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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姜洵的书信裹挟着燕国特有的凛冬气味, 由驿使快马加鞭送到了季恒案头。

不知为何,季恒尚未打开,便预感信中不会是什么情情爱爱, 因而有些悬着一颗心。

果不其然, 姜洵在信中写道, 燕国今年的战况比往年都要严峻。他和白羽部在山谷中交战, 齐军生擒了白羽部首领呼屠,却也牺牲了一千八百多名齐军。

他会派人送回这些士兵的尸首,希望季恒能让他们的亲属前来认领, 并发放阵亡抚恤金,安抚好他们的家人。

姜洵还说,实战证明,纪无畏在马场培训骑兵的那一套十分行之有效,希望临淄尽快招募一批身体素质好的士兵, 开始下一轮的训练。

最后姜洵又提了一句, 说吴苑为他挡了一刀, 身负重伤,正昏迷不醒……

姜洵并未过多言语,但季恒知道他很难过。

合上了竹简后,季恒也感到心惊肉跳。

他没想到姜洵刚上前线便会碰上如此惨烈的一战,为何连吴苑, 贴身跟在姜洵最身边的人都会身负重伤, 昏迷不醒?这一战该有多凶险?

他立刻提笔给姜洵回了一封信,表示这两件事他都会尽快落实下去, 请殿下放心。

发出了信件后,他便紧急召开了廷议。

季恒吩咐下去,叫各地地方官按花名册联系牺牲将士们的亲属, 若是地址无误,他便派兵士送还尸身,同时送上阵亡抚恤金,不必亲属到临淄跑这一趟。

为防止官吏从中贪污,季恒要求亲属收到后务必签字画押,后续他还会派出郎卫到亲属家中抽查,再次确认有无收到,双重验证。

牺牲将士的家庭,季恒还想给他们减免一部分赋税。

他在廷议中提出了这个想法,但具体章程还需细细讨论,计划最晚在明年秋收前落实下去。

姜洵那边很快又回了信,信中没多说什么,只说他年底会回来过年。他没说几号启程,更没说预计于几号抵达。

于是步入了腊月后,季恒便开始在等。

他派人叮嘱沿途传舍,若是殿下到传舍下榻,那便立即派人给他递信——虽然传舍差役的马力,大概率也追不上姜洵。

果不其然,腊月二十五这日,季恒尚未收到任何消息,正用完饭在案前看看闲书聊以消遣,便听小婧从外面跑进来说:“公子公子,殿下回来了!”

季恒忙起身道:“他到哪里了?”

“是城门校尉递来的消息,眼下估计已经入城了。”

季恒闻言看了眼地面,此时此刻,他内室里有个“不速之客”正打着地铺呼呼大睡,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季恒犹豫片刻,没管那人,兀自取来狐裘穿好,便匆匆走到廊下穿鞋。

恰在此时,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四周宫人纷纷道:“大王回来了!”

“真的是殿下!”

没多久,姜洵便在院门外勒了马,利落地飞身下马。长生殿庭院被一层薄雪覆盖,一旁腊梅开得正娇艳,姜洵身上穿着季恒送来的黑色大氅和鹿皮靴子,迈步跨入院门,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廊下单薄的白衣身影。

“阿洵。”季恒险些要哭出来,忙走了下来。

姜洵步子更大,走得更快,不等季恒走下台阶,便走上前来一把揽住了季恒的腰,抱了许久后说道:“进屋,外面冷。”

“好。”

殿内温暖如春,两人进门时,小婧刚好把殿内宫人都调走,经由内室撤出了长生殿,撤得那叫一个悄无声息、润物细无声。

路过内室时,小婧不禁又看了地上那人一眼,此人拿被子把自己裹成了大长毛毛虫,眼下正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小婧心想,她是大发慈悲把这人叫醒带走,还是别多管闲事,等殿下一会儿进来了再亲手处理?

考虑到此人过往表现,小婧果断选择了后者。

季恒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外殿,心想刚刚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而未来得及问一句,姜洵便从身后抱住他。抱了会儿,又把他摆正,让他朝向自己。

姜洵高大的身躯包裹着季恒,他大氅上像是沾满了边塞的气味,像是凛冽风霜,又像是风尘仆仆,季恒把头埋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

姜洵拍拍季恒后脑,问道:“想我没?”

季恒看向他,反问道:“你想我没?”

“快想死你了。”

“那我也想你了。”

姜洵蹲下身,一把将季恒腾空抱起,向前几步,将季恒抵在了漆黑镶金的宫殿承重柱上。

姜洵把他抱得很高,这让季恒视线微微高于了姜洵。

他眼眸格外温润,像一只羔羊,以微微俯视的目光端详着姜洵的脸庞,感到姜洵的面貌似乎发生了些变化。变得更加坚毅硬朗,肤色也晒黑了些,身上更多了几分成年雄性的强势意味。

他想问问姜洵受伤了没有?在前线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可看着姜洵意气风发的模样,却又觉得不必多问,一切都已有了答案。

季恒后背抵着粗壮的木柱,这使得姜洵更加省力。他一手托着季恒屁股,一手托着季恒后颈,结结实实地吻了下来。

季恒无路可退,只好搂住了姜洵脖子,黏腻的声音很快回荡在空旷幽暗的大殿里……

而恰在此时,只听一墙之隔,竟忽然传来有人在半睡半醒间哼唧的声音,听那音色分明是个成年男子。

姜洵忽然停下,看向季恒的目光陡然变得有些复杂,问道:“什么人?”

季恒面颊登时烧了上来,心想小婧怎么不好人做到底,把那煞风景的也一块儿打包带走?

而不等季恒开口,姜洵便急不可耐道:“屋子里藏男人了?”

“不是,阿洵,你听我解释……!”

姜洵没听,把季恒放在地上便大步流星向内室走去,黑色大氅在身后飘扬。

而一掀帘,只见有一男子竟正在季恒的“闺房重地”里打地铺睡觉!因用被子蒙着脸,一时看不清是谁。

他回头问季恒道:“什么人?”

季恒匆匆走上前来,说道:“你自己看看是谁,只能说是不速之客,非赖在这儿不走。我想找人叉出去吧——可一来,他身份地位的确在我之上,二来我对叔父有愧,三来也担心陛下迁怒,毕竟他可是正当宠呢。阿洵你是一家之主,你来想想办法吧!”说着,推了姜洵一把。

一家之主——

这使得姜洵嘴角不自知地微微上扬。

而在这时,只见那“不速之客”哼唧了声,便“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像是被吵醒了不高兴似的。

他困得睁不开眼,随手抓了抓头发,刚睡醒的一头乌发却是丝毫也不凌乱,而是丝滑地披散在肩头,略微带着些慵懒之感;中衣衣襟微敞,隐约可见里面白皙细腻的锁骨与肩膀。

姜洵回头看向季恒,惊异道:“季俨?”

季恒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季俨又揉揉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这才睁眼,看到人高马大站在门前的姜洵,和小鸟依人站在姜洵身后的季恒,说道:“哟,你男人回来了。”

姜洵见不得季俨这不知检点的样子,捡起地上一件衣裳,扔到了季俨头顶,把季俨蓬松的头发、迷离的目光和露在外面的锁骨给遮了个严严实实,说道:“穿上。不要披头散发,衣不蔽体的。”

季俨不以为意,扯下衣裳道了声谢,便开始旁若无人地穿衣服。

姜洵道:“你还回来做什么,陛下身边待不下去了?”

“怎么会。”季俨嗓音慵懒,起身系着腰带道,“陛下片刻离不得我,好不容易才跟陛下告了一个月的假,回来祭个祖。”

“你还知道祭祖。”姜洵道,“之前怎么不回来祭祖,把祭祀的事全扔给你堂兄?”

季俨系紧了腰带,走到铜镜前跪坐下来梳头发,拿篦子一下下梳着,说道:“之前累累如丧家之犬,哪好意思回来呢?这两年混得好了,自然要回来一趟,在乡里乡亲面前招摇过市、扬眉吐气一番了。”

姜洵道:“那你就到乡里乡亲面前招摇过市、扬眉吐气去,跑季恒这儿来做什么?”

“嗯……”季俨想了许久,说道,“可能因为堂哥就是我最想炫耀的乡里乡亲了吧。”

季恒:“……”

姜洵:“……”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三天前。”

“这三天都住在长生殿?都在打地铺,没上过季恒的床?”

季俨也很是无语,再次看向了姜洵,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调戏道:“便是上过又如何?”

姜洵道:“我在考虑要不要让你活着走出齐国。”

季俨忽然弱势下来,却牢牢占据了道德高地,说道:“你们姜家的男人,可真是个顶个的心狠手辣,刻薄寡恩,男女通吃,不拿我们底层人当人。”说着,看向了季恒,意味深长道,“堂哥,你跟着他可要小心呐,小心被人生吞活剥了都不知道。”

姜洵吃了一瘪,顿了片刻又“好心提醒”道:“你运回齐国的那些铜钱,关口已经查验过了,竟没有一枚足斤足两。”

“……”

季俨心想,吵不过就吵不过,忽然提不相干的事做什么?简直不讲武德。

此事虽法不责众,但毕竟违法,季俨迅速把一头长发冠了上去,识趣地没再接话。

姜洵又道:“还有,那个派刺客来割季恒头发的失心疯就是你吧?”

季俨彻底无话可说。

姜洵问道:“怎么,你暗恋季恒啊?”

季俨简直恼羞成怒!

他知道自己最好认输,毕竟事关那么多钱财。可他一向委屈了什么也不会委屈了自己这张嘴,他实在受不了姜洵这臆想全世界都暗恋季恒的模样,问道:“你到底是怎么能从我割他一缕头发这件事,推断到我暗恋季恒的?”

一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割头发是种羞辱。

二来,头发也可以拿来扎小人。

这才是正常人的思维不是吗?

“行,我知道是你了。”姜洵没回答季俨那问题,走到门前“哗啦—”一声推开了殿门,对候在门外的左廷玉道,“季俨府中藏了大量分量不足的铜钱,一旦开始流通,便会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立刻查抄,勒令回炉重造,重造后抽查分量,若是还敢缺斤少两,那便直接扣押充公!”

这也是他对季俨割季恒头发的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惩罚。

左廷玉不明所以,看向了殿内季恒,季恒使了个眼色,左廷玉这才抱拳道:“……喏!”

姜洵又关上了屏门。

而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季俨府中藏着的八千万钱,都是他准备有朝一日在长安混不下去,便回齐国养老用的。

季俨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姜!洵!”

姜洵道:“我是王你是侯,你怎可直呼我名讳?真是没规矩,叔叔你快管管他。”

季俨也有理有据道:“你是王,我堂哥是民,他还不是照样直呼你名讳?我是你叔叔的弟弟,又是你伯父的爱人,我跟他们是一个辈分,是你的长辈,直呼你名讳又如何?”

姜洵只觉得季俨强词夺理,因为在他眼里,季俨是季恒的弟弟,再怎么论也在他之下。他理了理,认真道:“可季俨,你是我老婆的弟弟,照理讲,你其实应该叫我一声‘兄夫?’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第102章

季俨无语片刻, 指着姜洵看向季恒道:“这对吗?”

季恒站在姜洵身侧,毫不犹豫地夫唱夫随,说道:“对!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堂兄的话, 是应该叫阿洵一声, 咳—兄夫。”

“……”

姜洵嘴角上扬, 又道:“来人!”

宦官应了声“喏”走进来。

姜洵指着地上那一团被褥说道:“把这收拾了。还有, 我要沐浴。”说着,又看向了季俨,“不想看我洗澡就快出去。”

季俨:“???”

季俨:“………………!!!”

于是一刻钟后, 姜洵在内室沐浴,季恒在外殿处理公文,季俨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吃柿饼。他看着季恒认真读着竹简,时而愁眉不展、时而眉眼舒展的模样,便总想打扰他。

而在这时, 阿宝跟着乳母出门踏雪归来, 进了内室, 一不小心撞见了正在沐浴的姜洵,被姜洵轰了出来。

他又跑到外殿木柱后探头探脑,见叔叔正和那个陌生的、奇怪的叔叔在一起,便有些不敢靠近。

季恒余光瞥见了,抬头对阿宝一笑, 说道:“过来吧。”

阿宝这才咕噜噜跑了过去, 一屁股坐季恒腿上,亲昵地搂住了季恒脖颈。过了片刻, 又暗戳戳地向季俨斜乜过去。

季俨便也大喇喇盯着他,顿了顿,面貌忽然变得凶神恶煞, 露出了爪牙,做出一副要吃小孩儿的架势来!

阿宝吓了一跳,忙抱紧了季恒!

季俨对这反应很满意,看着阿宝,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

季恒目光望着公文,却又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只是两人都幼稚得叫他说不出话,他便只好装作没看到……

阿宝近来又大了一圈,这让季恒有些吃不消,被阿宝坐着的大腿已经麻了大半边。

而正想让阿宝自己坐好,阿宝便又搂紧了他脖颈,哼哼唧唧地在他耳边小声道:“叔叔……这个怪叔叔什么时候走?”

季恒也小声道:“过完年。”

“唔……好吧。”

季恒又道:“这里没什么好玩的,阿宝,你去找嬷娘带你玩好不好?”

阿宝也觉得没什么好玩的,应了声“好”便咕噜噜去了。

季俨没听到二人隐秘的对话,坐在席子上吃着糕点和柿饼,吃得打了个饱嗝,吓得赶紧把剩余半个柿饼放下了,拍了拍手道:“不能再吃了,不能再吃了。”说着,又看向季恒,“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发胖吗?”

季恒两手捧着竹简,目光微垂,始终望着上面的文字,说道:“……不是很想知道。”

季俨道:“因为你很瘦。”

季恒终于抬眸望向他:“?”

季俨上身后仰,两手撑在了身后,说道:“还看不出来吗?陛下一直在拿我当你的替代品呢。堂兄,为何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活在你的阴影之下?你是嫡系,我是旁支,你是神童,我自幼资质平平,日日挑灯夜读也死活跟不上你的进度。族里那些围在你身边恭维你的人,转头就对我和我父亲冷嘲热讽。我想出人头地,想替自己争一口气,可到头来唯一的途径竟只有模仿你!有几分像你,便已经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了是吗?”

季恒一言不发,只是越听,眼眸便越深地垂落下来。

季俨道:“我当年来找你,是真的想要谋个安稳营生踏踏实实好好做人的,可你却没有帮我。”他说着,有些红了眼眶,“我辗转沦落到长安,被歹徒抢走了盘缠,寒冬腊月差点饿死在街头。也好在我季俨命不该绝,活下来了。我不仅活下来,还彻底翻了身!”

他并未细说自己和陛下是如何相识,只道:“……陛下这些年待我很好,但你以为旁人鄙夷的目光又是那么好受的吗?而且,”他考量过后,还是透露道,“陛下可能快要不行了。”

听到这儿,季恒心头一颤。

陛下可能快要不行了——

这意味着许多事,但他知道自己一旦对此表现出兴趣,便会激起季俨莫名其妙的防备心理,季俨肯定不会再透露更多。

关于季俨这番话,季恒也有话要讲,他语重心长道:“阿俨……我当年有没有说过,如果你愿意,可以到我那盐场做事?如果你当年接受,踏踏实实地做,眼下应该过得也还不错。虽比不上你现在,但好歹也是正经营生,不必受什么‘旁人鄙夷的眼光’,更不必辗转沦落到长安,差点饿死在街头。可当年是你看不起盐场管事不肯留下来,你得正视,眼高手低的确是你的错。”

“……”季俨一时无言以对,又道,“可士农工商,你自己在齐国做官,却让我从商,还是到你那小小的盐场去做一个小小的管事,这也未免太‘嗟来之食’了些吧?”

季恒不予理会,只道:“管事有大有小,让你做个管事,又不是一辈子只做个管事。照你这么说,我也从未做过官,也只是个最末流的商人罢了。”

“……”

“还有,”季恒游刃有余地撇清关系,说道,“在我眼里,你跟陛下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你情我愿的真爱,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能留在陛下身边,混上爵位和铜山也是你自己的本事,也有许多人对此艳羡不来。人各有长,所以,你也不必太妄自菲薄。”

季俨看那柿饼诱人,便又拿起来咬了一口。

他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又看向季恒,目光忽然变得饶有兴趣起来,问道:“堂哥,你是不是算命打卦都很厉害的?”

季恒老神在在道:“当然。”

季俨道:“反正也无聊,你不如帮我看一下八字吧?”

季恒心道,你无聊我可不无聊,却还是道:“实不相瞒,我当年跟着师父学八字命理时,就请师父把我身边人的八字都看了一遍。”

季俨知道季恒那师父是个大人物,师从大仙,忙问道:“那看过我的没有?”

“当然有。”

季俨这嘴巴也是忽毒忽甜,一听到这儿便忙换了副面孔,说道:“哎……堂哥,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种事你都还想着我,我这感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说着,抹了一把还真湿润了的眼角,道,“——那大师怎么说啊?”

季恒道:“师父说,你这八字实在清奇,从没见过你这样的盘,竟有一整排的偏财。另外,你命里官杀混杂,桃花煞和驿马星又太多——桃花煞代表情感纠葛,驿马星代表漂泊流离。总的来说,你这命,要么侯服玉食,要么沿街乞讨。”

“这大师算得还真准!我的确是从沿街乞讨,到如今也算侯服玉食了。”季俨说着,又看向了季恒,狐疑道,“——堂哥,你该不会是听了我刚刚说的,现场瞎编乱造的吧?”

季恒道:“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信不信都由你。不过从大运来看,你人生的大起大落还远远没有结束。”

季俨心头一紧。

陛下封他为侯,又赏他铜山,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这已经是自己的人生巅峰了,还怎么“大起”?那便只能是“大落”了,他该不会又落得沿街乞讨的命运吧?

季恒读懂了季俨的心思,趁此机会又给了他一击,说道:“你命里还有一劫,大劫。”说着,看向季俨,强调道,“就在明年。”

听到这儿季俨心脏骤缩,忙捂住嘴,把那“啊—”的一声短促尖叫给咽了回去——

太可怕了!因为一切都对上了!

可过了片刻,他又强装镇定,说道:“我都坐拥铜山了,还往不少地方都藏了钱,命里还有什么劫是我渡不过去的?”

季恒道:“你若预料不到自己命里会有这一劫,你也不会往各处都藏钱了。”

季俨无言以对,又狐疑道:“那这劫……可破吗?”

“可破。”季恒道,“但你脑子要清楚一点,认清楚真心待你的人是谁,往后最有可能保护你的又是哪方势力。季俨,你得站到我们这一边。”

电光石火之间,季俨仿佛猜到了什么,又或者说是看到了某种可能性,整个人被震慑、叹服到说不出话……!

季恒则只是云淡风轻喝了一口茶。

因为他知道季俨没有选择。

——

与此同时,位于临淄城西的尚府门前缓缓停下一辆马车,一名中年男子走下马车,走到门前对仆役道:“通报尚公子,就说我何东求见。”

仆役道:“公子吩咐过不必通报,何老板,这边请吧。”

尚府有半个齐王宫大,由于规格限制,建造时稍微克制了些,但一眼望去却明显比齐王宫更新更豪华,完全称得上是雕梁画栋、鎏金镶玉。

仆役沿着长廊把何东引到了尚公子的屋子,又同屋内侍者说了句什么。

而只听那侍者道:“尚公子还在休息,我这就去通传。”

何东忙拦住了,小声道:“不必通传,不必通传了!不要打扰了尚公子休息,我先到别的屋子等等就好!”

那侍者道:“公子特意吩咐过,说何老板来了,不管何时务必第一时间通传他。”

“那……”

“请坐吧,稍等片刻。”侍者说着,转身向内室走去。

院外冰天雪地,屋子里却温暖如春。

何东跪坐在前堂等候,很快便脱下了大氅。他喝了口热茶,听内室传来些许响动,像是尚公子下了床洗漱更衣的动静。

紧跟着,又有女子刚睡醒的娇嗔声音隐约传来,像是在与尚公子调情。

何东面色微红,又干干咽下一口茶水。

而又等了片刻,尚阳才一身单衣,理着衣襟走了出来,热情道:“何老板。”

“公子……”何东说着,有些笨拙地起了身。

尚阳道:“坐坐坐。”说着,走到主位盘坐了下来,歪身靠着凭几,有些吊儿郎当,但又莫名带着一丝压迫感地说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啊?”

话音一落,何东跪坐在一侧,垂着头,先拿衣袖抹了一把泪。

尚阳忙坐直了,说道:“等等等等,你别哭啊,我可不会哄男人啊!怎么,事情进展得不顺利?”

“实在是不顺利啊。”何东一肚子苦水,说道,“那季恒,趁此次官府收秋税,已经把老百姓的粮仓都给掏空了!彻底掏空了!相当于釜底抽薪了!百姓手里没有余粮,小粮商便筹不到粮,小粮商筹不到粮,我便也筹不到粮!哪怕有,价钱也是大涨。我也跟友商们谈过,他们那边也是一样的情况……”

尚阳情绪稳定,问道:“你满打满算,能给我多少?”

“我,还有我在齐国这些友商,我们手里的粮全加起来,一共能有……”何东干干咽了口口水,垂首望着眼前的地板,说道,“二十万石。”

尚阳愣了愣,脸上笑容收紧,“啪—!”地摔了手中把玩着的茶杯,说道:“他娘的二十万石能顶个屁用啊!”

何东跪坐着不敢说话。

尚阳顿了顿,又些许恢复了理智。

他想让何东知道自己并非针对他,但又不想让何东完全知道。他指桑骂槐道:“狗日的,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碰上这帮子人!”说着,又看向何东,“还有其他渠道吗?吴国那边你有认识的人没有?赵国呢,还有其他郡县呢?”

何东早习惯了尚阳这德行,只有事说事、一五一十道:“得联系联系。不过赵国还有其他郡县,因为这两年地皮刮得太狠,情况估计也不太乐观。吴国那边——我们若是闹出太大动静,吴王那老狐狸肯定就要有所察觉了!”说着,不等尚阳发作,连忙道,“不过我还有一个主意!”

尚阳道:“什么主意?”

何东道:“一个最冒险却也是最方便的主意。”

尚阳道:“所以是什么主意?”

何东起了身,走到了尚阳身侧,在尚阳耳边小声耳语了三个字,道:“洛。阳。仓。”

尚阳蓦地抬头看向了何东。

何东道:“还是左口袋导右口袋的钱最好赚了不是么,尚公子?”——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03章

年关将至, 齐王宫笼罩在马上要过节的氛围之中。齐王外出两个多月,甫一回来,要见的人、要谈的事、要请的客都多, 白天日日在宫中宴饮, 晚上再回长生殿睡觉。

季恒喜清净, 不是太重要的应酬场合便只露个面, 跟大家喝杯酒寒暄一番,便借口喝酒上头、身体不适等原因离开,自己回长生殿处理处理公务、看看闲书。

这日日上三竿时, 左雨潇来了。他一步步跨上台阶,问门口郎卫道:“公子在吗?”

郎卫应道:“在。”

左雨潇心想,这时辰殿下应该已经出门宴饮了,但以防万一还是又问了句:“殿下在里面吗?”

郎卫道:“也在。”

恰在此时,小婧走了出来, 左雨潇便让小婧帮忙通报一声。

小婧走进内室时, 季恒仍一身中衣躺在床帐内。他早就醒了, 可奈何昨晚喝得五迷三道的姜洵还在睡梦中,自己睡懒觉也就罢了,还死死抱着季恒不放,不让季恒起床,也不让季恒动弹。

听了通报, 季恒应了声“知道了”便轻轻挪开姜洵胳膊, 掀开被子起了身。

姜洵也跟着睁了眼,问道:“怎么了?”

季恒道:“雨潇找我有点事, 你接着睡,我去去就来。”说着,翻身下床, 轻声洗漱更衣便走了出去。

姜洵闭上眼,却未能再次入眠。

直到季恒回了内室,姜洵这才睁了眼,问道:“怎么了?”

季恒走到一旁拿起狐裘穿上,背对姜洵匆匆在脖颈处打了个结,说道:“季府有点事,我过去看看。”

姜洵问:“什么事?”

季恒理了理衣袖,说道:“陈伯摔了一跤,不过摔得不是很严重,我过去看一眼。”

姜洵想了想,说道:“老人家摔跤可不是小事,陈伯这些年料理季府大小事务劳苦功高,快去看看吧。宫里的侍医、药材,你自己看着安排便是。”

季恒走到床边坐了一下,说道:“多谢殿下关心。”

姜洵有种照顾自己老丈人家里的心态,说道:“毕竟是你家里嘛。”

——

一刻钟后,驷马安车便驶出了长生殿。

季恒掀开竹帘往后看了一眼,见没人跟着,这才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左雨潇端坐在季恒对面,说道:“马上年关,魏德又回来扫墓了,被我们蹲在山脚下的弟兄抓了个正着。”

魏德便是当年为先王驾车的车夫,他们已经秘密把魏德绑了回来,眼下就藏在季府。

不过陈伯摔了一跤也是真的,其他地方没什么大碍,只是落地时拿手撑了一下,把手腕摔骨裂了。又到了年底,季恒原本就是要来看看陈伯的,又听左雨潇禀报此事,刚好借口回来一趟。

车轮滚滚向前,季恒在车内一言不发。

车夫找到了,当年的真相很可能就要大白,可季恒心底竟有些胆怯。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季恒利落地下了车,由左雨潇引着,径直向“关押”魏德的屋子走去。

房门推开,只见魏德被绑在了屋子里的承重柱上,两腿伸直坐在地面,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

季恒依稀记得几年前,魏德还是个身材壮实的男子,毕竟驾驭驷马肯定要有点力气。可眼下却瘦得面颊凹陷,穿一身粗褐短打,下巴上长满了凌乱的胡茬,想必这几年来的逃亡生涯也并不好过。

季恒走了过去,魏德闻声缓缓抬头,在认出季恒的瞬间忽然变得十分激动。

他不住挣扎道:“公子!你是季公子,我认得你!”他嗓子已经嚎哑了,说道,“公子你听我说……当年大王的事,真的跟我没有关系!真的不是我干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季恒站在魏德面前,看着魏德这副模样,下意识便觉得魏德可能没有撒谎。

可他又问道:“不是你干的,那你跑什么?”

魏德道:“因为此事实在是太蹊跷!太巧合!太离奇了啊!偏偏我一个新来的车夫,第一次为大王驾车便出了事故!大王出事时我偏偏还不在车上,让大王一个人掉了下去,我自己活了下来……!”他说着,几乎泣不成声,“我真的……我真的长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

季恒道:“事情已经发生,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此事顶罪,我只需要知道真相。你可以为自己抗辩,我会听。”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解释……”魏德涕泗横流,不住摇头,说道,“我没有证据,我没有任何证据!大王那么好的一个人……”他说着,闭上双眼,泪水从紧闭的眼眸中滚滚滑落,“大王是我服侍过的主子里最好的一个人了,能为大王驾车,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

“那年在长安王府……”魏德回忆道,“管家物色了几个人选,请齐王自己挑选,一个人驾车,其余人替补……那日齐王便召见了我,同我闲聊起来……齐王问我家里的情况,我说我娘是府里的奴婢,因出身低,在世时时常受人冷眼,死后也连块像样的墓地都没有……我说我最大的心愿便是多赚点钱,早日分家出去,带我娘过上好日子,不必再看人脸色……可惜她很早就走了……”

“大王听完也有些慨叹,说叫我好好干,若是干得好,他便会赏我一笔钱,让我把我娘迁到好一点的地方……”

“我问大王是决定要用我了吗?大王说没错,他说选车夫便是选‘同行者’,他更看重品性,他觉得我这人有孝心又不忘本,决定要用我了。我受宠若惊,决心一定侍奉好大王,甘心为大王卖命,我又怎会动那歹心!”

季恒听着这些话,回想起阿兄在世时的音容笑貌,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

他相信魏德说的都是实话,因为所有细节都太过真实,他甚至能看到与魏德相处时,阿兄脸上会是怎样的神情。

哪怕背后有高人指点,也很难编得如此天衣无缝。

季恒站在魏德面前,又道:“那这期间有没有发生过让你觉得可疑的事?如果没有,便把这期间所有事都细细复述一遍。还有,你觉得先王坠崖究竟是不是意外?”

“这问题我也想了很久,可我也没有答案……我先说说我知道。”魏德垂头坐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木柱上动弹不得,说道,“齐王定下我后,我便留住在了长安王府。大王偶尔出门,我也会为大王驾车。”

“我与大王相处不多,但每次见面,大王都是笑以待人的模样,会问问我吃了没有,适应不适应,偶尔还会开开玩笑。直到一日,大王随御驾到上林苑狩猎,在上林苑小住了两日。等狩猎结束,我接到大王时,大王便是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模样了。”

上林苑狩猎,陛下要班越缉拿先梁王并就地处决,阿兄虽拼命拦了下来,但事后自然心情沉重。

季恒“嗯”了声,让魏德继续说。

“自那之后,大王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魏德道,“每次见面面色都很沉重,也不说话。我毕竟对大王了解不多,想着心情时好时坏也很正常,有时又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大王厌烦了……”

“再然后,我们便从长安启程。”

“那阵子我几乎日日都为大王驾车,实在太累了才会换人。大王也还是愁眉不展的样子,坐在车内时常叹气,我在外面都能听到。我有时看大王下车,甚至觉得大王是不是哭过了,眼里像是有一层泪……”

季恒知道阿兄很爱哭的,他那般宽仁,正因为他是个情感极度细腻柔软的人,这一点阿洵也随了他父亲。

可那阵子究竟是怎么了,阿兄为何会哭?

是得知陛下要对先梁王下手,还是已经知道自己也无法活着回到临淄?知道自己无法再陪两个孩子长大,无法再照料阿嫂,也看不到阿宝出生……?

“哦对,”魏德又道,“大王出事前一日,有件事我觉得很古怪!”

季恒道:“什么事,你说。”

“那天晚上,我们一行人在传舍下榻。那段时间齐国暴雨,下得大家人心惶惶,道路泥泞,特别不好走。我检查完马车,便回去吃饭休息了,可躺下后还是觉得不踏实,想再去看看马车有没有什么问题。”

“公子您应该知道,大王那马车一向是停在我们车夫居住的院子里的,我们那院子里都是粗人。结果我一出门,竟看到大王一个人站在我们那院子里……”

“现在想想,那画面挺诡异的。都说人在大去之前,自己都是有预感的……”魏德说着,又有些啜泣起来,“我事后回想起来,才觉得大王那日十分反常……!我也说不出哪里反常,只是觉得大王那双眼睛,特别特别地悲哀……对,是悲哀。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但又无法挽回似的……”

“我问大王怎么来了,大王说他有些放心不下,过来检查一下马车。”

“我说我来检查就好,大王便说,他已经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叫我早点回去休息……”

季恒道:“那你又检查了没有?”

魏德嚎啕出声道:“……我没有!所以我根本不知道那天马车究竟有没有什么问题!我事后也在想,我当时为何没有再好好检查一遍,等大王走了再出来一趟也好,第二日驾车前再看一遍也好,可我没有!我也在想,若是当时检查了,是不是就不会有那场意外!”

季恒心底泛起一阵阵酸楚,又统统化作泪水从眼眶中翻涌出来,他已经有了答案。

魏德道:“第二日,我们继续赶路……因道路泥泞,车驾得很慢……大王便忽然训斥了我一顿,叫我下车……”他说着,猛地抬头看向季恒,“——对!是大王叫我下车的,这件事应该有郎卫可以证明!如果是我有意要谋害大王,在马车上动了手脚,那么大王叫我下车这件事又要如何解释?”

季恒知道该如何解释。

阿兄叫魏德下车,是因为他知道这辆马车会出意外,他想让魏德活命。

阿兄知道这辆马车会出意外,是因为在马车上动了手脚的人就是他自己。

陛下并没有找人杀害阿兄。

陛下是逼迫阿兄自尽的。

在阿兄启程之前,陛下曾召见过阿兄一回,一定是在这场对话中发生了什么。

而正在此时,房门“哗啦—”一声拉开,风雪呼啸着吹进了这被炭盆烧得温暖的屋子里。

季恒脸上挂满泪水,略显无措地回了头,看到一道身穿黑色大氅的高大身影就逆着光、站在那儿。身后则是一群想拦没拦住、想通报又未敢通报的季府下人。

他怔怔道:“……阿洵。”

——

回去的马车上两人都在沉默,气氛已跌入冰点。

季恒知道阿洵心里不好受,他刚得知父王死亡的真相,心情该有多复杂可想而知。他暗中调查此事,又刻意隐瞒没有告诉姜洵,姜洵想必也有怨气。

回了长生殿,两人一前一后向内室走去。

季恒走着走着,忽然回头面向了姜洵,伸手要帮他脱下大氅。

而姜洵躲了一下,自己脱掉了。

姜洵第一次对他冷漠,这让季恒心里有些难过,只是一想到姜洵今年才只有十七,自己比他大,多疼爱他一些也是应该的,便又开口哄了哄,说道:“其实我也没想瞒你。哪怕你今日不跟来,我也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的。”

姜洵语气很平静,也很冰冷,说道:“见到魏德之前,你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所以你想先看看事情大小,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以及何时告诉我。可你不说,我自己便不会察觉了吗?惠帝一朝发生了多少事,二十年前,天子和我父亲之间又发生了什么?那么多腌臜、龌龊、上不得台面的事!朝廷百般掩盖世人便不知道了吗?这么多年,我会不怀疑我父亲的死因?”

那日在林间小屋,季恒迷迷糊糊间吐露真言,说“我们做这件事不能只是为了‘复仇’”,他便已猜到了是什么意思。

一旦有一个疑点得到解答,许多疑点便都能迎刃而解,比如去年在长安,左雨潇为何会忽然消失一阵。

他知道季恒一向会把“见不得光”的秘密任务都交给左雨潇,因为左雨潇手段更狠,也没什么道德,只知一心向主。

所以今日,左雨潇来找季恒,而季恒说要回趟季府时,他便知道季恒肯定是在骗他。

季恒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父王那么干净的一个人,哪怕刀笔吏把你父王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彻查一遍,也未必能找出半点错处。可陛下胁迫他为何会有效?他用谁做了威胁?你父王宁肯伪装成意外,也不希望我们得知真相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若是知道了,要么复仇、以卵击石,要么隐忍、蹉跎一生,但他不希望我们这样。他只希望我们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哪怕一辈子被蒙在鼓里,哪怕是认贼作父!”

“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姜洵尽量平静地说道,“我就一定要替我父王复仇。”

他一想到那日在传舍,父亲亲手在马车上做下手脚时,心中该会是怎样的心情?想到父王不得不抛下他们时该会有多不舍、有多遗憾?他便心如刀绞,只想把姜炎碎尸万段!

他倒宁愿姜炎是派人谋害了父亲,给了父亲一个痛快,也不希望会是如此。

这样的死法太折磨,也太屈辱了。

“那一位是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大局考虑,我不清楚。但我父王死得冤枉,这世上总该有一个人站在他那一边!”姜洵不知觉间攥紧了拳头,说道,“那一位,看来也不过只是个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的伪君子。他有功绩,可他弑父杀君登上皇位,便总要做出点功绩来洗刷罪孽。”

“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这日过后,两人照常一起吃饭,也同床睡觉,可这心结却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怎么也消散不去,直到迎来了新岁初一。

元正日要祭祀,天还未亮二人便起了身,沉默地洗漱、穿戴,而后随车队去往宗庙。

二人在车上一路无言,这些天的“冷战”氛围让季恒逐渐有些吃不消。

他感到胸口很闷,闷到再用力呼吸也难以缓解,他便掀开竹帘,静静望向了窗外。

天策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两侧屋檐上的积雪随风“扑簌簌”飘落。大家冻红了脸颊,却又拱着手互道着“幸福安康、长乐未央”,临淄城内张灯结彩,满是节日欢闹的氛围。

而不知过了多久,这样的热闹退散,一行人出了城,马车在庄严肃穆的宗庙前停了下来。

祭乐响起,祭祀很快开始。

姜洵身穿黑色冕服,手执玉圭肃立于祭台前,率领百官行祭祀大礼。

季恒则站在姜洵身后,目光微垂,情绪低落,跪拜时只看得到姜洵漆黑的衣摆在自己眼前摆动着。

他有些不敢直面祭台上那两块牌位,他没有为阿兄复仇,他和姜洵做了不该做的事……

而正百感交集之时,姜洵忽然回身攥住了他手腕。

季恒蓦地抬眸,撞上了姜洵眼眸。那目光沉稳又坚定,又带着微微的笑意,像在哄他说“不闹别扭了,我们和好”;又仿佛在这片刻间下定了决心,要与他生生世世地走下去,不惧千难万险。

紧跟着,季恒脚底一趔趄,便被姜洵拽到了身侧。

众目睽睽之下,季恒耳根倏地红了。

只是祭祀又如常进行,百官都手执祭器垂着头,没有人注意他们。季恒便也“将错就错”,就这样和姜洵站在一起,对着牌位拜了三拜。

这样便算是拜过父母了吗?

雪纷纷飞落,染白了两人的头顶。

回去的马车上,两人总算挨坐在了一起。

姜洵看着季恒那双冻得微微泛红的手,过了片刻,拽了过来,说道:“刚刚你手很凉。”

季恒没应声,任姜洵牵着自己的手,又把脑袋靠在了姜洵身上。

车轮滚滚轧过地面——

季恒还要去祭祀祖先,往年这时两人都是回宫的回宫、去祖庙的去祖庙,季恒却忽然问道:“阿洵,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祖庙?”

姜洵揉捏着季恒冰冰凉凉的手指,有些不敢肖想季恒是要带他见先父什么的,只道:“好啊,那我在外面等你。”

“不是,我是说,”季恒眼眸很亮,语气又很真诚地道,“我想带你去见季太傅。”

姜洵心底一暖,道:“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可季太傅不会生气吧……?”

毕竟他这样的“儿媳妇”,哪个父母见了能不掀桌?何况季恒还是家中独子。

季恒认真道:“我是觉得,如果父亲果真泉下有知,那咱们的事他应该早就知道了。倒不如大大方方跟他摊牌,正式和他见上一面,反而显得比较尊重,你觉得呢?”

姜洵道:“那自然好了。如果季太傅不满意,那就请季太傅来我梦里,我一定好好跟他解释,磨到他接受我们这桩婚事为止!”

季恒无奈一笑。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祖庙门前停下。

今日宗亲长辈们都在,他们也没必要闹得世人皆知,季恒便先进门同宗亲们给祖先祭祀,姜洵则有些“见不得人”地躲在马车上等了一会儿。

直到祭司结束,季恒才单独带姜洵见了季太傅。

姜洵两手空空而来,忽然有些不大好意思。他环顾四周,见季家家风简朴,祖庙建造得虽气派,可所用祭器、祭品却不会太过靡费,稍显简朴,便说道:“我想把咱爹这祭台上的祭器都换成金器。咱家钱都在你那儿,能批准吗,季恒?”说着,两手轻轻揽住了季恒腰身,姿态有些黏糊糊的。

季恒简直哭笑不得,提醒道:“‘咱爹’看着呢。”

姜洵“哦”了声,匆匆收回手。

季恒道:“批准。但季家列祖列宗用的祭器也不是金器,季太傅自己用金器,显得有些僭越了。所以心意收下,下回带点水果、糕点什么的就好。”

姜洵知道季恒节俭,特别会过日子,知道季恒肯定不同意,却还是调侃似的道:“那就把列祖列宗的祭器都换成金器。”

季恒果断道:“驳回,哪来这么多钱。”

姜洵忍不住发笑。

第104章

两人又给季太傅上了柱香, 拜了三拜。

季恒捧着香,在心中默念道:“不孝子季恒,遇到了想要共度余生的良人, 今日特带来给父亲看一眼。正如父亲所见, 他家风良好, 孝顺有礼, 学富五车,还对我夫唱夫随,可以说是非常符合父亲对我另一半的期望。我相信父亲一定会很……”说到这儿, 实在有些说不下去。

他怕真把季太傅气活,这才正经起来道:“我知道很不应该……但请父亲相信我们绝不是胡闹。我们有共同的理想,有一同在奋斗的事业,他待我也极好,其他的, 还请请父亲拭目以待……总之生气归生气, 还是希望父亲能够祝福我们……至于传宗接代, 我肯定指望不上,父亲不如指望指望——”

算了。

季俨也指望不上。

——

回到齐王宫,季恒洗了个热水澡。

洗澡水有些烫,将他莹白如玉的面颊熏得有些微红,可一出浴桶还是冷, 他匆匆擦干身子, 换了身中衣便向床榻走去,说道:“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姜洵在床上掀开了被子, 说道:“快进来。”等季恒躺下,便立刻拿被子把季恒包了个严严实实,又用手掌帮他搓热冰凉冰凉的手臂。

季恒浑身打了个冷战, 这才感到好一些了。

姜洵紧紧搂着季恒,季恒也贴着姜洵,就这么贴了一会儿,季恒身上才暖和了起来,说道:“再过三日你便要回去了……”

姜洵一路日夜兼程,好不容易才挤出八天时间留在临淄,但很遗憾,中间有好几日两人都在冷战中度过。现在想想,季恒只万感遗憾。

姜洵搂着季恒道:“等开了春,两边大概率便要停战,到时我就回来了。”

季恒没说话,只往姜洵身上又靠了靠,调整了个舒服姿势。

“还有那日的事,”姜洵心里也很愧,说道,“对不起,我只是……”

姜洵有些说不清楚,而季恒替他说了出来,道:“你只是气我瞒你。这件事的确是我不好,毕竟事关你父亲,我不应该瞒你的。可能是我看着你从小不点儿一点点长大,很多时候,还是下意识地觉得你还很小……”

而姜洵有自己的视角,说道:“但你那时候也是个小不点儿啊,还是个病恹恹的小不点。你小时候就像个玉做的小人儿似的,我和姜灼第一次见到你,碰都不敢碰你一下,生怕碰一下就给碰坏了。”

“……”

姜洵道:“虽然后来混熟了,你比我大,许多事都是你教我,你带着我,尤其父亲走后。但我其实也是看着你从小不点儿一点点长起来的。”

季恒心想,姜洵这么说倒也没错……

但他当年除了比姜洵大四岁,其实还比姜洵多活了一世,所以他那时看姜洵,是一个二十岁青年看小屁孩的心态。

不过话又说回来,姜洵这两年虽也忽成熟、忽幼稚,但有时成熟起来,的确又很出乎他意料,让他无法再拿姜洵当一个小孩子看待。

他又解释道:“这么说吧,我刚开始查这件事时你才只有十三岁,我根本没法告诉你。那日雨潇忽然找我,说魏德抓到了,这来龙去脉太长,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跟你解释,我又急于去盘问魏德,所以……”

姜洵一副“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样子点了点头。

季恒又抬眸看着姜洵,说道:“这次是我不好……以后有什么事我一定跟你商量,好吗?”

姜洵也垂眸望着季恒,目光却有些不大信任。

他看着季恒这双看似人畜无害,实则又能操控一切的眼睛,告诉自己季恒的话顶多只能信一半。

他搂着季恒,手搭在季恒后腰部,摸了摸,便顺势抬手“啪—”地朝季恒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像是小小的惩罚似的。

季恒有些吃痛,下意识要弹开,姜洵又把人搂回来,还搂得死紧不让人动弹,说道:“没关系啊,你想瞒就瞒,高兴就好。反正你瞒你的,我查我的,看最后谁能道高一丈便是。”

季恒放弃挣扎,尴尬地笑了笑,示弱道:“不过回想起来,我今年刻意瞒你的两件事,还真都被你当场戳穿了。一次是在山洞,一次是在季府。那我以后还是直说好了,不多此一举。”

姜洵抚摸着季恒后腰,那里肌肤细腻光滑,手感极好,只是太瘦,瘦到能摸到一颗颗的脊椎骨。

他道:“那你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哪件事是瞒着我的?今晚给你一次机会,好好坦白。若是今晚不说,事后又被我发现,那我就……”说着,揉搓季恒的屁股,又“啪—”地给了一巴掌。

“………………”

那清脆的一声响让季恒登时红了耳根,他无语半晌,问道:“……姜、伯、然。你这又是跟谁学的?!”

姜洵理所当然道:“跟一个叫季云初的人学的。”

季恒简直冤枉,说道:“他什么时候这样对过你了?”

姜洵道:“我不管,反正就是跟季云初学的,我这些年可没少被他打过。”

季恒简直无语,说道:“……让人听到了,还以为这个人有多残暴呢。”

“确实是挺残暴的,”姜洵面不改色道,“我当初跟他表白,他还给了我一耳光呢。”

季恒:“………………”

姜洵道:“说吧,还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季恒想了想,说道:“好像还真没有了……这不是都被你当场‘捉奸’了吗?”

“不老实。”姜洵说着,一咕噜翻了身,把季恒两手按在了他头顶上,见季恒挣扎,又抽出一只手来钳住了季恒碗口粗的大腿,说道:“是瞒我的事太多,都不知从何说起了吧?”

季恒知道打不过,便彻底放弃了挣扎,说道:“没有,真没有!姜伯然,你先放开我!”

姜洵道:“好,你想不起来,那我问你,左雨潇好长一段时间不见人影,你派他去做什么了?”

季恒被按得动弹不得,仿佛案板上的鱼肉,真是连一点体面都没有了,只想尽快结束这审问,说道:“他一直在冶铁作坊忙农具迭代的事情。”

“只有农具?”

“还有兵器……”季恒尽量放低了声量道,“你早就猜到了不是么?”

姜洵道:“已经锻造了多少,计划要锻造多少,这些你也没告诉过我。”

季恒道:“好,我明日列个单子给你。”又嘀咕道,“你又没问过我。”

姜洵道:“还有,你跟吴王在‘暗通款曲’对吧?之前左廷玉去了趟吴国,说谈了一笔大生意。可据我所知,因为吴王自己也在煮盐,吴国的生意你一直插不进去手,这笔大生意你又是怎么拿到的?”

“是在‘暗通款曲’没错。”季恒快问快答道,“吴王太子出事,吴王会是什么心情你也知道,我们谈了什么,便不必我多说了吧?那生意是吴王送我的,算是见面礼。”

姜洵心中猜测得到确认,这才松开了季恒,说道:“你看,瞒了我这么多事还说没有。有些疑点我也忘记了,等我想起来了再问你。”

季恒收回手臂,活动了一下腕骨,翻了个身背对姜洵道:“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姜洵一听,也翻了个身侧卧,不过是面向季恒,两人以“从”字型侧躺在了榻上。

他道:“还可以更无法无天一点。”说着,手轻轻一拉,解开了自己的裤子系带。

……

……

半个时辰后,姜洵满头大汗倒在了床榻上,开始大喘气。

他歇了会儿,便做了个臀桥顺手把裤子拉上了,单手系上系带,说道:“除了吴王,我觉得燕王也可以拉拢拉拢。陛下对他有忌惮,一方面要他守住疆域,一方面又要在兵力、粮草、武器等方方面面牵制他。燕地本就苦寒,还要连年征战,燕王处境不太好过。虽未表露,但也难免对朝廷有所怨言吧。”

季恒明白姜洵的意思,燕王这样的情况,若是能长期倾斜一些资源,便很有可能能拉拢过来。他道:“懂你的意思了,这件事我来考虑考虑。”

“还有,”姜洵道,“我知道你那日瞒我,其实也是担心我心性未定,会冲动行事。但我想说,我其实根本不敢冲动,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背后还有你、还有紫瑶、还有阿宝、还有齐国上上下下的属官,我怎么敢堵上你们的性命去冒险呢?你放心好了。”

这话说得很成熟,让季恒心中感慨万千。

他应道:“……好,我知道了。不过你那日说,你知道二十年前陛下和你父王之间发生过什么——你具体了解到哪一步了?”

姜洵拿手撑头,俯瞰着平躺在床上的季恒,道:“当年惠帝想废立太子,改立我父王为储君是吗?”

季恒与姜洵对视,确认道:“只有这个吗?”

“还有什么?”

季恒娓娓道来道:“你父亲自幼聪颖,很早便显露出贤明宽仁的个性,简直是朝臣心目中最理想的储君之选。可废立太子动摇国本,立嫡立长的祖训在前,想废掉一个毫无过错的太子其实是很难的,谁敢无缘无故提出此事?但当年,臣子们却是不顾一切也要另立太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姜洵摇了摇头。

这些年来,季恒对姜炎的情感其实都有些复杂,无法纯粹去恨,因为他知道这个故事的另一面。

他知道姜炎当年,也曾是一个想要屠龙的少年。

第105章

姜炎五岁那一年, 有了个漂亮的弟弟。

他和八岁的阿姐姜漫一起围在弟弟的摇篮旁,看着这个新来的小人儿,只感到万分新奇。

姜炎拿手指逗逗弟弟红彤彤的脸颊, 又扭头看向那垂落的床幔, 好奇道:“母亲, 弟弟叫什么名字?”

床帐内, 萧子媞略显虚弱却又感到圆满的声音传了过来,说道:“陛下为他取名为坤,阿炎、漫儿, 你们就叫他坤儿吧。兄弟如手足,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手足更亲的人了。有了弟弟,将来便多了一个人拥护阿炎,也多了一个人保护漫儿,所以你们一定要好好相处, 知道吗?”

姜炎闻言跑到了床榻边, 跪坐下来, 说道:“母亲,我们一定和弟弟好好相处!我们会照顾好弟弟,将来也一定孝顺母亲,求母亲不要扔下我们不管……”

姜漫也跑了过来,说道:“我也一定好好照顾弟弟, 将来也一定孝顺母亲。”

萧子媞很是心疼, 从床幔中伸出手来,把姐弟二人的手攥在一起, 说道:“傻孩子,怎么会?阿炎也好,漫儿也好, 坤儿也好,都一样是母亲的孩子,母亲怎会扔下自己的孩子不管呢?”

姐弟二人听了这话,都仿佛松了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脸上浮现出纯真的笑容。

他们之所以会担忧,是因为母亲并非是他们生母。

姜漫五岁、姜炎两岁的那一年,他们的生母大萧皇后过世了。

姜炎当年太小,什么都还不知道,加上他皇太子的身份,让他即便没了生母也还是受到了萧家、朝臣、宦官等诸多势力的保护,于是年幼丧母倒并未给他带来太多打击。

相较之下,身为公主的姜漫却几乎无人问津。

直到萧家又把大萧皇后的庶妹——也就是他们本应称之为姨母,如今又称之为母亲的女子送入了宫中,姐弟二人也被送到母亲宫中教养,姜漫在这冷漠的皇宫中才有了真正疼爱她的人。

母亲有了身孕后,姜漫便有些患得患失,担心母亲有了自己的孩子便不疼他们了……

这样的情绪又传递给了姜炎,姜炎这才向母亲说出了刚刚那番话。

而过了片刻,殿外宦官通报道:“陛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