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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盛情

和悦所住的客房,比婚房也差不到哪去,南北通透,冬暖夏凉,且这时候已至春末,天气暖得很,住在这样温度适宜的房子里,也不至于会着凉,排除风寒的可能,和悦这症状,约莫就是吃坏了东西。

说得不好听,也就是容七的话,公主被奸人所害,中毒了。

明鸢陪着二人出门,没谁比她更清楚她们外出的情况,见容七一口咬定主子被人谋害,明鸢比陶枝还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们这一趟就去了小院,又没到别的地方,何况,公,姑娘吃的食物,夫人和我也吃了,且吃的不比姑娘少,真要中毒,我们岂不更严重,哪还能这么安安稳稳地站着同你说道。”

容七关心则乱,双眼熬得通红,人也愈发阴骛:“话都是你们在说,谁又知道你们有没有服过解药。”

“我的天爷啊,我们是傻了啊,光天化日地害人,不惜把自己搭进去,我们又图个什么呢,真要害,深更半夜,没人瞧见,岂不更稳妥。”明鸢最烦的就是被人污蔑,尤其出事的还是公主,真要传到京中,她有十个脑袋都不够人砍的。

到这时,陆盛昀才沉声喝退了明鸢,叫她休要多言,待郎中诊完,自有分晓。

陶枝立在床边,盯着郎中给和悦把脉。

和悦有气无力,面色苍白,外间再吵,她也无心理会,只觉浑身都不得劲,又疼又痒。

这个症状,很像她之前吃了她不能耐受的食物,从而引起的身体反应,在宫中,太医看过,开几服药,喝上两三日就差不多了。

可和悦回想了下,她这一日,吃的食物,并没有忌口的。

郎中切脉切了许久,又问了和悦不少话,尤其吃食上面,问得很细。

和悦强撑着力气,把不能吃的几样,一一说了出来。

听到韭花二字,陶枝立马反应过来,扬起了声道:“是我们大意了,不知和姑娘吃不得韭花,今日吃的那酱汁里,就有这物。”

和悦闻言一愣:“可我没吃出韭花的味啊。”

陶枝解释道:“那酱汁混了好几种食材,别的香味把韭花的那点味掩盖了,别说姑娘你了,我们也没吃出来,还是萍姐姐后来提到,我才得知里头放了韭花。”

原来如此,和悦再回味那酱汁,好似是有点,但吃起来又不觉得,加上拌着那面实在是香,她也不曾在意。

外头再次响起明鸢委屈又义愤的话语:“你听听,误会了吧,我们要是知道姑娘吃不得韭花,我便是冒着大不敬也要把姑娘那碗面给扔了。”

容七沉默下来,由得明鸢发牢骚,再未出过声。

陶枝不得不再扬嗓,叫明鸢把诊金付了,送送郎中,最重要是,拿着药方赶紧抓药熬药去。

明鸢诶一声应得极快,领着郎中出屋的同时,仍不忘瞪了只会摆棺材脸的男人的一眼。

她家大人身份贵地位高,脸色再不好,那也是主子爷该有的脾气,可一个跟她一样伺候人的小侍卫,到底摆的什么谱,又凭什么。

陆盛昀坐在圈椅上,谁也不看,只把玩着手里的核桃,面色已然有些不耐。

稍顷,他漫不经心地掀了眼皮,瞥向一旁站着不动,突然变哑巴了的男人,厉声道:“小庙容不下大佛,待她好些了,你即刻把人带回去,她要不愿,就用绑的。”

容七已没了先前的气焰,正要张嘴,却被陆盛昀更冷的一声拦住:“去年这时候,我遭遇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计划,至今也未查出真凶,不想要我好过不愿看到我回京的人,不多,但也不少,你的主子在这多待一天,就会多一分风险,真要遇到了,那就是赌命的事了。我自己尚不能全身而退,更无暇看顾她的安危,到时也只能你一人多费心了。”

终于,容七如深潭平静无澜的面上出现了一丝波动,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却不能驳斥一句,只道了一声诺。

陆盛昀站起了身,走到容七面前,比人略高,垂眸:“你该明白,你的主子最大劫数,并不是我。”

嘱和悦好好休息,有事便唤她,陶枝将床帐放下,去到外间,见两个男人面对面看着彼此,神色各异,不禁讶然,这又唱的哪一出。

陆盛昀回过头,见陶枝出来了,向她伸出了手,极为风轻云淡道:“既无事,我们也该走了。”

天将黑,忙碌的人该归家了。

陶枝也伸了手,在触碰到男人的一瞬又迅速缩了回去,带着歉意看着男人:“和姑娘这样子,怕是还有得熬,她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毕竟我也有责任,就不该带她出门。望大人体谅,今晚我便守在这里,陪着和姑娘,待她好些了,我才能安心。”

多么有责任感的女子,多么合情合理的要求,陆盛昀心想他能拒绝否。

他想,但不能。

他得成全她的责任心。

“有事,就唤。”陆盛昀收回空落落的手,又跟取药回来的明鸢交代两句,便把仍在屋内不动的容七叫着,一道离开。

出了屋,容七紧跟在陆盛昀身后,轻唤了声世子,欲何时归京。

陆盛昀没有回头,却是又走了一阵,方才停下脚步。容七上前,恭恭敬敬地拱手:“愿世子顺遂,将来照拂公主一二,保她一生无忧。”

“护她的,自有她的父母和兄弟,我可担待不起。”陆盛昀语带讥诮,透着三分凉薄。

容七依然低着头:“公主绝不会碍了世子的路,小的愿以性命作保。”

陆盛昀只觉好笑:“你的命又值多少,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这一夜,月朦胧星也稀疏,和悦身上痒得难以忍受,伸手就要挠。好在陶枝动作快,将人拦住,自己却不慎,被和悦的手抓了好几下。

明鸢端着药进来,恰好看见这一幕,一声惊呼,忙把汤碗搁到一边,捉着陶枝的手看了又看,比自己受伤还要心疼,叫陶枝等着,她去拿外敷的药膏来。

和悦瞧着明鸢匆匆来又匆匆地去,话里透着的羡慕自己都未察觉:“你这丫鬟对你倒是忠心得很。”

陶枝把汤碗端过来,用勺子一点点地搅动散热,再舀起一勺送到和悦嘴边:“容七待你更是没话说,你这一病,最急的就是他。”

闻言,和悦一怔,前世的记忆纷至沓来,刹那间涌进脑海,嘴里的药味也不那么苦了。

一个舍了性命都要护她周全的男人,却因着他的身份,她都不知该如何报答。

身为她的近卫官,他为她出生入死,又好似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和悦内心是承受不起的。

陶枝一勺勺地将药送进和悦嘴里,难掩诧异,她还以为,给这种娇生惯养的大户千金喂个药会很困难,没想到竟会如此顺利。

一碗药,很快见底。

陶枝拿帕子给和悦擦嘴,和悦后知后觉,回过神后,嘴里苦苦的味道,让她不禁一声叫起。

趁着和悦张嘴的空当,陶枝赶紧塞了颗蜜枣到她口中,安抚道:“喝了药,好得快,忍忍就过去了。”

和悦倒也听话,嚼着蜜枣,再看看陶枝,不觉又想到了母妃。

她幼时病多,动不动就要喝药,她不愿意,哭着把碗打翻,母妃一旁站着,却不上前,只叹气:“和悦,母妃以为你是懂事的,这点苦都受不了,以后怎堪重任。”

父皇来看她,母妃又变了个样子,将她打碎的碗一片片地捡起,叫宫人在添一碗,亲自端着,极有耐心地喂她。

这时候,父皇就会拍着她的手:“和悦,你看你母亲对你多好,你长大了,就得好好孝顺你母亲。”

还是药罐子的和悦就已经懂得了,她生病,最辛苦的是母妃,她要听话,不能任性。

可她并非故意发脾气,她是真的难受。

她一个公主,又不是皇子,为何要堪重任,又是为谁而堪呢。

到后来,懂事了,才明白,她所有的一切,只为给小她两岁的弟弟铺路。

喝过药后,身上好像没那么痒了,见陶枝起身,和悦忙抓住她,一脸紧张:“我不是故意抓伤你的,换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陶枝笑着道不必,又把滑落的锦被拉回到和悦胸前,好气好气地说:“我去外头吃点东西,坐一会再进来。”

明鸢这时抱了一床被褥进来,动作麻利地铺到窗边榻上。

见状,和悦方才安了心,又催着道:“你快去吃,多吃些,吃饱为止,不急。”

周婶也过来了,就在外间,给陶枝张罗夜宵,只伸着脑袋往内室看了一眼,并不打算进去。

“夫人你自己也要注意,保重身体,可别累着了。”周婶殷殷叮嘱。

新婚才几天,热乎劲都没过,夫妻俩就得分开睡,周婶想想都不落忍,可谁让出事的是公主呢,真有个万一,他们都得完蛋。

啥也别想了,赶紧把这惹不起的祖宗治好,完完整整地恭送出去,这日子才算安生了。

陶枝再饿,夜里吃得也不多,剩了不少,留给周婶和明鸢,自己回内室看着和悦。

和悦这一病,陶枝更能看出她身份的不凡,不然以陆盛昀的脾性,早把人送出去安置了,哪还会这般忍让。

所以,这一晚,陶枝必须得陪着,不管将来这姑娘记不记自己的情,只要不挑她的错,不与她为难,也就够了。

最难的时候,陶枝连山洞都住过,睡个榻又算什么呢,明鸢铺的褥子厚实,不软不硬刚刚好,躺上去没多久,困意便已袭来。

然而,病着的那人尚无睡意,拉着陶枝扯东扯西地聊,陶枝阖了双目,有一句没一句地应。

她娘什么样?她出生没多久,娘就没了,她又怎知。不过,在她的心目中,娘该是这世上最爱她,最美好的女人,是她要记上一辈子的人。

“真好。”和悦也困了,闭上了眼睛,翻个身,往里挪了挪。

陶枝却睡不着了,睁开了眸。烛台那一点光,弱弱地,照得床帐昏黄,似有浮影微动。

帐内的人呢喃一声,低低的几个字传了过来。

“母妃,我疼。”

声儿虽小,可在这针落可闻的深夜,一点动静都能放大不少。

那几个字仿佛千金,重重地砸在陶枝心头,此后,心神一凛,再无睡意。

直到隔日,陶枝照常醒来,仿若无事,去到厨房,看着周婶和明鸢忙活,又把和悦不能吃的食物再说了一遍,唯恐漏掉了一二,再惹事端。

明鸢指着自己脑子:“夫人放心,都记在这里了,记得我自己也不爱吃了。”

“还嘴贫。”周婶指着灶,“看看粥好了没,盯着点,可别熬过了。”

太浓稠了,那位也不吃的。

待到和悦醒来,早食也已备妥,只待上桌。

陶枝试了试盆里的水,不冷不热刚好,把里头的棉帕子捞出来,尽量拧干,递给和悦叫她擦脸。

“你脸上的疹子消了不少,身上倒没那么快,这两日将就些,擦擦手脚应付一下,待疹子消退了,再好好地泡个澡。”

好在这天气也不算热,两三日不泡澡,也不妨事,须知,贫苦人家缺水得很,不说泡澡,一天洗一次脸都做不到。

富贵人家的孩子,大多身在福中不知福。

见和悦还算配合,陶枝也不便多说,待她擦过脸,接了帕子,端着盆子递给外头的明鸢。

和悦一言不发地看着陶枝忙进忙出,未有半句怨言,心情更复杂了。

她不是自己的亲人,也不是自己的仆人,却能为自己做到这份上,又图的什么呢。

洗漱过后,便开饭,一桌的小食,都很清淡。

陶枝不问和悦的意见,持筷夹汤包到她碗里:“纯肉馅的,只放了点酱油调味,但味道还不错,你搭着粥吃,不差的。”

和悦看看陶枝,拿起了筷,低头吃起来,未见丝毫不满,配合得很。

周婶和明鸢一旁立着,用眼角余光瞥着彼此,暗暗称奇,她们这位夫人当真不一般,不仅让冷清世子爷动了凡心,就连公主这般顶顶难伺候的人物,也被治得服服帖帖的。

以后啊,她们可得更精心地伺候着才行。

和悦这么一出,陶枝也没工夫再去关心孩子,一大早,陆钰等不到陶枝,瘪着嘴,自觉背上陶枝为他做的小布包,在威风凛凛的大豹子护卫下,往书房去。

陆盛昀专门请了先生教导陆钰,但自己得空了,也会将陆钰叫到书房,考察他的课业。

有个那么不着调的生父,陆盛昀不指望陆钰有多争气,但起码有一点,知分寸,懂得自律,何所为何所不为,心里得有杆秤。

陆钰一知半解,却又勤学好问:“客人病了,娘去照顾客人,就是有所为?”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孩子,确实像极了他的生父。

陆盛昀独自睡了二十多年都好好的,却于昨夜失眠了,特别在摸到女子遗落到床褥间的小衣后,气血更难平复,一整晚,靠着臆想熬了过去。

“你娘是好心,但非必要。”照顾好自己的夫婿,才是妇人头等大事。

陆大人此时意难平。

陆钰似懂非懂地点头,忽而起身:“那我把娘叫回来。”

娘为了客人,都不来看他,他不高兴了。

见小儿真要过去,陆盛昀把批阅过的本子丢过去:“等等,把这些错的更正了,再去。”

他也想,可他动了没,男人哪能慌慌张张的沉不住气,一点都不稳重。

陆钰重新坐回小桌上,不时抬眼看看大桌那边坐得好似青松笔挺的男人,想见到娘的心已乱。

陆盛昀也不理小儿,只把书本卷了又卷,握在手里,目光落在纸面上,人却早已神游天外。

她在那边过得如何,夜里睡得可还好,可有想到过他。

大抵是没有的。

此女看着软和,柔情似水,易攀折,实则凉薄得很,尤其待他。

连服了三日的药,和悦感觉自己好了不少,身上的疹子也消退了大半,便要明鸢将药方子多誊几遍,她带在身上备用。

这方子,不比宫中御医开的差。

明鸢积极照办,只盼着这位贵主早点好早点走人,还他们一片清静。

最终,陆盛昀亲自去信,告知胡晟,公主在这边的状况,胡晟生受一惊,哪敢再让和悦待下去,亲自过来接人。

“我的殿下啊,长公主还在京中等着你的回信,你这再住下去,上面可得来人问了,又何必呢。”

胡晟一通劝说,和悦才松了口。

只是临走前,和悦又把陶枝叫到一边,悄悄与她说。

“我在京中等你,你可得早点来。”

陶枝未应,只笑着恭送。

贵人盛情,她着实受不起——

作者有话说:坚持坚持,一天都不能断,再困也得更新,期待大力出奇迹的那天

第32章 决心

和悦一走,陶枝本以为自己的生活将会重新恢复平静,但接下来的几日,自外头陆续递进宅里的帖子,一张张地堆起来,竟能摆满大半张桌子,陶枝才意识到做个官太太,也并非只有风光二字,要做的事不少。

周婶帮着陶枝一张张地看,不仅有浦县本地的官绅富户,也有周边几个县城的,再往上,来自江州的也有好几家,大抵陆盛昀去到哪,胡晟就爱往哪跑,总有消息灵通的人家闻风而动,应变能力极强。

明鸢记着陶枝想开绣庄的事儿,特意挑了一家出来,指给陶枝看:“这个闻家是江州出了名的财神爷,每年上缴的税银相当可观,几乎能占上整个江州的四成,在江州各地都有自己的钱庄和铺子,跟各县官员处得不错。我们大人之前为了填补上任留下的亏空,还找这个闻家家主借了不少钱,以减免闻家庄铺在穗县税收的方式予以偿还。”

这么有钱的人家,陶枝当然听说过,早年,为了自谋生路,她还去到闻家的布庄做过活,每日里挑染布料,反复浆洗,那段日子,两手几乎快要废掉。

要不是布庄管家总拿言语调戏她,陶枝其实还能坚持,做得更久,毕竟闻家给的报酬不低,做得长了,还有奖赏。

几年过去了,陶枝只道世事无常,她曾经做过工的闻家,给她送来了拜帖,只为一见。

见陶枝神色说不上多好,周婶道:“夫人还得顾着自己的意思,若不想做这些应酬,那就推了。”

周婶总有预感,他们不会在这地儿待太久。

归京,才是他们的路。

公主临走前,那意思也透漏了些,说不定回京后就会向皇帝呈情,将世子擢升回京中述职。

陶枝倒也不是不想,毕竟她的生意想要做起来,还得多结交人脉,取取经。

不过,张勐父子三日后将在菜市口被当众斩首,她得去看看,亲眼看着他们身首异处,以告慰她爹在天之灵。

待这桩旧怨彻底了结,她才能重整心情,再好好地去做别的事。

于是,对着一大堆的帖子,陶枝叫明鸢先收起来,她到时挑着一些重要的人家,一个个地回,闻家必然排在前头。

陆盛昀近日早出晚归地忙碌,也是为了尽快将张家的案子了结,以免夜长梦多。

张勐惯会经营,不仅和江中几名官员私交甚密,就连京中,他也买通了不少关系。陆盛昀顺藤摸瓜地揪了几个出来,最意想不到的便是四皇子妃的娘家堂兄郧阳侯世子。

此人,陆盛昀当年在太学接触颇多,但治世为官理念不同,不是一路人,始终亲近不来。

这人却和四皇子交情匪浅,一度到了称兄道弟的份上,四皇子妃能够顺利嫁入皇家,这位堂兄可谓出了不少的力。

陆盛昀轻敲着桌案,沉思了许久,将负责执刑的官员叫来道:“将行刑提前一日,午时一到,立即执行。”

然而,计划仍是赶不上变化。

当日黄昏,陆盛昀收到了江州那边送来的公文,以及胡晟的私信。

陆盛昀先拆了胡晟的私信,一目十行,迅速扫完,便把信撕碎,公文也不必看了。

到底还是被张勐等到了,因在任上政绩颇佳,考核定为中上,升任至江州做推官。

张勐,何德何能。

至州府为官,张勐便不能由州府私判,需得呈报到朝廷,待朝廷审议过后,才可定罪判刑。

可上报到朝廷,这罪未必就定得下来了。

胡晟洋洋洒洒的几页纸,说了一堆废话,只表达了一个意思,来日方长,年轻人莫急,行事仍需谨慎。

赵科一旁干着急:“大人,我们这告示都放出去了,老百姓连臭鸡蛋都备好了,只等着明日贪官伏罪被诛,这突然又不杀了,人还升官了,一旦群情激愤,闹起事来,也是棘手。”

陆盛昀云淡风轻地看向赵科:“我有说不杀?”

赵科愣了下,傻眼。那就是还得杀,可真杀了,朝廷追究下来,大人更麻烦了。

皇帝本就对大人不满,放任好几年都未传召回京的意思,这会儿,大人藐视圣意怒斩朝廷命官,皇帝一个不快,存了心发落大人可怎生是好,县令已是到头,再往下,贬无可贬了。

杀不杀的,都难做。

赵科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劝,又不知怎么劝,毕竟那张家父子作恶多端,确实该死。

和悦一走,陶枝便回了婚房,可连着几日,男人仍旧晚归,往往陶枝歇下了,睡得迷迷糊糊地,听到声响,才知男人回了。

这夜,陶枝却没了睡意,而是就着油灯,在桌前做起了针线活,等着男人。

赵科透过明鸢给她捎来话,张勐升官了,可能死不了,但也未必,大人心中有数,话里透着的意思,就是希望陶枝别为这事儿跟大人急,毕竟大人收拾张家,有一半原因也是为了陶枝。

陶枝心想,这公道果然难求。

时至二更,男人才回,倒比之前早了点。

陶枝将早已备妥的夜宵端上,男人却没什么食欲,吃了块糕点就搁下,洗漱过后,便揽着陶枝和衣躺在了床上。

片刻过后,陶枝伸手搭在了男人胸前,身为妾,她也有该尽的本分,万不能因着男人待她还算不错而得意忘形。

然而,陆盛昀握住了欲为他宽衣解带的绵软小手,指尖轻抚细滑白皙的手背,却没有更多的动作,似乎兴致缺缺。

但陶枝从他身体的温度,起伏的胸膛和微促的呼吸,可以感知到,他对她是有渴望的,只是心中有事,隐忍着在。

陆盛昀没有看陶枝,目光朝上,望着账顶缠绕不绝的连理枝,极为平静地问她可有听说。

便是她不问,总有人嘴巴大,往她跟前传消息。

这样也好,省去了不少沟通的麻烦。

陶枝扭头,看着男人俊美的侧脸,问:“大人想听真话,还是好话?”

察觉到女子的凝视,陆盛昀也转头看她,反问:“真话,就不能是好话?”

陶枝摇头,异常诚恳:“这一刻,不能。”

她不欲说明白,但他该懂得,张勐父子,不能留。

不为她,也为了他自己,全城的百姓都等着在恶人伏法,他这个为民除害的青天大老爷只能做到底,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陆盛昀大手一拽,掐着女子的细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几下纠缠,二人身上的衣物都有些凌乱,陶枝桃红的兜衣露了出来,且松垮垮地直往下坠,一片凝脂豆腐般的肌肤,透着粉泽,不同于男人的白,是那种诱人到只想咬下去的嫩白。

男人眼眸暗沉,头低了下去。

春宵苦短,风月无边,当快乐,且快乐。

折腾了一宿,男人依然精神抖擞,一大早就起了,晨练过后,便去了衙门。

而陶枝也没睡太久,尽管身子不适,她仍撑着起了,数着时辰,只待午后,去到菜市口观刑。

明鸢早就将出行的马车备好,待时候差不多了,便给陶枝换上男装,出门后,先去接李萍。

李萍带了一筐的臭鸡蛋,就等着到了菜市口,把张家父子砸晕。

反倒陶枝情绪更为稳定,一路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李萍说话。

李萍说尽兴了,再看陶枝,觉得不对劲,又问一旁也难得寡言明鸢怎么回事。

明鸢撇了撇嘴,才把个中缘由告知。

李萍虽为妇孺,但也知晓一些,张勐升了州官,那就不是州府说判就能判的,要上报朝廷才成。

朝廷想提拔谁就提拔谁,管他为官恶不恶,老百姓苦不苦的。

李萍扯了扯泛着苦涩的唇角,颇为泄气:“人又杀不得,还带我们去看什么,看他耀武扬威,继续鱼肉百姓。”

这时,陶枝方才出声:“大人并未改变主意,张勐必死无疑。”

闻言,李萍先是一喜,随即忧心忡忡:“可这样一来,朝廷会不会怪责大人,要是为此丢了官位,倒是太不值得了。”

丢了官位,大人还有世子爷的身份呢,做个富贵闲人也是不错,明鸢心里想着,却又不便明说。

大人没有明确示意,他们可不敢随意透露,大人自己跟陶枝说明身份,其实是最好不过的。

再者,陶枝也没明显表示出对大人出身的好奇,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没事找事。

兴许,人家根本就不在乎。

一想到这,明鸢又愁了,自家这位夫人同京中那些贵女太不一样了,未必会被名利所诱,真知晓了大人的身份,说不定还适得其反。

正寻思着,明鸢便听到陶枝不慌不忙道:“即便大人暂时式微,被拘在乡野,可浅滩如何困得住蛟龙,终有起复的一日。”

明鸢不禁看了陶枝许久。

夫人该不会知道了什么吧。她哪句话说漏了,不应该啊。

午时,菜市口,陆盛昀着官服,玉树临风,又威压十足,坐于台上,亲自监斩。

在狱中受尽折磨,又被老百姓砸了个浑身恶臭,张勐已是气息奄奄,被刽子手强行摁在刑架上,仍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凄厉大喊:“陆盛昀,杀了我,你也好不了,上面不会放过你的。”

陆盛昀面无表情,持了令牌,随手一扔,轻飘飘一个字。

“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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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意外

刀起刀落,不过一瞬间的事。

百姓欢呼雀跃,仿佛过节那般开心。

陶枝落下了帘子,李萍一旁拿手抹泪:“还以为等不到了,终于,老天还是开眼了,也不对,是大人清明刚正,给了我们一个公道。”

车里车外两重天,明鸢看着李萍哭,颇受感染,一抹轻愁笼上心头,但又极力宽慰道:“有大人在,往后就好过了,我们都要开心点。”

陶枝拿出帕子给李萍抹泪:“是啊,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哭。”

越是这样,李萍越绷不住:“我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你啊,这些年,你太苦了。”

“都过去了。”只有陶枝自己知道,说出这四个字,有多难。

明鸢看不下去,插科打诨,哈哈笑着道:“苦尽甘来,长长久久,岂不更美。”

马车停在路边,久了打眼,陶枝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跟男人碰到,便隔着帘子对车夫道,回去吧。

车夫应下,正要扬绳,忽而飕地一声,耳畔似有疾风掠过,擦过侧脸划破皮肤,尚未来得及反应,又是几下,车夫啊的一声,身子歪道,落了下去。

明鸢听到声音,忙掀开帘子查看,然而才撩开了帘子一角,就被身旁的陶枝拉了回去。

陶枝死死摁住明鸢,再把李萍拽着,三人齐齐伏倒。

下一刻,更多的冷箭射了进来。

明鸢放声大喊:“来人啊,有刺客。”

才喊起,受到惊吓的大马嘶地一声长啸,铁蹄一蹬,竟然自己跑了起来。

外头有人惊呼,但无一人敢上来拦,唯恐阻拦不成,枉送性命。

车内三人被狂奔的马车颠得东倒西歪,连坐起都难,陶枝伏在地板上,提起了嗓子对二人道跳车。

马疯起来,是不顾人死活的。

跳,如何跳啊,明鸢摇摇晃晃地,连坐起身都难。

李萍更没遇到过这样的阵仗,吓得魂都没了,又如何敢跳。

这么跳下去,不死,也得断胳膊少腿的。

陶枝试着拽住二人,狠狠心,忽而,又是一声急促的嘶鸣,狂奔的马车减慢了速度,猝然停了下来。

这一猝停,车内又是一阵颠簸,陶枝身子猛地一晃,磕到座板上,头上绑发的布巾散落,一头青丝也落了下来。

李萍扒着车窗,磕得没那么狠,车停了,她忍着头晕目眩的不适,转过身子就要扶起陶枝。

明鸢也是晕乎乎地,仍不忘唤着夫人。

“哪家的夫人如此可怜,出个门,都要遭这般罪。”带着调侃的男人声音自外头响起,漫不经心地,慵慵倦倦。

明鸢听这声儿,莫名耳熟,心神更是一颤。

但愿她听错了,才送走了一尊佛,可别再来了。

然而,人就是这样,怕什么来什么。

帘子被挑开,男人半蹲着身子,立于车座上,一手勒住了缰绳,一手还有空掀帘,半个身子转了过来,以一种极其怪异扭曲的姿势笑看着车里的人。

半眯的桃花眼,唇边一抹浅笑,让人眼前一亮。

李萍只觉眼前更晕了,好俊俏的郎君,白皮儿,多情眼,眉目如画,比大人也不差多少了。

男人一亮相,明鸢心也死了,磕磕巴巴道:“三,三公子。”

陈留王世子,家中行三,曾入京为质,和陆盛昀可谓是不打不相识,天生的一对冤家。

原来是旧识,陶枝看向明鸢,暗忖这位公子又是何身份,为何出现得这般凑巧,往马车射暗箭的又是何人。

脱离了危险,理智恢复,陶枝想的也更多了。

却不知,男人一眼扫过车内,便将目光迅速锁定在了一头乌发披散,稍稍凌乱,却更显一种天真纯粹的女子身上。

这般的美人倒是难得,陆兄可真有福。

见男人一直盯着陶枝,明鸢不着痕迹地侧过身挡住陶枝,试着转移男人注意力:“多谢三公子相救,车夫这会儿也不知如何了,还得有劳三公子帮着驾个车,又或者请三公子叫个会赶车的人,我们也好回去。”

魏祯哦了声,自女子身上移开目光,看明鸢一眼,挑眉道:“无妨,索性无事,送你们一程。”

话落,魏祯又道,指路。

明鸢赶紧攥着帘子,探出个脑袋,嘴里说着,手上也比比划划的,唯恐男人不知道地方。

就在这时,赵科带着人马赶到,见妹妹伸着个脑袋,活力充沛的样子,不禁松了一口长气。

这丫头没事,想必夫人也还安宁。

只不过,赵科再把男人望了望,内心发苦,却又不得不奔过去,抱拳行礼。

魏祯扬眉,要笑不笑地:“小跟班,别来无恙啊。”

身为陆盛昀随侍,赵科几乎跟主子形影不离,主子求学,他便是书童,在一旁理书伺墨,也因此,没少被魏祯奚落。

赵科行过礼,便想请这位贵客下车,他来驾马,护送陶枝三人回去。

魏祯却在车座上纹丝不动,只问陆彦辰何在。

话音才落,一道急促却又不失节奏的马蹄声传来,陆盛昀官服尚未换下,离了法场,听闻街那头的动静,便迅速赶了过来。

见来人依旧意气风发,却又更添冷峻沉稳,风采更胜从前,魏祯嘴角的笑意更深,正要打个悠长的招呼,陆盛昀却直接掠过他,策马到车前,一个折腰,修长的身躯弯下去,掀开了帘,朝里面才把一头秀发整理好的女子伸出了手。

这回,陶枝没有再避开,握住了男人的手,挪着身子到车边,由着男人单臂将她拦腰抱起。一起一落,陶枝身子一个旋转,脑子也是一蒙,再有反应,整个人已安坐在了马上,后背紧贴男人坚实的胸膛。

这一幕,看呆了在场的人。

明鸢捂着脸,感动到几欲落泪。

大人威猛,娘子娇羞,太搭了。

魏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陆盛昀,清冷自持,对女子向来无感的陆世子,居然在大庭广众下,与一名女子这么亲密,大大方方,毫不避忌。

这还是陆盛昀吗?

魏祯不禁怀疑。

陆盛昀并不理会男人,只给了赵科一个不查清楚就别回的冷眼,便搂着佳人离开。

直到二人一马,扬尘而去,魏祯望着空落落的前方,仍然不敢相信。

赵科唤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将赵科揪了过来,质问:“这女人究竟什么来头?你们大人是被下了蛊,鬼迷心窍了?”

他家大人有没有鬼迷心窍,赵科不知道,他只知道,三公子您再这么勒下去,他得灵魂出窍了。

一路疾驰,回宅子也快,陆盛昀驭马停下,自己一个纵身,先行下马,再将马上的女子抱下。

陶枝身子又是一个旋转,就被男人抱了个满怀,也不晓得是在车内磕到的缘故,她只觉这脑袋更晕了。

“大人快将我放下,我自己可以走。”倔强的女子不想被宅里的人看到她和男人过于亲密的举动。

陆盛昀比陶枝更倔强:“我看你就不可以。”

胳膊拧不过大腿,陶枝干脆把脑袋一低,整个埋入男人怀里,破棍子破摔,自我欺骗。

看不到她,就没这事了。

周婶闻声出来迎,见男女主子这般亲密,当真惊了一下,大白天地,也未免**爱了吧。

陆盛昀却不管不顾,一直将陶枝抱进了屋内,放到了榻上,便命周婶去煮安神汤,给陶枝压压惊。

陶枝忙说不用,让她更惊的,是眼前这个毫不自知的男人。

“去煮。”陆盛昀仍道。

周婶看了陶枝一眼,麻溜地退出屋,忙活去了。

陶枝张张嘴,话还没出口,便被男人制止:“先别说话,歇着。”

对着他,她如何歇得下去。

陶枝倚在榻上,沉默了好一会,才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件,递给背对着她不知在想甚的男人。

“这东西,应当对大人有用。”

陆盛昀转过身,瞥向女子手里的短箭,眸色陡然一沉。

民间不得私造兵器,要造,也无渠道,官府查得极严,能用这玩意的人,必然不一般。

随即,陆盛昀拿过短箭,在手中攥紧,看向陶枝的目光更为专注,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深思。

这女子,在那般慌乱的状况下,居然还能想着收藏证据,为以后查案做打算。

耐不得男人看自己的眼神,陶枝扭头,转向窗这边。

陆盛昀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少有的轻,和缓。

“怕不怕?”

陶枝怔了下,仍是那句:“都过去了。”

那一刻,要么生,要么死,生,就只有庆幸,可若人没了,更没得怕了。

她爹不就在马蹄下丧了命。

陶枝神色黯然,紧抿了唇,更不想多言。

多言的变成了男人:“外头形势多变,今后少出门为好。”

末了,陆盛昀又道,“即便查清了,也当谨慎。”

少顷,陶枝有了发应,回过头望向男人:“大人觉得,他们是冲我来的,还是大人?”

这些隐藏在暗处的人,又是何时盯上她的?

若他们与张勐有关联,为何不去劫法场,反倒来伏击她。

还有那个三公子,又是否牵扯其中。

就没见过这么爱思考爱发问的女子,陆盛昀一声周婶,周婶很快赶到,端着煮好的安神汤,到了陶枝跟前。

陶枝再次把脸转过去看窗,然而,一双大手捧着她的脑袋又转回来,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这汤,不喝不行。

第34章 痛快

朱墙黄瓦,檐牙高啄,龙盘柱,凤栖顶,世间至尊的象征,唯有此,才得见。

长公主一步步地拾阶而上,不慌不忙,从容自如。

台阶之上,已有男人等在那里,回过身,与她遥遥相望。

待还有几步之遥,显国公伸了手,欲扶一把。

长公主却视而不见,径自而上,望着殿门口,见宫人来迎,便喝他止步,转头看向男人:“何必惺惺作态,还是说你那寡居的表妹头疾又发了,或者又惹了别的病,不请太医就治不好。”

面对女人的讥讽,显国公显然习以为常,并不在意,只深深望着发妻道:“殿下,我们此行为了彦辰,可否不谈其他。”

闻言,长公主含笑一哼:“你还知道你有个远在南野蹉跎求生的儿子,确是难得。”

显国公仍未被激怒,依然好脾气道:“江州菏泽之地,鱼米之乡,并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不要以为他不知道,胡晟那厮,每年都给长公主府寄了多少江州特产,且极其用心,那边的肥鱼运到京,居然还是鲜活的。

夫妻俩一个月也见不得几面,一见面,便起争执。

宫人见了也是头疼,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打断二人的谈话,恳请请二位入殿,皇上和几位大臣已在殿中等候多时。

说是几位,实则收着了,二人并肩跨入殿内,举目望去,除了高居宝座之上的天子,三省六部重要官员皆在,还有都察院几个老头,一字儿排开,真真个热闹。

这阵仗,可不小。

长公主不禁揶揄:“诸公俱在,是为何故,难不成本宫犯了天条,才以这般施压。”

一听这话,景帝不觉皱眉:“皇姐何必想多,召诸卿议事,是为公,集众议,方才显得公正。”

长公主挑了眉,再把众人一圈扫过:“那本宫就洗耳恭听了。”

言下之意大有,你们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那就别怪本殿不客气了。

时任左都御史的郧阳侯第一个站出来,朝长公主拱了拱手,发问道:“听闻世子在浦县私自将朝廷命官处斩,是为何故?且公文已经发放到江州,张勐即将擢升,世子无权处置州官,这般越级而为,敢问殿下,该当何罪。”

显国公看了身旁女子一眼,倒先沉不住气了:“那我更要问王大人,这张勐为官不仁,欺上瞒下,大肆敛财,鱼肉百姓,罔顾我朝律法,这么个劣迹斑斑的官员,是如何通过考核,且还擢升到州府的?”

吏部尚书站不住了,走前一步:“无论这张勐为官如何,是升是贬,自有朝廷来判,皇上定夺,他若确实德行有亏,再罚也不迟,世子没有请示朝廷,就这么把人处置了,叫我们往后该如何行事,各地官员又如何作想,世家子弟想罚就罚想杀就杀,还要我们朝廷这些官员有何用。”

这话就有些重了。

长公主冷眼扫向吏部尚书,凉凉一笑:“你若非要揪这个茬,那本宫便要追问,张勐贪赃枉法,其罪当诛,你们吏部的人是眼瞎,还是心盲了,居然给他过了考核,还升了他的官,那么你们吏部的官员是否也该判个失职的罪,你们先认罪,再来处置我儿,我无话可说。”

这一棒子就要打死一竿子人了。

偏偏,吏部尚书涨红了脸,支支吾吾,无力反驳。

他们吏部考核过后,是升是贬,还得呈至天下御案,天子批准了,才能生效。

他就是不惧长公主的质问,也不敢认啊。

吏部尚书被长公主怼得哑口无言,其他的官员更不敢出头了,这时候,枪打的,就是出头鸟。长公主少时带着数千亲兵平叛乱,助幼帝顺利登位的威名犹在,就连皇帝对着这个长姐都得谦让三分,特许其面圣而不拜,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又岂敢造次。

适当批一批,做做样子,过了,就不妙了。

显国公面朝天子,低了头,躬身道:“臣以为,若要秉公,那么就各打五十大板,方能以儆效尤。”

景帝轻敲龙椅,冠冕之下,面上表情看不真切,许久,才沉声道:“此案较为特殊,又凑得巧,孰是孰非,再论,已无意义,朕这回便不追究了,但若有再犯,无论是何身份,皆论罪处之,绝不容情。”

这般口谕,敲打的是谁,那就见仁见智了。

此刻,众人再无异议,齐声道:“恭听圣谕。”

出了殿门,长公主和显国公互看一眼,显国公尚有话说,长公主已经迈开了腿,步履轻盈地先行下了台阶。

显国公望着女子依旧窈窕动人的背影,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却放慢脚步,再未跟上。

回到公主府,和悦已经等在厅内,主动迎上去,挽着长公主胳膊,极为亲昵道:“我就说了,父皇还是看重表哥,不会轻易发落的,再说了,那张勐恶贯满盈,确实该杀,这早杀晚杀,不都是杀,又何必太计较。”

“女孩子当文雅,不要动不动就把狠话挂嘴边。”长公主对着这个侄女还算有耐心,心情好的时候,也愿意提点一二。

更何况,她思子心切,还想多听听儿子在江州那边的事。

“你再同我说说陶氏。”长公主也是经历过不少事的人,并不多在意出身,但这女子毕竟嫁过人,还和婆娘打过官司,人品如何,倒是叫人忧心。

和悦自觉中肯道:“姑母放心,陶氏这人能处,寡妇门前是非多,那是外人对她的成见,毕竟生得太美,又无男人可依,稍微有点权势的男人,都能欺上一欺,她若不想想辙,动动心眼子,又哪来的活路。”

长公主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即便她贵为皇女,不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刻。

“那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真是彦辰外头的妾生的?”长公主多少不信,她从不怀疑自己儿子的品德,就不是在外豢养妾室还偷生子嗣的人。

这叫和悦如何回呢。

直接挑明了,长公主未必能接受,且如今朝堂之上,立弟弟为储君的呼声太高,长公主多半也要顺势而为,这时再来个前太子遗孤,估计又得多生事端了。

最终,和悦只能含混道:“那孩子确有几分肖似表哥,且表哥已经认下,那这孩子就是表哥的,旁人又能说什么呢。”

长公主沉默下来,心叹,没想到,她尚未白发,却已是有孙儿的人了。

千里之外的浦县,陆钰正拿着武师为他特制的小弓练箭,可连发了好几支,却只有一支射中靶心,颇为泄气,一把将银弓丢到地上,负气道:“此弓可恶,欺负人。”

娘亲一来,他就射不中了,先前都还好好的。

陶枝把弓捡起,掂了掂,有点沉。

五岁的小儿,能持弓把箭射出去,就已不错。

陶枝把弓交给一旁的侍从,带着孩子先回凉亭歇息,剥了个橘喂给孩子,待他吃完,又拿帕子给孩子擦拭小嘴和小手,待孩子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她才鼓励道:“要不要再去试试,不试也没关系,你今日已经射了不少箭,再练下去,人困胳膊酸,失了准头,也情有可原。”

小儿点点头,又摇头,仍不甘心,又往靶场奔去。

这一回,许是休整过后,精神足了,十射,有五射中了靶心,比较之前,有进步,人也开心多了。

小儿将弓扔给侍从,跑到陶枝身边,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娘亲,下回,我将射中更多。”

陶枝笑着道:“那我就等着看了。”

小桥这边的树下,魏祯叫住见到他就抬脚转道的赵科,问:“这二人当真不是亲母子?”

为何母子相拥的画面,瞧着怪温馨的。

赵科坚定否决:“三公子您便是问一万遍,他们也不是啊,这孩子生母走得早,夫人帮着养了几年,又带孩子找到了大人,也是难得的缘分,但这孩子跟夫人确实没血缘上的关系。不过,公子切莫在孩子那多言,毕竟这孩子已经将夫人当做亲母了,听不得那些话。”

为着大人的清誉,他们之前说了不少,但大人和陶枝成亲后,他们也不再提了,在孩子的心目中,陶枝依然是他的娘亲,谁也取代不了。

魏祯瞪了赵科一眼:“我看着像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

在赵科回复之前,男人又道:“你们大人才是。”

铁石心肠,却又好命,得此佳人,还后继有人了,被贬乡野又如何,还不是照样吃香喝辣,快活来哉。

魏祯不痛快了,便想找陆盛昀的不痛快。

恰好,陆盛昀也不大痛快,他们去到练功房,酣畅淋漓地比试了一场。

几个回合下来,魏祯扶着腰退到一边:“你是吃了什么,使不完的劲,夜夜当新郎都不够耗的。”

这话一出,陆盛昀听了更不痛快。

要真是这样,倒好了。

一个女子,比男人还要忙碌,要见客,要开铺子,要陪孩子,入了夜,不等他回,自己就先歇下了,且睡得又沉,香甜极了,他竟不忍心把人叫醒。

正值身强力壮之年,一身的力气,光靠白日那些事,如何能发泄完全。

陆盛昀眼底一沉,朝魏祯招了招手,示意再来几回。

魏祯脸色一白,哪里愿意,忙转移话题:“与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得如何。”

陆盛昀想也不想:“不妥。”

魏祯脸色又是一变,讥笑陆盛昀假仁义:“你去看看那些世家大族,有几个没私下养部曲的,又不是大规模,养个几千人,护我自己周全,不然哪天被我那两个庶兄暗杀了,你还得帮我报仇,多费事儿。”

“不会,若我记得,去你坟上点个香送壶酒倒是可以。”陆盛昀冷冷道。

魏祯咬牙:“咱俩再怎么说也是过命的情谊,你就这么对我?”

陆盛昀面不改色:“要你命的不是我。”

短短几个字,又让魏祯瞬间泄了气,桃花眼里尽是失意,也不管仪态,一屁股就地坐下,勾唇自嘲道:“也是,还轮不到你。”

他这王世子,也就看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腹背受敌。

父不慈,兄不义,家不似家,孤枕难安。

“你也不必再查了,放暗箭的兴许就是我那两位庶兄派来的人,有可能误伤,也有可能借刀杀人,就看你如何想了,当然,你也好不到哪去,不想你好过的人也不少。”

那时年少,他们一个冷,一个狂,在京中可是得罪了不少人。

陆盛昀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此间吃不上饭的人多了,再往南,偏西的方向,正值水患,流离失所的百姓将会增加,如何把握住,看你自己了。”

魏祯双目再度亮起,重新焕发神采。

他母亲给他留了不少财产,他缺的从来不是钱,而是人。

夜间,陆盛昀回到内院,入了屋,却见女子坐在桌边,拿着账本在看,倒是意外。

陶枝回头,见到男人,立马站起,快步迎了过去,手里仍未放下本子,似乎颇有兴致,主动问道:“大人想不想谈成一笔只赚不亏的买卖?”

不想二字快要出口,又被陆盛昀生生打住,最后说的却是:“说来听听。”

陶枝一听有戏,更有精神了,遂将她和闻家合伙,试着在山中开垦梯田大量种粮的生意经告知。

不是要开铺子,怎地又变成垦荒了。

陆盛昀挑高了眉头,也不问,就看看这女子能否说出个花来。

陶枝反而先问男人:“大人可听说蔚县那边发大水的事儿?大量的田地被淹,老百姓家没了,还得饿肚子,实在是可怜。”

女人这么一说,陆盛昀何等聪慧,一听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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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另谋

陶枝并非说说而已,幼时她常听陶爹讲述年轻时的见闻,往西南那边,隔着连绵的群山,生活着别的族群,有夷人也有羌人,再往下又细分成各大部落。他们居于深山老林,少有平地,几百年传承下来,便学会了在山里种田,即便不与外界通货,也能自给自足。倒是外头的人时时觊觎,尤其朝廷,打着招安的名义,想方设法地要拿下那一块土地,可几经尝试,始终未能如愿。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陶枝将她爹留给她的遗物,一本不起眼,甚至连书名都没有的破旧小本子拿了出去,翻到其中一页,指给陆盛昀看:“你瞧,这上面还画了图,虽然不那么好看,但你这么厉害,一眼就能看懂。”

山坡上,一片片的田地从下而上,由左向右罗列开来,整整齐齐,又颇具规模,一眼望去,蔚为壮观。

这种类似的图片,陆盛昀倒也见过,并不陌生,但寻常人却无机会见识,因为他是在太学的藏书阁里翻到的。当时他还颇感兴趣,研究了好几日,甚至想找块山头试种,若成功,粮食产量提高,对民生对军供帮助极大。可惜京畿附近并无合适的地方,陆盛昀寻了一阵,又被别的事绊住,遂作罢。

没想到,十年过去了,他早将这事儿淡忘,却突然出现一名女子,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个地摊上淘来的旧书,兴致盎然地同他讨论种地的事儿。

这么新奇的体验,平生头一遭,陆盛昀又怎会没兴趣。

说来,在这女子身上,陆盛昀的新奇感从未断过,且一次比一次更浓,令他时感意外,又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陆盛昀瞧着女子满目的神采,提了个分外现实的问题:“你可知在我朝,租山种地,需要走怎样的流程。”

租一块平地,都不容易,更别说半座山了。

“写赁书,说明意图,找人担保,承诺每年产粮多少,缴纳田税多少,或者用别的货物等价上缴,最后经当地官衙批准同意,便可。”若非准备还算充分,陶枝可不敢轻易在男人面前夸海口,不然糊里糊涂,一知半解,定要被这人奚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