殿。
庭院内万籁俱寂,亮着星星点点的铜灯。小婧前去通报,姜洵则在外殿等了片刻,不见季恒出来,便径直向内室走去。
而正准备入内,便见一只戴着红手绳,拿着洁白羽扇的玉手伸了出来,挑起了竹帘。
姜洵心头莫名一颤,耐心在原地停下,呼吸不自知地屏住了。过了片刻,果真便是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长身鹤立,竹帘在身后“哗啦”落下。
而在季恒一抬眼间,两人蓦地四目相对。
殿内烛光并不明亮,走廊上更是昏暗。
而在撞上姜洵漆黑瞳孔的瞬间,季恒心跳莫名便漏跳了一拍,在那之后,却又像是要加倍补回来一般跳得很快,也不知是怎么了。
他略微调整了一番便道:“进来吧。”
姜洵欲挪步,季恒却又改口道:“不对,是出去。”
此时此刻,他屋子里藏了两张春宫图,第二张甚至还没藏好,像两个不定时炸弹。
他准备找个机会都烧掉,只是一直也没寻到阿宝不在、侍女也不在的时机。这若是哪天被哪个宫人发现了,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去外殿。”季恒说着,向外殿走去。
姜洵跟在了后面。
两人面对面坐下,季恒又一板一眼道:“找叔叔何事?”
他知道自己的口吻听起来会有些冷漠,其实不是他想冷漠,实在是他心里太乱,于是想尽可能显得平静,其实他心里也很慌的。
他一个现代人,总不会认为男人喜欢男人有什么问题。
且在大昭,由于贵族们荒淫、猎奇起来没有底线,大家对男男的接受度也还可以。
只不过大家似乎并不把它看□□情,只当是贵族们的一种享乐方式。毕竟贵族们的所有欲望都被长时间、高强度地满足过,于是想养养男宠,图个新鲜刺激罢了。
所以阿洵也只是“荒淫”、猎奇而已吗?
如果是,他可能真的会有些失望。毕竟他觉得无论是男女之间也好,男男之间也好,感情都值得被认真对待,不希望阿洵成为一个会玩弄感情的人……
而姜洵只觉得季恒不太对劲,像是不大开心,于是两手捏着扇柄,一时不知还要不要送。
他看着季恒手中那一把洁白的、毛茸茸的白孔雀毛羽扇,连扇柄都是用上好的白玉制成。下面吊着的红玛瑙坠子,正随季恒左右转动的扇柄,而活泼地甩来甩去。
他莫名便觉得自己花一吊钱在街边买来的这一把,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便默默塞进了袖子里。
察觉了这小动作,季恒才回过神来,发现阿洵手中拿了一把自己从未见过的羽扇,便问道:“那是什么?”
“没什么。”姜洵道,“就是一个丑东西。”
羽扇太大,塞不进袖袋,他便放进了袖袍内。而没一会儿,那羽扇便又不甘心似的掉了出来,像是很不服?
姜洵便又一巴掌拍了回去。
季恒便道:“这不是挺好看的?拿来给叔叔看看。”
姜洵这才把扇子递给了季恒。
季恒前前后后地看了,道:“很好看啊。”说着,轻轻扇了扇,“还很香,是你自己买的吗?”
姜洵有些半信半疑,但听叔叔说好看、很香,便又稍许找回了点自信,道:“叔叔喜欢,那便送给叔叔。这是上回陪姜沅出去玩儿,在街边随手买的。那商贩说,这扇子用的是鹤羽,下面吊的是颗翡翠珠子。”
鹤羽?翡翠?
季恒有些惊呆了。
他很想问一句,阿洵,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鸡,它通体也是白色的。
这珠子,显然是西域的琉璃珠子,只不过如此翠绿的颜色,他的确也没在市面见到过,所以阿洵会看走眼倒也情有可原?
可若是真翡翠,谁又敢拿到大街上去卖?就这么一颗,便已是价值不菲了,阿洵这是被富贵限制了想象力吗?
而刚想教教阿洵这世道“人心叵测”,姜洵便道:“其实这扇子,我是专程买来送叔叔的。那天在街上看到,我觉得很好看、很适合叔叔,便买下了。只是刚刚忽然又觉得有点拿不出手……叔叔真的喜欢吗?”
听着这些话,季恒一边扇扇子,一边缓缓点头,有种“同手同脚”般的不协调感,说道:“喜欢。当然喜欢了。”
姜洵一下子又开朗了,看着那扇子被季恒拿在手上的模样,忽然又觉得,其实也挺好看的,却又道:“但我听说,鹤羽、翡翠也有真有假,也不知这是不是真的?”
季恒看着姜洵这模样,实在不忍心泼他冷水,便说道:“应该不会是假的吧?我看这成色看起来这么好……”
姜洵道:“那就好。不过这些小商贩每日起早贪黑,也很不容易,也只是为了糊口罢了。若他真骗了我,那我也当是赏他的了。”
季恒这才想到,那小商贩又说是鹤羽、又说是翡翠,想必也骗了阿洵不少钱,但阿洵身上应该是没有钱的。
这才又想到,他那日叫阿洵带表弟出去玩,竟忘了给他钱!
哦对,还有那风铃!
他看向姜洵,小心翼翼道:“那个阿洵,你身上是不是……没有钱的?”
听了这话,姜洵沉默了许久。
过了片刻,又沉默了许久。
而正沉默得无地自容,姜洵终于开口道:“我其实问阿姐借了点钱。”
他也想和叔叔谈谈这话题,尤其最近。但想着叔叔治国、治家都很不容易,便一直没有开口。
那日买完羽扇回来后,他把剩下的八十多钱,和之前买风铃剩下的十来个铜板凑了凑,刚好凑成一吊还给了姜沅。
只不过他每次找姜灼拿钱,都说是“借”,却不知这钱要怎么还上。
虽然姜灼是一方豪强,腰缠万贯,根本也不会在意这点小钱,但毕竟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说了是借,那就得还。
他深沉道:“叔叔,我每月能不能支一笔钱自己支配?如果不行的话,叔叔能不能先给我点钱,我先把阿姐的钱还上,以后便不再借了。”
季恒关切道:“你借了阿灼多少钱?”
姜洵道:“三百钱。”
季恒沉默片刻,忽然道:“……对不起!”说着,倏地掉下两滴泪。
姜洵吓到了,忙抬头去看。
季恒连连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说着,抽出帕子擦眼泪。
他只是觉得,齐王殿下开口问人借了三百钱,这件事听着实在有些心酸了。
他也觉得,自己这当叔叔的太不称职,居然完全没有考虑到阿洵也已经大了,也会有出门社交的需求,身上得有点钱。
他呼了一口气,说道:“对不起,是叔叔考虑不周,是叔叔不好……叔叔明日便同家令说一声,让他每月拨给你……”他想了想,说道,“两千钱,这样可好?”
两千钱?
姜洵有些暗爽,说道:“谢谢叔叔。”
季恒又在想,自己又算什么呢?明明阿洵才是齐王,他若是想,便是把公帑里的钱都挥霍出去,又有谁能拦得住他?
可姜洵还是将符印、公帑都放心交由他打理,也从无二话地陪着他过俭省日子。
因接二连三的春宫图事件,而对姜洵产生的一丝担忧,也顿时一扫而空了。
谈完这些时,时候也已经不早了。
季恒道:“早点回去休息,明日还要上课吧?”
姜洵应了声“好”先起了身,说道:“不过明日是末伏,学堂休沐。”
季恒道:“差点忘记了。那也早点休息,今天应该也累了。”说着,起了身,可也不知是怎么了,竟一脚踩实了自己的衣摆,整个人往前一扑——!
那一刻,他料想自己的姿态定是十分狼狈,而紧跟着,便又一头撞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竟撞得他有些晕头转向。
他下意识扶住了自己险些散落的发冠,想着头可断,发型不能乱……而等些许回过神来,便感到自己的周身,被什么格外灼热、又格外可靠的东西笼罩着。
他睁开眼,便见眼前是一片用金线绣着复杂纹样的黑色衣裳。
抬起头,便看到姜洵那轮廓分明的下巴,和垂眸望着他的关切目光。
姜洵道:“叔叔你没事吧?”——
作者有话说:小姜同学终于拥有了每月差不多3万RMB的零用钱,小姜会拿这笔钱去做什么?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呢?让我们下章揭晓(bushi)[眼镜][眼镜]
PS:
两人目前身高,小季178,应该不会再长了,小姜188,肯定还会再往上窜一窜[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39章
昭国穿宽袖大袍, 又要席地而坐。
季恒小时候不太习惯,只要衣摆稍长,起身时稍不留意, 便总是踩到自己的衣服然后整个人载倒, 可他已经好多年没犯过这毛病了……!
“没事。没事。”
他说着, 任自己从姜洵身上“滑”了下来, 而后顺势在原地坐下。
好在虽有碎发垂落,但发冠并没有整个掉下来。否则一下子披头散发,在小辈面前实在是太狼狈, 太没有形象了。
姜洵一直托着季恒两只手,直到季恒坐稳,这才收回手。他自己也从单膝跪地,慢慢跪坐回了席子上,坐了会儿, 挠挠头道:“那我……先回去了?”
季恒目光望着某一处, 整个人被心事笼罩, 并没有听到姜洵的话。
过了半晌才说道:“哦,你先回去吧。”
姜洵这才起身离开。
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学宫里的辩论,老师捡到的春宫图,姜洵送他的羽扇, 还有刚刚跌进姜洵怀里的那一下……
他刚刚是整个人扑倒在了姜洵身上?
更要命的是, 当时两人胸贴着胸,他还听到了姜洵的心跳。那心跳格外有力, 像是穿透姜洵的胸膛撞击在了他胸口上。
季恒又在原地坐了许久,越细想便越是心乱,感到有些难以消化这复杂的思绪。
直到小婧铺好床铺提醒他已是夜半三更, 他这才“哦”了声,起身走进了内室。
躺进松软被褥的瞬间,他心中忽然又有了个莫名的念头……于是等小婧熄了灯,提着灯笼走出去,轻轻关好了房门,季恒便撑着身子垂下了两侧床幔。
也不知是身体不好、气血双亏,还是四周常有人环绕的缘故,他欲望一向很低,今天却莫名有些……
三伏天,季恒却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盖得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而恰在此时,偏室里却忽然传来阿宝半夜睡醒时,那特有的“咯咯咯咯”的,也不知是哭是笑还是在打嗝的哭声。
紧跟着,便是乳母轻哄的声响。
而等阿宝再次入睡,他便也没想法了……
他“呼—”地叹了一口气,踢掉了被子,睁眼望着天花板。
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是看了那春宫图的缘故吗?
——
回到了华阳殿时,姜沅已经躺下了,侍女也在地板上铺好了被褥。
姜洵脱了外衣正准备歇下,穿一身细绢中衣舒舒服服趴在榻上的姜沅,便从两扇床幔间伸出头来,说道:“要不表哥,今晚我睡地上吧,咱俩轮着睡。”
姜洵道:“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姜沅本身也只是客套一下,听表哥这么说,便欣然道:“好吧,那我就踏实睡了!”
两人各自躺下,宫人便熄了灯离开。
殿外万籁俱寂,月色疏朗,榻上的姜沅很快入睡,呼吸声开始变得平稳。
姜洵则以大字型平躺在了褥子上,左手枕在了后脑勺下,被子一角挂在身上。
他睁眼望着天花板,感到意识分外清醒,一点睡意也无。
一些杂乱无章的思绪,开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在他脑海中闪现,而紧跟着,便又莫名想起了那幅图。
他想起少年坐在上面双腿合拢,身体像小虾一样弓起,既羞赧又感到异样的模样。但毕竟只是在车上匆匆看了几眼,脸庞他记得十分模糊,认真思忆,那五官便又逐渐清晰具象了起来。
肤色定是洁白的,眼眸温润而又疏丽,睫毛很直很长,扑扇起来时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而就这样具象着,具象着,忽然便具象成了——季恒的模样。
坐在后面那人,竟也成了他自己!
看到这诡异画面的瞬间,姜洵也吓了一跳,忙坐起了身,感到心脏“咚咚”乱跳。
姜沅像是被他这动静惊醒,哼唧着睁了眼,抓抓自己的脸,又撑起身子看过来,迷迷糊糊地问道:“……表哥,你还没睡吗?”
姜洵道:“没有。”
“快睡吧,哥。”姜沅说着,打了个哈欠躺回去,又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哥,明天学堂休沐吧?”
姜洵“嗯”了声。
姜沅便道:“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隔日一早,华阳殿的人们刚起床,正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家令便带两名宫人登门了。
宫人各捧一个托盘,托盘上还盖着丝帛,说是按公子吩咐来送钱。
几名宦官正帮姜洵上上下下地穿戴,等腰封系好,姜洵便迈步走上前去掀开了丝帛一角,见里面是二十吊铜钱,是昨日说好的。
他便又掀开了另一托盘,见上面竟摆着六块金饼,便问道:“这是什么?”
家令道:“回殿下,这也是公子吩咐的。公子说,铜钱零用,若是有什么大额支出就用这金饼。”
姜洵道:“知道了。”
家令便带宫人告退。
每逢休沐日陪姜沅出游,已成了姜洵这阵子以来的义务。于是简单用过饭,他便同姜沅、晁阳骑马出宫呢。
姜沅特意说,今日不要带郎卫了,三个人轻装简行,到临淄城外走走看看。
又说前阵子大家都去上课,他自己一个人闲来无聊,便到城外转了转,不成想,竟在一处不大起眼的山脚下,发现了一家格外别致的小茶肆,说随便转转便去那里喝茶,姜洵便答应了。
姜沅这骑术一看便是没怎么下功夫,只会简单驭马,骑不快,三人便在天策大街上缓缓踱着。
出了临淄城,姜沅似乎也没有要在城外走走看看的意思,而是径直奔着一个方向而去,目标十分明确。晁阳也没有二话,两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而很快,眼前便出现了一座格外雅致的别院。
正值仲夏,后山上的植被生长得郁郁葱葱,风一吹,便发出“簌簌簌—”的声响,显得整座别院也格外幽静。
姜洵下了马,牵着缰绳向前踱去,看着眼前的招牌道:“桃源茶肆?”
名字也很雅致。
三人牵马入内,一名堂倌便迎了出来,问道:“不知三位公子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姜洵道:“喝茶。”
听了这话,堂倌垂头笑了一下,只道:“好,那三位公子就里面请吧。”说着,叫仆人过来牵马。
这院子多用木、竹等材料,建得十分素雅,简约而又不简单,还真有那么点世外桃源的意思。
姜洵走过石板路,进入店内,见里面竟没有一桌客人。
这茶肆建得如此隐蔽,周边既无民居,又少有行人,又是如何盈利的呢?
且这茶肆看似简单,却又处处透着精致,店内堂倌也不少,还各个训练有素、衣着不俗,想必投入也不低,一时便感到有些奇怪。
而在这时,店内一位衣着华贵,像是掌柜的中年男子起身走了过来,又问道:“三位公子是……”
姜洵正准备说“来喝茶”,姜沅便向前一步,率先对掌柜道:“我们前日与成公子在后山登高望远,恰见这茶肆后院里的桃花开得极盛,今日便想来一睹为快。”
掌柜打量了他们一眼道:“成公子是你们什么人?”
晁阳在身后举手道:“是我,我表哥。”
掌柜便走进了柜台内,道:“桃花花期短,一般在三月初时开放,三月末时便凋零了。而只有我们茶肆的桃花品种罕见,能够全年盛开,便也有不少客人慕名而来。但要到后院赏花,还得要随缘付些赏花钱才行。”
姜沅显然是有备而来,道:“有的有的。”说着,从两侧袖袋里拎出了十吊钱,放到了柜台上,一齐推到了掌柜面前,而后瞧掌柜脸色。
掌柜站在柜台内,看着那十吊钱,似乎不是太满意。
晁阳便又眼疾手快,“哦”了声,又拎了十吊钱出来,双手捧到了柜台上,朝掌柜谄笑,可掌柜还是不发话。
姜洵双手抱臂,闲闲站在两人身后,正想着,他是不是也得拿十吊钱出来?那掌柜便开口道:“三位公子,里面请吧。”
姜沅连连道:“好好好。”
至此,姜洵也明白过来,这“桃花”看得肯定也不是什么正经桃花了。
这店面有一扇后门,掌柜在前头带路,姜沅跟在掌柜身后,再之后便是晁阳。
而晁阳畏畏缩缩,生怕被人发现,时不时又暗爽一下,那模样格外猥琐。姜洵便一脚踹在了他屁股上,踹得他一个趔趄!
晁阳回身道:“干嘛!”
姜洵道:“走快点。”
晁阳敢怒不敢言,继续往外走。
姜洵知道,姜沅刚刚对掌柜说的第一句话,想必是这家店的黑话。
“桃花”指代的是什么,已经不言自明,表明他们不是真来喝茶的。
而姜沅又说,那日是“成公子”带他们登高望远,发现了这院子里的桃花。
晁阳母家姓成,还真有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玩得还不错的成姓表哥。
那表哥恐怕是这家店的常客,而只有经熟客介绍的客人,这家店才会接待。
而他们之所以会如此谨慎,是因为皮.肉生意在昭国各处都是合法的,唯独在齐国却是犯法的。
诸侯国可以自行订立部分律法,这律法不能跳出大昭律法的框架,但小的法律法规,他们倒是能自己做主。
禁止皮.肉生意,也是季恒在两年前颁布的,一经颁布便开始严打,目前至少在临淄城内,已经找不出一家妓.院。
至于这些人为何不去允许这门生意的其他地方开妓.院,而偏偏要到齐国,并且还是临淄城外,季恒的眼皮底子底下,那恐怕便是想富贵险中求了。
临淄城内聚集了齐国大量的官员、贵族,因严打,同行又不敢靠近,属于狼少肉多。
谁的胆子大,谁便能吃上这块肉。
大不了赚一笔快钱,趁官署发现之前卷铺盖走人便是了!
哪怕被抓了也没事,反正季恒心软,轻易不忍心对犯人使用劓刑、刖刑、弃市、腰斩之类的酷刑,顶多没收全部赃款,情节严重者,再拉到矿山去挖矿罢了。
而与日进斗金的诱惑相比,这风险实在谈不上太大。
三人跟随掌柜来到了后院,一路沿着长廊往前走,而穿过了迷宫般的桃园、竹林,便见那后方果真是别有洞天。
原来他们在后院挖了一个巨大的下沉式庭院,又在庭院内建了座豪华大阁楼。
因地基下沉,从四周便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能看到前面那朴素的茶肆。
而这后山又很平,植被又很茂密,根本没有能够登高望远的地方,估计也看不见。
庭院上方的石阶前有打手在把守,一看到有客人前来,便撤到一边向他们行礼。
大家顺着石阶走下去,而不知是否是光线逐渐变暗的缘故,竟有种不好的预感。
姜沅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临到门前又有些怂了,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跟着掌柜走进去。
姜洵殿后,而晁阳刚要跟进去,姜洵便拽住他后脖领,把人拽到了面前来。
晁阳两手攥住了快要勒到自己的衣领,由于出门在外,不能叫出“殿下”二字让殿下暴露了身份,他便道:“……怎,怎么了?”
姜洵道:“你知道嫖客也是要被杖打的吗?”
听了这话,晁阳浑身一激灵!不是,殿下他又打的什么主意?
他早就知道,带殿下来这种地方是个非常错误的选择。是太子殿下非说,表哥不是那么死板的人,且这儿不是有男妓吗?说有好玩的得一起分享,不能落下表哥,非要骗殿下一起过来!
他道:“知……知道啊!”
姜洵又问:“那你觉得我算不算证人?”
听了这话,晁阳直接萎了,不是,这是要到官署告发他不成?若不是殿下拽着他衣领,他高低得给殿下磕一个,求他高抬贵手,哪有这样的!
而正在晁阳慌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之时,姜洵道:“一会儿看我眼色行事。”说着,松开他衣领,走了进去。
晁阳再也笑不出来了,臊眉耷眼地也跟了过去。
这阁楼内部建造得比外部更加豪华,因为是白天,于是也没什么客人。姐儿、打手也没几个,像是都在睡,有些静悄悄。
掌柜看他们的气度,显然是非富即贵。尤其那一身黑衣,贵人语迟,常常在后面殿后的那一位,看起来更是深不可测。
二十吊钱的“赏花钱”虽不多,但这里的姑娘们有的是法子榨干他们的荷包。
掌柜在楼梯口顿了片刻,便道:“这边请。”说着,往最大最奢华的天字号包房请,让大家稍等片刻,便关上门出去了。
屋子里登时便寂静了下来……
姜沅第一次干这种事,完全不知道一会儿要面对什么,忽然便很想临阵脱逃,说道:“……表哥,要不咱回去吧?”
晁阳更是成了只鹌鹑,低着头不敢说话。
唯独姜洵,格外坦然地坐在席子上,说道:“来都来了,回哪儿去?”
姜沅:“……”
他就知道他表哥不是一般人。
而在这时,老鸨推开门走了进来,迅速瞥了他们一眼,见他们衣着华贵,佩戴的佩剑、饰品都各有千秋,且有两位竟都尚未及冠?
一般这种孩子的钱最好骗了,登时像黄鼠狼见了小鸡仔一样眼前一亮,关上门走了进来道:“呐!三位客官,不知想点个什么样的?”
姜洵双手抱臂,腰板挺得很直,问道:“你们这儿有什么样的?”
老鸨道:“什么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娇艳的清秀的,都有。看客官想要什么样的了。”
姜洵便又问道:“一共有多少人?有花名册吗?”
老鸨道:“一共一百零三个,各个都是精挑细选哒!”说着,看向一旁堂倌,沉声道,“三位公子第一次来,把花名册拿过来,让三位公子好好挑挑。”
没多久,堂倌便捧来一卷厚厚的花名册。
老鸨是黄鼠狼见了小鸡仔,姜沅便是小鸡仔见了黄鼠狼,一动也不敢动,连晁阳那狗东西也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唯独姜洵,仍面不改色心不跳,淡定地打开了竹简,见上面记录着姐儿们的花名与体貌特征,认认真真看完,便又卷上塞进了袖子里,说道:“好像都不错,那就都一起叫上来。”说着,“啪—”地往食案上拍了个金灿灿的金饼。
听了这话,姜沅简直惊呆了!
一百零三个?全部一起来?
这……这么狂野的吗?
他就知道他表哥不是一般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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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鸨母也惊呆了, 这是来了笔大生意呀!一金抵万钱,她先拿走了,咬下一口, 发现口感很对, 便揣进了怀里, 而后略显小心地问道:“不过咱们这儿的孩子有男有女, 是……都叫来吗?”
姜洵道:“我说的是,全部。”
“喏!”鸨母忙应道,“老身这就去请, 定不会叫公子失望的!”
姜洵不想多费口舌,只道:“去吧。”
由于时辰尚早,大家才刚起床,需要梳洗打扮才能见人。
于是约摸等了三刻多钟,才见妓子、小倌们陆续入内, 在对面一排排地跪坐了下来。
姜洵大致扫了一眼, 见大家年龄都不大, 多半都是刚及笄的模样,而最大也不过二十出头。
看着这一张张青涩的面孔,他便想,那些光顾此地的都是些什么畜生?该不会还有不少他们齐国的属官吧?
那些在文德殿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一张张老脸, 私底下不会也在偷偷进出这种场所吧?
不过这店既是熟客介绍制, 那么店里应该也有客人名册,待会儿得把那名册拿到才是。
而正想着, 鸨母与几名侍女便又簇拥着一名女子重磅登场。只见那女子二十上下,相貌娇艳、身姿婀娜,笑盈盈的眼眸中像是带着把钩子, 能无形间把人勾走。
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姜沅也直接看直了眼!忙给姜洵使眼色,叫姜洵也看。
而姜洵依然是那副“任尔东风西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模样。
鸨母搂着那女子走上前来,道:“这是梦蝶,是我们这儿的花魁。”说着,目光迅速一扫,掌握大家的反应,却见刚刚坐在右侧那人怎么忽然不见了?便道,“哎?刚刚那公子呢?”
姜洵淡定道:“他早泄,嫌丢人就先回去了。”
“哦……”鸨母若有所思,回忆那公子的面色,的确是有点肾虚的模样,便道,“其实我们这儿也有药的……”
姜洵道:“那我下次再带他过来。”
“好好好。”鸨母说着,露出了谄笑。
像这样大方的客人,恨不能天天来才好呢。
她又道:“我们梦蝶最善解人意了,公子若是满意,便让梦蝶陪着公子吧。”说着,轻轻推了一把。
梦蝶娇笑道:“奴家见过公子了。”说着,袅袅婷婷走上前来,在姜洵身侧坐下,斟了一杯酒。
一般来到这里的客人,只要看上她一眼便会流连忘返,只要她一张口便是全身酥软,她再略施小计,便开始库库爆金币。
可眼前这位公子,却还是一副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模样,沉默良久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道:“你爹娘……知道你在做这种事情吗?”
梦蝶:“……?”
有病?
她怔了片刻,“倏—”地掉下了两滴泪,道:“奴家也是因家境贫寒,家里弟弟妹妹又多,不得已才落入风尘……爹娘自是知道的,只不过爹不疼娘不爱,也没人在意奴家罢了!”
听到这儿,姜洵问道:“那我帮你脱身可好?”
其实他会这么问,也是因为季恒颁布这法令时,曾语重心长地同他谈过,说自己想禁止这门生意,不止是因为这生意淫.乱、有伤风化、会传播疾病,更是因为这生意总是会牵扯出卖儿卖女、人口拐带、人身监禁、暴力强迫等恶行,而这才是季恒最想要禁止的。
他看着眼前这一百零三个男孩儿女孩儿,能看出有不少人都非自愿,他便想知道,这梦蝶也是被强迫的吗?
另外,他也需要拖延点时间。
听了这话,梦蝶试探道:“公子是想纳我为妾吗?”
“不,我不纳妾。”姜洵道,“但我可以介绍你到我叔叔家的海边盐场去做工。”
“包吃包住,并且待遇不错。”
之前季恒查抄了妓.院后,有大量被父母卖掉,或被拐子拐来的女孩儿无处可去,季恒便雇用了她们到盐场做工。
那些女孩儿之前被老鸨压榨,也只是勉强混口饭吃,不听话还会被打,而盐场的生活显然比这要好许多,大家便也挺愿意的。
梦蝶听了却没绷住,脸上神情陡然一变。
不是,这人是真有病吧!
立刻提起裙摆起身走人。
“梦蝶,梦蝶!”
鸨母立刻追上去,却没追上,看着梦蝶走出了包房,又“砰—”地甩上了房门。
鸨母没再追,不过这公子也是纯有病!
有些客人是这样的,一方面嫖.娼,一方面又觉得嫖.娼有辱自己的品格,于是贬低她们来建立自信,好像是她们拿刀逼他们来的似的!
若不是这公子有钱,她早往外撵了,桃源阁可不缺这一个客人。
鸨母摸了摸鬓发,回过身来道:“公子来都来了,再说这种话,就有点没意思了吧?”说着,看向了姜洵,却见姜洵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只见他双手抱臂坐在席子上,眉头微蹙,仿佛入定。
他在听墙外的马蹄声。
他们时常在马场进行实战演练,而马蹄声往往便意味着危险临近。
久而久之,听觉自然也比常人敏锐,哪怕是在擂动的战鼓声中,他也能清晰地辨别出这声音。
甚至已经不再是一种声音,而是一种预感。
紧跟着,一名打手便“呼啦—”一声推开门入内,说道:“老板!官兵来了!”
“什么???”老鸨道,“官兵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听了这话,姜沅也彻底慌了,这又是什么情况?他还没怎么样呢,不会拿他当嫖客给抓了吧?嫖.娼在齐国可是犯法的啊!
虽然他是赵王太子,他表哥也在这儿,齐国官兵也不敢拿他们如何,但被官兵从这种地方抓出去,也太没面子了吧!
打手道:“估计是有客人告发了。”
什么客人会告发?在这里醉生梦死的客人当然不会告发,而只有玩得不愉快客人才会告发。
老鸨看向了姜洵身侧,看着那空荡荡的席子,忽然便明白了过来。
只见她仰天大笑,用涂着红蔻丹的手指指向了姜洵道:“把他们两个给我绑了!”
话音一落,七八名彪形大汉便手拿大刀、铁链、狼牙棒等家伙事呼啦啦闯了进来。
这又是什么情况!
姜沅吓得脸色煞白,刚要起身,脚下席子便是一滑,整个人载倒在地。双腿酥软之下,连蹬了好几下才从地上爬起来,说道:“哥,快跑!”
而刚要往外跑,便又被姜洵拽了回来,道:“楼梯口已经堵住了,跑不了。”紧跟着,又一个趔趄被姜洵甩到了身后。
他很丝滑地在姜洵背后躲好,浑身抖如筛糠,问道:“哥,这什么情况,他们抓我们干什么啊!这怎么办啊!”
只见一个小臂比姜沅的大腿还粗,像是刚睡醒,还在光着膀子、打着哈欠的打手,撑着粗壮的铁链缓缓走上前来。
那壮汉很清楚自己要对付的对手是谁,于是盯紧了姜洵,姜洵也盯紧了他。两人像两头在展开较量之前彼此虎视眈眈的猛兽,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在四周蔓延。
姜洵右手背后,这是他刚刚把姜沅拽到身后时,便开始保持的动作,实则手中已经攥紧了姜沅腰侧的剑柄,说道:“你们要在临淄城持械斗殴?劝你们最好别冲动。”
老鸨双手抱臂,站在几名壮汉身前,说道:“管他呢!把他们两个给我绑了,大不了今日鱼死网破!”
话音一落,壮汉的铁链便甩了过来。
剑“呲拉”一声划鞘而出,姜洵右手握紧剑柄,左掌托着剑身,瞄准铁链甩来的方向横挡在前。
而只听“慷!”的一声,铁链撞击剑锋,又一圈圈地缠上了剑身。
在即将舔上手指之时,姜洵松了左手,右手顺势挽了个剑花,铁链便在剑身缠紧,从壮汉手中脱手而出。
紧跟着,他又一个弓步向前,却在剑尖即将抵达壮汉胸膛的瞬间,意识到这不是演练,这剑已经开锋了,于是又猛地收手,站好,在壮汉不明所以之际,朝那壮汉的子孙根上给了一脚。
壮汉:“?”
他忙双手挡住,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姜洵不想伤人性命,但这壮汉尚未出生的子孙,他就管不着了。
老鸨见状,双眸似鹰般眯起,一手一个地将身侧两名壮汉推向前,说道:“都给我上!”
紧跟着便是一场混战。
姜洵把姜沅那剑扔向了身后,抽出了自己腰间那一把。
好在平日武术课,师父们对他十分严厉,什么实打实的一对三、一对四、一对五、一对六,他也不是没打过,敏锐度与耐力已远超常人。
而眼前这些打手能吃上这碗饭,显然只是凭了个壮字,是一点身手也没有,竟被姜洵打得难以靠近。
姜沅蹲在表哥身后,原本还在抱头鼠窜,一看这阵仗,登时便又安全感十足,接下来只要拖到官兵上楼就可以了!
但又想着,他也不能太拖表哥后腿了,咱至少先把剑拿在手上。
于是他又趁乱爬向了自己那把剑。
他坐在地上一圈一圈又一圈地解开了缠在上面的铁链,却发现,这剑锋竟有四五处都卷了边!
除了剑尖能刺人,便彻底成了一块废铁!
“……”
难怪表哥不用他自己那把来挡铁链了!
包房内,刀尖相撞的“慷—慷—”声不绝于耳,而在这时,只听外头官兵从庭院两侧的石阶上呼啦啦地鱼贯而入。
一道熟悉的温润嗓音,关切又急迫地道:“晁阳,是这里吗?”
晁阳殷勤地在前头带路,说道:“没错,公子,就是这儿!”——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眼镜][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