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姜洵便捋了捋季恒稍显凌乱的头发, 露出了季恒完整的脸颊,而后亲了他一口,说道:“亲到你醒为止哦。”
季恒迷迷糊糊间笑了一下, 说了句:“别闹。”便接着睡。
姜洵一个翻身跨到了季恒上方, 手臂结结实实撑在了季恒两侧, 而后俯下身亲吻季恒。
这让季恒无法安然入睡, 只是又醒不过来。他松松抱住了姜洵后背,略做安抚,只是仍困倦得睁不开眼。
直到姜洵的手伸过来, 轻轻拽开了他腰间系带——
季恒这才蓦地睁了眼,问道:“你要干什么?”
姜洵道:“亲醒你啊。”
他又没说只亲嘴巴。
……
下过雪的冬日上午,屋子里温暖又静谧。庭院内白雪皑皑,亮得有些灼眼,那光线透过窗柩打进了宫殿内, 在垂落的床帐上打下幽长的光影。
两人赖在床上不起, 宫人们也未敢打扰。
直到了午时, 两人实在饿了,姜洵这才道:“起来吃点东西吧。”
季恒赖在床上道:“人废了,下不了床。”
姜洵一听这话反倒来了兴致,说道:“那我伺候你。”说着下了床,先是沾湿了帕子来给季恒擦脸, 直擦得白白净净, 又找了套衣服来给季恒换上。
季恒原本想装残废,只是看姜洵摆弄他摆弄得乐此不疲, 这才装不下去,起身自己把衣服穿好。
两人衣冠楚楚出了内室,用上了今天的第一顿饭。
姜洵留在临淄的最后两日, 就这样在弹指一挥间飞逝。回想起来,季恒也根本说不出那两日他们都做了什么,但不论做什么,总归都逃不出“食色性也”四个字。
很快便到了姜洵启程的日子。
两人依偎在摇晃的马车内,季恒抚摸着姜洵的大氅,姜洵抚摸着季恒的头发,两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直到了城楼下,两人一同下了车。
季恒在这萧瑟的冬日里紧紧地抱住了姜洵,不知为何,这一次的离别让季恒感到了切肤之痛。
他把脸贴在姜洵怀里,能嗅到姜洵大氅上那风尘仆仆的风霜气味。这气味让他感到难过,他沉默良久才说道:“早点回来。”
姜洵道:“好。”
季恒又道:“一定要平安。”
姜洵感受到了季恒的依恋与难过,想让季恒开心一点,便捧起了季恒脸颊,轻轻吻了他一下。
季恒脸颊冰凉通红,他又用手掌帮季恒捂着,说道:“有你在临淄等我,我怎么舍得不平安?”
“一定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知道了。”姜洵说着,又捏了捏季恒冰冷的耳垂,“你先上车,我看着你走。”
季恒道:“不,你先走。”
“你先走,让我再看看你的背影。”
季恒很幼稚地道:“那我们一起转身。”
于是两人一同转身,季恒向马车走去。马车早已调了头,季恒上了车一掀开窗帘,便看到姜洵仍停在原地。
季恒笑出泪来,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姜洵这才翻身上马,说道:“快回去,照顾好自己,我去去就来。”
季恒两手搭在窗框,冲姜洵点了点头。
——
只是姜洵此行注定无法“去去就来”。
抵达蓟城时,军营内仿佛一切都没有变,气氛却又有些不同寻常。营地内白雪皑皑,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贺林得了消息赶到大门前相迎,姜洵见了他率先道:“贺林?祝你新岁长乐未央。”
贺林一边走来一边连连拱手,仿佛新年新气象,说道:“长乐未央,长乐未央!”
姜洵又道:“吴苑怎么样了?”
他启程时吴苑已经醒来,只是身体还十分虚弱。他便先把吴苑留在了蓟城养伤,准备等开春天气好一些了,再送吴苑回临淄好好休养。
贺林知道殿下一直惦记着此事,说道:“放心吧!吴苑是殿下自幼的玩伴,是先王后的远房侄儿,还为殿下挡刀身负重伤,我们自没有怠慢的道理。殿下年前前脚刚走,燕王后脚便派人把吴苑接到王宫去了,年也是和燕王一家一块儿过的,眼下正由王后照料。王后带孩子您放心就是,那都是照猪养的!”
姜洵一听也放心了不少,说道:“这可是你说的?吴苑要是没胖成猪,那罚你也不许吃饭。”
贺林道:“放心好了,不养得白白胖胖,王后绝对不让他出栏的!我前日去给王后贺岁,顺道也去看了看他,那气色已经好多了。虚是虚了点儿,但已经彻底活过来了。”
姜洵径直向营房走去,鹿皮靴踩在雪地上发着“吱嘎—吱嘎—”的声响,说道:“那就好。”又问,“近来没什么大事吧?”
说到这儿,贺林便稍显沉重,说道:“也有也没有……总之依悍趁咱们元正又大举打过来了一回,但没造成太大损失。”
这也是匈奴人的老把戏了。
元正日,昭国无论贵族、平民都要祭祀祖先,祭祀完还要与亲族宴饮。
燕军每年会给家中独子,或是有孤儿寡母这种特殊情况的士兵们放假,兵力便会有所减少;且毕竟年节,燕王也要犒赏大家,大家吃饱喝足便难免心思浮动,有所懈怠,算是燕军最虚弱之时。
而匈奴却没有过元正的传统,自然要好好利用一下这优势了。
“但匈奴已经有七八年没有趁这时候大举进攻过了,”贺林略显担忧道,“这马上都要开春了,往年这时候明显能感觉到草原那边军心涣散,大家都无心作战,都在准备退兵回家。今年却丝毫没有这个迹象,反而越来越严阵以待……”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草原上牲畜多有冻死,这意味着匈奴可能没有退路。
——
临淄城。
年一过完,季俨便要启程回长安。他在齐王宫待得还挺舒坦,其实想多留几日,但陛下一共就给他放了这么几天假,他便不得不回去。
这日阳光极好,积雪有开始要融化的迹象,在地面反射着亮晶晶的光。季恒也闲来无事,便牵着阿宝把季俨送到了王宫南门。
到了门前,季俨问道:“就送到这儿?”
季恒疑惑道:“那不然……?”
季俨对此颇有微词,说道:“凭什么送姜洵便是送到城楼下,送我就只送到宫门口,有了男人就开始重色轻友了是吗?”
“与此无关,”季恒淡定地解释道,“我这人只是单纯比较势利,会看人下菜碟罢了。他是王,你是侯,你待遇自然要差些。还有,我其实也不是来送你的,我只是看天气好,带阿宝出来走走。”
不知为何,季俨被季恒损了一顿,只觉全身都通畅了,嘴角微微上扬不言语。
季恒又叮嘱道:“脑子清楚一点,别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季俨懒洋洋应道:“知道了。”说完,便上了马车。
季恒对马车摆摆手道:“一路走好。”
季俨道:“就此留步吧。”
车轮“咕噜噜”轧过了薄雪,很快便送走了季俨。
季恒目送了一会儿,直到马车走远,这才蹲下身看向阿宝。
哥哥走了,怪叔叔走了,宫里只剩他和叔叔,阿宝心情舒畅极了。他穿着厚厚的皮草,脸颊冻得红彤彤,与蹲在身前的季恒对视,而后羞赧地笑了一下,说道:“他们都走了,我好喜欢叔叔呀!”说着,伸出两只小短手抱了抱季恒。
季恒窝心一笑。
阿宝这一年来茁壮成长,明显比去年大了一圈,但不知为何,季恒就是有种能把他抱起来的自信。
他便抱着阿宝起了身,不曾想阿宝竟这么重,重得跟块石头似的,腿一脱力,便在原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阿宝倒在季恒身上“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季恒也笑,好在屁股下面是雪地,又披了身狐裘,倒是没怎么摔疼。
他带阿宝在宫里散了散步,又荡了会儿秋千便回了长生殿。
而一进门,便见范侍医正候在殿内。
见季恒进来,范侍医回身看他,面前还摆着一只木匣子,说道:“那个,公子……药我已经配好了,公子若是信得过,咱们便找个时间试试吧……”
今年由于前线战况,陛下又免了齐王、燕王、梁王等人的朝觐,命其以战事为重。
齐国今年仍是谭太傅代齐王入都,季恒想,谭太傅今年应该是能拿到药的。
只是季俨又说陛下“快不行了”,一旦如此,很可能便会演变为他向班家人讨药的局面,而班家人绝不会比陛下更好说话,破解这丹心丸便更显迫在眉睫。
季恒道:“好,那便本月十五试药吧。”
第112章
大风一刮, 积雪便从四面八方“扑簌簌—”地飞过来,落得人满头满身。姜洵便迎着这风雪,踏马来到了燕王宫。
他从齐国回来时, 给燕王一家拉了十几车礼品, 全都是季恒准备的。
季恒每年上贡给朝廷的贡品多是些不值钱的土特产, 这回送给燕王一家的礼品倒是都颇为贵重, 比贡品还要贵重许多。姜洵今日便前来送礼,顺便给燕王一家贺岁。
姜照疆仍镇守在前线关口,燕王与燕王太子姜晏河则暂且退了下来, 等过几日再回去与姜照疆换防。
姜肃川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问姜洵道:“能喝点吗?”
姜晏河也端起酒杯看向姜洵。
姜洵道:“当然能了。”说着,举杯与二人对饮,而后道,“今年匈奴丝毫没有要退兵的迹象, 也不知朝廷眼下是何打算?”
姜肃川道:“陛下让我们该防守防守, 其余则听候命令。战局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们若想有什么大动作,必须得和梁王商量。”
姜肃川也知道姜洵想干什么。
他年前生擒了白羽部前首领呼屠,此人先前在左贤王座下为虎作伥,以心狠手辣为左贤王效忠为荣。他本以为左贤王很器重他,不料一被昭国生擒便立刻成了弃子。左贤王知道昭国一定会狮子大开口, 于是根本就没想救他, 而是立即扶持了呼屠的堂弟为白羽部的信任首领。
这让呼屠心生怨念,姜洵也是利用了这一点, 连哄带打,彻底撬开了呼屠的嘴。
眼下呼屠已彻底降服,问什么答什么, 吐出了许多有用信息——比如各部落所在的位置、部落规模以及兵力部署等等情况。
除了呼屠,姜洵还生擒了匈奴兵二百余人。姜洵又命人将他们分开审讯,得到的情报基本上都能互相佐证,也可以证明呼屠并没有说谎。
姜洵便想根据这些情报展开一次行动。
他道:“我近来又派了一支斥候小队,乔装打扮成匈奴人,由几个配合度高的匈奴俘虏带路,到几个部落附近探查了一番。目前基本可以确定,由于匈奴兵倾巢出动,眼下他们部落内部几乎只剩下老弱妇孺,留下来防守的兵力极少。这些人也负责在大后方筹备辎重,若能趁此机会打过去,胜算会非常大。若能打胜,便能彻底断了他们的补给。”
姜肃川对这一计策却始终有些不以为意。
倒不是他信不过姜洵的判断什么的,若真要实施,他自然也会用自己的经验鼎力相助,只是他另有考量。
他委婉劝解道:“我们燕国一向只是协助梁王的角色,你们齐国也是,说句实在话——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揽事。要出动,最好也等朝廷主动开口,到时就什么都好谈了……”说着,又点到为止,爽朗地“哈哈”笑了两声,玩笑道,“还有,你万一在我这儿出了什么差错,你让我怎么跟你叔叔交代啊?”
姜洵知道燕王这话也是经验之谈,朝廷是什么尿性他也都知道。眼下贸然出动,胜了,朝廷忌讳,败了,损失自己承担,的确出力不讨好,这一点想必燕王更深有体会。他只是有些可惜,这么好的时机可能就要白白流失掉了……
他笑了笑,又给燕王、王太子敬了杯酒便没说话。
筵席一结束,姜洵便回了军营。
他骑马入营,只见自己的营房前格外热闹。门口停了十几辆马车,写着“赵”字的旌旗在寒风下猎猎飞扬,郎卫们进进出出,正往他那营房里搬东西。
姜洵下了马,推开营房门一看,便看到姜沅就躺在他对面那张床上。见他进门,姜沅立刻起身,喜气洋洋道:“表哥!”
姜沅回家过了个年,临走时说过完年还要再来。
他在这儿其实也没什么正事可干,只不过过得比较自在。邯郸有爹娘盯着,到了蓟城便不一样了,天高皇帝远的,不仅有表哥,还有表哥那一群年龄相仿的小伙伴,平日里跟大家饮酒作乐、狎妓出游、飞鹰走狗什么的也都没有人管。
赵国四万大军在外,赵王想必也不太放心。姜沅再废,好歹也是自己亲儿子,不至于胳膊肘往外拐,帮他盯一盯大军动向总还是没问题的。于是姜沅说要“随军”,赵王便也欣然应允。
姜洵调侃道:“燕国好玩吗?”
“好玩啊,”姜沅道,“有表哥的地方就好玩啊!”
姜洵道:“因为有我的地方就有晁阳,你们两个能尿到一个壶里,所以才好玩儿吧?”
姜沅无言以对……
姜洵心情略显沉闷,回床上躺了会儿。
接下来几日,齐军该训练训练,该巡防巡防,直到大个半月后,燕王收到了梁王军令。
匈奴今年有种不死不休的架势,马上要开春了,却再度对代地发起了猛攻。北军节节败退,丢掉了不少城池,包括一向被昭军视作前进基地的云中郡。城中储藏了大量昭军用于补给前线的辎重,眼下城池丢了,昭军败退时未来得及烧毁仓库,物资便都留给了匈奴,而这将使匈奴如虎添翼。
梁王说,根据情报,邪烈将不少左贤王的人马都调到了云中附近,燕地对面必定兵力空虚。梁王下令,要燕王从侧翼对左贤王部发起攻击,从而迫使匈奴回援。
而这意味着他们要出关城,在草原上与匈奴骑兵展开厮杀。
——
二月十五日,临淄城开始化雪。
屋檐上的积雪化作雪水淅淅沥沥地滴落,空气中满是阴寒蚀骨的气味。长生殿仍烧着火墙,季恒一袭白衣跪坐在小案前,案几上放着一颗丸药,而他刚要拿,坐在对面的小婧、范兴平便提了一口气,开始紧张了起来。
季恒把丸药放到口中咀嚼,而后看着对面笑道:“都看着我干嘛?”
小婧想了想,说道:“要不还是躺下服用吧!”
季恒笑道:“哪怕药不对,也没那么容易发作。”说着,咬下一口丸药,一边嚼一边细细品味那丸药的味道,只觉得血腥气比陛下赐的丹心丸重了许多,问道,“这用的是殿下的血吗?”
范兴平道:“对,没错。”
他看向那被咬去了一口的丸药,想着,自己竟正在吃阿洵的血……
他道:“这个药引子……是不是有些放过量了?这样想来,之前丹心丸的那股血腥味,不太像是血,而倒像是……”他想了许久,说道,“有点像是猪肝、鸡心这种动物内脏的味道,带着淡淡的腥味,没这么浓。”
猪肝。鸡心。
范兴平眉头深皱,若有所思。
每次试药,于季恒而言都是一次痛苦的经历。
他每月十五服药,而试药便是等十五当日,把丹心丸换成范侍医仿制的版本,而后静候观察。若是炮制不成功,他便会病发,而一旦病发,便又是一场死去活来。这也是范侍医轻易不敢给他试药的原因。
“公子,”范兴平叮嘱道,“一旦有任何不适,那便立即停止,立刻服用丹心丸,千万不要强撑。”
季恒道:“知道了。”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逝。
为了试药,季恒早已处理完手头公务,并叮嘱朱子真,万一他忽然发作,不省人事,中间齐国有任何突发状况,都交由朱子真全权处理。
眼下他便倚着凭几歪坐着,晒晒太阳,看看书,同时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不知为何,此次试药与以往哪次都不太一样。他体内的毒发作于肺部,以往到了十四、十五日左右,他便会有胸闷之症。如果逾期不服药,那症状便会加重,会胸口闷痛,甚至吐血,只是这次却没有胸口不舒服的感觉。
他笑着同范侍医讲起此事,而范侍医像是早有预料,只说道:“这雪莲便是解毒的……”顿了顿,又有些没底气地道,“再观察观察……啊,再观察观察……”
而是在未正时分,距离服药过了小半个时辰后,季恒逐渐感到身上发冷。
他披上了大氅,过了片刻却还是冷,便放下了竹简,对小婧和范侍医道:“我去躺一会儿。”
小婧忙跟着起了身,问道:“怎么了公子,是哪里不舒服?”
季恒道:“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冷。”
小婧便把叠放在一旁的羊羔毛毯打开,给季恒铺了一层。
季恒走过去躺下,又盖上了被子,可那股寒意却像是从肺腑而发,开始向他全身蔓延,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躺下不到一刻钟,他整个人便像是穿着单衣躺进了冰窟里。寒意如狂风巨浪般袭来,使得他脸上半点血色也无,眉头也痛苦地紧蹙起来,口中不住说道:“冷……好冷……”说着,像是快要失去意识。
“怎么了公子?侍医!范侍医!”
小婧对季恒吐血多少有些“习惯”,可眼下这情况却是第一次见。只见季恒浑身发抖,抖像是有些抽搐,这简直吓坏了小婧,忙道:“来福!把炭盆搬过来!”说着,又匆匆跑进一旁偏室翻出一张狐皮毯,手忙脚乱给季恒加盖了一层。
“哎……”范兴平叹气摇头走上前来,摸了摸季恒额头,那简直烫得要命,连忙把小婧刚盖上去的狐皮毯掀开了,说道,“公子这是发热,不能捂。”说着,对一旁宫人道,“快去!到外面打一盆雪来!”
小婧惊诧道:“拿雪做什么?”
范兴平道:“给公子降温。”
小婧听得心惊肉跳,说道:“公子说冷,冷得浑身发抖,你还要拿雪给公子降温?”
范兴平情急之下说道:“你是医匠我是医匠?从现在开始,全都听我的!这药是我配的,但凡出了任何差错,大王也饶不了我,你们到时尽管把我绑了给大王发落便是!”
正说话间,宦官已打了一盆雪来。
范兴平道:“帕子!多拿几条!把那盆水也端来,对对对,就那一盆,放这儿就行。好了好了,再去打几盆雪来。”
他说着,沾湿了手帕,又放进雪盆里冷却,而后拿那帕子不断擦拭季恒的脸颊,又对站在一旁的宫人们道:“别傻站着了,来几个宦官,都照我说的做!拿手帕帮公子擦身,脖子、胸口、手心,脚心,这些地方都要擦!快!”
大家忙动了起来。
季恒烧得半昏半醒,本就冷得浑身发颤,冰冷的手帕一贴上肌肤,更是宛如冷刀子剜肉一般。
他双眸紧闭,咬紧了牙齿,眼泪不受控制地滚滚滑落,只是担心影响了范侍医,便连“冷”字都没有再说出口。
冷。好冷。
他想要一个温暖的怀抱。
如果他命数将尽,那么他想死在那熟悉的港湾里……
阿宝听到内室里的动静,忙“哒哒哒—”跑了过来。看到季恒难受得死去活来的模样,阿宝当场便吓哭了,一把扔下手中玩偶便跑了过去,说道:“叔叔!叔叔!你怎么了?叔叔你怎么了?”说着,“哇—”地哭了出来。
小婧忙把阿宝抱了过来,说道:“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就这样过了一刻多钟,季恒终于不再抽搐。
范兴平大汗淋漓,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他方才是真觉得公子会有生命危险,一旦公子有个什么万一,那他也只有被车裂的下场。他本就上了年纪,哪受得了这惊吓?!
他又缓了一会儿,这才坐起来摸了摸季恒额头,说道:“烧退了,烧退了……”说着,又颤巍巍给季恒搭了个脉,开了个方子,叫一旁医匠照着煎药。
待那年轻医匠出去,小婧才问道:“如何了?”
范兴平出了满头大汗,用衣袖抹了一把,娓娓道来道:“这雪莲解毒有奇效,却是极寒之物!公子身体本就亏虚,哪受得住这等寒物?这丹心丸是怎么回事,我也算是弄清楚了!其中用于解毒的成分,我已经彻底掌握,不出意外,眼下公子体内淤毒已解。而除了解毒,丹心丸中还有一部分重要成分,这些成分的作用便是抵御雪莲的寒气,为的就是防止今日这样的情况发生!这些成分我还没琢磨明白,还得再研究研究!”
对于今日之状况,他其实也有所预料。
去年拿到雪莲后,他也料到会是如此,这才多次炮制,并反复拿自己试验,这才敢给公子试药,不成想却还是失败了。
小婧问道:“那眼下公子挺过了寒气发作的这一遭,本月是不是就不必再服丹心丸?”
范兴平道:“可以这么理解。”
退了烧后的季恒还是十分虚弱,小婧问过范侍医的意见后,才给季恒掖好了被子。
他就这样静静昏睡了一天一夜,呼吸十分清浅,浅得让人难以察觉。
阿宝放心不下,便在季恒床上吃饭睡觉,就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期间总是道:“来福来福,你快来看看叔叔还有呼吸吗?”
来福走到探探季恒鼻息,说道:“还有呼吸呐。”
阿宝这才放心。
试药第三日的晌午,季恒终于睁了眼。
小婧忙把范侍医请来诊脉,又给季恒端来一碗鸡肉粥。
这三日来的折磨,让季恒几乎瘦脱了相,比那年昏迷七日醒来后还要虚弱。他仰坐在榻上,在宫人服侍下一口一口服了粥。
正在此时,只听殿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像是有人求见。
小婧闻得动静走了出去,见来者是朱大人。
左廷玉守在门外,正与朱子真交涉,问道:“公子刚醒,状态很不好,究竟是多大的事?”
“是天大的事啊,左大人!除了公子,在齐国便没人根本能做得了主啊!”朱子真情绪有些激动,说道,“是咱们殿下出事了,出大事了!前线战局失利,咱们殿下被匈奴人给抓走了!”
话音一落,内室便开始传来“咳—咳—咳—咳—”的咳声。
小婧一回头,便见季恒一手撑床,一手拿帕子捂嘴,很快便“噗—”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第113章
“公子!”
围在殿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见状一窝蜂地涌了进来。朱子真隔空给了自己两耳光,他刚得到消息,一激动声音便大了些, 谁成想竟直接被公子听到了。
季恒左手攥着褥子, 攥得指节泛白, 勉强支撑着身子, 又猛咳了好一会儿。
无数种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急于确认阿洵的安危,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只是咳嗽却怎么也止不住,口腔内满是浓浓的血腥气。
“殿下他,咳咳—”季恒用力用帕子捂住嘴,平复了片刻,勉强将咳嗽压下, 问道, “殿下他是被活捉的, 可以确定吗?!”
朱子真道:“可以确定!千真万确!”
事实上,他心里也根本没底。匈奴人擅长诈伪,谁又知道他们会对殿下做什么?!但公子眼下这状态,再经不起任何刺激,他只能根据已有的消息, 尽可能往有利的方向去说。
“匈奴人想要赎金!”情急之下, 朱子真声音里也带出哭腔,说道, “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过来,不就是想要钱财吗?只要我们愿意赎人,他们一定不会拿殿下怎么样的!”
季恒问道:“他们想要多少赎金?”
朱子真只感到沉重, 说道:“……他们开口要一万金啊!”说着,“呜呜—”地哭了出来。
这是多少民脂民膏?眼下却要拱手送给匈奴人!去年皇太后赏赐他们的黄金也不过八千金!
季恒听了这数字,感到的却是一丝庆幸。因为这是一个只要他掏空家底,再东挪西借,便能够在短时间凑得出来的金额。
他手里没有这么多黄金,哪怕加上齐国公帑、内帑也没有这么多的黄金储备,但可以拿铜钱找世家兑换,或者先借。
总之,他已心里有数,先救人要紧。
“朱大人,”季恒盘算过一番,这才问道,“殿下被擒,匈奴要一万金赎金,这消息是哪来的?是燕王发来的吗?”
“不是燕王,是颍川侯。”朱子真道,“颍川侯派了一个亲信仆人带着他的亲笔信过来了,那印章我看过了,千真万确!总之来龙去脉是——咱们殿下得了梁王命令,带兵去捅了匈奴人的老巢——也就是说,殿下亲自带兵越过长城,打到他们草原腹地去了!你说这多危险?你说这多危险啊!!!”他说着,直拍手背,“我想想我都要冒冷汗!我身在齐国,听说边境在交战我都要自危,殿下他还敢跑到长城外面去!当初就应该力劝殿下,阻止殿下亲自带兵!殿下还是太年轻,太容易冲动了!”
季恒坐在床帐内,手捧一杯热水,根本不敢接话,因为他自知自己也有罪,当初这件事他也是支持姜洵的。
朱子真继续道:“人是匈奴左贤王抓的,献给了匈奴大单于。那大单于便派使节联系梁王,想以此为要挟,得到一些战局上的利好,梁王听后直接拒绝!匈奴使节便又提出让梁王拿一万金赎人。”
“可说白了,咱们殿下的安危与梁王又有何干?也就是匈奴不明情况,才会抓了殿下,却跑去问梁王要赎金!梁王当场也没有接受,只说事关重大,要先请示陛下。”
朱子真眉头紧蹙,忧心忡忡道:“可这其中的门门道道,公子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哪怕请示了陛下,陛下又能有几分想救殿下?无论结果如何,做出一番尽力营救的样子来,能在宗庙、臣民面前说得过去也就可以了!加上这两年,朝廷又国库空虚,自然不会比我们更尽心……颍川侯恐怕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担心朝廷对匈奴‘阳奉阴违’,推推搡搡,再导致殿下出什么差池,这才派人告知我们。”
“好。”季恒果断道,“无论如何,这笔钱都由我们来出。”
他眼下没有功夫去与朝廷拉扯,也没有余力去怨怪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他也不能展露任何不好的情绪。
他只能全盘接受现状,所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要有利于救出姜洵,因为他根本承担不起“万一失败”的后果。
他问道:“颍川侯有没有说过,这一万金要送到哪里?是先送到代地,再通过梁王去与匈奴联络?匈奴有没有给一个期限?”
“没有固定期限,但只怕迟则生变,自然是越快越好。至于送去哪里,此事也说来也复杂……”朱子真道,“颍川侯的意思是,最好也不要让梁王经手。人是左贤王抓去的,他是邪烈最疼爱的儿子,很有话语权。把赎金送到蓟城,直接通过燕王与左贤王取得联络——颍川侯认为如此最便捷稳妥。”
颍川侯身在长安,又常年与匈奴交战,更了解朝廷、匈奴两边的内情。且身为安阳长公主的夫婿,其为人季恒也是能信得过的。
他道:“好,那就这么办。”
朱子真又道:“颍川侯还叮嘱了一句,叫我们务必尽力筹钱,先借也好、如何也好,先救人要紧!他眼下身在前线不太方便,等他回了长安告知公主,公主和皇太后也定会帮衬我们的。”
颍川侯这么说,是怕齐国觉得一万金太多,不肯尽力去救姜洵。
季恒道:“这是自然,人命关天,我哪怕卖了祖宅也定会筹到这笔钱,请颍川侯放心便是。颍川侯如此大恩,我下回也定当面谢。”说着,掀开纱幔下了床,“更衣,我要回趟季府。”
季府一共有多少黄金、多少铜钱,齐国公帑、内帑又一共有多少黄金、多少铜钱,他心里都有数。
匈奴人要的是黄金,哪怕匈奴人肯收别的,运输也没有黄金方便。如何在短时间内筹措到一万斤黄金,是眼下最迫在眉睫的问题。
他道:“这笔钱,全部由我季恒个人承担。但还是请朱大人把公、内帑的黄金都拿出来,据我所知,应该有五千金左右,算我季恒欠齐国的。”
“自当如此……啊,不不不,”朱子真道,“我是说,自当把公、内帑的黄金都拿出来。至于如何入账,先把人救出来了再说!”
左廷玉始终在旁听,不知何时,左雨潇也闻声赶了过来。
左廷玉看着季恒面黄肌瘦的脸色,和仿佛风一吹便能吹倒的身体,问道:“公子回季府,是为了筹措黄金的事情吗?如果有话要传达,不如我替公子跑一趟。公子眼下需要休养,等筹到了一万金,公子肯定还要亲自押送到蓟城,亲自去与匈奴谈判,对吧?”
否则公子又怎能放心?
可公子这状态,他真怕公子倒在半路上!
季恒比任何人都怕自己这身体忽然倒下,让势态脱离掌控。此事出了任何差错,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想了想,说道:“好,廷玉,那请你替我给陈伯传几句话。眼下情况便是如此,请陈伯立刻把库里的黄金清点一遍,尽数送入王宫,并且还要继续筹措。眼下还差五千金,缺口还很大。找族人也好、世交也好,拿铜钱兑换也好、田宅抵押也好,总之不惜一切代价。价钱上可以吃亏,但一定要快,要在这一两日之内筹到,越快越好。”
左廷玉道:“明白。”
“还有无论筹到多少,”季恒道,“明日黄昏之前,都请陈伯派人知会我一声。”
左廷玉抱拳应了声“喏”便转身离去,出了殿门对左雨潇道:“有空吗?陪我走一趟。”
左雨潇跟上了。
左廷玉又喊上几个信得过的郎卫一同前去,而刚跨出院门,便见翁主正迎面赶来。
翁主走得很急,面上满是忧色。
地面湿漉漉的,全是化了雪的污水,沾湿了她漂亮的裙摆。她打着一把油纸伞匆匆走来问道:“怎么回事,小黑他怎么了?我听说他出事了,究竟是不是真的?!”
左廷玉笨嘴拙舌,左雨潇则惜字如金,兄弟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左雨潇见无人回话,这才言简意赅道:“殿下被匈奴抓走了,不过还有救,需要黄金。匈奴叫我们拿金子赎人,公子眼下正在筹措。”
姜灼道:“他们要多少黄金?”
左雨潇道:“一万金。还差五千金。”
“艹啊!”姜灼忍不住说道,“真是狮子大开口!”说着,又抬头看向左雨潇,“叔叔在里面吗?”
左雨潇道:“在。”
姜灼提起裙摆便冲了进去。
左廷玉拍拍左雨潇肩膀道:“走了。”
姜灼步入内室时,季恒正仰坐在床上喝药,还刚好被呛了一口,“咳—咳—”地咳个不停。
姜灼听到响动,忙冲到床边,看到季恒面色的瞬间直接便掉下泪来,怔了半晌才叫道:“……叔叔?”
季恒道:“紫瑶?”
姜灼瘫坐在床边大哭,说道:“你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小黑还被匈奴人给抓了!等把他赎回来,我一定要打他!叫他不要去不要去,非不听,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说着,一阵嚎啕大哭,像是要把受到的惊吓都哭出来,末了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对了叔叔,我听说匈奴人要我们拿黄金赎人,是真的吗?我这儿还有点黄金。”
姜灼哭得太大声,以至于季恒想安慰她都“无缝插针”。
听到最后一句,季恒道:“你手上有多少黄金?”
“不多,”姜灼道,“金饼有一千多斤,还有些零零碎碎的金首饰什么的。我还有许多铜钱,匈奴人收铜钱吗?”
紫瑶一向是齐王宫手头最阔绰的人,没有之一。
这一千金已经让季恒大松了一口气,忙说道:“紫瑶,你快去把你手头上的金饼都拿过来,我来清点清点,都算我借你的。”
第114章
没一会儿, 紫瑶殿宫人便把一箱箱金饼抬了进来。
季恒一清点,果然不止一千金,而是有一千六百多金——这区别还是蛮大的。加上季恒自己的一点私房钱, 两千金很快便解决了。
姜灼又打开几个首饰盒, 说道:“这儿还有。”说着, 拆下自己的金耳环、金手镯, 也一起扔进了盒子里。
季恒走来看了一眼,见里面满是精美的金饰,说道:“紫瑶, 这么漂亮的首饰你自己留着就好,还没到这份上呢。”说着,又参观了一番,从中拿出一对对镯问道,“这不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吗?”
姜灼将那对镯挑了出来, 说道:“……那这个我先留着, 实在不行再说。”
季恒干脆把首饰盒盖上, 说道:“没关系,首饰你都拿回去,真的没到这份上。”
“那好吧。”姜灼道,“如果最后还差,那我再拿出来。这些首饰应该也有两三百金了, 多少能顶点用。我真的无所谓, 先把姜小黑救出来要紧。”
“好,”季恒应着, 忽然涌出泪来,“翁主大恩大德,殿下都会记得的。”
姜灼道:“不用记我的恩情, 也不用还钱什么的,叫他活着回来挨我一顿好打就是了。”说着,又愤愤道,“……不听劝,真想把他套麻袋里打一顿!”
季恒无奈道:“好,那到时候我帮你套麻袋……”
“叔叔这可是你说的,”姜灼一锤定音道,“到时你可不要心软。”
季恒道:“绝不心软。”
只要他能活着回来。
姜灼前脚一告辞,朱子真后脚便来了。
他在季恒对面跪坐下来,说道:“府库里的黄金已经清点过了,一共是五千三百八十金。”说着,把手中账册放在了两人之间,“还有,这是下官一点小积蓄,眼下情况紧急,大忙我也帮不上,一点点心意还望公子笑纳……”说着,从官袍袖子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金饼,连同册子一起推到了季恒面前。
季恒全然没料到,说道:“朱大人你……”
“囊中羞涩,一点心意,就一点点。”朱子真说着,挥挥手叫季恒赶紧收下。
季恒知道朱子真为官清廉,手头必定也不富裕,但还是先收下了,记在了账上,说道:“等我回来了,再折算成钱还给朱大人。”
“好好好,都好都好。”朱子真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样说来,我倒是忽然有了个主意,不如我们在属官中也动员一番,请各位大人把家里的黄金拿出来——要么立马兑换成铜钱,要么就先欠着,等公帑有了足够的黄金再一一偿还。当然,这一切全凭自愿!人多力量大嘛!”
季恒道:“好主意,就按朱大人说的办吧。”
“好!那我去办了。”
与此同时,陈伯与季家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也已出动,亲自登门到世家故旧府中去兑换黄金。
这一夜,临淄闹了个满城风雨,“砰砰砰—”的敲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而到了隔日下午,陈伯与朱大人都来长生殿汇报进展。季恒一核算,所筹黄金便已超过了一万金。
季恒起身道:“事不宜迟,今晚连夜整理行装,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廷玉,这些黄金你最后再清点一遍,相同重量的金饼、金条都放到一起,剩余散金归置到一起。”
左廷玉应道:“喏!”
季恒又看向朱大人与陈伯道:“此事是二位经办的,实在劳苦功高。具体细则二位大人最清楚,账目务必要记好,若是有什么欠了人人情的地方,也先记着,等我回来了会一一偿还。”
他看着摆在殿内的一箱箱黄金,心底泛起一阵酸楚,尤其那一点一点凑起来的散金,这其中是多少人的心意?
所以姜洵,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哪怕缺胳膊少腿,或是彻底残废,也一定要活着回来,你听到了吗?
隔日清晨,天光乍亮,一行人便出了王宫。
季恒几乎一夜未眠,整个人处在一种慌乱的清醒之中。他根本没办法正常休息,也根本没办法专心想事,只有无数可能发生的画面交替闯入他脑海之中,全盘不受他的控制。
天尚未明,天空仍泛着凛冽的深蓝色。
化了的雪水在夜里结冰,车轮和马蹄在冰面上打滑,道路极难行走。
季恒坐在车上捧着铜炉,却仍冷得缩成一团,他头轻倚着车身,四肢不住发颤。
而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蓟城”二字。
到了。他终于到了。
他掀开侧窗竹帘,竟远远看到一道格外熟悉的身影,人高马大,身穿黑色大毛领氅衣,身姿挺拔地骑在马背上,正从蓟城城楼门洞中不疾不徐地踱出来。
季恒心头一紧,又用力辨认,见那人果真是姜洵。
虽相距太远,季恒看不清姜洵的脸庞,却隐约看到姜洵似是在对他笑,在冬日暖阳下笑得格外明媚开朗。
他一时云里雾里,而在这时,左廷玉掀开车帘对他道:“到了,主人,快下车吧。”
而左廷玉也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像是了解什么内情似的。
季恒俯身探出车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廷玉这才解释道:“其实殿下并没有出事,都是骗公子的。燕国马上要入春了,郊外草长莺飞,很值得一游,殿下只是想请公子到燕国游玩一趟。若是直说,又怕公子要以公务为重,不肯过来,这才骗了公子。”
“这个死孩子!”季恒眼下是真想把姜洵装麻袋里打一顿了,说道,“这么吓我,也不怕真把我吓死!那他骗我归骗我,还骗我带这么多黄金干什么,又打的什么算盘?”
左廷玉道:“是殿下想买一批匈奴人的马。”
“……”
话音一落,车队里驾车的车夫、押运黄金的士卒、护送的郎卫和不知何时也一同跟来的朱子真,竟也纷纷开始笑了起来;仿佛大家早已知情,一切都只是针对他一个人的恶作剧似的。
季恒环视着这一张张脸,只感到眼前一切虚幻得像一场甜美的梦境。
但还好还好。
万幸万幸。
左廷玉又笑道:“殿下就在那儿,公子快去吧。”
于是脚蹬尚未放稳,季恒便跳下了车。
官道两侧洁白的积雪,在阳光下像一堆堆碎钻般闪亮,四周格外静谧,静谧得仿佛真空一般。
季恒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看不清前路,只是朝着城门前那一道熟悉的身影奋力地奔了过去。
而姜洵只是骑在马上,冲着他笑。
不知跑了多久,他感到双腿脱力,快要跌倒。而在这时,那匹马终于向他奔了过来。
待得马儿在他面前停下,季恒抬了头——
可映入他眼帘的,却是梁广源那泪流满面的脸庞。
“殿下死了!!!”梁广源哭得撕心裂肺,猛捶自己胸口,说道,“匈奴人杀了殿下,只把尸体送了过来!是我没能保护好殿下!是我没能保护好殿下!公子,你杀了我给殿下陪葬吧!”
白茫茫的雪地里,倒着一具用草席包裹着的尸体。
季恒太熟悉那具身体,熟悉到哪怕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通体青紫、沾满了血污的脚,其余则都被草席裹住,他也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是谁。
“阿洵……”
季恒难以置信,一步步走上前去,蹲下身,抱起了那双冰凉僵硬的脚。
“怎么会这样……?”
他脱下狐裘盖在了姜洵身上,这才对眼前一切都有了实感,忽然嚎啕大哭,说道:“我来了,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你冷不冷,疼不疼?我来了,你睁开眼好不好?”
“阿洵……”
“阿洵……”
季恒挣扎着从梦中醒来,醒来时已泪流满面。
他看到自己正独自一人坐在车内,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梦,却仍陷在其中出不来,忍不住掩面大哭,掌间满是泪水。
“阿洵……”
“你不要吓我好不好?真的不要再吓我了好不好?”
他真的担心自己会撑不到燕国,真的担心自己无法救出姜洵。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而等回过神来,便听车外在齐声喊道:“一!二!三—!”
“一!二!三—!”
紧跟着,车帘便从外头掀开,左廷玉蹲在车前看了过来,问道:“怎么了公子?”
季恒道:“没事,做了个噩梦。”
看太阳像是已有午时,阳光晃得季恒睁不开眼,这一切都让季恒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把手掌撑在额前遮住了强光,只见一出太阳,夯土路融化,变得有些泥泞难行。后头有辆马车陷进了泥地里,十几名郎卫正又推又拉。
“一!二!三—!”
“一!二!三—!”
车轮总算被推了出来,大家纷纷道:“好!接着走!”
季恒的马车得了指令,开始继续滚滚向前。左廷玉道:“公子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说完,便跳下了马车。
季恒道:“好。”
不知是否是精神紧张,加上一大清早赶路没休息好,又有些着了凉的缘故,季恒竟有些胃痛。
不过囫囵睡了一觉,他状态倒是好一些了,又打起精神给燕王写了一封信。
他早在得到消息的当日便给颍川侯回了信,表达了自己无论如何,不计一切代价、一切手段也会救出姜洵的立场,并希望颍川侯身在前线,若有什么情况,能帮忙从中调停。
但他还未给燕王去过信,便在摇晃的马车内匆匆提了几笔,表示自己已得到消息,筹齐了一万金,正在赶往蓟城的途中。
写完,便命郎卫快马加鞭地发了出去。
——
蓟城雪还未化,校场上士兵们正在训练,“嘿—哈—”声不时传来。
姜洵前日刚翻回长城,昨日才回到老营,长途奔袭,太过劳累,今日难得睡了个懒觉,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下了床,正准备吃点东西便去清点战俘,便听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像是燕王来了。
营房外,贺林一路小跑跟上了燕王,说道:“没有啊……?真没有!我也派人禀报过了,昨儿就已经回来了,我亲眼看见的,总不能回来的是个假齐王吧?”
“身上倒是受了一处伤,但殿下那体魄您也是知道的,中了一剑就跟被小猫挠了一爪子似的,看着一点事儿都没有。”
“匈奴人要赎金?”
“多少?一万金?!”贺林顿下脚步挠挠头,十分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那我昨天看到的是……”
没一会儿,燕王便推开营房门走了进来。
姜洵叫了声:“伯父?”
燕王没应声,只是面色严肃地走上前来,先是抬抬姜洵两条胳膊,又垂首看看姜洵两条腿,末了,又捧起了姜洵脸颊看了个仔细,问道:“你没事吧?”
姜洵道:“……我没事啊,您没事吧?”
燕王疑惑道:“可我为何会收到你叔叔来信,说你被匈奴人抓了?他说他带了一万金正赶来救你的路上,该不会有什么诈吧?”
姜洵见燕王手中拿着一个木匣子,便夺过来看了眼,说道:“——这的确是季恒笔迹没错。”
只不过字迹潦草了一点。
姜洵看了看燕王,又看了看竹简,简直一头雾水。
而就在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说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备马!我要亲自去迎叔叔!”
第115章
燕王抓着他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 你要上哪儿迎去?你怎么知道季恒要走哪条道,别再阴差阳错错过了!”
燕王言之有理,万一错过, 倒还不如在原地等着。
姜洵想了想, 便派出几支斥候, 让他们出燕国到几个季恒最有可能经过的关口去接人, 并吩咐接到人后,务必第一时间向季恒报平安,以免季恒担忧。
他就这样在蓟城军营等了两日, 心间无比悸动又无比担忧。
他根本无心做事、寝食难安,但季恒要来,他又想趁此机会好好陪陪季恒,期间不想被军务频繁打扰,便又勉强静下心来, 把该处理的事务都处理了。
直到第三日, 他实在无事可做, 这才叫郎卫备马,准备出军营转转。
而刚一跨上马背,便见贺林正迎面走来,问他道:“殿下,你一个人要上哪儿去?”
姜洵道:“太闷了, 出去兜一圈。”
“您一个人?”贺林忙道, “眼下燕地可不太平,匈奴人到处乱窜, 可别真给抓了!好歹带上卫队吧!”说着,见姜洵已打马而去,便连忙调来一队人马追了上去。
姜洵骑在马上飞驰, 北风一吹,砂砾般粗糙的积雪便迎面“扑簌簌”地飞过来,落在他肩颈间。
可他身上还是发烫,后背已出了层薄汗。
明明只是来兜风,可他的身体却在不由自主地朝着季恒可能出现的方向奔去,期待着尽快与季恒相遇。
他一想到季恒会有多担忧,他便心急如焚,于是又夹紧马腹,想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风很大,积雪漫天飞舞,而也不知跑了多久,他隐约见一支车队出现在了白茫茫一片的田间官道上。
会是季恒吗?
他勒了马,停在原地看了许久,感到心脏在“咚咚咚”直跳。
季恒的驷马安车旁,左廷玉正骑马随行。
他们在路上碰到了殿下派来的斥候,听说了殿下平安无恙,可究竟是怎么回事,斥候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一切都是误会。
真真假假太难分辨,公子听闻此事后虽也高兴了一场,但在亲眼见到殿下前谁都无法彻底放心。
他们日夜兼程地赶路,人和马都已到达了极限。
季恒掀开了竹帘,对左廷玉道:“越往北便越冷了,条件艰苦,大家辛苦再赶一赶,争取今晚前抵达蓟城。等到了蓟城,我再好好犒赏大家。”
“喏!”
而正是在这时,左廷玉看到远处有一道黑衣身影正迎着风雪奔袭而来。
距离太远,加上漫天的大雪,让左廷玉根本看不清那人正脸,只隐约觉得那骑马的身姿与殿下很是相像。
他便勒了马,定睛看了片刻,说道:“公子!你快看那是不是殿下?”
季恒掀开车帘一看,说道:“等一等,我要下车!”
车夫勒了马,放好脚凳。
一道清瘦的白衣身影从车上款款走下,映入了姜洵眼帘。姜洵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是谁,叫道:“季恒——!”
声音在辽阔的田野间回荡,尽入季恒耳中。
“季恒——!!!”
“是我——!!!”
他一边驰骋,一边向季恒挥舞手臂。
大雪扑簌簌飞落,冻红了季恒的脸颊。他看着姜洵飞奔而来的鲜活身影,只感到心底化不开的酸楚,统统化作泪水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这回总该是真的了吧?
阿洵,你不要骗我,千万不要骗我。
季恒叫了声:“殿下!”便拔腿跑了过去。
姜洵也用力夹紧马腹,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在离季恒几尺远时,他不等马儿站稳便迫不及待地跳下马来,扔了缰绳,而后敞开怀抱——
季恒奋力跑去,结结实实“砸”进了姜洵怀里,冲击力之下,姜洵甚至后退了两步才得以站稳。
他用力抱紧季恒,用自己的大氅裹住了季恒冰凉的身体,下巴磕在季恒头顶,一次次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每说一句,便摩挲一下。
季恒嗅到了熟悉的气味,这才敢确信眼前一切都是真的,这才抱住姜洵,忽然嚎啕大哭了出来。
大概是方才跑得太用力的缘故,他两腿不住打颤。
姜洵便干脆把人抱了起来,季恒也顺势搂紧了姜洵脖颈,抱了个结实。
不知过了多久,季恒总算哭够,这才又抬头看向了姜洵。
他两手捧起姜洵的脸,感受着他火热的体温,直到对眼前一切都有了实感,这才粲然一笑,慨叹人生第一大幸事,真莫过于“虚惊一场”四个字。
他主动亲吻了姜洵,两手抱着他后脑。
他们似乎很少会这样“正儿八经”地接吻,也很少用“正儿八经”的姿势做X。每次做时,两人只像是正常相拥在一起,哪怕有人忽然闯进来,恐怕也很难发现两人正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