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二人迎至殿外行礼,惠帝说道:“起来起来。”而后径直向内室走去。
萧夫人因刚刚生产,被允免礼。
这是惠帝第一次见到阿坤,他看了阿坤一眼,便把阿坤从摇篮中抱了起来。
阿坤像是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并未对第一次抱自己的男子感到害怕。
惠帝皱起眉头,吓唬阿坤,阿坤也只是皱着眉头看了惠帝片刻,便傻乎乎地冲惠帝笑了一下。
惠帝很是高兴,抱着阿坤走到萧子媞床榻边坐下,说道:“你看这傻小子,好像知道我就是他爹似的!”
萧子媞温婉一笑道:“孩子也是通灵性的,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父亲呢?”
姜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感到心间隐隐刺痛。不仅仅是因为父亲母亲和阿坤和谐美满的画面,使得他和阿炎太像是累赘,更因为她曾经历过五年前阿炎出生时的情景,那情景与眼下刚好相反。
她生母不受宠,此事世人皆知,母亲怀阿炎时,父亲便嫌少会来探望。
或许也是因这缘故,阿炎出生后,父亲一抱阿炎阿炎便哭闹不止,只有换回母亲或乳母手中阿炎才会停止哭啼。
反复几次后,父亲便恼了,说了些“孩子竟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认”之类的话后悻悻离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来看过他们。
姜漫幼时不理解,直到长大后才明白父亲不喜欢母亲的原因。
因为她是高皇帝亲自选定的儿媳,名门嫡女、品性端正,是个挑不出错处的女子。但在父亲眼中,她却只能称得上相貌平平、性子寡淡,又比父亲大四岁,让父亲感到索然无味。
加之萧家又权势太盛,在父亲刚即位时曾处处压父亲一头,父亲不喜欢外祖父,便连带着也不喜欢母亲和他们姐弟。
姜炎能被立为太子,也是外祖联合朝臣一再劝谏的结果,于惠帝而言是被逼无奈的结果,而并非他心中所愿。
姜漫原本还以为,父亲对他们姐弟冷漠,兴许也有父亲不善言表的缘故。而直到此刻才明白,父亲不是不善言表,而只是不喜欢他们。
时间就这样一日日过去,阿坤一日日长大,性子活泼开朗、聪明伶俐,很讨父亲喜欢。姜漫、姜炎也很有担当,常常带阿坤一起玩,也无微不至地照顾着阿坤。姐弟三人在母亲的教育下,互相谦让,对彼此友爱,相处得颇为融洽。
直到惠帝十一年。
这一年白羽部向匈奴称臣,匈奴彻底统一了草原,版图空前辽阔,士气也空前高涨。也是在这一年冬,骨都悍单于率领二十万大军挥师南下,跨越长城,马踏代地,一路平推到了关中。
他们在长安北部不足三百里处安营扎寨,使得长安人心惶惶,而后给惠帝写了一封信。
匈奴人逐水草而居,他们的草原地广人稀,攻打昭国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占领土地,而只是掠夺财富。
他们要求惠帝交出巨额的黄金、丝织品与盐铁,并要求惠帝把他的一儿一女送给匈奴——女儿与匈奴和亲,儿子则为质子。若是昭廷答应,那他们拿了东西就走,若是不答应,他们便打入长安自己来取。
自高祖一朝曾吃过匈奴一次大败仗后,昭国便有些士气低迷。大家即便不言明,却也都打心底里认为昭国根本打不过匈奴。
匈奴二十万大军此刻就驻扎在长安附近,简直是肘腋之患。这让满朝文武夜不能寐,也让平时一件小事便能吵得不可开交的朝臣空前团结了起来,一致要求惠帝接受匈奴的条件。
而惠帝点了头。
姜漫要去和亲了,此事甚至不需要讨论。
她是惠帝唯一的女儿,她不去又有谁去?
身为昭国公主,接受子民供养,为子民牺牲乃是天经地义。
没有人在乎姜漫那一年只有十三,而她要嫁的老单于大她整整四十;也没有人在乎姜漫到了草原后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无人庇护的公主不过只是一张牌,满朝文武只想尽快把这牌打出去,好让这噩梦早日结束。
可质子又要送谁?
那年姜炎十岁,早已被册立为太子,姜坤五岁,已经开始读书。
惠帝不甘受朝臣摆布,在那几年时间里曾多次削藩,并打压萧家,在朝中树立了威信。
他厌恶先皇后,连带着也不喜欢先皇后所出的一双儿女,此事朝臣们都心知肚明。他很早便向民间散布消息,称二皇子聪慧、节俭、有仁爱之心,相较之下太子却有些顽劣、不懂得人间疾苦。
照理讲,被送去的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太子。
但大家也都知道,惠帝其实早有改立太子的心思。
他偏疼二皇子之心,在此事中暴露无遗。
为了保住姜坤,他一方面在京中排兵布阵,一方面又拉拢朝臣,向朝臣透露了自己的心意,希望得到朝臣们的支持。
做完这一系列准备后,惠帝便又召开朝会,并把姜炎、姜坤兄弟也都叫到了宣室殿。
匈奴要惠帝交出质子的事早已传了个满城风雨,兄弟二人也已有耳闻。朝会上,惠帝便问二人道:“朕想听你们自己说说,朕应派谁前往?”
那日是姜坤先开了口,用五岁孩童稚嫩的嗓音道:“阿兄是皇太子,是国之根本,不可以身犯险。阿坤是弟弟,辅佐兄长义不容辞,身为高祖血脉,在大昭危难时也当挺身而出,所以请父皇派阿坤前往塞外为质子。”
“不!”姜炎极力阻拦道,“我是兄长,是太子,匡扶社稷宗庙是我职责。如今大昭有难,我怎可让幼弟挡在前,而我躲在后?若是如此,我又有何颜面坐这储君之位!我姜炎愿前往塞外为质子,还望父皇成全!”
“不可以的!”姜坤膝行向前,粉面团子似的脸早已哭得红肿,说道,“阿兄是皇太子,是尊贵之身,不能够以身犯险,还是让坤儿去吧。坤儿去才是应该的,父皇……”
姜炎也膝行几步,拉住了姜坤的手,让姜坤面向自己,说道:“阿坤,你看着我。你是弟弟,你今年才五岁,到了匈奴人手中,你如何能照顾好自己?阿姐是女孩,她也需要有人保护。让你去做质子,我会非常非常不放心,让阿姐自己去和亲,我也会非常非常不放心!只有我陪着阿姐去,我才能保护阿姐,我才能放心,你明白吗?”他说着,托起阿坤的脸颊,用大拇指帮阿坤揩去不断掉落的泪水,“让我去,我有办法能全身而退,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可那一年他也不过十岁,他又能有何办法?
惠帝、朝臣各怀鬼胎,可年幼的兄弟不懂得成年人的险恶心计,宣誓殿内,只有兄弟二人在真真实实地经历着生离死别。
姜坤嚎啕大哭道:“我不想让你走,我也不想让阿姐走,我其实也不想去,为何一定要这样?为何一定要这样?”说着,大哭大闹了起来。
姜炎按着姜坤双肩,用力稳住了姜坤,说道:“没办法,我们是皇子,必须要保护自己的子民。我会平安回来,而你也要尽快长大,要担起自己的责任。你要好好读书,学习经世治民之道,如若万一我回不来,你便要……”
接下来的话,被姜坤忽然崩溃的哭声打断。
姜炎没有再说了,只捏了捏阿坤的肩膀,说道:“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母亲。”
兄弟间的真挚情谊,使得满朝老狐狸们也为之动容,抽泣声此起彼伏。
惠帝也垂下一滴泪,而后语重心长道:“阿炎。”
“喏,父皇。”
惠帝道:“你是兄长。”
姜炎知道父亲这句话便就是最终决议,坚定道:“明白。”
惠帝顿了顿,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地又说了一句,道:“你也永远是昭国的皇太子。”
——
长安城飘起了鹅毛大雪,使团侍奉太子、公主,又押着载满财宝的长长车队驶出了城池。
两侧百姓十里相送,百官们则纷纷大松了一口气,庆幸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危机,就这样巧妙灵活地被他们化解,他们可以继续安享太平、安居乐业。
几日后,匈奴如约退兵。
长安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白天街道熙熙攘攘,夜里青楼歌舞升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来啦~
昭国、匈奴两边的情况全部都是架空杜撰,一切只为剧情服务~
第106章
骨都悍是一个残暴的君王。
在他在位期间, 匈奴几乎没有哪一年不在打仗。部落子民不断战死,留下大量孤儿寡母,赋税也逐渐加重, 所有物资都被投入到了战争当中。也“好在”骨都悍总能打胜, 堵住了臣民悠悠众口, 否则如此野蛮的统治根本难以长久维系。
年幼的姜漫、姜炎被送到骨都悍手中, 将要面临的是何境遇便也可想而知。
在抵达匈奴王庭的第一个晚上,姜漫便受到粗暴的对待,骨都悍还把姜炎按在一旁强迫他观看。凌虐邻国国君的一双儿女, 让骨都悍感到了巨大的快感。
关于这段过往,季恒也是从书中得知。
这五年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书中只是一笔带过,只是提到匈奴人有“以妻待客”的传统,骨都悍也常常在帐中酒池肉林。加之这五年, 又是骨都悍临终前的五年, 身体上的力不从心与政治上的逐渐实权, 让他变得越发暴戾。
姜漫很快被封为了阏氏,衣着排场谈得上华丽,但在锦衣华服之下,灵魂却逐渐腐烂。
姜炎则像个小奴隶一样跟在姜漫和骨都悍身边,总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骨都悍还常常把食物扔在地上喂给他, 让他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捡东西吃。
姜漫不听话, 骨都悍便拿鞭子抽打姜炎,姜炎身上总是新伤叠着旧伤。而若是姜漫反抗, 骨都悍则又会当着他的面强|暴姜漫。
毫无反抗之力的姐弟,只能在黑暗中互相安慰,为彼此舔舐伤口。
直到他们来到了草原上的第五年——
五年时间彻底改变了姐弟二人的面貌, 他们已习惯于穿戴匈奴人的服侍、食用匈奴人的饮食,并已学会了匈奴人的语言。
他们对老单于逆来顺受,仿佛已彻底臣服。
这让两人的日子好过了一些,老单于也几乎放下了对他们的所有防备。
直到那日,喝得醉醺醺的骨都悍来到了姜漫帐中,而正在翻云覆雨之际,姜炎掀帘走了进来。
骨都悍一向不避着姜炎,他听出脚步声,便连头都没有回,只用匈奴语言说道:“你来了,炎。”
姜炎应道:“嗯。”
几十年来尸山血海、死里逃生的经历,练就了老单于格外敏锐的嗅觉,他在姜炎这短短一个音节中嗅到了蕴藏其中的杀意。
他头发花白,跨在姜漫上方——
而刚一蓦地回头,少年锋利的匕首便横插进了他脖颈。
老单于握紧了匕首,可年轻英武的少年显然比他要有力得多,那匕首还是一寸寸深入,鲜血淅淅沥沥地滴了下来。
“啊——!”
姜漫爆发出尖锐的惨叫,怕把帐外士兵引来,又死死捂住了自己口鼻。
十五岁的少年已生长得十分高大,穿着干净体面的服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奴隶。
他“呲拉—”一声拔出匕首,又用力刺向骨都悍的心脏。
骨都悍难以置信,捂住脖颈,用极尽嘶哑的声音说道:“你敢……伤我……你和你阿姐……会被碎尸万段……我要把你们做成炙肉……再一片一片地吃掉……!”
姜炎一言不发,也没有丝毫畏惧。
他的眼球因太过用力而变得凸出、猩红。他眼中只有一个信念,便是置对方于死地,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宰杀这头年迈的猛兽,好让他彻底失去反击之力!
骨都悍身形魁梧,力气也十分惊人。
即便已身中两刀,刀刀都是要害,可他每一次反抗还是让姜炎难以轻视。他拼命将骨都悍按在了床上,又用力下压匕首,像是想让这短短的匕首直接横穿骨都悍的胸腔!
直到骨都悍失去反抗,姜炎才将那匕首拔出,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骨都悍重重倒在了姜漫身上,而姜漫早已大惊失色。
“对不起。”姜炎说着,又拖着骨都悍鲜血淋漓的头发,把骨都悍从床榻拖到了地上。
而那一声对不起,像是在说对不起让骨都悍倒在了阿姐身上,让骨都悍肮脏的血,脏了阿姐漂亮的裙摆。
对不起,他直到今日才敢下手。
姜漫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姜炎,又迅速冷静下来,说道:“阿炎你听我说,大王的亲兵马上就要来了,你快跑,跑得越远越好!”说着,匆匆拆下自己的手镯和发钗,统统塞进了阿炎怀里,“父皇早就抛下我们了,我们杀了大单于,一旦两国因此交战,昭廷势必饶不了我们!所以你快跑,跑回昭国,但不要回到长安,隐姓埋名,度过余生,你听到了没有?”
姜炎却仿佛杀红了眼,根本听不见阿姐的劝告。
他单膝蹲地,又一刀重重刺向了骨都悍。骨都悍像一条尚未死透的鱼,浑身猛地抽搐了一下。
而在这时,帐外开始传来士兵的脚步声。
姜漫泪流满面,从背后拉扯着姜炎,说道:“你听到了没有?阿姐求你,你现在就走,这里交给我,我就说是刺客杀的!你快走,听到了没有?”说着,热泪滚滚落下,不断捶打着姜炎。
姜炎却拔出匕首,两手握紧,再度重重刺下一刀。
他就这样刺了骨都悍整整三十刀,鲜血不断喷溅而出,溅了姜炎满脸满身。直到骨都悍彻底被刺成一摊烂肉,彻底地没了反应。
亲兵却还是没有赶来,而像是在帐外发生了打斗,只见外头火光冲天,厮杀声不断传来。
姜漫这才意识到不对劲,问道:“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炎这才扔了匕首,起身时趔趄了一下,说道:“乌维篡权了。”
第107章
乌维在这一场政变中稳操胜券, 拉拢一部分,再杀掉一部分,很快便平衡好各方势力, 成为了草原新一代的雄主。
匈奴人有继承父亲妻子的习俗, 即便昭国送姜漫和亲后, 两国边境仍冲突不断, 但身为昭国与匈奴“和平友好”象征的姜漫,还是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新一代大单于——乌维的阏氏。
好在相比骨都悍,乌维要有格调得多。他像一个真正的丈夫般尊重和爱护姜漫, 也拿姜炎当尚未成年的妻弟来照顾和培养。
他问姜炎:“在你们昭国,怎么称呼姐姐的男人?”
姜炎说:“叫‘姐夫’。”
乌维便道:“那从今往后,你便叫我‘姐夫’吧。”
他待姜炎很好,教姜炎骑射刀法,甚至逐渐开始信任姜炎, 让姜炎参与到一些部落管理的事务当中。
第一年, 他先是带姜炎到其他部落去收缴牛羊, 隔年一些小部落,他便放心让姜炎独自带人去收缴;部落内部叛乱,乌维平叛时带上了姜炎,姜炎表现得十分骁勇,立下了大功, 乌维便又拨了五百精兵来给他带。
在乌维刚开始掌权的三年时间里, 草原上发生了大大小小不下十起叛乱,而每次平叛, 乌维身边都少不了姜炎的身影。
是乌维改变了姜炎姐弟的命运,姜炎姐弟在草原上可以依靠之人也唯有乌维。于乌维而言,姜炎是远比他各怀鬼胎的叔伯、兄弟、其余匈奴贵族还要值得信任的人选。
他放心交给姜炎统领的兵力也越来越多, 一次平叛,他甚至拨了两万骑兵给姜炎指挥。即便这些兵力在平乱结束后都要收回,但当年乌维篡位,所用兵力也不过六千,姜炎又是外族人,这已是巨大的信任。
除此之外,乌维也是一个开明且具有生意头脑的君王。
草原上的畜牧业太过脆弱,资源也太过单一,天然缺少纺织品、粮食、盐铁等必要物资;昭国的物资却丰富且多样,这也是吸引匈奴人不断前去劫掠的原因。
乌维总是说:“即便每次打仗,你们昭国的损失都更惨重,但我们匈奴也并非没有代价。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再过这样打打杀杀的日子。若是能建立稳定的互市,以我们匈奴人的牛羊马,换取你们昭国人的纺织品、粮食和盐铁,那么我想,两国也不需要再打仗。”
“只要互市足够稳定,我们匈奴人便能放心把心思和力气都用在如何配出更多牛羊,如何把它们养得更壮上;昭国也可以把心思和力气都用在怎么种出更多粮食、做出更多布料、煮出更多盐上,两国的百姓就都能过上更安稳、更富足的生活。”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们的边境上,两边的百姓都曾进行过广泛而自由的贸易。但由于双方的政权更迭,慢慢地,互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变为了永不停歇的战争。我们早已不信任彼此,我若向你们的皇帝提出要建立互市,你们皇帝和臣子恐怕也会认为我没安好心、不值得相信吧?”
“炎,”乌维这样说道,“你是昭国的储君,你的父皇曾承诺过你,你永远都是昭国的储君。你是匈奴的质子,总有一日,你也要回到昭国。等时机成熟,我会亲手放你回去。”
“昭国的皇帝和臣子不信任我,但你会信任我;我不相信昭国,但我相信你。”
“等你回到了昭国,我们便能共同促成这一切!至少在我们都活着的二三十年时间里,我们可以为两边带来太平和安稳。”
“若将来有一日我放你回去,你会这么做吗?”
少年姜炎听了这些话,内心十分触动,说道:“如果姐夫愿意放我回去,如果我父皇没有背弃他的承诺,承认我太子的身份,那么我一定一定会这样做!我一定会促成这一切!”
而在姜炎十七岁的那一年,姜漫诞下一子。
那是乌维的七王子,姜炎唯一的亲外甥,乳名唤作小七。随父亲乌维长了一头可爱的小卷毛,又随母亲姜漫生了一双格外灵动漂亮的大眼睛。他长得既像昭国人又像匈奴人,可爱得叫姜炎爱不释手。
隔年,惠帝卧病不起。
时机已经成熟,草原上除了姜漫又多了小七这样一个让姜炎割舍不下的牵绊,惠帝又病重,昭国又尚未废除姜炎的皇太子之位,乌维便把姜炎放回了昭国,希望他能回去继承皇位,与匈奴共建互市。
姜炎骑着烈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奔驰,向着昭国的方向。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却又前所未有地感到忐忑和迷茫,不知昭国眼下是何境况。
乌维、姜漫和小七三人亲自将姜炎送到了边境,昭国派了使团来接,姜炎换上了昭国皇太子的服饰,上了昭国备好的马车。
那日草原上的落日余晖红得像烈焰一般,他永远都忘不了阿姐一家三口,在火一般的夕阳下,不停对他挥手的模样。
他知道父皇爱阿坤胜过爱他,但他是父皇的嫡长子,他母亲是高皇帝钦定的儿媳,昭国这么多年又并未废太子,他以为看在他为了昭国到草原为质八年的份上,父皇还是会把皇位传给他。
他不贪图权力,但他想实现乌维所说的一切,为两国带来和平和繁荣。
他听说父亲又有了许多孩子,若父亲果真传位于他,他也一定会厚待弟弟妹妹。
他仍记得他和姜漫离开长安的那一日,附近百姓十里相送,他以为父亲、大臣和百姓都会欢迎他的到来,却不曾想八年时间沧海桑田,一切都已经变了。
“皇太子?我们昭国的皇太子不是就在宫里吗?”
长安城内,驰道早已清道,百姓纷纷站在街道两侧瞧着热闹,一个十来岁的孩童问他的父亲。
“小孩子不要乱说!”那父亲道,“我们昭国的皇太子一直都在匈奴人手里。二皇子是二皇子,虽然常常陪天子出行,代行皇太子之职,但天子可从未封过二皇子为皇太子!八年前匈奴来犯,马上就要攻入长安,是天子把皇太子送到匈奴人手上做人质,把南阳公主送去和亲,又送了大量金银财宝,匈奴这才退兵的!”
“哦……”那孩童道,“那皇太子回来了,二皇子怎么办?二皇子贤明宽仁,大家都希望天子把位置传给二皇子!”
……
那日,二皇子姜坤率百官在未央宫广场前迎接姜炎。
彼时,姜坤已成长为十三岁的少年。
十三岁,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年纪,姜坤面颊、身形都有些稚气未脱,却已然有了贵公子的气度。他饱读诗书,文质彬彬,性情也十分温和,先生们已经开始称他为君子。
这些年,姜坤每年都给姜炎送信。
若不是送一回实在不便,他甚至想月月、日日都送。
其实姜坤是不是就会提一回笔,告诉大哥长安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先是写下母亲有了身孕,只是不等信件发出,母亲便已生产。他便又划掉那一句,直接告诉大哥母亲生了一个小妹妹,名字叫姜熹,很可爱。
他也曾在信中写道,父亲要求他在大哥回来之前代行皇太子之职。他很不愿意,总觉得是占了大哥的位置。大哥为了大昭牺牲太大,这位置除了大哥,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坐。可父亲又说匈奴狡诈多变,万一大哥……那么到时,昭国的江山总要有人继承,大哥的仇也总要有人替大哥去报,这样做只是以防万一,也是他身为次子的义务。于是他接受了,但他还是十分想念大哥,盼望大哥早日归来,到时他便能把这一切都还给大哥。
他写下一卷又一卷的书信,临到要发出时,又总是删删改改到只剩一卷。
这些书信姜炎也都收到了。
只是在骨都悍在位之时,他方方面面都受到严格监视,根本无法在回信中写下太多。
他常常伤痕累累地在信中“报平安”,说自己和阿姐都过得很好。实在难以忍受时,他也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坚持,而是让阿坤到匈奴人手中做了质子,如今又会是如何?
他也知道父亲偏心,甚至在母亲心里,其实也是更偏疼自己亲生骨肉的吧?
所以当时,大家虽不言明,但心底里都在暗暗庆幸被送来的是他们姐弟,而不是阿坤,是吗?
每每想到这一点,他便又痛恨所有人。他恨父亲,恨所有袖手旁观的朝臣、武将,甚至恨母亲,这样的情绪也很难不牵连到阿坤身上。
他一次次地问,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们能留在长安歌舞升平,他和阿姐便要被送到如此野蛮的部落,受到这样的对待?凭什么?
好在后来乌维上位,他和阿姐的境遇大有好转。在明媚的阳光和清爽的微风下,这些阴暗腐烂的念头才开始慢慢消失。
一定是他误解了父亲母亲。
他和阿姐离开时,母亲哭到几度昏厥;他和阿姐到了草原后,每每有昭廷使臣到访,母亲也总是托使臣带东西给他们——即便值钱的物件总是被层层搜刮,送到他们手中的也不过几件母亲亲手缝制的小物件。
父亲也说过,他永远都是昭国的皇太子不是么?
一定是他误解了。
可到了昭国,他这三年来反复劝告自己,使其变得坚定的信念,却又再次开始剧烈摇摆。
真的是他误解了吗?
朝臣早已换了一批人,当年曾教导过他的先生们也早已病退的病退,其余也都被分派到了地方,像是有人有意为之。
新来的朝臣不认可他的牺牲,一方面,这是上一班臣子欠下的债,与他们无关,一方面,这也是类似“大恩如大仇”般的心态。
朝臣一定都希望他干脆死在草原上吧?
那么他们只需要给他姜炎建一座华丽的墓室、办一场盛大的葬礼、称赞他生前的功劳、再哭一哭他悲惨的遭遇,便能够心安理得地拥立他们心目中明君的最佳人选——阿坤,为皇太子。而不必面对眼下他活着回来,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的尴尬境地。
至于惠帝这么多年一直不废太子,也只是因为他姜炎身为皇太子并无过错,甚至远赴匈奴帝国为人质,立下大功,他想废黜,也根本找不到名目。
惠帝本以为,匈奴绝不会轻易放姜炎回来。那么只要一直拖,拖到他老了,不得不确立储君人选之时,他便可以以皇太子无法归来,但皇位总要有人继承为由,顺理成章、合情合理地立阿坤为皇太子,他自己也不必背负刻薄寡恩的骂名。
只是不曾想,乌维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姜炎回来。
这样不尴不尬的状态一直持续了一年之久,这一年来,惠帝的身体也在时好时坏。
而在惠帝二十年的元正前夕,乌维派了使节前来。
他送了十几车珍稀的动物皮毛给惠帝,并送来姜漫的手写信。
在小七降生时,乌维便已告知过昭廷,姜漫又在信中写道,自己和小七很好,并慰问父亲的身体。
此次乌维派使节前来,便是想打探昭廷对两国建立互市的态度。
惠帝听闻来意后,面色便有些鄙夷,他说要与朝臣商议一番,便把使团请了出去。
从高祖时期起,两国边境便从未开放过互市贸易,朝臣对此事的接受程度也不高。
一来,牛马羊于昭国而言也并非太过紧缺,即便匈奴人的马种极好,可以用作战马,但匈奴想来也不会把太好的马拿到互市上交易,而匈奴人想要换取的纺织品、粮食、盐铁等却是匈奴人的必需品。
二来,互市贸易一旦开放,走私便会更加猖獗。匈奴人定不会乖乖只交易规定范围以内的物品,而必定会走私铁料、兵器等违禁品。
且一旦开放互市,货物在互市大量堆积,那么匈奴带兵过来打劫岂不是就更方便了?
而在这时,姜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那年他不过十九,他认为自己更了解匈奴、更了解乌维,认为自己有必要分享自己知道的信息,他便如实说了出来。他表示乌维可信,又表示此事利大于弊,并试图说服朝臣。
而这件事,也直接将朝臣对姜炎的排斥推向了最高点。
朝臣纷纷向陛下呈递谏书,表示姜炎十岁到匈奴人手中为质子,接受的是匈奴人的文化,如今看来,心也彻彻底底偏向了匈奴人,早已非我族类;又说乌维此时放姜炎回来,也必定居心叵测。
昭国的将来,又怎可交到如此一个怀有异心的人手中?——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108章
“其实当年朝臣们的态度也很复杂, 大致可分为三类吧——激进派、保守派并且还有保太子党。”
长生殿内,季恒枕着姜洵手臂,侧卧在姜洵怀中, 轻声细语地娓娓道来。
“激进派要求废太子, 并且想将太子下狱, 尤其惠帝。他知道一旦改立太子, 留下废太子便是埋下祸根,尤其这‘废太子’与匈奴又关系匪浅,他便想杀太子永绝后患。”
有句话叫虎毒不食子, 但也有句话叫最是无情帝王家,惠帝就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又刻薄寡恩之人。
“保守党支持废太子,但他们认为太子有功无过,对太子多少有些惋惜,”季恒话说了太久, 讲话太耗费元气, 声音便也越来越轻, 又往姜洵身上靠了靠,说道,“他们主张封太子为王,到封国安享租税。”
“最后这保太子党么,自然就是反对废太子。他们这一派人数最少, 力量最微弱, 代表人物只有两人,便是你父亲与我父亲。”
当年季太傅已是二皇子姜坤的讲经博士, 他们两人也很有意思,可以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一个是十来岁还在读书的皇子,一个是三十来岁, 刚从老家到长安为官的才俊。两人相差了二十来岁,却都一样“愤青”,对一件事的看法总能做到出奇一致。
于是两人不仅是师生,授课之余,也早已处成了忘年交。
“他们坚决反对惠帝废太子,”季恒说道,“你父亲自不必多说,他始终觉得自己亏欠陛下,又怎肯占陛下的位置?季太傅也替陛下鸣不平,毕竟当年,陛下也是为了昭国子民才到草原上受尽苦楚。匈奴人容了他八年,眼下又将他放归昭国,这是何等喜事?可最容不下他的,竟就是昭国自己人。”
“你父亲也不想当什么皇帝,他当年已被封为齐王,季太傅又是齐国人。两人早商量好了,等哪日惠帝要你父亲就藩,两人便一起回齐国,收收租税、治理治理封国,远离朝堂之争,过过安生日子。”
当年最腥风血雨之时,季太傅与姜坤师徒也曾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为姜炎抗辩。
季太傅牙尖嘴利,冲在最前,姜坤当年年纪还小,性子又偏温和,但若有人反驳季太傅,他便会站出来表示支持季太傅的言论。
而这大概也是姜炎登基之后,还将他们二人平平安安放回封地的原因之一。
姜洵听着这段往事,只感到缘分颇为奇妙。
季太傅在世时他还很小,却记得父亲身边总少不了季太傅的身影。两人时而坐而论道、时而下棋赏花、时而还会组织两家人一同出游。
时至今日,两人亦师亦友的情谊,也仍是齐国属官常挂在嘴边的佳话。
听闻两人政见总能不谋而合,万事都以国计民生为主,共同施行了许多惠利齐国子民的政策。
直到他六岁那年,季太傅病逝。
季恒被送入王宫,他和季恒之间的缘分便也就此开始。
之后的事季恒不说,姜洵也能猜出大概。
姜炎在乌维手中时便已能指挥千军万马,他当年十九岁,虽有赤子之心,却早已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孩童。
他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最终发动政变,而在那场政变中,有两人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
一个是姜炎的舅舅萧安。
他与大萧皇后一母同胞,与小萧皇后是同父异母,小萧皇后在萧家时并不受重视,姜炎于萧家显然更亲。即便八年时间过去,萧安也不知姜炎能否回来,便也往姜坤身上押了不少注,但他这人本就是出了名的墙头草。
这也是如今,萧安远没有班越混得好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人,便就是眼下如日中天的梁王班越了。
他当年执掌南军,负责守卫未央宫、长乐宫,兵力虽远不如北军,却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惠帝最后一次病倒时,班越便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与姜炎商讨过后,两人便当机立断,带兵将惠帝所在的寝宫层层包围。
与此同时,乌维也在草原上虎视眈眈,准备伺机扶持姜炎上位。
姜炎在草原上便曾参与过一次篡位与十几起平叛,整个过程中,他的状态都堪称信手拈来。
南军先是将未央宫团团围住,彻底隔绝了惠帝与外界的联络,而后开始逼他退位。
惠帝虽未料到姜炎区区一个竖子,仅凭南军一万多人便敢逼宫,但他也是个老狐狸,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他那两年身体时好时坏,知道自己再不改立太子,万一哪日忽然病倒,后果不堪设想。他便事先拟好了改立太子的诏书,藏于了阁内。万一他尚未安排好身后事,便病到失去意识,他的亲信宦官与丞相梁邱,便会将这诏书公布于天下。
惠帝便假装中风瘫痪,就这样拖延时间。
“当时的局势千钧一发,双方胜算只能说是一半一半。”季恒说道,“陛下学会了匈奴人弑父篡权的那一套,却不懂中原人‘文斗’的精妙之处。那宦官眼见情况不对,便偷偷拿上诏书,准备潜逃出宫。一旦那宦官成功潜逃了出去,告诉丞相皇太子谋反,丞相便能带北军打入未央宫救出惠帝。哪怕救不出惠帝,凭那一道诏书也能拥立你父王为新帝。北军人数常年在南军的十倍以上,一旦两军开打,太子便几乎没有胜算——哪怕乌维赶来,一个不及时,太子恐怕也凶多吉少。”
“可惜南军当时已把未央宫围了个水泄不通,那宦官想从宫人们平时夹带的‘狗洞’跑出去,结果被巡逻队给抓了,带到了陛下面前。”
“陛下一搜,那诏书便暴露了。”
于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姜洵不遗憾他父亲因这一步之差与皇位失之交臂,他只是遗憾,当年那宦官若是能成功跑出去,许多结局是否就能改写?
季恒不会在六岁那样幼小的年纪,被陛下下那歹毒的药物。
父亲不会被陛下逼死,母亲也不会因受惊过度而难产身亡。她会等到他心爱的丈夫,会在丈夫悉心的陪护下顺利生产;阿宝也会在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叔叔等全家人的疼爱下幸福快乐地长大,而不是一出生便没有爹娘。
他和季恒,不必过早地接过“家国”这样的重担,而可以无忧无虑地花前月下,背后有爹娘为他们托底。
他也可以亲手把季恒带到爹娘面前,得到他们的亲口允准。
而这一切又怎会不遗憾呢?
姜洵感到心间钝钝地疼,却并未表露出来。他沉默良久,便又平静地换了个话题,说道:“听说当年……惠帝是死在陛下手中,而不是自然病故的。”
“没错,”季恒道,“因为陛下看到了诏书中的内容。”
那诏书惠帝改了许多遍,最初版本只是说,因太子无法归来,于是改立太子,还称颂了太子的功绩。
只是姜炎回来后,惠帝看姜炎却是越看越厌,于是又一版版地改那诏书。
最终版本中,惠帝称太子狼子野心,早已非我族类,身上流着昭国人的血,心里却向着匈奴人,将太子批判得一无是处,最后写道“不得不改立德才兼备的二皇子姜坤为皇太子”。
姜炎看到那诏书,只感到他自以为的最后一丝父子亲情,也早已成了笑话。
他想起自己回来后,曾隐晦地向父亲提起过自己和阿姐在骨都悍手中的遭遇。只是父亲眼中毫无怜悯,反倒充满厌恶,仿佛他和阿姐受辱,让父亲也跟着蒙了羞。
他一遍遍地回忆父亲当时的眼神,而后告诉自己,是自己多心,父亲最后也安慰了他两句不是么?
直到看那诏书,他才明白父亲对他究竟有多嫌恶。
“对不起,我不该回来。”
那宝剑是乌维所赐,一剑刺穿了惠帝的咽喉。
鲜血喷溅而出,惠帝难以置信,瞪着双眼紧盯姜炎,临终之前看到的是姜炎泪流满面的模样。
“我和阿姐,不该匍匐在骨都悍脚下,卑微得像条狗,只为能保住一命。对不起,我们不配做您的儿女,是我们让昭国蒙了羞。可你应该教我们的。”
“你若希望我们舍生取义,你应该明明白白地教我们!你若不希望我们活着回来,你也应该告诉我们的!那年我和阿姐一个十岁,一个十三,又懂什么?你若教了我们,那你让我们何时死,我们也绝不会多活一日!我们会死在最忠于你的那一刻,而不是像现在,只想把你碎尸万段!”
他说着,一共刺了惠帝二十多刀,就像当年宰杀骨都悍那样。
隔日,他又发布讣告,声称惠帝病逝,要所有官员入宫吊唁。而待百官到齐,南军便再次围住了未央宫,而后在密闭的宫室内,姜炎把昔日主张废立太子的臣子一律屠杀殆尽。
宫室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而姜炎踩着那尸山血海,一步步登上了皇位。
“阿兄和季太傅被士兵押着,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被屠戮的官员中,有昔日教导过阿兄的先生,也有曾对阿兄寄予过厚望的臣子。的确有奸佞之辈,却也不乏忠臣良将……”季恒诉说着这一切,心中也难免一阵阵钝痛,道,“这也是你父亲此生挥之不去的阴影,你父亲平日里总是笑以待人的模样,但他内心其实很痛苦的……”
姜洵蓦地红了眼眶。
在他儿时的记忆里,总是反反复复出现这样一幕。
他和姜灼跑去父亲寝宫找父亲,却撞见父亲正一个人喝闷酒。屋子里满是酒气,父亲的眼神有些涣散,看着很是悲哀,甚至像是哭过了;看到他们却又露出笑脸,招招手叫他们进来。
姜灼总是很迟钝,坐过去尝父亲的下酒菜。
但他从小便有些敏感,问父亲是不是哭了?
父亲则说,自己的人生如此完满,又有何事值得他哭?说自己只是被香熏了眼。
他幼时也时常疑惑,父亲位高权重,和母亲那般恩爱,又有一对龙凤胎儿女,人生如此完满,却又为何总是面露悲伤?
难道是他多心了吗?
直到后来才知道,原来父亲母亲之间,也曾有过许许多多的无可奈何……
母亲曾是陛下派来监视父亲的人,父亲心里很清楚,但他当时心如死灰,便也任凭一切发生。他对母亲以礼相待,母亲夹在父亲与母家之间也痛苦了许久,好在最终是爱胜过了一切。
而直到此刻才明白,何至于此,原来父亲的人生早已是一片废墟。
第109章
姜炎登基后, 竭尽所能地掩盖了这段不堪的往事。
他把自己做质子的经历,改为了送阿姐和亲。一去八年说不过去,便说是八年间曾多次往返出使匈奴, 只是因战乱、两国关系的变化、迷路等等原因, 导致滞留的时间长了一点。
他当然也不能承认是自己亲手杀死了惠帝。
在史书中, 惠帝死因是病逝。为了掩盖真相, 姜炎将那日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将士,与在惠帝入殓时看到过惠帝尸身的宫人们,都统统都送去给惠帝陪葬。
姜炎也给那日死在宣室殿的一百多名大臣, 都一一安上了罪名。
他承认自己逼供篡位、党同伐异,但他不承认自己使用了如此血腥的手段,更不承认自己在匈奴人手中那段充满屈辱的过往。
姜炎登基后,昭国与匈奴两国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蜜月期”。
那四五年时间里,两国再没发生过任何摩擦, 边境往来通商, 长安城内随处可见匈奴商人, 两国百姓的日子都在蒸蒸日上。
姜炎也趁这段时间开疆拓土,打了南边五六个小国,将其纳入昭国版图。
只可惜这样的黄金时代总是稍纵即逝。
在姜炎登基后的第五年,匈奴帝国便发生了剧烈震荡。乌维的弟弟邪烈篡位了,乌维、姜漫和六岁的小七也都死在了那场政变。
姜炎永远记得几年前, 阿姐一家三口亲自将他送到边境时的模样。
那日草原上的落日余晖红得像烈焰一般, 他换上了昭国服饰,踏上了昭国的土地, 而阿姐一家三口,就这样在火一般夕阳下不停地对他挥手,眼中满是祝福。
不曾想当年一别, 竟成了生死诀别。
此事令姜炎愤怒不已,这也是后期,姜炎要把匈奴往死里打的原因之一。他恨不能将邪烈剥皮抽筋,将匈奴亡国灭种!没了乌维、姜漫与小七,姜炎与匈奴之间便只剩血海深仇。
姜洵道:“可邪烈为何要造反?不是说当年两国通商,让百姓都富起来了,哪怕邪烈想要权力,又为何会有人追随他?过安生日子不好么?”
季恒道:“其实当年,乌维在匈奴的处境与陛下有些类似,都有些‘格格不入’。他对和亲公主倾注真心,生了混血儿子,还对这儿子很是偏爱,有想立小七为王储的意思。”
“且当年乌维要建立互市,也是顶着内部压力。于匈奴贵族而言,两国无论是通商还是打仗,都不妨碍他们过得富裕,但许多贵族觉得做生意没有打劫来钱快。”
“乌维为了推行此政,便联合了商人集团,毕竟互市一开放,最得利的便是商人。但贵族阶层根深蒂固,一时难以撼动,他们一致拥立邪烈,反对乌维,乌维便输了。”
邪烈一上位,姜炎便立即关闭了互市。两国开启了长达十五年的战争,直到了今日。
邪烈很自信,他以为昭国还像惠帝时期那般羸弱,哪怕换了一个统治者,也改变不了昭国人天生打不过匈奴人的事实;以为匈奴是狼群,昭国是羊圈,只要敢入侵,便能索要到数之不尽的财富。
不成想,当年骨都悍帐中那可怜兮兮的“小奴隶”,竟能强势到这般地步。
他不仅强势,还对匈奴相当了解。于是他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几度打入匈奴王庭,将邪烈打得丢盔弃甲,彻底扭转了战争格局。
直到五年前,姜炎不慎中了一箭,自此无法再亲征。
局势这才急转直下,昭国再度落于了下风。
听到这儿,姜洵道:“匈奴人在战场上骁勇,但也不能说昭国人天生打不过匈奴。昭国有更精良的兵器、更善于建造防御设施、会钻研兵法、人数也在匈奴人的十倍,两边只能说是各有所长。一直打不过,是因为我们的士兵缺乏训练,且少了一个像陛下那样敢打的主帅,加上匈奴王庭又隐藏在茫茫大草原中,没有向导便很难找到。”
不过他相信事在人为。
不知不觉便到了午夜。
讲话是一件相当耗费元气的事情,季恒讲了太久,本不富裕的气血早已耗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打得眼眶泛起一圈红。
他枕着姜洵手臂侧卧着,像小猫一样蜷着身子,只是姜洵手臂太高了,枕得他脖颈快要断了。
他便翻了个身平躺下来,又往下挪了挪身子,后脑勺枕着柔软的褥子,拉上被子,缓缓合上了眼眸。
姜洵看了他一眼,酝酿片刻后问道:“叔叔……你困了吗?”
不知为何,一听这话,季恒便下意识地“咯噔”一下,睡意也登时全消散了。
他也不知姜洵这话“诡异”在哪儿,竟让他如此这般……不过他也尝试分析了一下。
首先,姜洵从前线回来后整个人的气场便有些变了。他近来常以上位者“自居”,很少会再叫他叔叔,而总是直呼他大名,可方才却叫了声“叔叔”。这难免让季恒觉得——姜洵大概是有求于他。
其次,姜洵问他“你困了吗?”,显然是自己不困,想让他也别睡,而是陪自己做点什么,那么究竟是做什么呢?这一点也耐人寻味。
最后,方才那语气莫名乖巧,姜洵有多久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了?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以殿下的身份,“盗”是不可能盗的,那便只有“奸”了!
果不其然,见季恒轻阖眼眸久久不答——
姜洵翻了个身面向季恒,在季恒耳边有些小声、有些羞赧地道:“叔叔……我能不能再要你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季恒强忍住崩溃的内心,佯装淡定地缓缓睁眼。
其实不是殿下不够温柔或手艺不好什么的,也不是他不想要,而单纯只是他这身体太菜了。
他说道:“可是我现在……有点痛。”
姜洵又靠近了些,往季恒身上蹭了蹭,说道:“我一定会很温柔的……”
季恒心想,可能年下便是如此吧。
他看着姜洵这乖巧模样,便仿佛看到姜洵在对他说——你看,我比你小整整四岁,我叫你一声叔叔,我十三岁便没有爹娘,最重要的是,再过三日我就要走了,回到前线那苦寒之地,吃吃不好、住住不好,还要天天打打杀杀,你就让让我嘛。
——好吧,让让就让让吧。
姜洵这两年个头还在往上窜,像是已突破一米九,去年做好没穿的衣裳,今年要穿时,衣摆便明显短一截。
他身材结实有力,季恒却很是清瘦。
这样的体型差,让他可以抱着季恒轻轻松松做任何动作。
季恒趴在姜洵身上,脸埋在姜洵胸膛,右手与姜洵相扣在一起,越用力便扣得越紧。
他是很在意体面的人,受不了了也只是闷哼一声,实在受不了,便说道:“阿洵,你温柔一点。”
姜洵大汗淋漓,说道:“正温柔着呢。”
季恒只觉得姜洵强词夺理,忍不住控诉道:“阿洵,你不要这么霸道,不是说王道才更能服人吗?”
姜洵信口胡说道:“我是王,做什么都是‘王道’。”
“……”
“这也太霸道了……”
——
直折腾到后半夜,始终“坚如磐石”的姜洵才终于疲软下来,使完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倒在了季恒身上,开始气喘吁吁起来。
他怕把季恒压扁,于是又微微使劲儿撑起了身子,而后道:“季恒,抱我。”
季恒被压在下面,有些动弹不得。
好在姜洵虽总是折腾得他受不了,但倒不怎么让他受累,他没用什么力气,眼下心跳很平稳。他把胳膊抽出来,一手环住了姜洵脖颈,一手一下下抚摸着姜洵被汗濡湿得头发,像是安抚一般。
姜洵体力耗竭,倒在季恒身上起不来。
他下巴埋在季恒颈窝,蹭了一下。
此时离他修面快过了整整十二个时辰,他下巴上又长出了小胡茬,蹭得季恒有些受不了,缩紧了肩颈。
姜洵便没再蹭了,说道:“抱紧一点。”
季恒依言又抱紧了许多。
季恒身体有些冰凉,又很是柔软,就这样用力地抱着他,给他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被一条小蛇紧紧地缠绕着似的。
他也爱惨了季恒这全身心地容纳他,对他予取予求的模样。
而他不知餍足,说道:“再紧一点。”
季恒两腿环住了姜洵,手臂也环着姜洵脖颈,整个人紧紧缠着姜洵。姜洵这才舒服了,翻了个身重重倒在了褥子上。
第110章
这褥子填充的是蚕丝, 外面套的是丝绸,柔软透气,摸着又很光滑, 姜洵手臂便在褥子上“上下上下”地扫了几下。
他就这么歇了一会儿, 便又迅速满血复活。
床边摆了张小案, 案上放着壶茶水。姜洵撑着身子倒了一杯, 尝了一口觉得凉,便干脆一饮而尽,而后下床到炭盆边倒水去了。
季恒只觉奇怪, 姜洵是纯阳体质,怕热不怕冷,从来不肯喝热水的,怎么还特意下床倒热水去了?
屋子里烧了火墙,但并非时时刻刻烧着, 眼下已有些凉了下来。
姜洵全身上下又只穿了条亵裤, 是捧着水杯跑回被窝里的, 暖和了一会儿便把杯子递到季恒口边,说道:“喝点水。”
季恒抬眸看向姜洵,忍不住想笑。
原来是给自己倒的。
季恒裹着被子不想起身,说实话也不太渴,但姜洵心意难得, 便挺起了脖子要喝。
姜洵盘坐在床头, 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撑起季恒后背, 撑到季恒半坐,才把杯子递了过去。
季恒喝了两口,说道:“好了, 够了。”便躺了回去。
姜洵拿回杯子一看——这是喝过了?简直纹丝未动,像被猫舔了两口似的,简直多余他跑那一趟。
他仰头“咕咚”一口干了,把杯子放回小案上便躺回了被窝里,过了片刻又叫道:“叔叔……”
“…………”
季恒快对姜洵叫他叔叔这事儿有恐惧了。
他犹豫要不要应,而姜洵知道他没睡,便直接问道:“……你介意我叫你季恒吗?”
季恒大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这件事,说道:“都叫了多少回了,现在才问。我这么残暴的一个人,若是介意,你岂不是早就挨打了?”
姜洵道:“也是。”
季恒翻了个身面向他,又问道:“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
姜洵想了想道:“叫什么都好。”
季恒道:“姜洵?阿洵?殿下?姜伯然?”
“叫什么都行,”姜洵一本正经道,“别叫我‘姜、伯、然!’就行。”
“……”季恒没做声,又莫名笑了起来,伸手逗逗姜洵鼻尖,问道,“那叫你小黑大王行不行?”
“………”
姜洵脸登时涨红,微微顶了下腮没说话。
小黑这称呼本就上不了台面,跟“大王”二字连在一起羞辱意味便更强了。但由于是季恒叫的,便又莫名有种被调戏到了的感觉。
他声音低沉道:“我爹娘怎么会给姜灼取‘紫瑶’这么好听的乳名,却叫我小黑,真是偏心偏得没边了……我很黑吗?也没有吧,难道是我小时候很黑?”
季恒知道姜洵是真为此事耿耿于怀了好多年,便又连忙哄道:“不黑,小时候也不黑。”
姜洵儿时肤色偏白,长大后户外活动多了,便稍许晒黑了些,眼下是很健康、很阳光的那种浅浅的小麦色。
姜洵道:“那又是为何?”
季恒道:“因为你母亲怀你们的时候做了一个胎梦。”
姜洵道:“我母亲梦到一条黑狗叼着一颗紫玉珠子了?所以我叫小黑,我姐叫紫瑶?”
季恒纠结了片刻,还是决定如实告诉他,说道:“其实是一条黑龙。”
在尚不知自己有孕时,阿嫂便做了一个梦,梦到一条巨大的黑龙,口中叼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紫玉珠子,一龙一珠在天空中戏耍。
阿兄当年也没经验,但听阿嫂说起这梦境,便总觉得是胎梦。请了侍医一请脉,果真是有了身孕。
欣喜之余,又听阿嫂说那紫玉珠子流光溢彩,把大半天空都染成了紫色,被黑龙含在口中珍之爱之。阿兄便又觉得这紫玉珠子也不简单,该不会是龙凤胎吧?结果一生下来果真如此。
阿兄觉得这胎梦寓意极好,便根据胎梦给二人取了乳名。
女儿叫紫瑶,瑶取玉之意。
儿子则思来想去也只能叫小黑,毕竟龙这意象太犯忌讳,换成别的又不太合适——不仅不能叫黑龙,这胎梦阿兄阿嫂也是瞒了又瞒,没几个人知道。
龙凤胎满月当日,阿兄阿嫂想与子民同庆,便把两个孩子抱到了城楼上向万千百姓展示,同时公布了孩子乳名。
阿兄阿嫂在齐国颇得民心,大家虽不理解王子为何要叫小黑,但还是自觉避讳。隔日,齐国境内所有叫小黑的狗便都在一夜之间改了名,叫阿黑、小黄、小白的狗也通通都改了名。
所以小黑同学小时候,只是觉得自己这名字没有紫瑶那么好听,但倒并未怎么排斥。因为他活在专属自己的信息茧房里,根本不知道这名字容易跟狗撞名。
直到七岁那年第一次陪父亲到长安朝觐,一出齐国,一路上便碰见好几条叫小黑的狗。
更加火上浇油的是,他同堂兄弟们出门,路上有人叫了声“小黑”,而他和一条通体全黑的狗一起回了头。
这件事被堂兄弟们很是嘲笑了一阵,自那时起,他便开始对这名字“深恶痛绝”,只允许别人叫他姜洵。
谁再叫他小黑,那简直是跟他宣战。
季恒讲完这典故,问姜洵道:“怎么样,这下能释怀了吗?”
这典故给姜洵一种自己来历太牛逼,以至于不得不藏锋的感觉,可不是一下子就释怀了。
他小时候问爹娘自己为何叫小黑,爹娘只说和胎梦有关,他思来想去,只觉得母亲是不是梦到一条黑狗叼着一颗紫玉珠子了!
姜洵佯装淡定,“嗯”了声。
眼下不知是几时,像是已入了后半夜。
一天两场祭祀,一晚被|干两回,连着说两个多时辰的话——这三件事随便一件拎出来,都能要了季恒小半条命,却都在今天一天内发生了。
季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直打出了眼泪,困到分分钟都能昏迷。
而正要昏睡过去,姜洵又抓着他问道:“对了叔叔,我还有一个问题。”他像是把今晚的对话都复盘了一遍,冷不丁问道,“当年政变,班越为何要那么义无反顾地支持陛下?班令仪当年还不到十岁吧?”
季恒快被搞疯了……
人怎么能精力旺盛成这样?
他明白姜洵是什么意思,班令仪是在陛下登基许多年后才被封为皇后的,如果说班越是打了要扶持陛下,而后把女儿许配给陛下的心思,那么实在太过牵强。
尤其当年,陛下已和另一位夫人育有一名长子,谁都没料到那长子竟会早夭,班令仪生下的儿子竟会成为陛下独子。
“兵谏”一旦失败,便是要被夷族的大罪。
只是相较之下,这回报却都太遥远、太虚无缥缈了。
季恒意识已断断续续,几乎是在半梦半醒间说话,道:“其实班越……当年也是个很纯粹的人……大萧皇后对他有恩,惠帝要把姜漫、姜炎姐弟送给骨都悍时,他便非常愤慨……认为惠帝刻薄寡恩……后来时机一成熟,他便不留退路地扶持了姜炎,就这么简单……”
“先太子早夭,班令仪被立为皇后又诞下龙子,这些都是许多年后的事情了……天意如此,并非班越特意谋划……”说着,又迷迷糊糊道,“……还有问题吗?……我能睡了吗?”
姜洵把季恒揽入怀中,说道:“可以了,睡吧。”
隔日一大清早,宫人们便又忙碌了起来。内宦轻手轻脚进了门,换了热茶、翻了炭盆,火墙也暖烘烘地烧了起来,一派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姜洵很早便睁了眼,季恒却睡得正死。
他像是有些热,只拿被子一角盖着肚子,裤腿也微微卷了上去,露出一对莹白如玉的脚踝。
姜洵有些百无聊赖,侧卧在一旁逗逗季恒鼻尖,又捏捏他脸颊,见季恒实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便先出门溜达了一圈。
回来时已日上三竿,季恒却仍在酣睡。
小婧看殿下有些坐卧不安的样子,以为是殿下饿了,便轻声道:“殿下不如先用饭吧,我去传饭!”
姜洵道:“先不了,我等季恒醒了一块儿用。”
“……哦。”
他后日便要启程,总想跟季恒干点什么。他又看了会儿季恒睡颜,便忍不住拍拍他屁股,在他耳边温声道:“快起床啦,太阳都晒屁股了。”
“阿恒。”
“小季。”
“小猪?”
只是昨日的行程实在累瘫了季恒,季恒只隐约听到姜洵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也知道眼下时候已不早,他该醒了,但就是死活醒不来,身上沉得像块石头。
他翻了个身平躺,很快又呼呼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