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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季恒“铁面无私”, 并没有因为这蒙面人是晁阳就网开一面,而是给了他作为一个尾随者被抓获后应有的待遇,说道:“把他绑了, 关进柴房。”

左廷玉应了声“喏!”便开始动手。

左廷玉有家学, 身手了得, 有时也会去马场给他们上上课, 加上两人明显的体型差,摆弄晁阳就跟摆弄小鸡仔一样。

晁阳早没了斗志,任左廷玉摆弄, 只求饶道:“叔……叔……轻点!轻点!”

片刻过后,被五花大绑的晁阳便被扔进了柴房。

季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左廷玉,再之后是十几名家仆。

晁阳倒在柴火堆上动弹不得,看着这阵仗, 隐隐感到有些怕了, 总觉得今天的公子和平日有些不大一样, 莫非是真生气了?

毕竟祭祀这种场合,他却爬到了季家列祖列宗的头顶上……

若不是他此刻动弹不得,他就给公子跪了,忙说道:“我错了公子,我给季家列祖列宗们赔礼道歉!在下绝无冒犯之意, 求季家列祖列宗们不要生气!”

季恒问道:“是殿下叫你来的?”

晁阳面对季恒的审问也毫无抵抗意志, 又不是他不说公子就不知道了。

“除了殿下还能有谁……”他嘀嘀咕咕地和盘托出道,“殿下说, 每年季太傅忌日,公子祭祀完回去都会大病一场,觉得可疑, 叫我过来看一看……他的话我又不能不听的喽……”

从方才起,季恒手中便端着一只耳杯。

他看晁阳认错态度诚恳,便说道:“那看来也不能怪你。”说着,走上前去,把耳杯递到了晁阳嘴边,温声道,“方才吓到你了吧?先喝口茶压压惊。”

晁阳如获大赦!他还是习惯公子这人美心善、温柔似水的模样。

那茶汤很浓,颜色很深,晁阳恰好口渴,想着公子还能害他不成?便想都没想,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而喝到最后才发现,这碗底怎么还放着一张符咒啊!

啊————!!!!

季恒问道:“看到了吗?”

晁阳倒在柴火堆上,抬头看向季恒的瞳孔中已经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越是害怕,便越是忍不住盯着季恒看。还好还好,眼前这人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一双桃花眼笑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可这笑脸为何越看越让人后背发凉啊!

晁阳忙道:“看到了!”

季恒道:“你先在这里待着,等我忙完了便放你出来。你今日回去了便和殿下说,你只看到我在祭祀,并没有什么异常,也不要说你被我抓到过的事。否则我一念咒,这碗符水便能让你百爪挠心,疼得生不如死,知道吗?”

晁阳道:“知道知道知道!”

季恒又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而不等晁阳回答,左廷玉便在一旁淡淡开口道:“以防万一,要不还是灭口吧公子。”

晁阳:“!!!”

这还是他那亲爱又敬爱的廷玉叔吗?!今天这都是怎么了,他不是在做梦吧?

他忙道:“绝对可以相信的公子!你知道我这个人最胆小、窝囊、没什么气节了!喝了这符水,往后我就是公子的人了,我我我我现在已经变节了!我反过来帮公子盯着殿下!殿下有没有用功读书,有没有让邓月、皓空替他做功课,我全帮公子盯着!”

季恒心地良善,和左廷玉有商有量地道:“……灭口还是太残忍了。”

晁阳忙插了一句,道:“是啊,也太残忍了!”

季恒道:“好,那我便给你这次机会,回去之后就按我教你的说。”

晁阳立刻道:“明白!”

季恒走出柴房,又命人盯住了晁阳,便从祖庙后门而出。

季家祖庙建在山脚下,出了后门便是山。门前另停着一辆马车,季恒上了车,左廷玉驾车,沿着中间这条坑坑洼洼、杂草丛生的小道向前行驶。

左廷玉头戴斗笠,手拿马鞭,坐在车前幽幽地驾着车,又叫道:“主人。”

车内,季恒“嗯”了声。

左廷玉道:“刚刚那符咒是真的吗?”

季恒心道,他哪有这本事?

但回想起来,左廷玉上回还瞒着他去帮阿洵打人?先不论这件事做得对不对,但总归是有隐瞒他的行径,他便说道:“当然是真的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师祖是谁。”顿了顿,又问道,“你要不要也喝一碗,以示忠心?”

左廷玉毫不犹豫道:“好。”

“……”

马车又行驶了片刻,便在断岳峰山脚下停了下来。

此山极为陡峭,像被人一刀劈砍下来,因而得名“断岳峰”。因山顶常年有仙雾缭绕,方士们便说此山灵气十足,是为仙山,在山上导引行气能够延年益寿,使人长生不老。

从先秦时期起,不少王公贵族便有求仙问药的爱好。包括当今陛下、吴王、赵王门下都养了不少方士,他们也时常派方士到五湖四海去寻找仙药。

而当年齐国有一位国君,听闻此山能延年益寿,便在这山顶修建了一座宫观,时不时前来闭关静养。只不过昭国第一任齐王和阿兄两人都不信此道,那宫观便也废弃了许久。

上山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加之雾气又重,脚底十分湿滑。

季恒提着袍摆一步步拾级而上,很快便出了满头虚汗,眼前也开始朦胧了起来。

左廷玉跟在季恒身后,以防万一季恒载倒,他也能随时当肉垫。见季恒体力不支,他说道:“公子,休息一下吧。”

季恒停在了原地,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他解下腰间的小葫芦,打开软木塞饮了口清水,只是手发颤,口没对准,一不小心洒了自己满脸,水珠挂满了他红扑扑的面颊。

他用手背胡乱揩了一把,便道:“继续走,加油,努力,再坚持一下!”说着,抬起有如千斤重的腿继续往上爬。

左廷玉也只好跟上了。

爬到半山腰时,季恒还要往上爬,而左廷玉见左手边的一棵灌木上系着一根并不显眼的黑布条,想来是左雨潇给他们留的标记。

他便把那布条解下了,说道:“公子。这儿。”

季恒回头看了眼,也觉着眼熟,这才又返了回来。

那条山间小路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因少有人行走,路上早已是荒草丛生,藤蔓与枝条纵横交错。

左廷玉换到前面开路,只用手扯开藤蔓,实在扯不动了才拿出匕首割断。

因为公子的那位师父“云渺山人”行踪飘忽不定,只有春季时才会在齐国出没,不想被人发现了自己的藏身之处,便不喜欢来访者留下太多痕迹。

两人又往左上方走了走,才见眼前出现一个大山洞。

山洞洞口前是一片平地,平地上的杂草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

季恒走到了洞口边,师父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小口地呼气、吸气,准备把呼吸调匀了再进去,躺在一根吊绳上闭目养神的云渺山人便道:“进来吧。”

季恒走了进去,叫了声:“师父。”

云渺山人年岁过百,头发、胡子皆是银丝,轻飘飘从吊绳上落了地,一点脚步声都不闻,负手走上前来,有些嫌弃道:“年纪轻轻身子便这么差,上个山都能喘成这样,能当何用。”

季恒乖乖听训,又适时开口道:“您老人家倒是数十年如一日地健朗。”

云渺山人道:“坐吧。”

他这位师父是很利索的性子,把山洞里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虽简陋,但起居区、用餐区、会客区也划分得一清二楚。

岩壁旁还放着一株小盆栽,上面开满了粉色小花,隐隐在山洞内散发着香气,是他师父私下里的一点小爱好。

他师父云游四海,若是被同道中人撞见了,其实也很好认,因为他师父走哪儿都抱着这盆栽,因此还得了个外号叫“抱花仙人”。

不过喜爱是一方面,他知道师父夜里还得抱着这盆栽才能睡得安稳。

季恒还想,这盆栽跟着他师父走遍了仙山灵湖,吸饱了灵气,会不会早就已经成精了?晚上还会变出来哄他师父睡觉什么的?

他走到一旁草席上跪坐下来,云渺山人则在他对面盘坐,捋了把长长的白胡须,说道:“带人上山,也不同为师说一声。”

季恒看了一眼把守在洞口的左廷玉,有些莫名,却又有事说事道:“……因为年年都带,所以……”

话音未落,云渺山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移到了季恒背后,用手臂环住了季恒脖颈。

上百岁的老人家,手劲倒是不小,肘弯抵在他咽喉的那一下,差点没让他眼前一黑地休克过去。

紧跟着,姜洵便从山洞上方跳了下来。

看着这从天而降的人,左廷玉也惊呆了。他本以为抓了个晁阳,今天也该消停了,不成想大王是跟他们玩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姜洵“呲拉—”一声拔了剑,剑指洞口,一步步逼近,说道:“你敢动我叔叔一下,我今日便带人踏平了你这断岳峰,再扬了你的骨灰!”

他气愤不已,说道:“老不死的,去年,去去年,去去去年,我叔叔回来便开始昏迷不醒,是不是你给我叔叔下毒了!还不快如实招来!”

“老不死的”四个字听得季恒嘴角直抽。

他今日是来办正事的,并且是求师父办事,于是道:“廷玉,把殿下请出去。”

左廷玉上前,从身后拽住了姜洵左臂,说道:“得罪了,殿下。”

话音一落便开始发招。

姜洵被逼退出山洞,两人在洞口打斗。

季恒看一旁的小木食案上已经备好了一碗符水,眼疾手快,端过来便要喝。

姜洵见了,再次跑进山洞,只是没走两步便被左廷玉死死抱住。他便道:“别喝!那水里有毒!”

季恒是被这老妖精操控了吗?是被下了降头了吗?明知道有问题为何还要喝!情急之下,他大声叫道:“季恒!!!”

“你清醒一点!!!”

“你是嫌命太长了吗?!!!”

而季恒双手捧碗,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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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他道:“师祖在上, 弟子季恒虔诚求问,求师祖显灵!”

云渺山人盘坐在地,双目轻合, 迅速入定。

他像是隐隐看到了什么, 眉头紧蹙, 发动全身心的功力感受着, 而后道:“马蹄铮铮,尘土飞扬,尸横遍野, 天下大乱!”

“此乃——兵祸。”

季恒心惊,浑身汗毛直立,又忙追问道:“恳请师祖,提示齐国吉凶!”

师父面色一变,神态、语气都变得从容, 沉声道:“齐国凶多吉少, 九死一生。”

紧跟着, 云渺山人便蓦地睁了眼。他面色再度变幻,仿佛师祖已从身上离开,目空一切的淡定神色也逐渐从面部抽离,看向季恒的目光也变为了担忧。

洞口前,姜洵、左廷玉仍死死抱在一起。不过看到眼前这一幕, 姜洵也彻底呆愣住了, 不再抵抗。

季恒跪坐在原地,感到浑身僵硬发冷。

天下大乱。

凶多吉少。

九死一生。

他感到胸口传来一阵疼, 又猛地咳了起来,忙拿帕子捂住嘴。

直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在口腔内蔓延,感到掌心湿热黏腻, 这才勉强止住,有些无力地用手掌撑住了身侧的草席……

“叔叔!”

姜洵迅速冲上来,抱住了摇摇欲坠的季恒。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云渺山人也早看淡了世事变迁、王朝交替、生死轮回……但看着季恒这模样,也难免心疼。

他有些过意不去,说道:“凶多吉少,其实也只是吉‘少’,而不是完全没有;九死一生,这不是还有一生呢嘛……哎……”说着,起身倒了一碗山泉水递给了姜洵,又示意姜洵喂给季恒。

姜洵抬眼看了云渺山人一眼,便把那碗推开了,解下了季恒腰间的小葫芦,拔了软木塞,递到季恒嘴边,说道:“叔叔。”而后小心翼翼地倾倒。

血腥味混合着清水的回甘,一同被季恒咽入喉中。

而姜洵对眼前这一切还是充满了疑问,又警惕地看向云渺山人道:“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云渺山人有些生气,说道:“年轻人,我好歹也是你叔叔的师父,哪怕你是国君,你也得对老人家尊重一点吧!”

姜洵便“尊重”了一点,道:“那请问您是何方妖孽?喂给我叔叔的又是什么毒物!”

云渺山人道:“首先——那符水没毒!我从三岁起喝到现在不还是好好的?你只要不做什么欺师灭祖的事情,那就是一碗普通的清水!”

“其次,剩下的你自己问你叔叔去吧,我懒得回答!”

姜洵轻呵,显然是不信。

眼下时候也不早了,季恒身上很疼、很难受,便说道:“回去吧。”

那日,姜洵背着他下山,山上很湿很潮,四周满是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季恒意识半昏半醒,手臂松松搂住了姜洵脖颈,趴在他背上便逐渐地失去了意识……

季恒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布帛盖在了姜洵身上。

他呼吸也很浅,浅到微不可察。

姜洵便总要停下,扭头去看看背上的人儿,直到看到季恒疼得皱起眉或是又咳了起来,这才确认还有呼吸,继续往山下走。

季恒像是察觉到了,迷迷糊糊道:“没……没死……”

“……”

“能……能活到……九十……”

看着季恒这模样,姜洵眼眶忽然泛起一阵酸。

这石阶很滑很难走,他怕自己行差踏错,再带着季恒一起摔下去,便先停在了原地,感到两颗眼球像两口干烧到通红的铁锅。

兴许有泪下来还能好些,但他这人好像是石头做的,天生就没有眼泪。

走到山脚下,只见十几名郎卫正把守在石阶入口,一旁又停着辆马车,正在恭候。

往年季恒都是原路返回,经季家祖庙后门而入,又从前门而出,做出自己始终都在祖庙内的样子。

但今年也不必再演,左廷玉便抄了条近道,只派了个郎卫去把晁阳放了,便径直向临淄城西门驶去。

不知走了多久,季恒逐渐开始恢复了些意识。

不知为何,他今年下山后没有去年那么难受,本以为又要头痛欲裂,恶心想吐,再昏迷上好几日,但除了胸口闷痛,其他症状竟还好。

胸口疼,是因为方才情绪激动,身上毒气发作。

而师父那碗符水,季恒总觉得是某种“精神类”药物,是作用在脑子上的……

师父总说,只要不欺师灭祖,那符水便和清水无异,这话季恒也不太信。

毕竟他也没做什么,每年喝了那符水也总是昏迷不醒,好几天不省人事。

但他也不觉得师父是在有意骗他,毕竟师父从三岁起便喝那东西,哪怕有什么副作用,恐怕也早免疫了,觉不出问题也正常。

快到临淄城时已近黄昏,只见官道两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季恒从姜洵怀里起了身,趴在窗框上静静看着,见有人出城办事,赶在天黑前入城,也有人从附近村落来临淄卖菜,卖完了正推着车子赶回家。

一位老婆婆背上背着背篓,手里牵着孙女,孙女正摇头晃脑着吃着一个油滋滋的油炸糕,吃了一口又递到老婆婆嘴边道:“奶奶也吃!”

老婆婆满脸慈爱,说道:“奶奶不吃,丫丫吃。”

小女孩道:“奶奶也吃嘛!”

老婆婆这才蹲下身,咬下一小口道:“嗯,真甜!”

小女孩“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红彤彤的一轮夕阳像是挂在了远方那座陡峭的山峰上,空气中是春日黄昏特有的、干燥的尘土气味。季恒看着这一幕幕只觉得,好一个太平美满的烟火人间。

车轮轧过夯土路面,季恒醒了,姜洵却还打着盹儿,感到身上乏得很。

他今日黎明天还黑着,听他的“眼线”跑回来说,长生殿有动静,公子乘着马车出门了,他便赶忙起床,薅起熟睡中的晁阳便尾随了过去。

大概是觉没睡够,加上一整天没吃东西,眼下只感到浑身软趴趴的没什么力气。

他意识到季恒醒了。方才季恒倒在他怀里,他衣襟被汗水濡湿,有些潮乎乎的。

眼下季恒起身,晚风又在习习地吹进来,便把那一片吹得微凉。

姜洵想醒醒不过来,于是猛一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这才勉强睁了眼。

再是没睡够,眼下这状态怎么又能跟被人下了药一样?

看到趴在车窗上的季恒,姜洵道:“你醒了。”

季恒“嗯”了声,方才半昏半醒时他便在想,他该如何跟姜洵解释今天发生的这一切?

姜洵也在纠结,他到底该不该问,又该从何问起?

他想了想,开口道:“在叔叔儿时,说叔叔能长命百岁的云游仙人便是他吗?”

姜洵隐约记得父亲曾说,有位仙人曾看过叔叔,说叔叔体弱,易招鬼神,这也是叔叔占卜灵验的原因之一。

那仙人又说,不用担心叔叔会养不大,说叔叔命数还长。

还说季家祖先在地府人脉很广,有好几“人”都担任着城隍爷、山神奶奶和土地公等。

而这些祖先在守护一方平安的同时,自然也会守护自己的后代,尤其季恒这大宗里的独苗了。

季恒起了身,觉得风有些凉,便放下了车窗竹帘,说道:“的确是他。”

姜洵又问:“那他究竟是何来历?”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驶入了城门甬道。

“此事说来话长。”季恒道,“你可听说过前朝苍戾帝身边曾有过一位神通广大、极为灵验的方士,因救过戾帝一命,被戾帝尊为了国师?”

姜洵道:“听说过。”

但大苍史书上从未记载过这位国师,他便也当个故事听听,谁又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他还知道一事,此事倒是绝对真实。

当年他曾祖父带兵起义,率十万部众打入大苍国都,而戾帝曾亲自现身城楼,疯疯癫癫、口出狂言,被曾祖父一箭射杀。

只是当曾祖父打入皇宫时,却发现戾帝年仅六岁的太子子稷,与皇宫守卫两万余人却已成功出逃,逃得杳无踪迹。可当时曾祖父已围城数月,这两万人是何时带着太子逃的?又是如何逃的?如今已彻底成谜。

高皇帝命人搜查皇宫,自然也没有找到,但却在戾帝寝宫附近发现了一座秘密地宫。

他们走进去,发现里面堆满了一箱箱的铜钱。不知存放了多久,那穿钱的丝线早已溃烂,箱子上也落了厚厚一层灰。

子稷出逃时又太过仓皇,没有清理地面灰尘留下来的痕迹,总之很明显可以看出,原本堆在地上的一箱箱的什么东西被他们拿走了。

他们留下了大量铜钱没有带走,因为他们带走的是远比铜钱更值钱的东西。

黄金。

高皇帝命属下对账,只是账簿早已被烧了个干净。

哪怕没烧毁,苍戾帝也没蠢到要把藏在地宫中的秘密储备金,也记录到明面上的程度。

不过根据地面上的灰尘印记,基本可以推断,子稷带走的箱子数目大约在八百箱左右。

若是黄金,那么便在三十万金上下。

前朝余孽带着三十万金和两万卫队不翼而飞,且子稷不过六岁,身边定少不了有高人指点,这哪个皇帝能睡得安稳?

于是直到惠帝时期,对子稷大张旗鼓的通缉与追杀都从未停止,却始终无果。

直到今上登基,姜家经三代、四十余年,已经彻底坐稳了天下,又面临着其他威胁,这才逐渐淡忘了此事。

不过民间都传,当年子稷身边的那位高人,正是戾帝身侧的那位国师,还说国师是用土遁术帮他们逃跑,传得神乎其神。

姜洵道:“叔叔那位师父云渺山人,该不会就是苍戾帝身边的那位国师吧?”

他嘀咕道:“但怎么看起来道行也不是很高的样子……还得请‘人’上身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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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季恒道:“我师父不是, 我师祖,也就是我师父的师父是。”

他和云渺山人的故事也说来话长。

他六岁那年,云渺山人恰好从齐国路过, 听闻了他预言蝗灾的事, 对他很感兴趣, 便到季府登门拜访。

云渺山人见了他, 说他很有易卜的天赋,想收他为徒。

而一场准确的预言,能为国家减少如此巨大的损失, 季太傅一听,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于是他一边跟着师父学占卜,一边也听师父讲什么地府、城隍、命数之类的事。他原本也只是当个故事听听,听得津津有味,却也并未怎么当真。

他学占卜, 也是因为他还了解一些后续剧情, 他得先立住了会占卜的人设, 到了关键时刻大人们才会信他的。

而每当走到重要剧情,他不得不提醒大人们时,他便按师父教他的方法来占卜。

一开始只是表演,但慢慢地便发现,他真能在卦象与已知剧情之间, 寻找到某种微妙而又强烈的关联……

久而久之, 便对他的世界观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姜洵有些难以置信道:“所以传闻中苍戾帝身边的那位国师还当真存在?他……”姜洵顿了顿,换了个更尊重的称谓, 说道,“我是说叔叔那位师祖,戾帝那位国师, 他现在还活着吗?”

距离大苍灭国至今,也已经有四十多快五十年的岁月。

那位国师的弟子云渺山人如今都有一百来岁,那位国师若还活着,又会是什么样子?

“叔叔你还知道什么?快跟我讲讲。”

季恒道:“有些事,师父一开始也不肯告诉我。”

毕竟事关子稷,万一透露太多,恐怕会给子稷引来杀身之祸。

不过对于这些事,季恒也十分好奇,这些年来也一直在收集相关信息。

加上就这一两年,他问师父其中一些疑点,师父又肯告诉他了,他便也拼凑出了整个故事。

季恒道:“你就当个传说听听。”

姜洵“嗯”了声。

据闻那位师祖李无忧,在苍戾帝身边做国师时已经有两百多岁,面貌却还十分年轻。

苍戾帝十分艳羡,也想长生不老,便请国师带自己和三岁的子稷一起修炼。

后来大苍国灭,戾帝身死,李无忧带着子稷、卫队、朝臣与三十万金出逃。

据传是逃到了某座仙山上,但具体是哪一座也无人知晓。

但到了仙山后,面对眼下的情形,李无忧也感到无力回天。他本就不是大苍臣子,对复国复仇也不感兴趣。

他只想对他子稷一个人负责,想带子稷修炼成仙,也算还报了苍戾帝的信任。

但朝臣与将士却对子稷有不同的期许,希望子稷能带领大家重整击鼓,有朝一日卷土重来。

身为亡国太子,六岁的子稷看着跪在脚边的众人,也感到无法独善其身。

姜洵问道:“那后来呢?”

季恒有种给小朋友讲故事的心态,说道:“国师与臣子们产生了分歧,子稷夹在中间也很痛苦。”

“但他内心的答案也很明确——他无法对这些舍生取义带他逃亡的朝臣、将士们弃之不顾。”

“国师只好妥协,但希望子稷能够兼顾修炼,不要懈怠,因为子稷的确天赋异禀,有很大概率能够修炼成仙。”

“那之后大概有十年时间,国师也都陪在了子稷身边。他理解子稷背负了太多,于是也用自己的方士帮了这些臣子、将士们许多。”

“但大昭逐渐强大,他们却躲在山上不见天日,不断损兵折将,老臣也开始一个两个地撒手人寰……大苍复国,有如痴人说梦。”

“子稷再是年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山上的人们不断减少,所有人都愈发心灰意冷……”

而这样的状态,也严重影响到了子稷的修炼。

他对自己独自修炼,独自长生不老的事感到了巨大的负罪感……

每次修炼结束,走出洞口,看着默默守在外面,已十分疲惫的侍卫,看着默默侍奉他饮食起居的宫人,他都感到万分歉疚。导致他根本无法专心,甚至开始排斥修炼。

国师也看出了子稷的状态,国师也心灰意冷。

他在这山上蹉跎了十多年的岁月,他想,也到了该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于是在子稷及冠那一日,他要子稷二选一,要么解散山上这些部众,跟着自己远走高飞,另寻福地修炼。

要么,他便要独自离开了。

部下们也知道复国无望,那几年,他们唯一的慰藉便是看着太子一日日长大,看着太子笑。

他们早已不再肖想复国,只想麻痹自己,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他们也只能这样过下去。

他们在人间消失了十多年,下了山也只能当流民,也根本无法适应山下的生活。

若是连太子也离开,他们就太痛苦了。

但为了成全太子,他们商讨了一番,哭作了一团,最终还是派了一个人去面见太子,求太子跟国师走……

季恒问道:“若你是子稷,你会怎么选?”

姜洵坐在摇晃的马车上,双手抱臂,重重叹了一口气,沉默了良久才说道:“可能会跟着国师走吧……想办法尽快修炼成仙,让自己变得强大,再回来拯救这些人。否则大家都只能在山上蹉跎到死,生不如死。”说着,看向季恒,“叔叔呢?”

季恒也想了许久,这问题实在太难了。

他知道阿洵的选择可能是唯一的破局办法,但他根本做不到离开。

比起那渺茫的破局机会,他更想留下来同大家一起面对。哪怕是以身殉道,他也做不到跟着国师远走高飞。

季恒道:“我可能会选择留下。”

而子稷也做了相同的选择。

国师便独身一人离开了那处据点,找了座仙山修炼,很快得道成仙。

他师父是李无忧的弟子,发生这些事时,他师父也在山上,因此才知道这些事。

姜洵问道:“那子稷呢?他还活着吗?”

若活着,今年也该五十多岁了。

季恒道:“这我便不清楚了,师父也不肯告诉我。”

姜洵又问道:“那符水又是什么?”

季恒道:“可能是师祖控制门内弟子的一种方法,师祖的徒子徒孙们都要喝。苍戾帝也喝,子稷也喝,都要喝。”

姜洵道:“但叔叔又不跟着修炼,为何也要喝?不喝又会如何?”

其实季恒小时候,他师父也没让他喝过这东西。毕竟他只是学占卜,也算不上是李无忧的徒孙。

他师父行踪飘忽不定,只教了他三年。这三年里,他师父待在临淄的时间统共也不超过七个月。

总之云渺山人出现了,他便跟着学,不出现,他也还有一堆圣贤书要读。

而从第四年起,云渺山人便没再来过了。

直到三年前,云渺山人大概是听闻了齐国发生的那些事,这才又出现在临淄,还去了趟季府,问季恒在不在。

陈伯一看,立刻便把云渺山人给摁下了!

他知道云渺山人喜好美食,便命人端来一大桌好菜,又派了十几个家丁盯着他,不让他走,便赶忙入宫通报。

当时齐国瘟疫堪堪结束,季恒欠了吴王一屁股债也不知道该怎么还,正是郁闷的时候。

听闻此事,他便立刻赶去见师父。

其实在齐国水灾时,他便打过一卦,算出不久后将有瘟疫。

但在那之前,他都是把卦象往原著剧情上靠,第一次在不知道剧情的情况下算卦,有种蒙着眼睛、摸着石头过河的感觉,无法完全确信。

当时若是信了,防疫、囤粮、囤药这些事做得再彻底一点,其实是能挽回许多事情的。

见了师父,他便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同师父讲了这些事,求师父帮他算卦。

而正如姜洵所说,其实他师父道行也不算太高,真正厉害的是他师祖。

师父便答应他,每年春天来齐国一趟,请师祖上身,帮季恒指点迷津。

季恒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此事,便把见师父的日子定在了季太傅的祭日。

刚好祖庙离断岳峰又近,他祭祀完,可以从后门出去,到断岳峰去找师父。

而姜洵似是对符水一事仍感到耿耿于怀,说道:“既然是自己的徒子徒孙,又为何要用这种方式去控制?我看这李无忧也不是什么……”

季恒忙探身,捂住了他的嘴。

两人身子离得很近,姜洵有些惊诧地侧眸看着他。鼻息喷在他手背上,有些痒痒的。

季恒又捂了好一会儿才松了手,说道:“是我自愿喝的。”

记得第一年喝了这符水,他回去后便昏迷了三天三夜。

到了第二年见面,他同师父说起此事,师父听了还倍感惊讶。虽也不知季恒昏迷和这符水有没有关系,但师父还是试了一下不喝符水召唤师祖。

但大概是不喝符水便显得不诚心,师祖没来。

季恒又喝了符水,师祖这才来了。

“若是所有徒子徒孙召唤他,他都要来,那他岂不是要忙死了?喝他老人家特制的符水,也算是见他的一点门槛吧。”

师祖预言,话总是说一分留九分,毕竟天机不可泄露。有时也只是让师父看到一些画面,让师父自己领悟。但至少这三年来,师祖预言过的事从未错过。

至于喝了符水的副作用,反正他烂命一条,也不介意再烂一点。

而对于季恒这态度,姜洵只感到生气。他眉头悲伤地蹙起,看向了季恒道:“喝了符水便昏迷数日,甚至吐血,这当真值得吗?”

“哪怕那师祖的预言百分百准确,得知了会有灾祸,我们又能做什么呢?该来的不还是会来吗?”

而季恒道:“值得的。”

他声音温和而又坚定。

“我们能做的的确很少,知道洪水要来,便提前转移洪涝区百姓;知道饥荒要来,便提前填满仓廪;知道瘟疫要来,便提前预备药草。仅此而已。”

“但‘仅此而已’,却能挽救成千上万个家庭。”

他觉得很值。

季恒又说笑道:“叔叔又不傻,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也有数。云渺山人也说了我命数还长,能长命百岁不是吗?”

姜洵忽然红了眼眶,道:“哪怕能长命百岁,我也要你健健康康,没有任何病痛地活!”

“你就是很傻,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说着,眼泪不自知地落下。

他知道他明年也还是拦不住季恒去占卜,便说道:“明年我喝那碗符水,我来当李无忧的徒孙,我来问卜。让我喝一百碗、一千碗都可以!如何才能显得诚心,请他老人家来,我都做。”

季恒有些无奈地看着姜洵……

而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街道旁,有一位老妪便关切道:“这不是公子的马车吗?”

“嗯?公子?”

“公子!”

紧跟着,热情的百姓便拿着各类可以投喂的吃食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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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想问下这两章会有世界观割裂的感觉吗?

不过主角不会忽然跑去修仙,也不会有神仙鬼怪什么的出场,just小恒比较信玄学而已[狗头][狗头][狗头]

第64章

姜洵早习惯了, 看向了季恒,很淡然地道:“找叔叔的。”

季恒也有些习惯了,百姓和他之间, 似乎也形成了某种默契。

每当他跟着车队走, 或是走得比较急时, 大家从不会打扰他。

而每当他的马车独自不疾不徐走在街上, 就像此刻,大家便又会围过来。

这也是他和百姓面对面交流,了解百姓生活的机会, 他便掀帘下了车。

姜洵知道季恒身子还难受,毕竟都吐了血,又怎么可能不难受?嘴唇都还泛着白……

他便也下了车,在后面虚虚地扶着季恒。

接下来的“流程”姜洵便很熟悉了,季恒会问大家近来如何, 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而大家会说挺好的!没什么困难!

他觉得季恒那面对百姓羞赧的模样很可爱, 便倚在车身上, 饶有兴趣地看着。

而身后,百姓们正争先恐后地往他们的马车里塞各种食物。

左廷玉拼命阻拦,尤其鸡鸭这种对百姓而言比较珍贵的东西。

但大家还是通过车门、车窗等各种途径往里面塞。

蒸玉米、烤芋头、煮板栗、柿饼……回到车上后,姜洵一一细数着这些东西。

还有一只被绑住了翅膀和脚的鸡正倒在车座下“咯咯哒”“咯咯哒”地叫着。

他恰好一天没吃东西,坐在车上便开始胡吃海塞了起来, 又被噎得面目狰狞, 指着季恒腰间的小葫芦道:“这芋头好噎!能不能给我喝一口。”

季恒解下葫芦,拔出了软木塞, 把壶嘴擦了擦,这才递给了姜洵。

姜洵“咕咚咕咚”喝下,觉得这葫芦还怪可爱的, 举起来左左右右地多看了眼,这才还给了季恒。

他又把剩余一口芋头吃完,而后道:“叔叔听说过‘尚同会’吗?”

尚同会是传闻中的一个神秘组织,只是谁也不知道它是否真实存在。

据传,尚同会的人尊崇的是墨家思想,其“尚同”二字便是《墨子》中的一篇,但由于也杂糅了其他学派,他们也不以墨者自居。

墨家主张“兼爱”“非攻”,听起来有些理想主义,但实际上,墨者是一群相当实用主义且脚踏实地的群体。

他们主张节约用度,并钻研机关术、守城术、器械制造等技术。

在礼崩乐坏的春秋战国,墨者们便用这些技术,来帮助正义却弱小的国家,来抵御非正义的强国的侵略,实践自己兼爱、非攻的理想。

如今天下归一,不再诸侯混战,这种精神便又逐渐演变为了某种侠客精神。

而据闻,尚同会就是这样一个组织。

他们的组织成员都是云游四海的游侠,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组织成员之间,保持着一种表面松散,但实际又极度紧密的联系,必要之时,根本不惜牺牲自己。

姜洵道:“虽也不知究竟有没有这样一个组织,但有人说,这尚同会便是子稷创建的。”

“他手中有三十万金,又有两万武功高强的侍卫,完全有能力做这件事。”

会不会在国师离开后,子稷也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听闻子稷十分良善,他长大后,若是得知了他那暴君父亲做过的事,知道了大苍末年,百姓都过着什么日子,他还会想复国吗?

既然无法复国,那便行侠仗义,把他父亲留下来的不义之财用到有益之处。

姜洵道:“若真是如此,我倒是觉得,子稷和他山上那些人也算得到了救赎。”

季恒有些意外,姜洵竟还听说过尚同会。

他想了想,说道:“那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些年昭国各地也发生过一些案件,基本上都是针对豪强地主的刺杀案,据传便是尚同会的人所为。”

据闻尚同会一旦确定了一个人为刺杀目标,便会不断采取行动,直到目标被杀死为止。

而这些“死于非命”的豪强,生前基本上都无恶不作,视人命如草芥,在当地名声极恶。

近两年由于这接二连三的刺杀事件,不少豪强都开始闻风丧胆,不敢再为非作歹。甚至还有人忽然变得“乐善好施”,想挽回一点名声,生怕招来这帮亡命天涯之人。

季恒道:“其中有些刺客已经落网,但这些刺客的年龄基本上都在二十岁、三十岁上下,与山上那些人的年龄完全不符。”

姜洵道:“既是组织,便不可能不吸纳新的成员,我觉得没什么不合理。”

他反倒觉得季恒这说法有些奇怪,叔叔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正说话间,马车已驶入了齐王宫。

姜洵乘车到了长生殿前,下了车说道:“我晚上在叔叔这里用饭。”

季恒道:“好。”

在车上吃了那么多东西,居然还能吃得下晚饭,年轻就是好,这消化能力简直让季恒叹为观止。

不过饭菜端来,姜洵也没用多少,很快便放下了。

阿宝一边“吧唧吧唧”地嚼着,一边还往他那儿看,而后小声道:“叔叔,哥哥他浪费了好多食物……”

姜洵淡定地坐在原地,斜乜阿宝。

阿宝拽着季恒的衣袖,“柔弱无骨”地靠在了季恒的手臂上,躲避姜洵射过来的锐利目光。

而季恒也躲。

他垂眸应了声“好”,表示自己知道了,便又默默喂了阿宝一勺饽饦。

放在以前,他还会叫阿洵不要浪费什么的,但他眼下这家庭地位,除了阿宝谁都不敢管。

季恒也没用多少,他此刻状态极差,光是坐在这儿便让他感到极度劳累。

若不是以防万一,担心那符水又来个回马枪,让他昏迷好几日,肚子里得有点存货,否则他也只想不管不顾地进去睡觉。

他放下碗筷,也顾不上其他了,说道:“小婧,去把车上的食物分给大家。我累了,我要进去休息了……”说着,便起身走进了内室。

小婧道:“喏。”

阿宝“唔?”了声,忙去拽小婧的裙摆,但小婧没看到,还是起身去办事了。

阿宝便失去了最后一个倚仗,不敢说话,不敢看姜洵,只默默吃饭……

姜洵则忽然“长兄如父”了起来,严肃却又不失关怀地盯着阿宝吃完饭,便让乳母带阿宝进去洗漱,睡觉,安静!不要发出任何一丁点声音打扰季恒休息!

待乳母把阿宝牵走,他便起身走进了内室,静静走到了季恒床边。

季恒已经入睡,正值人间三月,却仍盖着厚被子,全身上下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那么清瘦的一具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又像小鱼一般张着口,小口小口地呼吸着。

殿内没掌灯,四周已是十分黑暗。

姜洵就这样站在床边,垂眸望着季恒的睡脸。

小婧留了些公子和小殿下爱吃的,便把剩余食物分发给了郎卫和宫人,忙完赶回来照顾公子。

她掀帘而入,正埋头匆匆行走,一抬头,便撞见眼前站了个巨大的人影,不禁吓了一跳,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姜洵只扭过头,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便回头继续看着季恒。

“……”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下这情形有些古怪。

她说不出哪里古怪,但正常君王会在臣子睡觉时,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臣子吗?

正常侄儿,会在叔叔睡觉时,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叔叔吗?

那大王……又是为何在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们公子呢?

她实在想不通,但又有种强烈的直觉,觉得不能留公子一个人在屋子里和大王共处一室……她便走到一旁开始“忙活”了起来,又是倒水,又是叠衣服,好像有很多活儿要干的模样。

姜洵又看了季恒一会儿,叫道:“小婧。”说着,目光仍盯着季恒,跟粘上了一样。

小婧回头应道:“喏。”

姜洵陈述自己的疑问,道:“叔叔今日其实咳了血……我说回来了请侍医诊脉,叔叔却说不用,说诊了也一样,侍医也没有办法,只能自己休养。”说着,看向小婧,“你说是不是得请侍医看看?”

小婧理解公子为何这么说,因为侍医的确是没有办法。

范侍医是最灵通的,但他也只能诊诊脉,看看公子状态如何,其余也有些束手无措,尤其对公子吐血这症状。

但殿下都这么说了,她还是道:“我去请。”

姜洵道:“去吧。”

小婧匆匆离开,姜洵在季恒榻边坐下了。

过了片刻,来福走了进来。

屋子里静悄悄,来福冲姜洵“嘿嘿”地笑,小声道:“小婧叫我来伺候公子。”

又过了片刻,便听内室外的庭院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像是一个人的,倒像是在“调兵遣将”的声音。

左雨潇带了一队人出现在廊下,侧头往殿内看了一眼,便站在门外把守。

紧跟着,左廷玉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眼内室左右,像在排查危险,见殿下在里面,又对殿下顿首示意,而后退了出去,问左雨潇道:“怎么了?”

左雨潇道:“没什么事,最近治安不好,例行警戒。”

左廷玉不明所以,他今日天未亮便跟着公子出门当差,回来时天都黑了,眼下也有些疲惫,说道:“我还以为有什么事,那我先回去了。”

“嗯。”

殿内,姜洵又坐了会儿,小婧便把范侍医请了过来。

她点了盏微弱的豆形灯,拿到床边来照亮,说道:“侍医请吧。”

姜洵让出了位置,范侍医哈腰示意,走到了床边给公子搭脉,搭了许久,而后道:“从脉象上看,公子身体有些亏虚,但并没有要发病的迹象,大家今晚可以安心些……”说着,瞥了眼大王脸色。

往常公子一病倒,殿下便脾气不好,什么仁义礼智信都没了。

那豆形铜灯只照到殿下腰部,腰封上的饕餮纹金丝绣在昏黄光线下有如铮铮铠甲。因照不到脸,看不到表情,因而让范兴平更加心里没底。

而姜洵想了想,说道:“那便请侍医明日再来一趟。”

范兴平道:“喏!”

姜洵又想起一事,问道:“那药配得如何了?”

吴王神通广大,除了那长生不老药弄不到,其余什么都不在话下,去年便差人送了几朵天山雪莲过来。

虽然陛下也从未断过叔叔的药,但今年在长安,陛下赐药赐得晚了一些,叔叔便有些焦虑不安。

看来还是得尽快破解那丸药,叔叔才能彻底安心。

范侍医道:“殿下也知道,去年年底也炮制过一回,公子也试了药,只是……”说着,摇头,又连忙道,“……不过臣近来又有了个新主意,这几日便着手开始炮制!”

姜洵道:“到时候叫我。”

范侍医道:“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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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去年季恒占卜完回来便昏迷了七天七夜, 今年状态虽稍好一些,有宫人照料,也有侍医守职, 但姜洵还是放心不下, 决定留下来守着季恒。

他怕自己睡得太沉, 便仰坐在床尾闭目养神。

疲倦让他昏昏欲睡, 可今日实在发生了太多事,让他一时难以消化,便不断在脑子里回忆。

他不禁在想, 季恒究竟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为何会觉得,叔叔和尚同会也有关联?

假设尚同会真是子稷创建,云渺山人身为李无忧的弟子,自幼陪苍戾帝修炼,当年也追随李无忧与子稷逃到了那座山上, 极有可能便是尚同会的一员。

哪怕不是, 也不会不知道尚同会的存在。

而季恒又是云渺山人的弟子。

想着, 姜洵蓦地睁了眼。

他又想起云渺山人今日的预言,天下大乱,尸横遍野,而齐国凶多吉少,九死一生, 这又是何意?

天下大乱, 是匈奴要打进来了吗?

昭国与匈奴交战,战场基本都在代地与燕地一带。

若是匈奴攻势太猛, 冲破了这道防线,便会直接剑指长安,而不会考虑其他地区。

匈奴人口不足昭国的三十分之一, 以匈奴的人力物力,哪怕侵占了昭国领土也根本守不住;他们的草原够大,也不需要这么多领土,而只需要财物。

于是哪怕打到了长安城外,匈奴也只是威逼朝廷交出更多财物,拿了便走。

即便真让匈奴打进来了,他们也顶多烧杀劫掠一番,而根本做不到占领。

另一方面,匈奴帝国地广人稀,他们的部落逐水草而居,机动性强,分散在草原各处。

于是昭国发兵打入了草原,也很难找到他们的部落,因此,也很难将匈奴彻底消灭。

两国便一直在边境线互相拉扯。

所以齐国又为何会凶多吉少,九死一生?

莫非是匈奴发了狂,把昭国半壁江山都给占领了?

那头,季恒翻身又开始咳了起来,姜洵便爬过去帮季恒拍背。手掌很大,动作却很轻很小心,像给小孩子拍背一样。

直到季恒不咳了,他这才又坐了回去。

隔日天明,小婧端了一盆温水走了进来,见公子仍在昏睡,殿下也正倚在床尾打盹。

她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小声道:“殿下。”

姜洵睁了眼。

小婧关切道:“要不要进偏室去睡?”

姜洵道:“不用了,今日有廷议。”

小婧也知道今日有廷议,这让她也有些纠结。若是要参加廷议,眼下就该喊公子起床了,可公子这状态……

姜洵看了季恒一眼,见季恒不知不觉又出了满头虚汗,明明他黎明时刚给擦过;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很难受。

他不想自作主张,在没有季恒的情况下召开廷议,便道:“派人去文德殿通知所有属官,今日的廷议延后几个时辰,延到申时初刻。若是有什么要紧事,让他们到长生殿找我。”

过了片刻,宦官便赶到了文德殿。

只见文德殿殿门开敞,属官皆已到齐,齐刷刷跪坐两旁。

时辰早就到了,可大王和公子都没出席,大家心里也有些奇怪。

要说之前,大王或公子有什么事耽搁了,晚了一些的情况倒是时有发生,可像今日这样两个人一起缺席倒还是第一次。

宦官脱履走了进去,站在官员中央,清了清嗓说道:“公子今日身体不适,廷议延后至下午的申时初刻召开。”

谭康“哎……”地叹了一口气。

公子身体不适——上了趟断岳峰可不就这样。

属官们听了这话也略显担忧,但公子这身子,说实话他们也已经习惯了。

而正准备起身离开,宦官便又道:“若是有什么要紧事,请各位大人到长生殿去找大王。”

谭康“嗯?”了声,看向宦官。

长生殿……

大王?

他看向朱子真,疑惑道:“恒儿生病了,大王在长生殿做什么?”

朱子真有些莫名其妙,说道:“公子生病了,大王在长生殿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慰问了。”

谭康“哦”了声,恍然大悟。

朱子真还有一堆事要忙,便起身回到了官廨。

只是等申时初刻,朱子真再度赶到了长生殿,便见一帮子人又从石阶上走了下来,身后的宦官正命郎卫把文德殿殿门关上。

见了他,那宦官叫了声“朱大人”便走了过来,解释道:“公子身子还是很不适,仍昏迷不醒。大王说了,今日的廷议取消,小事直接在公文里奏报,他会看。重要不紧急的事,放到下次廷议再议;重要紧急的事,便直接到长生殿去找大王。”

朱子真道:“大王还在长生殿?”

宦官恭谨道:“是。”

这下连朱子真也开始在想,公子生病,大王在长生殿待这么久是做什么了,慰问需要这么久吗?

不过他还真有事,便调头向长生殿走去。

走到殿门前时,小婧姑娘恰好走了出来,他便问道:“听闻公子身体不适,不知眼下如何了?”

小婧道:“还好。刚刚醒了片刻,喝了汤药又睡下了。”

朱子真又问:“大王在里面吗?”

“殿下在。”小婧说着,请朱子真入内,便进内室去请殿下。

过了片刻,姜洵便从内室走了出来。

朱子真伏身道:“拜见大王。”

“不必多礼。”姜洵说着,走到主位,也就是季恒平日常坐的位置坐下。

案前放着两柄羽扇,一把是季恒那只,一把是他去年送季恒的那只。

他便把季恒那只拿起来扇了扇,丝丝缕缕的沉香气味扑面而来,十分好闻。

他又扇了两下,这才小心翼翼放下了,问道:“朱大人找寡人何事?”

朱子真开门见山道:“由于春汛,眼下城中积水严重,恐怕还得要泄洪处理……”

这三年来,齐国大事小事都由季恒料理。

大事上季恒自然会找他商量,但一些小事,季恒看他课程繁重,便也不怎么来打扰他,他也了解得一知半解。

他记得城中积水、黄河水位上涨、河堤危急,这些事每年廷议都翻来覆去地提,大家讨论来谈论去,最后却又没了下文。

到了第二年,继续旧事重提。

之前有季恒管事,他便没多嘴,今日朱內史来找他,他便要问一问了,道:“每年一积水,便往季家田泄洪处理,那是季太傅留给公子安身立命用的,不是让我们泄洪用的。这么多年了,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朱子真有些捏了把汗……这件事的确是他的问题。

当年事出紧急,他看那片田很适合泄洪,便提了这方法,原本只是想应那一次急。

只是这三年来,齐国人力物力都不充沛,要做的事又多,这件事便一拖再拖,拖到问题爆发便再次做泄洪处理。

原本只是应急方案,如今却成了他们依赖的路径。

朱子真道:“臣也以为这样不好,但公子说,等水渠挖通,城中积水的问题便能从根儿上解决,在此之前,都先往季家田泄洪处理……”

“这件事我不同意。”姜洵道,“你去看看,叔叔那庄园都淹成什么样子了?就没有别的办法?”

哪怕季恒同意,这又让他姜洵有何颜面去见季太傅。

朱子真跪坐在对面,想了想说道:“没有更好的办……”

话音未落,姜洵道:“我不信。”

朱子真:“…………”

这可如何是好?

这件事大王不同意,那就只能等公子醒了再说。

好在就目前而言,齐国的事公子还能说的算。哪怕大王不同意,公子三言两语也能让大王点头同意。

怕只怕这件事大王死活都不肯同意,再横叉一脚。

且公子何时能醒?这件事拖不得太久,地势低洼区的百姓由于家里灌水,已经开始在大街上搭棚子了。

而正额头冒汗,内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咳声,像是公子醒了。

又过了片刻,那咳声便沿着走廊越传越近。

只见季恒面色苍白,嘴唇发干,一头长发用深蓝色丝绳半绑,从纱幔后走了出来,又用帕子掩面,撑着木柱咳了许久。

“叔叔。”姜洵说着,走上前去搀扶,问道,“怎么不多休息?”

季恒又咳了会儿,便走到姜洵下首坐下了,说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请朱內史立刻泄洪处理。”

朱子真应道:“喏!”

季恒又道:“我来向殿下解释这件事为何一直没有得到解决。”

姜洵忽然换了一副面孔,说道:“不用解释,我都理解。”

眼下季恒这状态,他怎么舍得让季恒多说一句话呢?

而季恒还是道:“去去年,由于盐铁收入忽然有了增长,公帑有了余钱,在还外债之余,我便拨款建了日月学宫。”

“因为十年育树、百年育人,教育需要长远的投资,学宫网罗齐国神童,将来,这些学子都会成为齐国乃至大昭的人才。学宫定期举办期会,也能为齐国广开言路,谏言纳策。”

姜洵认同道:“当然。”

季恒继续道:“今年的情况又有了好转,债务清了,太后又赐了八千金,所以正如之前所说,我想做两件事。”

“改良农具是为了提高生产力,粮产量提高了,百姓富足,封国的税收也会有所增加。”

“挖水渠能增加耕地面积,同时解决城中积水的问题。但这水渠,预计也要一两年的时间才能挖通。那么在挖通之前,城中若再次积水,便泄洪做应急处理,这也是眼下最便捷、最合理的解决方法。”

“叔叔,”姜洵无奈道,“我并非质疑。”

季恒又捂住口鼻咳了起来,眉头有些痛苦地蹙着,咳完道:“我也只是重申一下。”

姜洵想,既已聊到了这儿,既然要公事公办,那他也有话讲。

他道:“但寡人以为,公私还是应该分清楚,不能总混为一谈。这些年公帑一缺钱,叔叔便掏私银贴补,导致现下一遇到什么问题,大臣们不想着怎么解决,反倒都盯着叔叔的口袋,谁牺牲,大家便盼着谁一直牺牲!这弊病必须要革除,寡人绝不容许!”

他说着,看向朱子真道:“这些年,叔叔共计贴补了公帑多少钱,有账簿吗?”

朱子真道:“自是有的。公帑一进一出都有记录,公子贴补的这些钱,都是按捐献记录的。”

姜洵道:“全部改为债务。”

眼下齐国财务状况已大有好转,朱子真也觉得如此甚好,便应道:“喏。”

姜洵又道:“这些年,一共又往季家田泄了几回洪?所有损失,也全部折算成钱赔付给叔叔。一年还不上便分两年还,两年还不上,便分三年还,直到还完为止。”

朱子真道:“喏。”

季恒瘦弱的身姿跪坐在原地,面如菜色,有些无奈……

虽知道阿洵也是为他着想,但改成了债务,他还得想办法还上这些债务,想想还挺头疼。

且这些债务可不少,多了这笔债,今年的预算他兴许还得重新做。

而正想着,姜洵又道:“还有今年的预算,我也要看一下。”

季恒道:“好……”——

作者有话说:小恒:“是谁在贴钱上这没工资的班,是我。”[吃瓜][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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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朱子真得了允准赶去办事, 殿内便只剩季恒与姜洵二人,气氛有些沉默。

季恒又坐了一会儿,便看向姜洵道:“……那我先进去休息。”

姜洵想了想, 叔叔既已醒了, 又有宫人照料, 好像也不需要他在旁边守着, 便起了身道:“那我先回去了。”又叮嘱道,“叔叔记得吃点东西,按时服药。”

季恒应道:“好。”说着, 也起了身。

他兀自回到床上躺下,感到有些千头万绪。

不知是否是病气未退的缘故,他身体、面颊都有些发热潮红。

他知道阿洵从小就喜欢黏着他,他也一直容许这一点。

阿洵身为长子,要肩负的担子太重, 也只有他这叔叔能依靠。对照料者产生依恋, 或者某种“孺慕之情”也是很正常的情愫, 等阿洵再大一些就会慢慢消失了。

只是又想起那日在汤泉宫,他看到阿洵偷藏了他的荷包,想到阿洵昨晚守了他一夜。

他便怀疑,这真的只是普通的晚辈对长辈的感情吗?

又想起自己那日踹到阿洵的那一脚,想起了那幅春宫图……

他感到浑身发紧, 一动也不敢动, 脑子里嗡嗡作响。

过了片刻,默默拉起身上的薄被捂住了脸。

他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可怕的设想, 只能告诉自己,是自己想多了。

他强行从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扭转到正事, 又想起了昨日的占卜。

天下大乱。

兵祸。

齐国九死一生。

据闻,去年天子便派出一队方士,从燕地出海,前往某座岛屿去寻找仙药,今年又准备派出一队方士,秘密前往昆仑山寻找仙药。

天子求仙问药变得愈加频繁,便说明天子身体状况愈发糟糕,已经到了宫廷名医也无法解决的地步。

五年前,天子亲征匈奴,意外中箭落下病根。

隔年,阿兄意外离世。

同年,梁王因犯事被软禁于长安王府,第二年,梁王自刎于王府,班越被封为了梁王。

大概是符水的副作用仍残留在了脑子里,季恒越思索便越头痛欲裂。

他下了床,翻出一块布帛便走到了书案前,一边整理思绪,一边在布帛上写写画画。

齐,楚,燕,赵,吴,梁。

根据原著,天子当年在长安设局,要除掉的便是梁王。

梁王是惠帝幼子,是惠帝晚年最宠爱的夫人所出,因是老幺,父母亲和一帮哥哥姐姐们都很宠,因此养成了坦率直言,又有些受不得憋屈的性子。

惠帝驾崩时,梁王尚未及冠,天子对梁王一直也很包容。

梁王在封国也安享租税,国事一律交由天子派来的国相处理,自己只游山玩水、打打猎,做个安分守己的闲王,每年朝觐也给大家当开心果。

阿兄对这弟弟也很疼爱,而由于阿兄性子宽厚,梁王又与阿兄最亲。

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梁王及冠那一年,天子想把尚家小姐,也就是皇后的表妹许配给梁王,又在筵席上说了些“娶了她,我们以后也算是连襟了”之类的玩笑话。

只是这尚家小姐美则美矣,性子却是出了名的刁蛮厉害。梁王不想娶,甚至想,大哥怎么会许配他这样一个女子?也不提前问问他,还是他亲大哥吗?

他便在筵席上驳了天子的美意,闹得场面不大愉快。

筵席结束后,阿兄也私下找过梁王,劝梁王接受这门婚事,再去给陛下赔罪。

作为过来人,他又怎会不知,陛下只是想在梁王身边安插一个眼线,安插了陛下也就安心了。

但梁王年纪太小,性子又天真,以为陛下会尊重他的意见,便说这尚家小姐娶进门,他余生岂不是要和赵王一样窝囊了?

总之,最终也没有接受。

梁王一日日大了,陛下看梁王的目光便也一日日变得复杂。

之前梁王飞鹰走马,及冠后,梁王又开始结交江湖游侠,曾多次被人揭发。

季恒相信梁王结交这些人,只是因为和他们谈得来,向往他们自由、侠气的生活,但陛下却无法这样看待。

几番提醒过后,两人关系逐渐变得紧张。

直到四年前,梁王又被人一口气揭发了十几条罪名,其中有私自扩编王宫卫队,取息过律,还有结交死士屡教不改等。

根据原著,天子看到这些事后震怒,准备等梁王入都朝觐时将他缉拿。

至此,原文断更。

后来发生的后续是,梁王听到风吹草动,根本没敢入都,直接被坐实了有不臣之心。

那年梁王没去朝觐,必然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季恒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导致了阿兄在回封国途中的那场意外……

再后来,天子病倒,朝廷瘫痪,天子康复后又忙于对战匈奴。

忙完,正手给齐国发了个慰问诏书,反手便去梁国把梁王给抓了。

听闻班越赶到了梁国时,梁王已做好了谋反准备,但因兵力太过薄弱,根本是螳臂当车。

梁王在城楼上与班越带来的兵马对峙了三日,心知半点胜算也无,最终一箭未发地出城受降,被带去长安,软禁在了长安王府。

跟着梁王谋反的几员将领,则被判处满门抄斩,父母妻儿皆被腰斩于市。

几个月后,梁王在府中自刎。

可身为梁王,他还有其他选择吗?不过是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

娶了尚家小姐,不结交游侠,收敛一些便能够幸免于难吗?

可阿兄又为何会“意外”离世?

难道真的只是意外?

他承认,他从一开始便错判了天子,因为天子是书中主人公,因为天子是功勋卓著的帝王,于是便认为他天然正义。

因为在书中看到了天子对阿兄情深义重的那一面,便以为天子会对阿兄手下留情。

季恒有一种预感,以天子做事的逻辑,在传位之前,他必然会对吴王下手。

吴王手握金山银山,而皇太子又是害死吴王太子的罪魁祸首。天子绝不会把如此强大,而又结有仇怨的对手留给自己的幼子。

而齐国,若是继续装鸵鸟,天子能饶他们一命吗?

假设饶了他们一命……

季恒坐在书案前,不断在脑海中推演着——

假设能饶他们一命,在传位之前,大概率也要进一步限制他们手中的权力,限制他们能调动的资源。

而等天子驾崩,皇太子登基。

太子年幼,只是个摆设,权柄自然会落到班家人手中,那么班家人又会怎么做?

先除掉萧家,再除掉齐王、楚王。

赵王荒淫无能,又“识时务”,只要把班家人舔舒服了,兴许能捞回一条命。

班家人为了不显得太党同伐异,也极有可能留一个赵王来当吉祥物。

只要匈奴不灭,燕王大概率也能幸免于难,而燕地物资匮乏,军备、粮草必然要受制于班家。

而到了那时,他们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们和吴王唇亡齿寒,他不能失去这个强大,且极有可能成为盟友的人物。

季恒叹了一口气,一抬头,见屏门外站着道熟悉人影,便叫道:“廷玉。”

左廷玉在门前现身。

季恒道:“我不是说不用守在这儿,怎么还站在这儿?”

左廷玉道:“方便主人吩咐。”

季恒心道,方便倒是方便,只是也不嫌累吗?他见四周也没人,便道:“明天再陪我上山一趟。”

“喏。”

——

隔日,季恒的马车便停在了断岳峰山脚下。

他下了车,看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石阶,感到有些“望洋兴叹。”

左廷玉手中提着一只烧鸡,一只蹄髈,还有几葫芦好酒,看着这又长又陡峭的阶梯,也替季恒感到望洋兴叹。

两刻钟后,经历了一番艰苦攀登,季恒浑身大汗淋漓,直接在洞口前瘫坐了下来,大喘了几口粗气,叫道:“师……父……”

云渺山人正翘着腿,躺在吊绳上闭目养神,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季恒撑着地面起了身,拖着宛如千斤重的双腿走进了山洞,又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这才道:“上回来得匆忙……烧鸡都没师父带一只……今天……补上……”

“瞧你。”云渺山人有些嗔怪道,“总给我带东西做什么?你师祖不食人间烟火,只吸食日月精华,对这些荤腥之物极为敏感。我若吃了这东西,你师祖嫌味道腥骚,一个月内都不肯再上我的身的。”说着,轻轻一跃落了地,负手走上前来。

云渺山人嘴上虽这样说,但他对大鱼大肉根本没有抵抗力。

云渺山人是孤儿,自幼被李无忧捡了回去,跟着李无忧修炼,给苍戾帝当童子。

由于李无忧那一派要严格忌荤腥、忌酒,于是他从小连一粒肉糜都没尝过。

后来他跟着李无忧、子稷、大苍臣子与部将等人上了山,再后来,李无忧又扔下所有人远走高飞,云渺山人便被留在了山上。

子稷那些侍卫总劝他吃肉,他慢慢便也破了戒。

他吃到第一口肉时,只觉得臭得不行,直接吐了出来。只是晚上躺下来,又对这味道有些回味。

吃了第二口还是吐,但过了片刻又开始回味。

总之慢慢的,他已经习惯了肉味。因小时候没吃过肉,又有那么点报复性补偿的意味,看到肉便走不动路。

虽然这对修行不利,但眼下他对修炼早已是半放弃状态。他这年岁,早就没什么希望了。

季恒把酒菜摆上,说道:“弟子今日不占卜,只想和师父聊聊天,不用请师祖。”

云渺山人坐下了,说道:“好,那就聊聊。”

季恒道:“今年年初,吴王太子殁,这件事师父听说了吗?”

他知道师父云游四海,做过不少大人物的座上宾,因料事如神,在各地人脉颇广。

但大概是基于某种“保护顾客隐私”的原则,师父从不会向别人透露他为谁做过什么事。

云渺山人撕下一只鸡腿来啃,嘴巴上的胡须随咀嚼而一动一动,淡然道:“没听说过。”说着,用另一手给自己倒酒。

只是那神情,显然不像没听说过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