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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姜洵跪在地上, 嘴角疯狂上扬。他见季恒向内室走去,便也起身跟在了后面。

殿门开敞,纱幔在两人身侧翻飞, 午后温热的风丝带一般缠绕着二人的脚踝。

姜洵闲闲散散地走着, 看着季恒那清瘦的肩头, 不知为何, 心底又泛起一丝愧疚。

其实他骗了季恒。

他那日嘴上占了便宜,挨那耳光也是活该,根本没为此事难过。

他明知这么说, 季恒一定会内疚,但他又知道季恒一内疚,便会对他有求必应,他便还是骗了季恒,说自己很伤心。

而正想着, 季恒绕到他身后关上了内室房门, 又到偏室一顿翻箱倒柜, 翻出一罐蒲黄玉凝膏,走过来道:“脱了吧。”

姜洵微怔了怔道:“……啊?”

季恒道:“不脱怎么上药呢?”说着,又走去合上了屏门。

“……”

季恒方才说要帮他上药,他还有种占到季恒便宜的感觉。而眼下转念一想,要脱的明明是自己, 又怎么会觉得自己能占到季恒的便宜?脑子抽了吧?

莫非他真要脱了让季恒帮他上药不成?

“我好像……”姜洵改口道, “好像忽然又不疼了,不用上药。”

季恒一脸人畜无害道:“下马时马鞍上都是血, 这么严重,怎么能不涂药呢?眼下天气愈发热了,涂了药才能快速止血, 要不然会发炎的。”

他知道阿洵其实没因那一耳光而难过太久。

那件事后,他心里很过意不去。

阿洵跟他坦白,他却给了阿洵一耳光——先不说他占不占理,哪怕他非常占理,他也怕伤了青春期少年敏感脆弱的心灵……

前些天,他便在私下找过阿洵的老师和师父们,问过阿洵的状态。

而纪无畏老将军说,那日骑射课,殿下心情特别好,下了课后又骑着爱驹在马场上疯跑了好一会儿,谁都拦不住他,高兴得跟马上要娶上媳妇了似的。

方才装得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不就是想让他帮忙涂药吗?那必须满足。

季恒下巴撇向自己的床榻,说道:“脱了,躺那里。”

姜洵看了眼那床榻,走上前去。

季恒的床香香软软,不止被褥,连楠木床架也快被季恒身上淡淡的药香腌入味了。

他笑了笑,餍足地躺下,胳膊枕在了后脑勺下,深吸一口气,贪婪地吸食着这床帐内季恒的气息,过了许久又孟浪道:“自己脱多不好意思,不如叔叔帮我脱吧?”

季恒无奈道:“我帮你脱就不会不好意思了?”

姜洵道:“不会。”

季恒走上前去,坐在了床边。

姜洵又往里挪了挪,说道:“叔叔再上来点儿。”

季恒便把腿也收上去,盘坐在了榻上。

姜洵的手臂很长很结实,撑着身子伸到了季恒身后,垂下了束在两侧的床幔,而后兀自把腰封解开了。

衣衫散落两旁,季恒看到了伤处。

那伤的确很严重,明明已过了几日,亵裤上却还是沾满了血。

“只是阿洵……”季恒手中握着药罐子,又认认真真看了那伤处许久,说道,“你这伤的不是大腿根,更偏屁股那位置,要不还是趴着吧!”

“……”

其实“事到如今”,姜洵是真的很希望季恒能帮他擦药,其余想法都能先放放。

毕竟那伤处,他自己的确看不太到,他又实在不想找外人帮他擦药。

大夏天的,伤口一再渗血,不涂药好得又慢,实在是他的难言之隐。

他脸颊憋红,翻了个身趴下了。

季恒打开罐子,沾了些药膏在手上,轻轻掀开了亵裤一角,小心翼翼帮姜洵涂药。

殿内宫人皆已清退,因门窗紧闭,又垂下了床幔,四周光线有些昏暗。

两人共处在这床帐内,姜洵趴在季恒香香的枕头上,感到季恒的指腹很柔软、很润,又带着些冰冰凉凉的凉意,轻轻将玉凝膏点在他伤处,点得他又疼又痒,又热又凉。

点到接近某一处,他攥着枕头没叫出声来。好在季恒动作很快,拍了拍他屁股道:“好了。”

……

姜洵忍了好一会儿,这才呼出一口气,翻过身来。

季恒没去看他,免得他尴尬。

季恒兀自合上了玉凝膏盖子,因糊了满手的药,正提着胳膊从袖袋里翻帕子。

姜洵便钳住他手腕,拎到了自己胸口,把季恒的手在自己衣襟上前前后后、认认真真地擦拭了几遍,又用袖袍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给擦干净了。

擦完,姜洵把腰封系好,又衣冠楚楚地躺下了,手枕在头下,说道:“叔叔不是要眯一会儿吗?”说着,拍了拍自己身侧,诚邀道,“我们一起眯一会儿吧。”

这床够大,两人又都穿着衣服,季恒觉得没什么,便在姜洵旁边躺下了,中间隔了一定距离。

不知为何,姜洵感到有点幸福。

季恒刚帮他涂过药的地方,眼下有些凉丝丝的,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他和季恒并排躺在一起,感到人生再没什么可求。

他这一开朗便又问道:“我那日说的话,叔叔还记得吗?”

季恒应道:“记得。”

姜洵莫名有些害羞,又问道:“那叔叔是怎么考虑的?”

季恒也枕着胳膊,姿态却愈发拘谨,顿了顿,有些心虚道:“阿洵……”

这件事,他的确认认真真、方方面面地考虑过了。

如果不考虑有可能把季太傅、阿兄、阿嫂集体气活,再把谭太傅气死的这样一种可能性,也不考虑外界的声音,那他其实,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阿洵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他一直都觉得阿洵会是个很好的恋人。若能有个肩膀依靠,当然也会很好吧。

只是眼下情形,又怎会容许他这样做呢?

此时此刻,他师父正在前往吴国的途中,左雨潇正在帮他秘密锻造兵器。他们拿命帮他,他又有何资格儿女情长?

况且他真的该离开了。

在万不得已之前,他不想去触天子哪怕一丁点的逆鳞。

否则他和阿洵,还有他们身边的许多人都会有危险。

“阿洵,”季恒用尽可能平常、轻松的口吻说道,“你同我一样年幼失怙,我陪伴你多年,陪你度过了最难的时候。你依赖我,亦或是对我有孺慕之情……这也是人之常情。”

听到这儿,姜洵心头一紧。

季恒继续道:“但这也只是一时的。等你长大,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见识到更多的人,你就不会再这样想。”

姜洵眼眶一红,问道:“那等我长大,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见识到更多的人,却还是喜欢你,想跟你,”他想了想,艰难道,“做恋人……”他侧头看向了季恒,问道,“那到时候你会对我负责吗?”

他想得到这答案,如果季恒说会,那无论五年也好,十年也好,他可以等。

季恒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道:“阿洵……”

“好,我知道答案了。”

姜洵说着,掀开纱幔下了床。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季恒,只想自己冷静一下。

“阿洵。”季恒说着,也跟着下了床。

门窗紧闭,空气不流通,季恒又“咳—咳—”地咳了起来,停在原地撑着膝盖咳了好一会儿,这才道:“殿下!”

姜洵停住脚步。

“我想向你请辞。”

他为这事去找过姜洵两次,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开口,又觉得还有时间,便拖了拖,结果第二次姜洵又忽然……

就这么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才让情况变得更混乱。若是在第一次时便说出口,也不至于闹到眼下这地步。

姜洵回过身,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问道:“请辞是什么意思?”

季恒道:“臣这一两年来身体愈发不适,想辞去在齐国的所有事务,离开临淄城,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休养,望殿下允准。”

姜洵如当头挨了一棒,头脑一片空白,愣了许久许久才说道:“是因为我坦白了自己的心意,叔叔才要离开吗?”

季恒道:“不是,是我早想离开。”

“离开临淄城,”姜洵道,“你要搬出王宫吗?”

季恒道:“……对。”

其实姜洵早有察觉,大概是从长安回来时起,季恒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为离开而做准备,像是心里藏了话又不敢说,看来这些预感都没错。

姜洵尽可能让自己镇定,一开口却还是慌了神,有些语无伦次道:“叔叔身体不适,我可以理解。辞去这些事务没有问题,我也希望叔叔能好好休养!可为何一定要搬走呢?王宫有最好的侍医,厨房也最清楚如何做忌口的食物,宫人最知道如何照顾叔叔,在王宫休养又有何不好?”

季恒无法解释,只道:“……求殿下准我离开吧。”

听到这儿,姜洵只感到心如刀绞。

他看着季恒,希望季恒只是在跟他开玩笑,却看到季恒的面孔竟如此决绝,决绝到让他感到陌生。

他眼泪怔怔地落了下来,问道:“你认真的?”

季恒道:“认真的。”

姜洵道:“是你说过会帮我的,是你说过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你走了,你叫我怎么办?”

季恒眼眶殷红,回道:“殿下已经长大,又有那么多属官辅佐,我相信没了我,殿下也能处理好齐国事务。”

姜洵“呵”地笑了,眼泪又怔怔落下。

他恐惧这样突如其来的离别,就像恐惧四年前,父王母后毫无征兆的离开一样,他实在不想再经受一次。

姜洵道:“叔叔早有请辞的念头,在心里做了一万次离别的准备。眼下却如此突然地告诉我,叫我接受,你叫我如何接受?这对我公平吗?”

季恒问道:“殿下觉得如何才公平?”

“我也需要时间。”姜洵道,“我说可以走,你才能走。”

季恒道:“你若一辈子都不说能走,我便一辈子都不能走吗?”

姜洵怄气似的道:“对,我说不能走你便不能走!”过了许久,又改口道,“或者也可以定个期限。”

季恒道:“明年元正之前。”

第72章

一门之隔, 因有事不约而同来到了门前的小婧和左廷玉,听着里头愈发激烈的争吵,面面相觑, 一动也不敢动, 甚至连呼吸都差点忘了。

在偏室午睡的阿宝也被吵醒, 听到叔叔和哥哥吵架, 心里本就害怕,一听叔叔要走,直接光着脚, 哭咧咧地便跑了出来,往内室跑去。

“小殿下!”小婧说着,忙追了上去。

“小殿下,进不得呀!”

可还是晚了一步,让阿宝推开门闯了进去, 一把抱住了季恒大腿, 哭道:“叔叔你要去哪儿?叔叔不许走嘛, 不许走!”

季恒无可奈何,把阿宝抱起来放在地上,不让阿宝抱着自己,而后蹲下身,说道:“阿宝, 先不要哭。”

而阿宝根本不听, 以为叔叔是和哥哥吵架了才要走的,不管不顾地大哭大闹道:“叔叔不要走嘛!叔叔不要走!如果一定要走, 那我选叔叔,我要跟叔叔一起走!”

“要不我们两个都不要走,就让哥哥走嘛!”

“让哥哥走!让哥哥走!”

“哇—!”

姜洵两手叉腰, 看着阿宝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模样,只一股无名火,看了半天说道:“好,那我走。”说着,转身就走。

门前,小婧见殿下走了,忙步入内室。

左廷玉则想了想,跟上了殿下。

姜洵一路大步流星回到了华阳殿后院,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把着马鞍飞身上马。

左廷玉道:“殿下。”

姜洵没应声,打马飞奔了出去。

马厩里拴着十几匹宝马,各个都是殿下的爱驹。左廷玉自知没有资格去骑,情急之下还是牵出了一匹,踩着脚蹬上了马,也跟了上去。

长生殿内,阿宝眼泪鼻涕糊一脸,还在“呜呜呜”地哭着。

他死死抱住季恒的腿,抬头看着季恒一蹦一蹦,要季恒抱自己,但季恒没有抱。

乳母们使出了浑身解数,什么吃的、玩的都拿出来了,阿宝却看都不看一眼,只顾大哭,嗓子都哭哑了。

乳母便哄道:“公子不走的,公子都是骗你的!”

季恒纠正道:“嬷娘,请不要这么说,我是要走的。”

阿宝嘴巴大张,又“哇—”地大哭出声。

“殿下!”

左廷玉说着,打马追了上去。

姜洵骑得很快,在天策大街上横冲直撞。路上行人见了这架势唯恐避之不及,纷纷向两侧避让,仿佛见了活阎王。

左廷玉怕撞到路人,又在身后大声开路道:“让一让!”

“让一让!”

姜洵只顾疾驰,出了城门又一路向西,马蹄扬起了一阵尘土。

那尘土都让紧随其后的左廷玉吃了,一吸气,那满鼻腔的粉尘便直冲天灵盖儿,嘴里也全是土腥味儿,不过倒也不打紧。

他看这方向,料想殿下是要往马场去,便也稍许放下心来,继续跟在了殿下身后。

其实在听到方才那段对话前,他们季府四人便有所察觉,还说要不要打个赌,赌殿下对公子是不是有什么意思?小时候像只小奶狗,天天追在公子屁股后头,这两年大了,竟愈发长成了个狼崽子,看公子的眼神也越来越狼子野心。

结果没能赌起来,因为连最笨的来福也要往“是”上下注,怎么骗他都不上当,没人赌不是。

后来又说,要不要赌公子对殿下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结果也没能赌起来。

他们虽自幼侍奉公子,但公子的心思他们也实在猜不透。都说公子温柔似水,有时却也像水一样让人抓不着、摸不透……

三刻钟后,姜洵踏入了马场。

两侧士兵忙行礼,正欲关上大门,便又见后面跟了个左郎官,叫道:“左大人。”

左廷玉点头示意,跟进了马场。

他骑到训练场外围下了马,把马绳绑在了一棵树上,盘腿坐在了草地上。他就这么坐着,远远瞧着殿下一个人在训练场疯跑,又抽出剑把稻草人砍得稀巴烂,再隔着几丈远的距离,把一排箭靶都射成了刺猬。

日头偏西,快黄昏了。

风中带着丝丝凉意,将一望无尽的草地吹得“簌簌簌”作响。

左廷玉解下腰间的水囊,饮了一口里头的酒,感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爱而不得,又怎会不痛苦呢?

原先殿下还能日日见着公子,往后怕是连见一面都难了,又怎能不抓狂。

他一手拿着酒囊,一手又转着地上的草,快把眼前这片都薅秃了。

一个爱而不得,一个身不由己。

还有一个爱而不得,还要在这里看着他们儿女情长,情意绵绵。

左廷玉仰头饮了一口酒。

真苦啊,跟这狗日的人生一样。

——

天渐渐黑了,风越来越凉,小婧走上前去关紧了门窗,只留了一扇透透气。

床账内,阿宝枕着季恒的肚子躺得很舒服,却还抽抽搭搭着。他拽着季恒的手,让季恒把手放在自己身上,不许拿走,季恒稍动一动便又哼哼唧唧。

季恒彻底被治服了,一动不动地任阿宝摆弄。

阿宝抽搭着,又抬眼看向了季恒,问道:“叔叔还走吗?”

季恒道:“要走的。”

阿宝嘴巴一咧,作势又哭,但季恒知道阿宝已经把眼泪哭干了,早就哭不出来了。

阿宝于是噘了噘嘴,问道:“叔叔为什么一定要走?”

季恒解释道:“因为叔叔身体不好,想找个地方静养。”

阿宝道:“那我每天安安静静的,叔叔就在这里静养不行吗?”

季恒靠墙仰坐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阿宝的肉脸,说道:“但这里还是不够安静,不能让叔叔静下心来。”

阿宝很难过,但又像是有些接受了这件事,问道:“那叔叔什么时候走?”

季恒道:“最晚年底之前吧。”

阿宝道:“那叔叔走了,我能跟叔叔一起走吗?”

季恒道:“不可以。”

阿宝又噘了噘嘴,说道:“那我能去看你吗?”

季恒道:“偶尔可以。”

阿宝又刨根问底道:“那多久算偶尔?”说着,伸出一只手,看着上面长着的五根手指头,兀自摆弄了起来道,“我大拇指这天去看你,剩下一二三四就待在宫里,这样可以吗?”说着,睁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看季恒。

季恒道:“不可以,这也太频繁了吧!半年一次倒是可以。”

阿宝道:“半年是多久啊?”

季恒道:“半年是一百八十天。”

听了这话,阿宝有些难以接受,下嘴唇又开始发颤,这下是真的要哭了。

季恒便道:“好啦,这个到时候再说。”

宫人们把饭菜端进了内室,小婧张罗着摆好,季恒道:“先不想了,先吃饭好不好?”

阿宝的确也哭饿了,欣然答应。

两人下床吃饭,小婧则走到窗前远远望了过去,有些担忧地嘀咕道:“华阳殿好像没怎么点灯,该不会还没回来吧?”

季恒听到了,却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小婧又怕公子过度忧心,说道:“不过殿下有廷玉跟着,倒也不用担心……”

……

月光稀薄,一望无垠的草地如同一片黑漆漆的深渊,“簌簌簌”的风声犹如鬼魅。

草地边缘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小木屋,那是左廷玉在马场的工具间。他在这儿藏了一缸子好酒,眼下姜洵已喝了个酩酊大醉,恨不能整个人泡进酒缸子里。

左廷玉在身后拦着,说道:“殿下!殿下?给小人留点吧,这一缸子酒花了小人四个月的月俸呢。”

“不就是钱吗?我给你!”姜洵说着,摸向了怀间,一摸摸出个瘪瘪的荷包。

他定睛看了好几眼,是白色镶红边的,想起自己无疾而终的爱情,感到心间又钝钝地疼了几下,给塞了回去。

他又掏了掏袖袋,结果也没掏到什么,只好道:“忘带了,回去再给。”

左廷玉又叮嘱道:“殿下,回去了可千万别跟公子说,殿下是喝了我给的酒才醉成这样的。”

姜洵姿态有些踉跄,说道:“我想说,倒也得能跟他说上句话!”说着,走出了这低矮的木屋,顿了顿,走到一旁树干前解下了左廷玉的马绳。

左廷玉忙不迭把酒缸盖好,紧随其后而出,转身去锁工具房房门。

他一边锁一边留意殿下的状态,有些担忧殿下能不能骑马,便又提醒道:“公子说过,喝酒不骑马,骑马不喝酒。”

姜洵翻身上马,借着酒劲“哈哈哈哈”地笑了出来,笑得肚子太疼,把眼泪都笑了出来,说道:“他都要走了,他还管得了谁?往后齐国,我才是老大!”说着,利落地调转马头,夹紧马腹,“驾!”的一声冲了出去。

“廷玉叔,谢谢你今天陪我。但我要去一个地方,你就别跟着了。”

左廷玉幽幽地应了声:“好,那我不跟着了。”说着,也翻身上马,尾随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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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夜黑风高, 姜洵衣袖在身后翻飞。

左廷玉隔了一定距离追在后面,追着追着,只听“咣—!”的一声巨响, 一道粉紫色闪电把天空劈了个四分五裂, 四周登时亮如白昼。

要下雨了。

雨很快“噼噼啪啪”地砸了下来, 二人已跑出马场十里开外, 属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左廷玉在身后道:“殿下!还是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姜洵不听,继续往前跑。

左廷玉一看,这是在往临淄城方向去, 他便道:“城门已经关了,进不去的殿下!”

殿下虽是齐王,这里虽是齐国,但也不是能为所欲为的。

一旦进入宵禁时间,除了急报, 没有任何人或东西能从那道城门通过。

殿下若借着酒劲在城楼下叫门, 今夜非要进城——也可以, 但根据流程,城门校尉要层层上报,最终会上报到国相那里。

这件事很快便会传个沸沸扬扬、闹个满城风雨,大臣们的谏书会如雪花般飘来,长安也会迅速知晓, 不知又要如何大做文章。

左廷玉道:“殿下!”说着, 快马加鞭地追了上去。

只是方才,他解马绳时才发现, 殿下骑走的是他的马,留下的是自己在马场上疯狂折腾了两个多时辰的那一匹,累得都吐舌头了。

总之, 眼下左廷玉骑的这一匹体力明显不支,便怎么也追不上。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砸得左廷玉睁不开眼,马蹄踏在地上,溅了他一身的泥汤。他揩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奋力地追了上去。

追到临淄城下时,前方却静得出奇。

只见姜洵正坐在一地泥汤里,华贵的玄色衣袍全泡了泥水。

他后背靠着城门,脸颊因酒气而泛红,脑袋也不胜酒力地耷拉了下来,正掩面“呜呜”地哭,哭声中是难以化解的痛苦。他一言不发,就这么借着雨声“呜呜”地哭着。

左廷玉深深叹了一口气,牵着马绳走上前去,劝道:“殿下……”

而姜洵并未应声。

这城门稍微凹进去了一些,甬道石壁能稍微遮点雨。

左廷玉站在城楼下,无奈地看着他,心道,哭吧,哭吧,都哭出来吧。

眼下正是午夜,离宵禁结束还早,等雨停了,还是得先带殿下回马场洗个热水澡,休息一下才行。

而正盘算着,城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城下何人!”

“……”

左廷玉站在城楼下回话,道:“回官爷!小的是城中居民,今天白天出城办事,有点事给耽搁了!小的在这儿避避雨,等雨停了就走,明天天亮了再来,绝不在此多做停留,让官爷们费心!”

官兵一听,这人还挺明事理,便道:“那等雨停了赶紧走!”

左廷玉道:“明白!”

而话音刚落,“咣—!”的一道天雷便把四周照了个通亮。

官兵站在城楼上,左廷玉站在城楼下,两人借着闪电面面相觑,把彼此的脸看了个一清二楚。

只听那人怔了怔,问道:“左郎官?”

“……”

此人不是什么小兵,而是城门校尉,两人身为同僚自然是认识的。

而刚刚那一瞬间的亮,还让城门校尉看到了另一个人。

他站在城楼墙垛前,只看到一条长长的腿从门洞中伸了出来,但那黑色长袍上气派的纹样,还是让他瞬间便觉察到了那人是谁……

“你且等一等!”校尉说着,只带了个亲信小兵,便冒着雨走下城楼,走到城楼一道小小的脚门前,叫道,“左郎官?”

左廷玉走上前去。

那脚门很小,只够单人通行,不过门上带了个小窗口,可供两人面对面交谈。

城门校尉道:“左大人旁边那位可是……?”

左廷玉点了一下头,又看了殿下一眼,解释道:“在马场跑了一下午,一不留神错过了时辰。”

校尉道:“这可如何是好?雨这么大,再淋出个好歹来!”又问道,“殿下去马场的事,公子知道吗?”

没有上级示意,他肯定是不能开这个门的。

但若公子点头,他倒也不是不能偷偷开一道脚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二人进来。

雨还在下,顺着脸庞哗啦啦地往下淌。左廷玉揩了一把,扭头一看,见殿下烂醉如泥,还在脏水滩里坐着呢。

他没办法,招招手,叫校尉凑近点儿。

校尉把耳朵凑过去。

左廷玉道:“要么派个信得过的,到宫里去跟公子说一声,看看公子怎么说。”

校尉也觉得如此甚好,应道:“明白。”说着,把这差事派给了身后小兵。

小兵应了声“喏!”便快马加鞭地去了。

此事惊动了公子,无论今晚这门能开还是不能开,他和殿下回去了都少不了一顿骂。

但眼下殿下状态太差,赶紧寻个地方沐浴休息才是要紧事。

约摸等了三刻多钟,那小兵骑着马回来了,对校尉耳语了什么。

校尉道:“真的?”

那小兵道:“千真万确!”

左廷玉问道:“怎么样了?”

城门校尉一脸为难道:“公子说不让开啊,这可如何是好?”

左廷玉也愣住了,知道公子可能是生气了。

城门校尉爱莫能助,也不想再过多地卷入此事,说道:“今晚的事儿我权当不知道,我就当没认出左大人,左大人在城外自便便是。”想了想,又道,“哦对,我这儿倒是能提供些物资。”

过了片刻,一个大大的吊篮便从城楼上放了下来,上面放着两床被子、两把雨伞和两袋热水。

校尉道:“我也只能帮到这儿了,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便是!”

“……多谢。”

“不客气。”

姜洵、左廷玉二人便裹着被子、打着伞,坐在城楼下露宿了一夜街头。

姜洵酒劲一过,很快便清醒了。

他方才虽醉了,却也一知半解地猜出左廷玉和校尉间发生了什么对话。

他裹紧了被子,感到彻骨的寒凉。不是因为浑身淋透,而是因为季恒的绝情。

左廷玉则有些坐不住了,见雨渐渐停了下来,便把被子塞给了殿下,兀自走到一旁小树林中捡起了枯树枝。

殿下喝醉酒夜不归宿,他要挨骂,殿下若是病了,他还要挨双份的骂。

过了片刻,他抱了一大堆枯树枝来,试着拿打火石点了点。虽也挑了些没那么湿的,但还是点不起来,最终只得放弃。

其实城外也有一些能下榻的地方,只是要么离得太远,赶过去天都要亮了,要么条件太差,他自己住住还行,实在不好带殿下过去。

他便道:“要不还是回马场……”

姜洵道:“不用。”

夜雨淅淅沥沥地纷飞着,等彻底止住时,远处天光也已破晓。

城门前空无一人的官道上,开始陆续有了人迹。有拉着货物准备进城的商队,有背着背篓前来卖菜的百姓;有进城办事的,也有像他们一样错过了昨晚门禁,等着回家的。

两人嫌丢人,忙拿帕子捂住脸,躲到了一旁脚门的门洞前。

时辰一到,校尉忙不迭给二人开了门。

两人上了马,“驾—”“驾—”两声,很快便在天策大街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到了日月学宫时,里头已有了朗朗的读书声,院子里有弟子在扫地。

姜洵迈入院门,见那白玉兰树上的花朵被一夜风雨打得七零八落,在巨大的树冠下落了整整一地,洁白的花瓣落入泥中,也快变为了烂泥,格外凄凉。

他感到自己的人生,自己整个人,也快腐烂为一滩烂泥。

——

左廷玉满身泥泞地回到王宫,来不及沐浴,只换了身衣裳便匆匆去找公子复命。

走到了殿门前,只听里头正传来剧烈的咳声,门口又摆着几双陌生的布履,恐怕是侍医来了。

紧跟着,小婧便端着空药碗走了出来,见到他,忙抓着他问道:“怎么回事,殿下呢?”

“说来话长,殿下已经回来了。”左廷玉又问道,“公子在里面吗?”

“在里面。”小婧道,“公子昨晚一夜没合眼,今早起床又咳了血,你说话小心点,别再招惹公子生气。”

“好。”左廷玉说着,走了进去。

侍医正在里头诊治,像是在施针。

之前范侍医不怎么施针,眼下尝试新法子,可能是真没招了。

左廷玉不敢打扰,只在一旁等。

床帐内不断传来咳声,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般。

约摸过了一刻多钟,侍医终于取下了毫针。

小婧也站在一旁等,见侍医结束,便走上前去。

她感到公子咳声好不容易平息了些,便又给左廷玉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要么晚些再来,别再招公子了。

季恒却在床账内坐起身,挑起了床幔,一双脚轻轻踏在了地板上。

只见他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头发凌乱地半束在脑后,面容憔悴,没什么血色,问道:“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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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左廷玉把昨晚的经过从头到尾地说了, 听到二人露宿街头,季恒只感到一股气血上涌,问道:“所以你们在城楼下淋了一夜的雨?就不会找个地方先休息一晚吗?你们是没带钱还是没带脑子?”

左廷玉道:“因为殿下不想去所以……不过城楼校尉给了我们被子和伞, 所以还好。”

“……”

左廷玉又解释道:“酒是我给殿下的, 想着他心里憋屈, 男孩子, 喝喝酒、跑跑马、发泄发泄,兴许过阵子也就好了。”

“昨晚在城楼下,殿下也没有要叫门的意思。”

“他喝醉了, 哭了会儿,坐在地上有些睡着了。是我看雨势太大,恰好又碰见了认识的校尉,便让他派个人来问问公子的意思。”

小婧听了原委,说道:“原来如此。昨晚那小兵也是个会说话的, 说你们像是喝了点酒, 在城门外说要进来。公子听了, 还以为你们是喝醉了酒,在城门外叫门发威呢!”

“不是这样。”左廷玉道,“总之,都是我的错。”

季恒坐在床边,又侧过身“咳—咳—”地咳了起来。

他一手用帕子捂住口鼻, 一手在底下攥着褥子, 攥得骨节泛白,每咳一下, 胸口便痛一次,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

小婧又给左廷玉使了个眼色, 左廷玉应了声“喏”便下去了。

听了这番话,季恒也稍许喘上一口气。

昨晚送走了那小兵后,他又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总觉得姜洵是在跟他闹别扭。

他不知姜洵要闹到什么时候,又要闹到何种地步?

单说叫门这件事,万一闹得人尽皆知,再让国相状告到陛下那里。

齐王任性闹事,万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想必在陛下眼中,也比齐王城府深、步步为营要好一些吧?

但哪天陛下若想动齐王,这些却也会成为朝臣口诛笔伐齐王的把柄。

当年梁王被揭发的罪名中,有一条便是藐视法度,多次在城外狩猎饮酒,半夜归来,威逼城楼校尉开门。

眼下势态也好,他身体状况也好,可能都经不住姜洵再闹腾了。他也不知该如何相劝,一时心中郁愤,早上起来便又咳了血。

季恒想了想,又道:“殿下淋了一夜雨,眼下回了宫,恐怕也要休沐一日。”说着,看向一旁,“小婧,你去趟学堂,同先生们说殿下今日告假一日,免得殿下又一声不吭地不去,惹得先生们生气。”

小婧道:“喏。”

——

华阳殿,漆画屏风后,姜洵从一桶泥沙水中起了身,觉得还是没洗干净,站在浴桶中弯腰低头,叫宦官往自己身上淋水。

宦官踩着坐几垫着脚,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拿着青铜水瓢,一瓢一瓢小心翼翼地往姜洵头上淋着。

姜洵嫌水流太小,催促道:“倒。”

“再倒。”

“再倒再倒。”

宦官逐渐加大水量,见殿下还是不满意,干脆把一桶热水全兜头浇了下去!

姜洵猛地左右甩头,甩了一地的水,又抹了一把脸,这才起身道:“你是想淹死我吗!”

宦官吓了一跳,忙道:“不敢不敢,殿下恕罪!”

“真是个饭桶。”姜洵说着,跨出了浴桶。

屏风外,几名宦官忙弓身迎了上来,帮殿下擦身穿戴,知道殿下心情欠佳,各个伺候得小心翼翼,唯恐遭殃。

穿戴完,姜洵左右调整着腰封走向了书案,随手指了指上面的书卷,说道:“把这些都带着。”

“喏!”

两个小宦官应着,忙不迭跪坐下来,把案几上的竹简和一些有的没的都揣着,恨不能连书案也一块儿抬走,免得殿下一会儿要用,他们又拿不出来。

揣完,趋步跟在了殿下身后。

而刚走出殿门,便见邓月、皓空二位公子迎面从庭院走了过来。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天一亮却又放了晴。庭院被洗刷得格外干净,风中又带着雨后特有湿润的凉意。

姜洵走下台阶,问道:“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邓月握着竹简伸了个懒腰,样子格外惬意,说道:“方才小婧姑娘来过了!说殿下今日告假一日,让先生们回去了。”说着,意味不明地看向姜洵,说道,“可能是公子疼你吧。”

“我说过我要告假了吗?”姜洵说着,看向身后宦官道,“再到傅府跑一趟,说寡人今日要正常上课,让先生们回来授课。”

邓月白高兴一场,听了这话欲哭无泪道:“殿下,你认真的?”

姜洵道:“认真的。”

几日后,长生殿。

“那日讲经博士回了官廨,还未来得及坐下,殿下的宦官便又来了,说殿下又不告假了,让先生们回去授课。”

荣泉跪坐在席子上,一五一十地告状。

“殿下肯用功,身体不适也要坚持上课,我们自然是高兴的了!只是那之后的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殿下又连着告假,直到今日,殿下都没有来上课。臣心里奇怪,特来问问公子……”

季恒坐荣泉对面,饮了一口茶。

也就是说,他帮姜洵告假那日,姜洵自己销了假,后面几日姜洵又自己告假了。

可据他所知,殿下纯阳之体,那日淋了一夜雨后身上也没半点不适。

且殿下告假,也没在殿内好好休息,而是日日都在往马场跑,过着声色犬马的生活。

这些情况,季恒早已知晓。

可左廷玉劝他说,殿下心里憋屈,又说殿下再憋屈,也不过只是跑跑马、砍砍稻草人,顶多大半夜跑到那学宫里头看看花儿,做不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儿,劝他不要管,给殿下一些空间。

季恒也觉得理应如此,便对荣泉道:“殿下近来的确身体不适。”

荣泉半信半疑道:“哦……”

“老实说,”季恒说着,放下了水杯,“近来我身上也不大利索,殿下的事也管的少了。先生以华阳殿的口风为准便是了。”

荣泉听了心道奇怪,总觉得殿下和公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听着这般生分?

但公子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道:“喏,那老臣知道了。”

季恒道:“有劳先生了。”

“臣告退。”

时间一晃便又到了廷议日。

来到文德殿时,季恒心里也有些没底,殿下学堂不去,该不会廷议也不来吧?

属官们很快到齐,可时辰快到时殿下也没出现。

而季恒正准备派人询问,华阳殿的宦官便到了,说殿下身体不适,叫大家自行议事便是。

申屠景坐季恒对面,见季恒听了这话眉眼低垂,面容中是一丝难掩的难堪……

莫非真如大家所传,这两人闹别扭了?

他们二人从小一块儿长大,长大后又互相信赖,好得是天上有地上无,还真能闹上别扭?

申屠景只觉稀奇。

看来这世间,也没有什么人能好得铁板一块。

季恒道:“既然殿下不来,那咱们先开始吧。”

……

时间就这么一日日飞逝,姜洵是学堂不去,廷议也不来。

季恒什么都没说,心里却像是憋着一口气。

这日,太傅府又派人通传,说太傅昨晚回来了,只是舟车劳顿,身上疲乏,今日先在府中休沐一日,明日再入宫见他。

季恒在宫里待得憋闷,感觉再待下去就要窒息了。太傅不想出府,那他去找太傅,命人备了些酒肉吃食便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而在这时,忽听侧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季恒掀开竹帘,见姜洵一身戎装骑着马,带着晁阳、陪射和几名郎卫从华阳殿方向而来,拐入他们眼前的街道,便向王宫正门奔袭而去。

明明不可能没看到他们,却又对他们视而不见。

季恒道:“喊住他们!”顿了顿又道,“我要下车。”

左廷玉勒停了马车,叫道:“殿下!”

姜洵“吁—”的一声勒了马,调转马头向他们看了过来。

陪射、郎卫则如甩尾一般甩到了姜洵身后。

季恒从车内探身而出,而晁阳见了季恒,想起那日饮下的符水,不禁又干干咽了口口水……

他知道殿下和公子闹别扭了,貌似还挺严重。这两人若真分道扬镳,那他到底站哪一边啊?

公子念咒——会让他生不如死。

背叛殿下——那又是死路一条。

生不如死,死路一条,他到底选哪一个啊?算了算了,他还是回家找根面条上吊算了!

近来天气愈发炎热,季恒只穿了身薄薄的青衫,手拿洁白的白孔雀毛羽扇,下了马车向对面走了过去。

晁阳、郎卫们纷纷下马,行礼道:“公子。”

季恒微笑着点头示意。

姜洵则仍骑在高高的马背上,胯|下红鬃马则在焦虑地拿前蹄刨地。待季恒走近,姜洵问道:“有什么事吗?”

季恒站在马头前,不得不仰头看他,问道:“能谈谈吗?”

红鬃马踱来踱去,姜洵控着缰绳,说道:“我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他语气不像是有气,也并不冷漠,而只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季恒道:“我能问问殿下为何不去上课,也不来廷议,谈谈也不行吗?还在为那日没开门的事怄气?”

“不是因为城门的事,我也没有怄气。”姜洵道,“你来王宫那一年我六岁,今年我十七岁。十一年了,我所有好的坏的、重要的事,都是你在陪我经历。眼下你忽然要走,我总得适应适应。”

季恒道:“那往后学业便搁下了?廷议你也不参加了?想堕落了,当个昏君了是吗?”

姜洵沉默良久,说道:“不会的。”说着,调转马头,“驾—!”了一声便离开了。

马儿飞驰,热风抚过他的脸颊,他不断在脑海里琢磨着——季恒为何忽然要走,是因为他表露了自己的心意吗?

还是真如季恒所说,他早有离开的打算呢?

其实在此之前,他也有所预料,感到季恒有些不对劲,只是这种不对劲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在从长安回齐地的路上。

若是更早一点,那便是在长安王府时。

那日陛下召季恒入宫,季恒下午去,傍晚回,去掉一去一回的时间,两人少说也谈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他们都谈了些什么,只是赐药和闲谈吗?

为何唯独陛下的药,能控制季恒的病情,是因为陛下网络了天下最灵验的药师们吗?

陛下如此神通广大,那天山雪莲,便是吴王也能轻轻松松送他们几朵,可陛下那药,为何一年才能制出一盒,要让他们一年又一年地伸手去要?

细品之下,都有些微妙。

他之前年纪太小,父王又说,皇伯父人很好、很疼他们,他便也只当陛下是皇伯父。

只是那日在汤泉宫,姜焕出了意外,陛下提剑便要杀皇太子,可事后却又对此事闭口不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那季俨。

季俨与季恒外形有五分相似,陛下养季俨当男宠,还给捧到了天上,也让他有些别扭。

往年太傅入都,陛下在朝觐当日便会赐药给太傅。

今年季恒亲自入都,陛下见了季恒,更不应忘才是。可为何拖了那么久,拖到他们快启程了才给,真的只是忘了吗?还是在提醒季恒什么呢?

是陛下要季恒离开齐王宫,不要再插手齐国的事务吗?

是陛下在拿药操控季恒吗?

因为季恒神机妙算,又有经世之才,把齐国治理得太好,是齐国的民心所向,引陛下忌惮,陛下才要季恒离开吗?

他想不通,只感到痛苦。

他夹紧马腹,又“驾—!”了一声,便飞奔出了临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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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马车停在太傅府门前, 季恒下马车时,不自知地又叹了一口气。

姜洵是他很重要的人,眼下如此同他怄气, 他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 闷得快喘不上气。

太傅府仆人引他到了后院时, 谭康正一身短衣草帽, 盘坐在树下阴影里喝葫芦里的酒。

眼前是一大片菜园,像是刚除过草,土壤干一块湿一块, 种下的几类蔬菜也都在绿油油地生长着。

见了他,谭康惊喜道:“恒儿?”说着,高兴得手舞足蹈,“你怎么过来了,也不通报一声!”

季恒整理好心情, 提了提手中食盒, 说道:“知道老师在喝酒, 来给老师送点下酒菜。”

谭康随手扯了张草席过来,季恒在老师身旁坐下了,打开了食盒,谭康撕了只鸡腿吃。

私下见面,两人状态都很放松。

风很温热, 树下又很清凉, 季恒脑子里胡思乱想,想着想着, 莫名便又想起了儿时。

他道:“我小时候最喜欢上老师的课了,知道是为什么吗?”

谭康轻哼了声,说道:“喜欢我的课还需要理由?当然是因为我讲得深入浅出、十分有趣了!”

“是很有趣……”季恒抱着膝盖坐在树下, 笑道,“总是讲着讲着就开始跑题,一跑题,便又讲自己在郊外采菊东篱下的生活。讲五谷蔬菜是如何种出来的,讲鸡鸭要怎么养那肉那才最香,还会讲老师自己发明的菜式。”

有时老师还会做好,带过来给他吃。

那一整节课,两人便关起门窗偷偷吃东西,老师高兴了还得来两口酒。

属于是一个不想上班,一个不想上学。

若是被季太傅发现了,季太傅便师弟、儿子两个一起骂。

谭康听了,笑道:“你以为我傻啊?我那是看你太辛苦了!小小年纪,身体又不好,居然要读那么多的书!我二十岁才开始读的书,你十岁就在读了,总觉得师兄对你也太严苛了些。我便想,还是让你玩一会儿吧,骂名我来担!”

季恒忍不住“哈哈哈哈—”地笑了出来,他也第一次知道原来竟是这个缘由。

一阵清风吹过,把满园作物吹得“簌簌簌”作响。

谭康喝着酒,感受着这风,惬意地看着眼前的菜园。

而季恒看着这样的老师,只感到无比愧疚,说道:“我知道老师不适应官场,一心只想辞官归农。是因为我和殿下,老师才被困在这儿的。”

“哎呀,那倒是没有。”谭康很爽利地道,“我就喜欢养点儿东西,不管是养这菜园子,养鸡,养猪,还是养你们,不也都一样养嘛!看着你们一天天长大,长得这么正直,还一个个青出于蓝,年轻有为,我心里也很骄傲。”

“那就好。”季恒道,“因为我还是不能放老师走。”

谭康靠着树坐着,用蒲扇扇了扇风,又问道:“你现在究竟是什么打算?你要请辞,殿下知道吗?”

季恒道:“已经知道了。”

谭康道:“那殿下是什么反应?”

季恒无奈道:“正跟我怄气呢。”

“这个臭小子!”谭康道,“他知道是陛下让你走的吗?”

季恒道:“现在还不知道。”

他也在想,这件事他该不该让姜洵知道?

阿兄临终之前不肯告诉他真相,叫他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

因为一旦知道了,便势必要“挂相”。

一旦挂了相,被陛下察觉,陛下便要考虑将他们斩草除根了。

让姜洵只当陛下是皇伯父,不要去记恨陛下,而是去亲近陛下,大概是阿兄能为他们想到的唯一一条活路。

时至今日,摇尾乞怜,也仍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他原本也想安安静静地退出,就像陛下希望的那样。只是姜洵反应太大,他感到自己不说,可能便无法平息。

“我觉得,”谭康道,“殿下应该知道。他已经大了,他也‘可以’知道。”

他说可以的意思是,他相信姜洵能处理好这件事,而不会意气用事。

季恒应道:“好,我知道了。”

谭康“嗯”了声。

季恒又开始琢磨起未竟之事,他今日前来,便是有事要托付,说道:“我卸任后,殿下那边还请老师多费心。往后殿下能全盘信任的,可能也只有老师一个人了。”

谭康道:“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自当是万死不辞。”

季恒又道:“朱大人为国为民,民生有他掌着,我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申屠景若一直这么没用,陛下恐怕会考虑换个人过来。”

谭康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先把你弄走,再换个国相过来,把齐国搅个天翻地覆,把咱们这些老人都弄走,换成国相自己的人,到时候殿下就彻底被架空了。”

“其他都好说,我只担心军队……”季恒道,“中尉梁广源是偏着我们的人。若是新来了个国相,恐怕第一件事便是把中尉换掉,先把军权攥手里,只是又能换谁呢?”

季恒也考虑过这问题,若是能猜出人选,就得提前做好应对之策。

只是眼下朝廷和匈奴越打越凶,正缺将领。

他盘算过朝廷的用兵部署和所有武将,思来想去,只怕是一个都匀不出来。哪怕能匀出那么一个半个来,不也得先“紧着”吴国?

毕竟眼下,吴王才是陛下的心腹大患。

“还有属官,撤掉容易,但又换谁?”季恒道,“朝廷缺人,还要从我们学宫里挖人,都不怕挖个奸细过去。能和陛下铁板一块的人并不多,剩下的,哪怕派过来了,兴许也能慢慢渗透。”

“总之,只要是文斗,就没那么可怕。”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有一支能听从他们的军队。

季恒道:“老师也不必太过担忧,我走后,也不会撒手不管的。”

“好。”

季恒又道:“老师此番去往吴国,吴王如何?”

谭康道:“哎……吴王挺伤心的。吴王本就没什么子嗣,这回这太子焕,据闻又是吴王最疼爱的!他生母虽是农户女,但我这回见了,竟是十分地善解人意,识大体。太子焕也自幼聪慧、正直,是最让吴王满意的了。出殡那日,我看吴王是泣不成声……”

“太子焕,”季恒道,“确实是太可惜了……”

——

季恒起身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今年夏天比往年都要凉快些,正直仲夏,太阳一落山,风中便已有了几分凉意。

回到长生殿时,阿宝听到车马响动,咕噜噜地便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季恒大腿,说道:“叔叔你去哪里了?这么久了才回来,我都以为叔叔是不是偷偷跑掉了……”说着,往季恒腿上抹了一把泪。

季恒蹲下身,拿帕子帮阿宝擦眼泪,说道:“叔叔不是答应过阿宝,肯定不会偷偷跑掉,一定会好好跟阿宝告别的。叔叔答应过的事,何时食言过?”

阿宝用力点了点头,还是想问问,叔叔为何一定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但又知道问也没用,只是徒增难过而已,便又道:“那叔叔抱抱我好不好?”

季恒无奈道:“总是习惯了要抱,等叔叔不在了又要怎么办呢?”说着,还是一把将肉乎乎的小团子抱了起来。

阿宝又顺势抱住他脖子。

晚饭时,阿宝也格外黏他,跪坐在一旁抱着大碗吃饽饦,嚼着嚼着,又倒进他怀里,非要最大面积地贴着他才肯罢休。

而正吃着,只听庭院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季恒之前能分辨出姜洵的脚步声,眼下才发现,自己竟也能清晰地分辨出姜洵的马蹄声,很确定那就是姜洵。

他心头有些一紧,很快又听院子里的宫人们叫道:“殿下。”

阿宝道:“唔?哥哥来了。”

片刻后,姜洵便走上石阶,在殿门前脱履解剑,走了进来。

黄昏时分,天暗得很快,姜洵高大的身影站在开敞的屏门前,背着光,让人看不清神情,只是声音有些低哑,说道:“不是要谈谈吗?谈谈吧。”

“……好。”季恒匆匆应着,放下了碗筷,说道,“那我们去外面……”

话音未落,姜洵已走了进来,在一旁席子上坐下了,说道:“你们先吃。”

“也好……”季恒说着,很快吃完,扭头一看,见阿宝碗里竟还剩下大半碗。

季恒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而今日的姜洵,看起来有些疲惫,对阿宝也多了许多宽容,竟也只是默默等着。

季恒知道阿宝吃饭慢,便摸了摸阿宝的头,说道:“宝宝,你跟嬷娘到外面亭子里去吃,好不好?”

“唔?”阿宝回头道,“为什么?”

季恒道:“因为外面很凉快,还可以看夕阳,叔叔跟哥哥单独聊一聊。”

“唔……好吧。”阿宝说着,这才由嬷娘牵走。

季恒又让小婧清退了左右。

待得殿内只剩一片死寂,季恒又起了身,挨个房间查看,见外殿、内室、偏室里都空无一人,这才走上前去,把屏门也关上了。

殿内没掌灯,门一关,光线又倏然暗下来了几分。

又很安静,静得落针可闻。

季恒顿了顿,转过身,向姜洵走去。

只是走到一半,竟听到了一声微不可察的抽泣声。

他愣了片刻,走到姜洵身前。

黄昏暗淡的光透过一格一格的窗柩打下来,季恒借着那光,望向姜洵的脸庞,见姜洵竟已是泪流满面,神情痛苦……

他从未见过姜洵这模样,叫道:“阿洵?”

姜洵眼眸猩红,听到召唤,抬头看向了季恒。声音因哭腔而哽咽嘶哑,说道:“季恒,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吗?”

季恒问道:“……这又是什么话?”

“我思来想去,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是厌恶了我!因为我那晚说的话……”姜洵道,“我答应你,我可以克制自己,发乎情,止乎礼,就像以前一样,我求你不要丢下我不管!你答应过我父王,在我成人之前,都会辅佐我、留在我身边的,你难道要食言吗?”

姜洵竟提及了阿兄,让季恒乱了方寸。

“阿洵……”季恒道,“你跟我怄气,我也很难受。”

“那我们都不要再折磨彼此了好不好?我真的……快要受不住了……!”他近乎恳求地道,“回到从前,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要走,好不好?我求求你……”

姜洵眼泪滚滚落下,像是彻底控制不住。

“……”

季恒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了姜洵好一会儿。

他拿出帕子,屈身帮姜洵擦拭眼泪。

只是他擦一滴,姜洵便掉一滴,他擦一滴,姜洵再掉一下,落在季恒的帕子上、指腹上。

季恒便有些气笑了,说道:“姜,伯,然……你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姜洵一把抱住季恒的腿,说道:“不要走。”

季恒被姜洵抱得一踉跄,站稳后解释道:“……但我真的真的,不是因为你那晚说的那些话才要走的。”

姜洵抬眼看他,问道:“所以是陛下要你走的吗?”

季恒有些愣住了。

……

不知过了多久,季恒捧起姜洵的脸,看到姜洵这模样,也很心疼,说道:“我在这世上也没有亲人,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怎么会抛下你们不管,又怎么会厌恶了你呢?不要再犯傻,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嗯?”——

作者有话说:季恒:F人长了个事业脑

姜洵:T人长了个恋爱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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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隔日, 文德殿。

正值雨季,殿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水珠沿着瓦砾滴落, 滴滴答答敲打着屋檐下的石板。

殿内昏昏沉沉, 这样的天气让季恒感到呼吸不畅, 他不住地咳了起来, 转身对宦官招了招手。

侍候在身后的宦官趋步走上前来,在季恒侧后方跪坐下来,俯身道:“公子。”

季恒吩咐道:“去把窗子打开几扇, 再把灯也点上,太暗了。”

“喏。”

属官陆陆续续入殿,很快把两侧坐满,忍着身上被雨水打湿的潮湿,各自眼观鼻、鼻观心, 静默地跪坐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