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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恒想知道,这些年劝吴王多布施,吴王也十分信任的那位云游仙人,究竟是不是师父?

他把葫芦接了过来,给师父斟酒,说道:“方士们都说,吴王子嗣养不大,是因为德没攒够,劝他多布施。可这些年吴王也没少布施,太子焕为何还是夭折了呢?”

云渺山人闷了一口酒,享受着难得的美酒美食,眼睛惬意地眯起,感觉快飘飘欲仙了。

他状态很放松,说道:“吴王命里就无子,一个都没有。他不服,想强行逆天改命留下子嗣,根本就行不通。”

“那太子焕,吴王若没把他接来,就养在外面也不至于夭折。坏就坏在接回来了,还立为了太子,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又啃下一口鸡腿,说道:“吴王这事儿,我也问过你师祖,他也没有破解之法。”

季恒恍然大悟,又问道:“那师父又为何要跟吴王说,只要多布施就能留下子嗣?”

不知是否是酒气上头的缘故,云渺山人的脸“腾—”一下便红了,矢口否认道:“谁说我说了?没有,我可没说!”

季恒道:“吴王那么有钱,师父给吴王算卦,吴王都给了师父多少钱?师父该不会早就发了大财,背地里还藏了好几座别院吧?”

“胡说!”云渺山人道,“我可没收钱,一个铜板都没收。正因为我没收钱,算的又准,吴王才更迷信我的话呢!”

他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看着这徒弟,只觉得烦死了!又问道:“布施不好吗?”

“他抱着那金山银山,是能花完啊,还是能带走啊,还是能传给下一代啊?布施了,百姓获益,心里也能念着吴王的好,他自己也能积点阴德,给下辈子攒下善报,不好吗?”

季恒道:“是很好。”

云渺山人又“哼”了声,说道:“为师给人算卦,算到凶卦,他们问我破解之法——反正有钱的我就劝他多布施,残暴的我就劝他待人仁慈,懂吗?”

季恒哭笑不得,说道:“懂了。”

云渺山人又道:“若不是看你们齐国穷得叮当响,我高低也得劝你多布施。”

“不过你们齐国只是公帑穷,百姓倒是不穷。我看过了,你们这儿的百姓日子过得还不错,也就比粮税全免的吴国差了那么一点。”

季恒道:“弟子一定再接再厉。”又问道,“师父下个月离开齐地,是不是就要去往吴国了?”

云渺山人捋了一把胡须,说道:“勿要多问。”

季恒道:“若是去吴国,能否帮弟子给吴王递几句话?”

他不清楚师父和吴王之间是如何联络,但太子焕夭折,吴王内心痛苦,必然还会再找师父。

他需要一个人来做他和吴王之间的联络人。

这个人要行踪神秘,不能让人看出有人在他和吴王之间递口信。

这个人也必须绝对可靠,因为一旦出卖了他,他便只有死路一条。

季恒原本想借吴王太子的丧礼,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派人去吴国吊唁,顺便与吴王联络,但想了想还是不大稳妥。

按照礼节,吴王太子殁,齐王理应派人吊唁,这是例行公事。

不过派谁前去,还要向朝廷报备和请示。

而吴王太子丧礼如此隆重的场合,那段时日前后,吴王身边必定安插满了陛下眼线,兴许谁的表情如何,看上去哀不哀痛,都会如实传到陛下耳中。

谁私下见了吴王,陛下还会不知道吗?

可师父便不一样了,谁又知道这云游仙人,私下与他季恒也交情匪浅。只要师父与吴王的谈话别被人听到,便能神不知鬼不觉。

云渺山人再度让步,道:“你让我传什么话?”

季恒道:“说我想和他合纵谋反。”

云渺山人惊呆了,用一种“你是疯了还是在开玩笑?”的眼神看向了季恒。

他余光瞥见洞口前,那侍卫也明显惊了一下,便用下巴指了指那侍卫的背影,提醒季恒。

季恒道:“可信。”

云渺山人便又道:“你为何……?”

季恒道:“因为皇太子品行不端,性情乖张,又有皇后在身边教唆,既不仁厚,也没有才干,不具备作为一个帝王应有的素养。”

“因为班家人不能独揽大权,一旦让他们握住权柄,他们势必要党同伐异,而我不能把阿兄留下来的三个孩子放在任人宰割的位置上。”

因为他几乎确信,换个人做皇帝,会比皇太子做得更好。

云渺山人快要疯了,因为他明知不可为,却又在蠢蠢欲动!

他知道不可为,不是因为季恒的设想不够好,而是因为他这设想太好,实现的可能性却太低,失败的代价也太大!

他问道:“可我又为何要帮你?”

季恒道:“为了天下,也为了子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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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贺玉被逐出仙门后便四处流浪,靠招摇撞骗为生了!”

——

贺玉是修仙界茶余饭后屡说不厌的谈资。

当年那家世天赋一等,容貌冠绝三界,二十岁修炼为一代宗师的天之骄子贺仙尊,如今竟举着“神算子”布幌,四处流浪摆摊了!

他什么都看,什么活儿都接。

什么周易算卦、方位风水、招魂驱鬼,不过他还真没招摇撞骗。

沦为凡人后,他还是能听到人界以外的声音,甚至还能与之交流。

有些鬼神能预测未来,有些鬼神能驱逐恶鬼,只要给他们上贡祭品,便能请他们过来帮忙。

但他的顾客都是些穷苦百姓,拿不出像样的贡品,他有时还要倒贴钱,这活儿便也越干越穷。

穷到那些鬼神,也开始一个一个地离他而去,说他供奉的这点祭品,都不够来回路费。

慢慢地,他再也召唤不到神灵了……真的沦为了江湖骗子。

直到有一日,一个快要饿死的小鬼附到了他身上,问:“哥哥,你有吃的吗?”

后来,这小鬼升级打怪,变得越来越强,又对他说:“哥哥,往后三界我罩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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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他又道:“子稷现在还活着吗?”

云渺山人沉默良久, 道:“勿要多问。”

季恒便没再多问。

——

快谈完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季恒今日没喝符水,可不知为何,谈着谈着却仍感到头痛欲裂。

他自己的声音、师父的声音, 都在这山洞内撞出幽幽的回响。他已经听不清师父在说什么, 只感到师父的形象忽远忽近, 声音忽大忽小, 嘴巴一张一合。

他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用手掌按住肿胀的太阳穴,忽然叫道:“师父。”

云渺山人道:“怎么了?”

季恒道:“我头疼, 听师父说话跟念咒一样,先别说了。”

云渺山人无语道:“今天不是也没喝符水吗,这又是怎么了?”

有一瞬间季恒也在想,会不会那符水真的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这山洞, 或者这山洞里的别的什么?

只是眼下, 胀痛的头脑已经无法支撑他思考太多。好在正事已经谈完, 他便扶着岩壁起了身,先走了出去。

山洞外鸟语花香、空气新鲜,季恒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缓了一会儿,又交代说,明日会差左廷玉送来一头大毛驴, 既符合师父清贫的人设, 也能让师父少受点累。

云渺山人心道,别让他跑腿, 他也能少受点累!

但看季恒身子难受,便也没多话。

下山时,季恒双腿脱力, 意识也有些缥缈。

他从一旁树丛中捡了根粗木棍当登山杖,用木棍支撑着身体,这才勉强一步步走下台阶,两腿抖如筛糠。

每年占卜完下山,他都是这身残志坚的模样。

左廷玉放心不下,不断回头去看。他想搀扶,但又觉得公子也未必喜欢别人触碰他。

他又想起两日前,大王背公子下山,公子倒是丝毫也不排斥。大概是难受得狠了,连口头拒绝也没有。他便想,殿下若是在就好了,公子也能少受点累。

那日回去后,季恒又昏迷了三天三夜。

姜洵得了季恒昏迷的消息,忙大步流星地赶来,把侍医和长生殿的人都叫过来折腾了一遍,又问道:“今年不是已经昏迷过一回了吗?怎么又昏迷了!”说着,环视这站了一地的侍医、侍女、宦官,目光最终在左廷玉身上锁定,道,“其他人都退下。”

大家如获大赦,忙不迭退下。

小婧也退下了,想了想,又合上了房门。

空空荡荡的殿内,便只剩下姜洵、左廷玉与季恒三人。

季恒倒在床上不省人事,姜洵看了他一眼,问左廷玉道:“怎么回事?”

左廷玉也知道瞒不住,说道:“公子今日又去了趟断岳峰。”

姜洵猜到会是如此,兴许是那日他忽然出现,打断了季恒的思路,让季恒没能问完,于是又上了一趟山。

可他不能理解,季恒为何非要瞒着他?

不是说好了换他来喝符水吗?

他有种被背叛感,是对季恒和左廷玉两个人的。

他那日撞破了他们的秘密,以为这件事已经成为了他们三个人的秘密,但季恒、左廷玉还是背着他单独行动。

他那日背季恒下山,心里便在想,往年季恒又是如何下山的?

是左廷玉背他下山吗?

左廷玉今日也刚背着他下山吗?

当然,他不是嫉妒或者乱吃飞醋的意思……季恒这状态,他也希望季恒能舒服点,能得到悉心的照料……

但他知道左廷玉在季府出生,从小和季恒一块儿长大。听说当年季恒刚出生,尚在襁褓中,左廷玉就已经抱过他了。

姜洵心想,襁褓中的季恒,那得可爱成什么样子啊?他都没抱过,且这辈子都不可能抱到了。

于是越想越烦,心情杂乱。

且抛开这些不谈——

姜洵又看了昏迷不醒的季恒一眼,问道:“每次去见了那师父,回来就变成这样,你就不想拦着叔叔吗?”

“也想。”左廷玉道,“但公子的命我不得不从。”

“我知道你在这位置上有难处。”姜洵道,“但我也不认为臣子便要对君王言听计从。”

“君王要杀忠臣,臣子在身旁递剑柄,君王荒淫,臣子为君王网络美女,这不是臣子,这是在助纣为虐,是奸佞。”

奸佞。

左廷玉眉骨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有些委屈,不得不替自己辩解,说道:“我无法阻拦,因为我知道公子更多的难处。”

而这些难处,都是大王所不知道的。

这话又听得姜洵嘴角抽抽,说道:“我知道你们瞒了我很多事,你们之间有很多秘密。我也不希望你背叛季恒,把这些事都告诉我。”

“但至少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又事关叔叔身体,我希望你下次不要再瞒着我。”

有其他办法的不是吗?

若是换他喝符水请不来那仙人,那便以齐国之名祭祀,再不行便请大师做法事,总有办法,总之他再也不想看到季恒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左廷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应了!

——

季恒睡了三天三夜,终于在廷议当日醒来。天还未亮他便睁了眼,空了三日的胃像在干烧。

小婧睡眠浅,听了他翻身的声音也睁了眼,两人在昏暗中蓦地四目相对。

小婧有些迷糊,盯着季恒那滴溜溜的黑眼珠看了许久才确认,说道:“公子醒了!”说着,忙递水,又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

“有什么东西?”

“小厨房里煨着青菜瘦肉粥,我去拿。”

“吃。”

一碗咸香软糯的粥很快端了过来,季恒着急吃,只是粥又很烫,小婧便用扇子帮他扇了许久,可还是很烫,小婧便道:“其实还有一个最快的法子。”

季恒问:“什么法子?”

“往粥里加凉水。”

季恒心道,有这法子也不早点说,叫小婧快加。

一碗温热的粥下肚,季恒便也恢复了精神,又问道:“这几天又发生什么了没有?”

小婧跪坐在地上,手放松地搭在榻上,想了想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官廨每日送来公文,大王日日都来批阅,都在那儿,”说着,指了指另一侧的书案,“说等公子醒了给公子过目。”

“‘来’批阅,”季恒道,“你是说殿下来这里批阅?”

小婧道:“是啊,就在那书案上。”

季恒仰坐在床头,手中端着粥碗,不禁问道:“那殿下还做什么了?”

虽然姜洵之前也常来他这儿吃个饭、写写作业什么的。

小婧做思考状,道:“殿下每日一睁眼便是读书,下午学堂放学,殿下便来长生殿问安,见公子没醒,便坐在那里看公文,天黑了便回去睡觉。每天都这样。”

季恒“哦”了声。

他又坐了会儿,便把粥碗递给了小婧,说道:“你快回去休息吧,我已经没事了。”说着,爬下床,走向书案。

他睡了三天三夜,眼下精神得很,准备先看看公文,等天亮了便去文德殿。

小婧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道:“那我先回去了,公子有事叫我……”

季恒在案前坐下了,道:“嗯,快去,睡个自然醒。”说着,点亮了油灯,又拿来一卷公文,解开麻绳开始看了起来。

公文攒了太多,季恒看得一目十行,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再看看姜洵的批复。

毫无疑问,姜洵的进步是显著的。

姜洵处理日常事务的思路,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但姜洵比他更果敢、更利落,没有太多瞻前顾后的纠结,有时也能提供让他意想不到的角度。

天快亮时,一摞公文终于看完。

季恒捆上最后一卷竹简时,心中既有惊喜又有淡淡的失落……

不过齐国的符印,他是真的能放心地交出去了。

他盘坐在案前伸了个懒腰,看还有些时间,便走到榻上躺下。原本只是想平平腰休息一下,只是很快便又睡了过去。

天亮时,宫人们捧着热水、衣冠鱼贯而入。

来福走到床边,弯腰低声唤他道:“公子,时辰到了。”

季恒身子很沉,应了声“好……”,便再度爬了起来,洗漱,更衣,戴进贤冠,而后向文德殿走了过去。

齐国廷议氛围开放,什么大事小事都谈。时辰一到,廷议开始,大家便开始侃侃而谈。

而谈着谈着,谭太傅上班时间拉着下属在官廨里下六博棋,不仅自己不工作,还耽误下属工作的事,便被申屠国相给参了一本。

姜洵只想笑,高坐堂前看着热闹。

坐在左侧上首的季恒,则扭头向邻座的谭太傅射过去一道审视的目光。

谭太傅没有颜面,低着头不说话。

季恒问道:“太傅这样多久了?”

谭太傅跪坐在原地,双手撑着大腿,身子微微前后摇晃,伸出一根手指道:“差不多……一个月。”

对面申屠景道:“少说两个月!”

太傅不申辩,季恒便道:“扣两个月俸禄,下不为例。”

谭太傅直点头。

不过季恒有个差事要交给太傅,还得自然不刻意地交给太傅,他便又刁难道:“太傅近来很闲吗?六博棋好玩吗?”

谭太傅像个乖巧的老小孩,摇头道:“不好玩……不过确实有点闲……”

季恒道:“吴王太子殁,齐国还得派人吊唁,”说着,看向大家,“有哪位想代表齐王前去吊唁的吗?”

吊唁吴王太子,首先官职不能太低,怎么也得是国相、太傅、內史、中尉中的一位,否则显得太不重视。

但吴国一来一往起码也要一个多月,这几位大人又都很忙,且吊唁的只是一个十岁夭折的孩童,大家便都不大愿意。

季恒道:“都不想去?”

大家表示,都不想去。

季恒道:“既然属太傅最闲,那么就太傅跑一趟吧。”

谭康道:“喏。”

廷议结束,季恒又马不停蹄赶回了长生殿,只是并未进屋,而是直接坐上了停在庭院门外的马车,对左雨潇道:“去日月学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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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三刻钟后, 马车在学宫门前停了下来,左雨潇掀开了竹帘,道:“到了, 公子。”

季恒一路上都在想事, 探身而出时, 眉头微微有些蹙着。而一抬头, 却又怔了怔,见院子里的白玉兰又结满了洁白的花朵,四周满是幽幽的芬芳。

那树很高, 隔着院墙也能看到整个树冠,花朵密密匝匝,一旁的柳枝随风拂动。

格外和煦又繁盛的春日晌午。

季恒跨入院门,庭院内身穿弟子服的少年见了他,有礼有节地作揖道:“公子。”

学宫内的气场很干净, 季恒每次来到这儿都能感到心里很静、很平和, 温声笑问道:“祭酒大人在吗?”

那弟子道:“在的, 弟子这就去请。”说着,把扫帚立在树下,便转身跑去请祭酒。

过了片刻,祭酒孙营便作揖迎了出来,道:“有失远迎, 有失远迎。”他知道公子是有事要谈, 便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请。”

二人来到孙营的官廨, 这屋子不大,书案上、地面上都堆满了书卷,快没有落脚的地方。

孙营弯下腰, 把竹简都推到一边,又在中间放了两张席子,说道:“不知公子要来,见笑了。”说着请人入内。

“没有没有。”季恒说着,入内。

二人面对面坐下,孙营又递来一杯水,季恒接了。

他今日前来,是因为祭酒在公文中说,这阵子学宫中有不少学者都向他请辞,想另谋高就——其实都是被昭廷给挖走了,其中还有两位元老级别的人物。

祭酒有些惋惜,又觉得这么重要的事还是得跟他说一声,便写了个公文。

季恒对此倒很看得开,还反过来安慰孙营,道:“学宫来去自由,祭酒也不必太难过。”

包括齐国拨款培养的这些弟子,他也从未期盼过他们将来都能留在齐国效力。

“学者也好、学子也好,他们到长安谋职,到地方谋职,到其他诸侯国谋职,这也算一种桃李满天下了不是么?”

孙营听了倒也好受些。

其实那两位元老也同他谈过,一来是被陛下赏识,他们不得不去;二来,在有生之年,他们的确也想到昭廷去试一试,想要建功立业、扬名立万,了却年轻时的一桩心愿。

学宫氛围自由,他们待得舒服,但在“名利”二字上的确也比不上中央朝廷。人有不同的追求,孙营倒也理解。

两人都是有事说事,不大善谈的性子,聊完此事便都有些沉默。

季恒抿了一口水,放下木杯,一扭头,便见开敞的屏门外可谓是“满园春色关不住”。

他起身走到门前观赏那庭院景观,又晒晒太阳。看了会儿,回身时顺手把门合上了,走到孙营对面跪坐下来。

孙营意识到公子是有话要讲,便放下杯子,等公子开口。

季恒道:“我有一个私人的请求。”

孙营道:“公子请讲,能办的我一定办到。”

季恒道:“我想请祭酒推荐几位精通机关术和器械制造的匠人。要信得过,口风严的。”

孙营蓦地看向季恒,满目惊异,问道:“公子要这些人做什么?”

季恒捧着热茶杯,掌心出了层薄汗,说道:“实不相瞒,我前些天打了一卦,那卦象极凶,预示今年会有兵祸。这些年匈奴愈发嚣张,陛下又伤了龙体,无法亲征,大昭在战场上屡败下风。我怕是匈奴要打过来,想提前为齐国做些防范。”

孙营是尚同会的人,按尚同会的组织结构,孙营算齐地这一片的城主,能号令这一带的成员。

季恒也是偶然发现的这一点。

几年前,他招募工匠改良农具,在改良耧车时,有个技术问题始终无法突破。

他听某位老师傅说,城外百里住着一位隐世高人,各种精密零件都能锻造,便曾“十顾茅庐”。

而有一次,他竟在那位高人的茅屋中撞见了孙营。

士农工商,各阶层之间都有壁垒,孙大人是世家出身,士人阶层,又是如何认识这位工匠的?并且还是一位隐姓埋名的工匠?

即便孙营也给出了解释,说自己和那位匠人是偶然相识,说起了二人相识的经历,还说自己对锻铁感兴趣。

季恒表面应和,心里却是一个字都没信,甚至有种直觉,觉得孙祭酒该不会同某个墨者组织有关联吧?……尚同会?

孙营一向声称自己并不信奉哪一个学派,而主张博采众长。学宫也主张百家争鸣,各学派间平等交流,孙营身为学宫祭酒,也从来没有过任何偏颇,这一点季恒也十分认可。

但季恒同孙营接触下来,总觉得孙营言谈、价值观、做事风格,甚至是外形气质等各个方面都颇有墨者风范。

不知为何,就是有这种感觉,季恒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自那之后,他便开始留心孙营。

再后来,齐地也发生了一起刺杀地主的案件。

那地主飞扬跋扈,平日便以虐待自家奴隶为乐,可能有点心理变态。奴隶们被逼入绝境,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约在一起要杀了那地主,结果其中却出了个叛徒,向地主告密,导致奴隶们集体被地主反杀。

十几名奴隶,被地主套进麻袋生生打成了骨泥肉酱,这才招来了尚同会的人。

这些执行刺杀任务的尚同会成员,一般都武功高强,哪怕被抓住了也会立刻自尽,以保护组织其他成员。

而那刺客也是倒霉,在作案回去的路上,恰好碰见纪无畏老将军到好友家中饮酒,喝高兴了,深夜带着一众家将骑马回府……

总之,纪无畏听人喊“抓刺客!”,便立刻拔刀相助,将那刺客给活捉了。刺客曾尝试自尽,也被纪老将军给扼杀在了摇篮里。

无论是否是替天行道,尚同会行的都是私刑,身为官方,季恒也不得不受理此案。

而此事也引来了朝廷的关注,那一阵尚同会的刺杀行动太过猖獗,大家又传尚同会是子稷创建,朝廷便想把尚同会,连同子稷也一网打尽。

听闻齐国活捉了一名尚同会成员,朝廷便命齐国交出那名刺客,交由长安审理,事态愈发大了。

虽然身为见不得光的地下组织,尚同会成员之间的联络方式也极为隐蔽,大部分成员之间并不互相认识。但顺藤摸瓜,也极有可能给他们的组织带来灭顶之灾。

总之在焦急之下,孙营露出了破绽。

季恒看到孙营针对此案的一些言行,也几乎确认了孙营就是尚同会的一员。他便进一步试探和利诱,让孙营坦白。

孙营情急之下,也向季恒承认了这一点,并向季恒寻求帮助。

“好在”齐国因财政紧缺,监狱也年久失修,本身便不太具备关押如此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游侠的条件。

季恒便放了点水,让孙营派组织成员来劫狱,在朝廷人马赶到之前,把那刺客给劫走了。

——

季恒嗓子干痒,便端起木杯喝了一口水。

他不知听了他这番话,孙营能有几分相信?又能猜出他几分的真实意图?

但无论如何,他料想自己与孙营之间的利益是一致的。

再不济,他手中也抓着孙营的把柄。

孙营思量许久,说道:“眼下草原尚未入春,听闻匈奴还在代地与我军拉扯,恐怕要等开了春才肯退……”他感到有些牵强,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道,“总之……是应早做防范。”

季恒又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木杯。

他知道孙营正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也知道孙营是聪明人。此时多言,反倒画蛇添足,他便一句话也没多说。

孙营眉头紧锁,像在沉思,良久良久后才说道:“但此事兹事体大,等我考虑好人选,同他们沟通过后再同公子联络。”

此事算是成了。

季恒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墨者中有一部分人便专门研究机关术、器械制造等。

尚同会虽不以墨者自居,但大体上继承的是墨家的衣钵。且根据他们作案留下来的线索也可以看出,尚同会钻研出了不少市面上见不着的兵器。

他们的帮助,将对季恒大有助益。

他道:“那便有劳孙大人了。”又闲谈道,“近来学宫可好,没什么事吧?”

孙营也稍许放松了下来,说道:“一切都好,请公子放心。”

季恒道:“今年财政宽裕了一些,学宫的经费我也多拨了一些。具体数目,等大王确认了再告知孙大人,不过肯定能松快不少。”

孙营恳切道:“下官代学宫弟子谢过公子。”

“祭酒大人为了学宫也很操劳。”季恒说着,也没什么事,便先起了身道,“祭酒大人留步吧。”

孙营还是起了身。

推开房门时,左雨潇正抱着剑守在门口,以确保四周无人。他知道左雨潇都听到了,不过这也是他允准的。

回去的马车上,季恒有些疲惫,便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听着沿街两侧传来的热闹与喧嚣。左雨潇则站在外头驾车,两人一路无言。

直到抵达王宫,左雨潇放好脚蹬,看着季恒下车,这才问道:“此人可信吗?”

季恒恰好也有事要交代,便道:“进去说。”

“喏。”

进了内室,季恒叫小婧清退左右,而后在书案前坐下了,说道:“今年齐国会拨款迭代农户手中的农具。公帑拨款,我们那冶铁作坊接单,做好后交付给官署,再由官署负责贩卖——大致是这个模式。”

左雨潇道:“公子是想趁此机会……?”说着,蓦地看向季恒。

季恒缓缓点了一下头。

此次入都,他也彻头彻尾想通了一件事。

弱者的退让换不来强者的怜悯。阿兄那般宽仁,陛下与阿兄甚至自幼感情深厚,可陛下还是没有放过阿兄。

那书中对二人童年的描述,让季恒做梦也想不到阿兄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可当今天子,就是这样一位功勋卓著却杀人如麻,必要之时,从不惜拿无辜之人开刀的冷血帝王。

他二十岁的成年礼,是一边流泪一边将剑刺向了惠帝的心脏,又发动兵变,将所有反对他的文臣武将屠戮殆尽,踏着尸山血海、登上了皇位。

季恒曾同情姜炎的经历,可这故事里的哪一个人又不值得同情呢?

阿兄不值得同情吗?

阿嫂不值得同情吗?

在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双亲的阿灼、阿洵、阿宝不值得同情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眼下,他不想再同情任何人,他只想可怜可怜自己和自己的身边人。

他不想再跪在天子脚下求天子赐药,不想再祈求天子对齐国高抬贵手,不希望自己和自己珍爱的一切,生死存亡皆系于他人的一念之间。

他知道自己是在螳臂当车,其实他根本也没有多少勇气。

但他怕自己被逼入绝境,只想殊死一搏时,身边却连一把可以拿起来的剑也没有。

他必须早做准备。

他不想自己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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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从长安回来的路上, 季恒便在构想整个流程,说道:“一号坊、二号坊只负责冶炼铁料,制成胚体。”

这样的胚体是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各种铁块, 预计会有上百种“型号”。

要制成农具的胚体与要制成兵器的胚体混合在一起, 谁也不知道哪个型号的胚体, 最终会被锻造成什么模样。

“农具也好, 什么也好,最后全部送到三号坊进行锻造、打磨、组装。负责……”季恒把兵器二字含混了过去,道, “那片区域必须要严格管控,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做事的师傅,全部安排作坊奴隶,活契的不行。挑些性子沉稳、寡言少语的。”说着,看向了左雨潇。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事, 稍一行差踏错, 便要万劫不复, 但还是道:“……这件事,我想交给你来办。”

左雨潇义不容辞,说道:“我生是季家的人,死是季家的鬼,请公子放心便是。”顿了顿, 又抬眼看向了季恒, 问道,“但孙祭酒……他有几分可信?”

孙营虽是齐国人, 但公子同孙营打交道毕竟也不过两年。

要一起做这种事,要么便要有人身控制,要么便要有能过命的信任。

季恒叹了一口气, 说出了自己的考量,道:“一来,准备这东西,无论是为了防范匈奴也好,防范谁也好,帮助弱势一方抵御强者的侵略,本身便符合他们组织的价值判断。”

“二来,昭廷大张旗鼓地追杀尚同会,追杀子稷,我们和尚同会也算同病相怜。”

他现在只有一个原则,谁和陛下有仇,谁便有可能成为他最坚实的盟友。

“再不济,我手中也捏着孙营的把柄,知道尚同会的许多事。若是对我不利,那便是鱼死网破、同归于尽。若非万不得已,他们不会想这么做。”

听到这儿,左雨潇便也放心了,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那一步,那也没办法,做这种事也不可能完全没有风险,说道:“那便听公子安排。”

“还有一件事,”季恒道,“有空帮我看看临淄城外的别院,最好是依山傍水、远离人烟,能静养的。也不用太大,能住下十来个人便好。”

左雨潇有些疑惑,问道:“不知是谁要住?”

季恒垂眸道:“是我要住。”

他许诺过天子会在一年之内搬离齐王宫,不再插手齐国事。

他做这些事,也不想牵连更多的人。

他该准备离开了。

——

送走了左雨潇,季恒又拿出齐国今年的预算,调整上面的金额,调整完又拿出了算盘。

这年代原本没有算盘,但算盘又不难做,季恒便出了图请木匠打造,而后推广使用。

在此之前,大家算术都只能用“算筹”。

虽然算筹的功能也很强大,能进行复杂运算,但摆弄一根根木棍,实在没有拨弄算盘珠子来得方便,算盘的推广便也直接提高了齐国做账的效率。

算完,季恒便卷上了竹简,扭头看向门外,见庭院已彻底被夜幕笼罩。

小婧问他是否要传饭,季恒有些没问口,便道:“先不用了。”

眼下时辰也不算太晚,阿洵应该还没睡。季恒想起阿洵上回说要看预算的事,便道:“我去趟华阳殿。”

若是气氛合适,还得和阿洵提一下自己可能要离开的事,先打个预防针才好。

——

华阳殿内灯火通明,门窗一律大开大敞。

姜洵院子里没种花,而只有茁壮成长的各类绿植。

季恒穿过那绿油油的庭院,手握竹简,提着白衣拾阶而上,却见殿内空无一人,除了门口守职的郎卫,竟连个宫人也不见。

他心道奇怪,又想起明日休沐,邓月、皓空应该都已经回家了,是因为这个才这么安静的吗?

他试着叫了声:“阿洵?”却只传来幽幽的回音。

华阳殿比长生殿要亮堂许多,两侧纱幔随风轻摆,季恒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四周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走到内室竹帘前,又听里头隐隐传来些水声。

季恒用竹简挑起了帘子,见里头摆了道屏风,屏风上空正萦绕着薄薄的水雾。

姜洵的衣物散落一地,光是看到这些衣物的轨迹,季恒都能想象到姜洵那边走边脱,边脱又边扔的随性模样。

在洗澡吗?

季恒想着,踏入了内室。

他方才叫姜洵,姜洵没应,莫非是泡在浴桶里睡着了?虽然浴桶的长度也无法容纳一个人平躺下去,但泡澡入睡还是蛮危险的。

他想到屏风后看一眼,却又莫名感到不太“方便”。

紫瑶长大一些后,季恒的确感到身为异姓长辈有许多不方便。他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他跟阿洵还会有这么多不方便的地方……

而正纠结,黑色漆画屏风后,姜洵“哗啦”一声起了身,水珠顺着紧实的肌肉滚滚滑落。

他跨出浴桶,也没擦身,拾起宫人放在托盘上的亵裤,没一会儿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身上只穿了那条亵裤。

季恒没料到姜洵会如此示人,叫道:“阿……阿洵?”

姜洵没应他,只径直走上前来。

季恒瞒着他上山占卜,昏迷了三天三夜,今日才醒。

早上在文德殿,他没有和季恒说话的时机,结束后又各忙各的。他心里还有气。

季恒不知道这一点,站在原地,用小绵羊似的无害目光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姜洵。他意识到不太对,姜洵脸很臭,且靠得有些太近了……但又理所当然地认为,姜洵不会踏入他的边界。

直到姜洵略带侵略性地踏了进来,季恒才慌张地退了一步,又叫道:“阿洵……”

姜洵弯下腰,拾起扔在地上的袍子。

他看着季恒那一双穿着足衣的脚,看着自己的衣摆,缓缓扫过季恒紧绷到有些蜷曲的脚趾。

拾起后,又旁若无人地穿上了。

季恒有些局促,见姜洵穿好了外衫,便想递上腰封。而低下头正准备寻找,却见自己脚边躺着只软趴趴的荷包。因方才被袍子压着,于是没有看到。

他蹲下身,把那荷包捡了起来。

这荷包镶的是红边——如果他没眼瞎的话。

于是他怔怔抬头看向了姜洵。

姜洵反应却十分淡定,除了觉得季恒蹲在地上看他的模样格外迷人以外。他早就知道季恒已经发现了,因为他一直把这荷包放怀里,季恒在汤泉宫捡到后,却把它塞进了袖袋。

他若无其事地把荷包夺了回来。

季恒起了身,看向姜洵,有些呆住了。

他不是第一次发现姜洵把这东西带在身上,且这一回,姜洵当场被他识破,难道不应该跟他解释一下吗?毕竟荷包是私密之物,在这年代,常常被用作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

季恒道:“这不是我的……”

姜洵道:“是我的。”

季恒:“…………?”

他不知道是自己记忆出了问题,还是耳朵出了问题,以防万一,又回忆了一遍。

但其实也没什么好确认的,因为除了他自己是红色,其他人的荷包颜色都和他们的名字是对应的,姜洵明明是黑色。

季恒道:“红色明明是……”

姜洵面不改色道:“我抢回来了就是我的。”

季恒有些难以置信,不仅因为姜洵偷藏他的私密之物,也因为姜洵生平第一次如此武断、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

他不敢相信地后退半步,面红耳赤地看向姜洵,伸出一只手道:“还给我。”

姜洵道:“不还。”

“……”

姜洵又不缺这一个荷包,且季恒撞见两次,两次荷包都是空的,里面根本没放任何东西。

既然不需要,又为何不还给他,还总是带在身上呢?

而正在季恒不知该如何理解、如何接受这件事时,姜洵又道:“我可以叫你季恒吗?”

季恒在这个夜晚彻彻底底地意识到姜洵变了,再也无法拿他当一个普通的亲人看待。

他有些生气,说道:“你是君王我是臣子,你是主人我是门客,你当然可以!”

姜洵改口道:“叔叔。”

季恒松了一口气。

而正在他为这仿佛什么都没有变的称呼,感到了舒服一点时,姜洵又说了句让他更疯的话。

他向前一步,说道:“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季恒像挨了当头一棒,大脑一片空白,过了片刻,又话赶话道:“当然,你从小就很……”

只是想起近来种种,季恒也无法再装鸵鸟。

他也在想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想歪了,但今晚不说清楚,回去后不知又要纠结多久,便问道:“是……何种喜欢?”

一轮弯月悬挂在庭院上空,殿内屏门皆大敞着,春日晚风温柔地吹了进来。

姜洵道:“我也不知是何种喜欢。”

他已衣冠楚楚,只是此刻,又像是赤|裸裸站在了季恒面前,在等待季恒的审判。

他一五一十道:“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忽然开始对叔叔很在意,很牵肠挂肚。”

他也在想,这究竟是从何时起?

但实在是太早了,早到他早就忘记了,只不过这一两年愈发严重。

“明明同住齐王宫,可一和你分开,便又对你日思夜想。吃饭时想,上课时想,睡前想,梦里也想。”

“看到你生病,昏迷不醒,便又很想发疯!”

一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时,他也吓了一跳。

直至今日,要他直面这一点,他也仍感到手足无措。

他……喜欢季恒?

他,姜洵……喜欢叔叔季恒?

不是亲人之间的那种喜欢,也不是友人之间的那种喜欢,而是——

他兀自说道:“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想拥抱你,抚摸你。想和你一起做春宫图上……”

话音未落,季恒的纤纤玉手便“啪—”地“抚摸”上了他的脸颊。

他回过神来,看到季恒因羞愤而通红的脸。

季恒怔了怔,看向自己刚“抚摸”过姜洵的手掌,也有些难以置信,说道:“对不起,我……”说着,一脸歉疚地看向了姜洵。

却见姜洵没有丝毫被打的难过,而是用手背蹭了蹭被“抚摸”过的地方,扯起嘴角笑了,竟像是有些暗爽。

“……”

季恒惊呆了,连夜逃出了华阳殿。

——

姜洵爽到了。

他把憋在心里快要憋出病来的话一股脑地、毫无保留地、最真实地说了出来,季恒也给了他最真实的反应,他内心无比坦然。

他一如既往地上课、骑射、看公文,心情一好转起来,比之前都专注了不少。

而只有季恒根本无法集中精神,纠结、煎熬、崩溃,像发了热病的人一样浑身发烫,时不时想躺地上打滚发疯,想摔摔砸砸,想大声尖叫!

再次见面,是在五日后的文德殿。

季恒一袭白衣,头戴进贤冠,跪坐左列上首;姜洵则一袭黑衣,头戴九珠旒冕,坐北朝南。

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无论内心涌动着什么想法,当着外人的面,两人都是一副衣冠楚楚、行事沉稳的正人君子模样。

季恒今日话不太多,许多事都由姜洵主谈,姜洵拍板。

末了,姜洵又问道:“还有何事要议?”

谭康已于几日前启程前往吴国,坐席空着。

而谭康下首处的朱子真,见时辰还早,其他人又无话可说,便道:“昨日临淄郡府倒是受理了一件格外‘有趣’的案件,可以谈谈。”

姜洵道:“讲讲。”

季恒也向朱子真看了过去。

朱子真像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道:“也是地主放贷的案子。有个小商贩为了周转,跑去跟地主借了贷,昨日又跑来报官,说这地主取息过律,还威胁他。”

“我看那券书上写,小商贩共计借了地主五千钱,年息十五,可齐国年息十五以上才算违法,这不是还没超吗?”

“小商贩却说,自己实际只借了两千五百钱,是地主让他在立券时签自己借了五千钱,否则便不借!那小商贩急着用钱,不得不签了!”

这案子的确“有趣”,季恒也是第一次碰到这套路,还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既然年息不得超过百分之十五,那便只好把本金“定”高一点。

实际借出的本金只有两千五百钱,地主却在立券时写五千钱。

这交易过程又不能拿摄像头拍下来,哪怕日后借贷人反悔,跑去报官,也根本无法证明自己只借了两千五百钱。

季恒道:“眼下这案子到哪一步了?”

朱子真道:“小商贩昨日来报官,郡府刚把放贷人给抓了,正在牢里,还没审。”

季恒道:“朱大人近来太忙,这案子便由我来审理吧。”

朱子真欣欣然道:“喏。”——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第70章

人间四月天, 春风格外宜人。

临淄郡府官署大院内,役吏们在办差之余,闲闲散散走出来放风晒太阳。而刚踏出大院大门, 便瞧见公子的马车正缓缓朝这边驶来。

大家便仿佛大门外的地烫脚一般, 齐刷刷地把脚缩了回来, 又忙跑去通报郡丞, 说公子来了!

于是等马车缓缓停下,季恒下了车时,郡丞已经候在了门口, 顿首道:“公子。”

季恒有些意外,笑问道:“关大人知道我今日要来?”

关郡丞是很爱开玩笑的性子,满面春光道:“我早上掐指那么一算,便知道公子今日亥时要来,我就提前在门口候着!”

二人沿着长廊入内, 季恒被逗笑了, 又问道:“那关大人可能算出我是为了何事而来?”

只见关郡丞忽然停住脚步, 翻出眼白,郑重其事地“掐指一算”,而后道:“嗯!是为了昨日那利钱的案子而来!”

季恒被说中了,有些惊喜,边走边笑道:“原来咱们郡府里还藏了一位神算子呐。”走到了门口时, 又回归正题道, “先提审吧。”

关郡丞心道,除了那利钱的案子, 郡府近来全是什么偷鸡摸狗、鸡毛蒜皮的小事,哪里值得公子跑亲自一趟。

这案子特殊,昨日那小商贩一来报案, 他便知道公子会关注此案。

他应了声:“喏!”便差人把那主犯提来。

主犯名李向阳,是临淄城外大地主黄老爷家的家奴。

说是家奴,但像这样管事的家奴,其实和中小型企业的经理也没什么区别。

且这人颇有几分傲气,到了公堂也不跪,两侧役吏将他按跪下来,李向阳这才跪了。

季恒坐在堂前两手捧着竹简,并不抬眼。

那竹简上是案卷,他喝着茶,不紧不慢地往下看。

关郡丞则立在季恒身侧,两手恭顺地握在身前。季恒看着案卷,他看着季恒,目光中满是对后生的慈爱,配合着季恒慢悠悠的节奏。

季恒看完了,把那竹简卷上,这才看向了李向阳。

只见李向阳脸上斜着道长长的刀疤,一直从面颊斜到了额头上方,面貌凶神恶煞,有种什么刀山火海、尸山血海都滚过一遭的江湖气息。

知道季恒在看他,李向阳也抬起眼直直看向了季恒。

那下三白抬眼看人的模样,莫名让季恒想起了那日上林苑的野猪,总之是又阴又狠,一时竟有些被震慑住了。

放贷,追债。

放在现代,这妥妥就是个黑X会。

关郡丞一看,这李向阳的面貌果然是把公子给吓着了,忙把双手挡在了季恒眼前,说道:“不看不看,咱们不看!”

“……”

季恒用竹简轻轻把关郡丞的手挪开了,说道:“……可以看。”

关郡丞这才收了手,继续立在旁边。

季恒看向李向阳,面不改色道:“郑鸿业状告你取息过律。他只问你借了两千五百钱,你为了牟取暴利,却胁迫他在券书上签了五千钱,可有此事?”

这李向阳不仅是个黑X会,还是个懂点律法的黑X会,有些不屑一顾道:“首先,我可没胁迫他,是他求着我让我借他的。”

“其次,券书上写五千钱,那就是五千钱!”

李向阳那表情,像是明晃晃在说“我说的不是实话,但你们也拿不出证据”。

季恒道:“你不认?”

李向阳道:“我不认!”说着,又轻哼了声,“立券时也有旁人在场,这人还是郑鸿业的小舅子,总不会向着我。官老爷若是不信,把那小舅子抓过来一问便知。”

立券时要有第三方见证,否则便不具备法律效应,这是昭国律法的要求,防的便是眼下这样的情况。

但人又不是摄像头,总有空子可以钻。

季恒原本便要把第三方见证人带来问话,但看李向阳如此自信,便知道这见证人恐怕不是被买通,便是受到了胁迫,大概率不会说实话了。

季恒感到这是李向阳,李向阳背后的黄老爷,甚至是豪强地主集体在向他发出试探。

由于眼下刑侦手段十分有限,改高本金金额,加威逼利诱见证人的套路完全能做到行之有效,让郡府束手无措。

这一案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从重判处,往后市面上相同的套路便会层出不穷,让郡府防不胜防。取息过律的法条,便要形同虚设了。

但流程上,季恒也只能说道:“去把那见证人带来问话。”

郡丞道:“喏。”

眼下天下越发热了,众人都在官廨里等。

郡丞递上一把蒲扇,季恒接过来扇风。

约摸等了半个多时辰,役吏们才把那郑鸿业的小舅子给押了过来。

只见这小舅子又黑又瘦,一身粗麻短打,走路时点头哈腰,面相中又带着些市井小民的狡黠,走到中央,瞥了李向阳一眼,便对着公堂跪了下来。

季恒开门见山道:“你姐夫郑鸿业,去年年底向李向阳借了利钱,而你做了见证人,可有此事?”

那小舅子道:“有!是有这事儿!”

季恒道:“郑鸿业去年十二月十一日一共向李向阳借了多少钱?”

听了这话,那见证人不答,反倒又瞥了李向阳一眼。

季恒呵斥道:“不准交头接耳!”

那见证人忙收回了目光,说道:“回官老爷,我姐夫一共借了五千钱!”

“大胆!”季恒气极,一拍案几,说道,“你知不知道作伪证是要坐牢的!”

那见证人吓了一跳,连连道:“草民不敢,草民不敢呐!”

季恒道:“再给你一次机会,郑鸿业一共问李向阳借了多少钱?再敢诈伪,拖出去杖打五十,再关入牢房。”

那小舅子快要纠结死了!不答话,竟又开始看起了李向阳。

而李向阳身形魁梧,不动如钟,只道:“官老爷让你答话,你老盯着我做什么。”

“哎呦!”那小舅子怨声载道,跪地磕头,纠结道,“我姐夫一共借了……一共借了……”说着,低着头,眼珠又转向了李向阳,希望李向阳能给点暗示,一副李向阳说多少便是多少的模样,看得季恒一股无名火。

李向阳也有些看不下去了,顿了顿,松口道:“算了,我招认了。那券书上的金额的确不对,不过我实际借出去四千钱,并不是什么两千五百钱,那郑鸿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小舅子一听,忙跟着改口,说道:“对!李大哥说得对!是四千钱,是四千钱啊,官老爷!”

季恒快气炸了,又“啪—”地拍了案几,说道:“李向阳改口供,你也跟着该口供,你嘴里还有没有句实话?”

由于案几上没有惊堂木,他是用手拍的,还刚好拍到了手指,有些疼麻了。为了保持威严,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郡丞见了,忙开始寻找,看有没有能让公子拍起来有气势,并且手还不疼的东西。

郡丞底下一群役吏也跟着找,其中一人递来一个豹子形镇席,郡丞忙递到季恒手边。

堂下,李向阳道:“我招了啊,就是四千钱啊!”

旁边,那见证人也跟着当起了复读机,说道:“对啊,就是四千钱啊!”

“……”

季恒险些被气昏过去。

而在这时,院外一名役吏又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吓得煞白,跟见了鬼一样,一边往公堂跑一边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大王来了!”

这架势,说得好像不是大王来了,而是鬼子进村了一样。

关郡丞见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立刻迎上前去,等那役吏一进门,便一竹简打在了那役吏脑门上,道:“什么不好了!大王来了又有什么不好!”

那役吏急忙刹住脚,说道:“可能是突击检查什么的……”

关郡丞道:“那又有什么不好,大王莅临指导是我们郡府的荣幸!公子在这儿,能不能稳重一点!”

那役吏这才看到季恒也在,忙站正,正儿八经地通报道:“报—!大王到!”

话音一落,姜洵便在大门外勒了马,把马绳扔给了门口役吏,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别说是那役吏了,季恒看到他进来,都有一种鬼子进村的感觉……

他默默从主位上退了下来。

姜洵一进门,众人便纷纷行礼,说道:“参见大王。”

姜洵道:“免礼免礼。”说着,一眼从人群中锁定了季恒,走到季恒身前,问道:“怎么还没有审完吗?”

那晚过后,季恒已经不知该如何直视姜洵了,微微垂首,尽量回避目光,说道:“……还没。”

在外人看来,便是姿态格外恭谨。

姜洵则旁若无人道:“我刚从叔叔寝殿过来,原是想找叔叔一起用饭的,可小婧说叔叔还没来。我一猜便是案子还没审完,便直接过来了。”

季恒“哦”了声。

姜洵又道:“审完了一块儿吃饭。”

季恒心道,还要一块儿吃饭?

一想到两人要共处一室,他便是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而一抬眼,见关郡丞正一脸慈爱地看着他们叔慈侄孝、君臣和睦的模样,他便也不好当面驳了姜洵的美意,应道:“……好。”

姜洵这才走到堂前坐下,问道:“审到哪一步了?”

关郡丞跟上去,身子前倾,向姜洵耳语了整个经过,末了道:“……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这两人当庭串供,颠三倒四,快把公子气个半死!”

“哦?是么。”姜洵说着,扫视堂下二人,那眼神中带着杀气。

李向阳也知道他们齐国大王是个混世魔王,跟公子恒截然相反,是个“武德”充沛且不讲理的主儿。原本梗着的脖子便泄了气,脑袋也有些耷拉下来,姿态恭顺了不少。

那小舅子更是连连磕头,说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姜洵道:“先把这证人拖出去杖打五十。”

话音一落,那见证人瘦小的身板便被左右两侧役吏给架上了,不由分说便往外拖。

他不住蹬着腿说道:“冤枉啊,大王!小人冤枉啊!”

姜洵摩挲着镇席,眼皮也不抬一下地道:“我要动刑你跟我喊冤?进了这大牢,你跟谁喊冤!就凭方才你藐视公堂,跟季恒油嘴滑舌,乱改口供,今日便是打死了你也不冤!”

院子里“噼里啪啦”的杖刑声与那见证人鬼哭狼嚎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知过了多久,那见证人便被两名役吏拖回了公堂。

姜洵道:“还敢诈伪吗?”

那见证人嗓子都喊哑了,趴在地上哭天抢地,说道:“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啊大王!”

姜洵道:“一共多少钱?”

听了这话,那见证人是欲哭无泪,说道:“真的是四千钱啊,大王!真的是四千钱!”

姜洵拳头“砰—”地砸向案几,砸得案几上竹简、毛笔、水杯都随之一震,道:“你还敢说谎?”

季恒看这见证人身板瘦弱,若再动刑,恐怕不死也要打残废了。他便开口道:“李向阳有没有胁迫过你?若是从实招来,大王和我都能为你做主。但你若继续执迷不悟,我们便是想帮你也没有法子。”

姜洵道:“寡人耐心有限,再不说实话,那便拖出去乱棍打死,破草席子一卷,扔到乱葬岗里喂狗!”

那见证人早吓破了胆。

这齐国老大、老二都在这儿了,除了如实招认,听凭判处,他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只是他生怕自己说了实话,这二位也不信啊!

怪只怪他方才看官老爷文弱,又狗仗人势,借了李向阳的胆,在公堂上颠三倒四嚣张了些,叫人不信任。现在想想,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他道:“小人说实话!小人说实话!”

姜洵道:“说。”

那见证人道:“回大王,这李向阳的确胁迫过我,说万一我姐夫反悔,再闹上公堂,便让我作伪证,证明一共借了五千钱,否则便捅了我!”

“但我姐夫实际借的真的是四千钱,真的是四千钱啊!小人不敢说谎,还请大王明察!”

季恒语气淡漠,问道:“你还敢说谎?”

见证人心如死灰,这下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他“砰—砰—砰—”磕头,说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做伪证,害怕李向阳捅了我,就说是五千钱。但实际真的是四千钱啊,小人不敢说谎!大王,救救我!救救我啊!”

而在这时,姜洵说道:“把李向阳拖出去,杖打一百。”

见证人浑身冷汗,蓦地松了一口气。

李向阳看了看左右,见两侧役吏上来就要动手,他便道:“干嘛干嘛?凭什么他是五十,我就是一百!”

姜洵把玩着一直水杯,那杯子里只剩半杯茶水,显然是季恒方才用过的。

“凭什么?”他饶有兴致,转着圈地看,句句有回应地道,“就凭你皮糙肉厚。”

院子里,“噼里啪啦”的杖刑声又开始响了起来,一百下打完时,李向阳已是血肉模糊。

可他硬是忍着一声也没吭,只出了满头大汗,牙齿快咬碎了,被四名役吏像抬猪一样抬了进来,扔到了地上。

姜洵问道:“多少钱?”

李向阳趴在地上咆哮道:“四千钱!今日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是四千钱!四千钱!四千钱!谁也别想坑老子的钱!!!谁也别想!!!”

季恒坐在堂下左侧,被吼得耳膜疼。

等李向阳吼完,又“啪—”地拍了案几,说道:“注意纪律,不准咆哮公堂!”

姜洵一看,季恒拍完,手指便蜷曲了起来,该是拍疼了。

他方才还在想,这镇席怎么会跑到桌上来?原来是拍案用的。便把镇席递给了郡丞,下巴撇向了季恒。

郡丞心领神会,忙不迭给季恒送去。

这二人抵死不认是两千五百钱,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便是郑鸿业说谎了。

姜洵道:“把他们两个都押下去,嘴巴塞上,把郑鸿业带上来。”

“喏!”

众人又在官廨里等,天气愈发炎热,姜洵百无聊赖。他见案几上放着把蒲扇,扇了扇还挺凉快,便又递给了郡丞。

郡丞满脸慈爱,心领神会,应了声:“喏。”便又屁颠颠给公子送去。

送完回来时,见大王又把玩起了桌上那水杯。

那杯子是公子喝过的,想必大王也知道。

于是姜洵刚一动作,郡丞便心领神会,准备给公子送去——屈身伸手,却没摸到那水杯。

一抬头,见大王竟兀自仰头一饮而尽。

郡丞愣了愣,又整理了下思路。

方才大王送什么东西,都是要亲自先试一试的。

虽也不是很理解,杯子有什么好试的?莫非是试试有没有毒?

正想着,余光又瞥见大王要动,于是再次伸手,准备接过来给公子送去。

却见大王伸出了舌尖,将杯沿上那半滴水珠也舔舐入腹……而后像结束了盛宴的饕餮,一脸餍足。

郡丞大受震撼!

季恒叹气摇头。

又等了片刻,役吏终于把郑鸿业押了过来。

姜洵审得厌烦疲倦,道:“寡人问你,你要说实话,李向阳一共借了你多少钱?”

“喏!”郑鸿业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道,“回大王,一共是两千五百钱,请大王为小人做主啊!”

季恒看向了姜洵。

姜洵想了想,说道:“把郑鸿业拖下去,杖打五十。”

郑鸿业长了一张老实巴交的脸,忙道:“是是是李向阳胁迫我,大王为何要打我啊?小人冤枉!小人冤枉!请公子为小人做主啊!”

姜洵也不确定是谁在说谎,但他相信人在暴力下会变得更加诚实。

要动刑,就得一视同仁。

且郑鸿业急着用钱,明知有违法度,却还是签下了那阴阳合同,本身也有错,这打挨得不冤。

一阵鬼哭狼嚎过后,郑鸿业也被拖了上来。

姜洵道:“多少钱?”

郑鸿业这才如实招来,道:“是四千钱!是小人鬼迷了心窍,这才……”

后面的话,姜洵也没再听下去了。

季恒有些失望,方才郑鸿业被带上来时,季恒差点又动摇了。因为在过往案件中,有太多郑鸿业这样的人,被豪强地主欺凌却无处申冤,他便总是下意识地同情弱者。

真相已经大白,姜洵起了身,说道:“李向阳取息过律,借出四千钱,要郑鸿业在一年内还出五千七百五十钱,年息已超四十,还胁迫见证人做伪证。”

“郑鸿业情急之下签下阴阳合同,本就有错,实际借了四千钱,却又谎称自己只借了两千五百钱,叫官署替自己伸冤,也应重罚。”

“见证人做伪证,还当庭诈伪,也难逃其责。”

他说着,看向郡丞道:“根据律法应如何判处,郡丞比我们更清楚。这三人一个都逃不了,还请关大人重罚,以儆效尤。”

关郡丞道:“好!”说着,示意大家喝彩。

官署内响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大家纷纷叫好。

姜洵觉得都是自己应得的,在一片欢呼声中走下了公堂,走到季恒身前,伸出了一只手道:“走了,回家吃饭。”

……

季恒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马车上了。

他们姜家本就盛产断袖,姜洵如此明目张胆,也不怕被那些官员们看出来点什么吗?

想着,季恒看向了姜洵,问道:“你为什么在我的马车上?”

姜洵老神在在,答非所问道:“我骑马来的。”

季恒道:“那你怎么不骑马回去?”

姜洵道:“我来时把大腿根磨破了。”

季恒道:“这么脆弱?”

姜洵听出了季恒的言外之意,不过人一旦尝到了不要脸的快乐,便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坐起身,大喇喇敞开腿,把手放在了大腿根上的袍子上,做出随时要掀的架势道:“叔叔若是不信,过来看一眼。”

季恒把脸转了过去,道:“那倒不必。”

姜洵又乘胜追击道:“那叔叔回去了帮我擦药吧。我之前受伤,叔叔都会帮我擦药的。”

“…………”

季恒知道姜洵只是逞口舌之快,实际根本就没什么伤,便也不应声。

马车很快在长生殿大门前停了下来,季恒下了车,穿过一庭院的花花草草向里走去。

姜洵也下了车,跟在季恒身后。

季恒“噔噔噔”地拾阶而上,在殿门前踩掉了鞋子,步入殿内。

姜洵紧随其后,蹲下身,把季恒一双东倒西歪的小巧布履摆正了,也脱履走了进去。

小婧听到动静迎了出来,季恒便问道:“阿宝呢?”

小婧道:“小殿下已经用过饭了,乳母正带着他午睡呢。”

跟屁虫睡着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姜洵两手闲闲插在了腰封上,站在季恒身后,对小婧道:“先传饭吧。”

“喏。”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两人默默无言地吃着。

季恒看姜洵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便问道:“下午的课不会迟到吧?”

姜洵道:“下午没课。”

季恒记得姜洵除了休沐日,上午下午的课程都是排满的。

十七岁正是关键的时候,怎么能不上课呢?

姜洵看出季恒的疑问,说道:“下午原本是谭太傅的课,但太傅近来不在。”

季恒“哦……”了声。

两人默默用完,又不约而同地放下碗筷,季恒问道:“那你下午准备做什么?”

姜洵想了想,说道:“好像也没什么事可做,要不我留下来帮叔叔批公文吧?”

季恒应道:“也好。那你批公文,我先眯一会儿好不好?”

姜洵道:“行。”说着,立起一只膝盖正准备起身,却又忽然“嘶——”地抽起气来,疼得龇牙咧嘴,之后便一动不敢动。

季恒吓了一跳,忙走上前去查看,问道:“怎么了?”

姜洵单膝跪地,又缓了好一会儿,那股疼劲儿才彻底过去,说道:“腿磨破了,刚刚起身时扯到了……”

季恒道:“还真磨破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姜洵刚开始学骑射时,也常常把大腿根磨破,且不是一般的磨破,而是一大片皮肤血次呼啦地和亵裤粘在一起,相当之惨烈。

但后来姿势练对了,加上又磨出了层茧,只要别太过度,便没再出过什么问题。

听了这话,季恒便有些奇怪。

而姜洵一向是“把伤痛都自己扛”的性子,只道:“……没事。”

季恒关切道:“怎么会没事?你不是很久都没有磨破过大腿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季恒一再追问之下,姜洵这才说出了真相,道:“其实是那日挨了叔叔一耳光,我心里很难过……”

……

其实那日过后,季恒心里也抱歉了许久,他从未打过人的脸,相信阿洵也是第一次被人打脸。

姜洵单膝跪地,季恒站在他身前,屈身温柔地将手掌贴上了姜洵的脸颊,又轻抚了抚,说道:“对不起,是叔叔不好……叔叔那日也是……总之,很对不起……”说着,又带着些小心地问道,“疼吗?”

“还好。”姜洵享受着季恒的抚摸,又用脸颊去蹭季恒的手,说道,“没那日叔叔在汤泉宫踹我的那一脚疼。”

“……”

季恒无地自容,又问道:“那日很难过,然后呢?腿又是如何磨破的?”

姜洵模样很可怜,继续道:“恰好隔日有骑射课,我便在马上跑了三个多时辰,想发泄一下情绪……可能是跑得太忘我了,姿势也没好好控制,跑的时候没发现,下了马才看到马鞍上都是血。”

季恒关切道:“那上药了没有?”

姜洵垂头道:“有些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我自己手又太糙,一碰到伤口就疼……没关系,放着自己会好的……”

季恒有些无奈,都说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外人不好意思,自己手又太糙,那看来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拍了拍姜洵的肩膀道:“起来吧,叔叔给你擦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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