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沉沦
男人还是头一回提到回京,陶枝诧异之余,不免有些担忧,难不成蔚县那边有变故,和易理父女没谈拢。
昭娥已经见过陆盛昀,更不能轻易露面了,传递消息都是通过安插在浦县这边的人脉同李萍接触,李萍再来告知陶枝。
因着是口信,一个个传过来,难免有所偏差,但传递的意思大概是正向的,李萍也从这信息里窥见了天机,迟疑不定地问陶枝:“你那边的家人不止是当地大户那么简单吧?”
什么立藩有望,身份紧要,切记藏好。
若朝廷让步,易里箪得了藩王的封号,那么陶枝也是公主一样的人物了,进到京中,身份暴露,必被朝廷视作人质,将来想要离京,或有别的筹谋,都将更难了。
陶枝握住李萍的手,问她愿不愿意随自己一道进京,京中的有钱人多如牛毛,能在那边开店,不比这里强多了。
“你的绣活那么好,要是能得贵人的眼,将来说不定还能扬名呢。”
谁说只有男人才有抱负,女人也一样,只不过为着生计所迫,又出身清贫,不敢想,更不敢做。
如今陶枝抛了个饵,李萍心有所动,却仍迟疑不决:“让我想想。”
背井离乡去那远的地方,前途未知,是个人都得慎重。
陶枝并不强求,只提个想法,毕竟她身边最值得信任的,也只有李萍,完完全全站在她这边为她着想。
这几日陆盛昀回得极早,往往日头还未完全落下,他人就已经在书房里考校陆钰白日的课业了。
陶枝也应陆钰的要求,及时送来甜汤,满满的一盅,够一大一小喝了,不然大的这位面上不显,入了夜,那可就把攥着的劲都使在她身上,变着花样折腾。
陆钰正在背警世言文,背到一半就卡住了,声音也越来越小,又把前头的再来一遍,自己给自己找补。
陆盛昀未作点评,只从中抽了两句问他何意,小儿勉勉强强答了上来,在陆盛昀看来仍不够:“一段文,半知半解,死记硬背,必然不够,你得知晓其意,彻底读透,方能游刃有余。”
陆钰人虽小,可也有自己的想法:“先生说了,这是童生的课业,我只要会背,有个记忆就可以了。”
陆盛昀一声轻哼:“你就不能比人强,非要做那泛泛之辈。”
陆钰撇撇嘴:“可我还小,学得太多,压力太大,会长不高的。”
听到这话,一旁闲着的陶枝忍俊不禁,却见男人一个冷眼扫过来,忙捂了嘴,不笑出声。
在管教孩子这事儿上,男人总瞧不上她,嫌她为母心软,孩子一卖可怜,便没了原则。
他有原则,可也没见孩子听进去,才五岁的小儿,能有这定力,把童生读的那些拗口言文背下来就已不错。
陶枝自问还不如孩子,那些句子,她读起来,舌头得打好几道结。
最终,捱不过小儿期盼的眼神,陶枝只能硬着头皮道:“欲速则不达,还请大人徐徐图之。”
陆钰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的:“父亲,可否休息片刻。”
一大一小,都是看着乖,实则心眼多。
陆盛昀未吭声,陶枝当他默认,招手把孩子唤过来:“书不是一天能读完的,一天比一天有进步,你就已经很厉害了,但你父亲的话,也得听进去,将来不管考学,还是为人处事,都能用到的。”
何等灵秀的女子,两边都哄着,一个也不落下。
偏偏陆盛昀还就吃这套,在陶枝亲自端了碗甜汤过来,心头那点不瞒消弭于无形,一边唇角微微扬起更是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到。
入了夜,陆盛昀便叫人把小儿带回自己房间,再不能让他跟着去后院了。
陶枝也有话问男人,关于他们何时出发去京城。
长公主已在京中斡旋许久,以陆盛昀回京为交换,支持立四皇子为太子,正合了皇帝的意思,龙颜大悦。又在愉贵妃的一阵耳边软风吹拂下,皇帝终是松了态度,批了准陆盛昀进京履职的折子,至于就任何职,待人回了再议。
陆盛昀从未低看过陶枝,这一回进京,他的出身也会被她知晓,他也不打算再瞒,但如何起头,陆盛昀想到了和悦。
“你和她相处了有些时日,是否有察觉到,她和一般女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不一样的尊贵吧。
既然决定了进京,陶枝更不能跟男人敌对,毕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还是得仰仗他。她的新家人,她还不想那么快地去投靠,她总得先做一些事出来,让自己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最终,陶枝思虑过后,如实告知:“那夜她生病,迷迷糊糊地,我仿佛听到她唤了声母妃,但愿不是我想的那样。”
“不巧,就是你想的那样。”陆盛昀毫不客气地点破。
陶枝这心头反而落定了,自嘲道:“亏得贵人不计较,不然怠慢了贵人,不死怕也得脱层皮。”
她们虽不知情,让公主误事了不该吃的东西,可公主生病,也确实因她们而起,搁在宫里头,怕只有被杖毙的命。
如此看来,陶枝对和悦又添几分好感,身为公主,却能同她们这些庶民玩在一块,也不计较她们的过失,这份胸襟和气度,还真没几个人比得上。
远在京中的和悦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头,暗忖谁在背后嚼她。
一旁的七公主趴在和悦身上,软软地唤姐姐,一双眼睛湿漉漉地宛如小鹿,瞧得人于心不忍。
但和悦可不惯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妹妹,又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却这般黏人,要不是在父皇做个姐妹友爱的样子,她才不愿意搭理。
陆盛昀离京时,七公主不到十岁,懵懵懂懂地,如今到了待嫁的年岁,对宫中传闻才学过人又英俊非凡的世子充满了好奇心,又无人可问,只能找和悦打听。
和悦冷笑着把小妹推开,没用多大力,但语气仍旧不好:“你打听他做什么,他在外面有女人有儿子了,有点气性的女子都该避着,你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七公主是年少无所惧,母妃又颇受皇帝宠幸,不在意道:“可他总要娶妻的,妾又算得了什么,休了便是。”
呵,好大的口气,和悦自认说不出这种缺德话。
和悦不得不搓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小公主的锐气:“你要能说服陆盛昀娶你,往后我唤你姐姐,事事以你为先。”
听到这话,七公主双目亮起,还真有些跃跃欲试了,一转身,脚步轻快地跑远,找母妃去了。
这边,陆盛昀并未一次性将自己的身世全部告知,而是一点点地透,从和悦,到身边人,每天透一点,让陶枝有个适应的过程。
陶枝也在努力地让自己平复情绪,不那么震惊。
在她看来,陆盛昀的身份可不比公主低多少,毕竟,长公主其人,在民间都颇为有名望,身为她唯一的儿子,陆盛昀地位有多超然,可想而知。
那么,姐姐和她男人,还有陆钰,陶枝更不敢想。
显然,到了陆钰这里,陆盛昀并不打算多说,陶枝太早知道,不是好事。
陆盛昀只道这孩子是他宗族里一个堂哥的血脉,堂哥不满家族姻缘,同相好的平民女子珠胎暗结,自此与家人断了联系。
陶枝只能信了这个说辞,也不愿费神再去揣摩了。
光是陆盛昀的身世,就够她消化了。
甚至一瞬间,陶枝产生了退意,似陆盛昀这般地位超然的勋贵子弟,在京中必然广受追捧,想嫁他的女子不会少,可他这个年纪,后院却干干净净地,实在说不过去,那么其中必有隐情。
陶枝再次想到和悦,男人一直未娶,是否和这位金枝玉叶有关,但这位在浦县的时候,也没见和陆盛昀有多亲近,反而一看到男人还有回避的意思。
陶枝的疑惑,陆盛昀如何看不出来,但事到如今,他自报家门,已经是诚意十足,便容不得她有一丝一毫的退缩了。
床榻上,二人抵死纠缠。
细密的汗珠自陶枝脸上滑落,滴到脖颈下,同男人的混到一处,明明秋老虎一过,仍得燥热难耐。
陶枝实在熬不住了,拿手去推男人,试着转移男人的注意,煞风景地问:“大人为何到如今还未婚配?”
他若想娶,愿嫁的女子绝不会少,这城里就有不少人家还在托关系打探,大人有没有娶妻的意思,不想娶,多纳几个妾也使得啊。
才过了一轮,男人尚未尽兴,低喘着气,黑沉沉的眸染着欲,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子,恨不能将人吞噬殆尽。
陶枝不禁抖了抖,却又愈发的身酥骨软。
都说女色祸人,可这男人色气满满又性感十足的模样,在这特殊的氛围下,也是叫人心动不已。
这男人就算平民出身,素衣麻裤的,只凭这张脸,怕也能勾得不少女子芳心暗许,非君不嫁。
却见男人低了头,轻咬她耳珠:“我娶的,不就是夫人。”
不是他想要的,再好,他也不会要。
第52章 归途
皇帝当年一怒,将亲外甥发配到西南边陲之地,这一晃,便是七年,似刑满释放般再将人召回京,京中权阀勋贵翘首以盼,穷山恶水也该把陆世子身上的刺磨平了吧。
再加上,新出炉的太子爷同这位表哥的关系算不上多和睦,皇上在为太子择选属官,又是否考虑到这个外甥呢。
新的东宫新气象,文武百官尚在观望中,但也有人闻风而动,私底下运作了,明着来是不敢的,避免落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显国公和长公主何等敏锐,早就敲打了下人,各自把大门紧闭,任何人的私下邀约,一概拒之。
国公府的家眷们也都心思各异,国公爷女儿有几个,但儿子只有两个,幼子比陆盛昀这个嫡长子小了十多岁,几乎构不成威胁。嫡长子身份本就贵重些,在外头还纳了一个妾,又有了子嗣,国公爷有了长孙,世子在府里的地位更是牢不可破,无人能撼动了。
他们对这个妾怕也得敬着点。
但这妾听闻只是个平民,毫无家底可言,貌似还嫁过人,这般出身,又是如何入了世子的眼。
要么美若天仙,要么就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勾魂魅术。
尚在赴京路上的陶枝不知自己已成为了京中贵圈议论的对象,此时的她在这一段自打出生以来最长的旅程中吐得七荤八素,即便车夫已经尽可能放慢了速度,几个车轴也经过了改装,车厢里更是铺了厚厚的地毯,收效是有些,但不多。
周婶看在眼里,心里头急啊。
倒是明鸢憨头憨脑地一句该不会有了吧。
车内几人纷纷看向她,明鸢更道:“这又是什么说不得的事吗?”
陶枝下意识地否定:“我前一阵已经来过葵水了,还未满一个月,不可能的。”
但周婶到底放不下心,赶紧叫车夫停下,去到前头唤马上的男人。
陆盛昀带着陆钰骑马,陆钰学男人的样子两手抓住缰绳,正兴奋地喊驾,驾,周婶一声冲破天际的高喊,陆钰一个激灵,小身子一歪,险些掉下去。
好在陆盛昀反应快,手臂一挡,将孩子稳稳收进怀里,一只手将缰绳收紧,让马缓缓停下。
周婶立在男人身侧,欲言又止。
陆盛昀便弯下了身子,侧耳去听。
周婶不敢乱猜,只道陶枝身体不适,可否稍作歇息,在附近请郎中把个脉。
陆盛昀一听这话,哪能想不到,将侍卫长邹浚唤来,命他快马加鞭去到最近的驿馆,先把郎中寻到,留在那里等着。
陶枝却道无碍,她只是晕车而已,但没一个人听她的了,就连李萍也说:“小心驶得万年船,真有个什么,那就追悔莫及了。”
这路程太过漫长,对人还是有损耗的,尤其她们这些没经历过从南到北长途跋涉的人,路程尚未过半,整个人就已经晕晕乎乎的了。
日落时分,车队到了临近的驿馆,驿丞早已等候在门外,见陆盛昀骑行而来,立马迎上去,低着头恭敬地唤大人。
陆盛昀单手抱着小儿,一跃而下,再把小儿放开,大步朝后面的马车走去。
陶枝正掀开帘子,好奇地打量外头,便见男人已站在了车前,还未等明鸢摆上踏板,陆盛昀已经率先伸出了手,揽过陶枝的腰身将她一个打横抱下了马车。
明鸢捧着踏板,一旁呆愣愣地瞅着,不知为何,她怎么越看世子越有魅力了,即便世子宠的人不是自己,这股由内而外散发的浓烈男子气息,仍是叫人心折不已。
陶枝可真是好命啊。
好命的女子被男人就这么众目睽睽地抱进了驿馆,住着最舒适的房间,连床褥都铺了厚厚两层,陶枝躺上去,顿觉整个身子都轻软了不少。
郎中早就在一旁候着,低着脑袋,心知是为贵人看病,不敢乱看,但也忍不住暗忖,有身份的郎君个个架子也大,哪有对内宅妇人这般体贴周到的,一路都没让人下地走。
这妇人可真是好福气。
郎中更不敢怠慢了,隔着床幔,引线切脉,集中精神地把了许久,男人立在身侧,一语不发,但就是有种天生的压迫感,使得郎中时刻紧绷着心神,直到彻底确认后,才收了线。
“夫人许是舟车劳顿,食欲不振,导致脾胃虚乏,气力不济,需得多多休息,再配上食补,好好地调养,便能好转。”
耐心听完郎中的医嘱,陆盛昀没什么情绪地问:“只有这?没别的了?”
还要有什么?郎中稍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但对方没明着提起,自己也不好回,最终只能摇头:“夫人这是小病,大人请宽心,无碍的。”
陶枝扬声叫明鸢送送郎中,把诊金付了,待屋里只剩二人,陶枝平静地说:“叫大人失望了。”
或许男人在子嗣上执念都深,陶枝自己却没什么感觉,有就生下来,怀不上,也没关系。
她自己更倾向于后者,有了孩子,就有了羁绊,陆钰已经叫她舍不下了,再来一个,那她真就要绑死在陆盛昀这艘大船上了。
驿馆毕竟不如家里方便,周婶提了一木桶的热水进来,请二位主子将就将就,陆盛昀让陶枝先用,自己也不嫌弃,用着陶枝洗过的水几下把自己捣鼓干净,便躺到了陶枝身边。
见男人还算规矩,没有贴着自己,陶枝反倒不习惯了,想着男人没了兴致,是心情不佳吧。
陶枝倒是敢问:“我没怀上,大人失望了吗?”
陆盛昀原本阖着眸子,但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入睡的,听到女子这么说,瞬间掀开了眼皮,一个扭头看着未施粉黛依旧清丽动人的女子:“你又是哪里看出我失望的。”
他是期盼她能怀上自己的孩子,但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日并不算多,怀不上也正常,再者,如今这路途遥遥,少说还有十日才能到京城,真有了孕,未必吃得消,万一路上有个意外,那还不如没怀上。
陆盛昀其人,极会自我开解,也不给陶枝误会他的可能,寡言的男人只有面对陶枝,才会多说些话:“你对我尚有疑虑,我待你也未见得有多好,正室的身份,我暂时还给不了你,但别的,我说话算数,即便入了京,你我之间,也不会有别的女子插进来,”
这是陆盛昀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他此番入京,前程难测,母亲寄来的书信,也只是叫他早日归家,关于仕途,却是只字未提。
身为长公主的母亲都不能给他承诺,他也不可能再去讨这个没趣,毕竟他年少时确实轻狂了,换做别人,对着皇帝直接拒婚,怕早就被大刑伺候了。
但说悔,却也没有。
毕竟再来一回,他仍会那样做,但比从前,将更慎重些。
此时的陶枝睡意全无,忽然生出几分兴致,想听听陆盛昀家里的一些事,她也好有个准备。
陆盛昀却满不在意道:“不必了解太多,你和他们也不会有何交集。”
世家大族,长幼有序,嫡庶分明,陆盛昀这个嫡长子,本就是个超然的存在,且母亲还是长公主,即便显国公待这个儿子,尚要客气几分,更不说其他人了。
不过,有个在府里借住了许久的亲戚,陆盛昀特意提了句:“我父亲有个表妹,守寡多年,你往后见到她,问个好,避开就是。”
做做样子,不必深交。
陶枝自己也做过寡妇,对于同等际遇的女子,不免更多了几分好奇。
女子一双水灵灵的黑眼睛直直望着自己,陆盛昀便有些绷不住,伸手在女子滑腻如凝脂的面上捏了又捏:“你的好奇心,只能用在母亲身上,母亲另有府邸,不同父亲住一块,你以后少不了得两边跑。”
陆盛昀幼时就是这么过来的,长公主府里住一阵,再又回国公府,父母有话,也是通过他代为传递,夫妻感情之淡,也让从小看到大的陆盛昀对将来的婚姻没了任何念想。
陶枝一听到要去长公主府住,心里头便有些慌,她这算不算鲤鱼跃龙门,昨日尚在浅滩挣扎,过几日便要奔向大江大河了。
听闻大户人家规矩极多,晨昏定省,早晚都要给长辈请安,陆盛昀也是这么教导陆钰的,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得每日跟国公爷或者长公主请安呢。
床笫之间,陶枝也没那么多顾忌,想到这茬,便问了出来。
陆盛昀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你倒是不必。”
侍奉公婆,那是正妻做的事。
闻言,陶枝心头轻松了一大截,这样看,做个妾也还可,比正妻自在多了。
见女子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反倒陆盛昀心里头不得劲了。
能侍奉长公主,对大多数女子而言,是莫大的荣幸,这女子却避之不及,她到底是不懂,还是根本不在意。
长公主,是他的母亲。
入了长公主的眼,将来又有何愁。
陆盛昀只觉胸口闷得慌,不再看女子,又伸了手把她的脸遮住,毫无情绪地一个字:“睡。”
陶枝更不解,他困了,遮自己的,捂她干嘛。
第53章 交心
这一路,其实并不太平,途径的山道关卡太多,多到陶枝已经数不过来,每每遇到危险,她和孩子就被侍卫们团团围着保护起来,而这侍卫的数量也很神奇,经过将近一个月的长途跋涉不减反增,更有不少生面孔似是从周边地方支援而来,一批人来了又走,又有新的一批加入,守护着他们越过一个又一个险关。
这期间,陶枝对陆盛昀又有了新的认知,即便是穷凶极恶的山匪,在他这里也只有吃排头的份儿,被打服后还紧追不舍地想要投靠。
每到这时候,明鸢总要不遗余力地夸夸自家主子:“我们大人文通武达,若不做这文官,带兵打仗去了,那也是顶顶厉害的人物。”
是,你家大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举世无双。
就连小儿也被陆盛昀收得服服帖帖,小脸蛋满是崇拜,手上挥着赵科给他做的小木刀,有模有样地耍着:“我也要爹那样,做大官做大将军。”
陶枝被小儿逗乐:“你爹官可不大。”
大将军,更是没影的事,不过将来如何,那就不好说了。
毕竟陆盛昀身份摆在这里,真正的皇亲国戚,即便混得再差,那也是寻常人几辈子盼不来的富贵。
陶枝并不会为陆盛昀担心,她自己的处境才微妙,陆盛昀唯一的女人,非正妻,到了京中,会有怎样的待遇,可想而知。
启程前,昭娥装扮成走货郎,想法设法地又跟陶枝约见了一面,明里暗里地提醒她,她这一进京,当真就祸福难料,即便他们在京中有内应,但也并非无所不能,真正的权贵世家,地位高的那一批,他们也难以潜入,陶枝真有什么,他们可能就鞭长莫及了。
昭娥内心,还是希望陶枝能随她回寨中,姐妹齐心,把日子过得更好,毕竟她们的阿爹只有她们两个孩子,夷族的将来,也指着她们了。
陶枝也有过犹豫,最终并未动摇,她此去京城,也是为了探路,路铺得好,于昭娥他们也是一种助力。
昭娥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再游说,悄悄派了人跟随其后,一旦陶枝遇险,也能及时救助。
对于势单力薄的人,进京路无疑是多灾多难的,往往还未走到一半,就可能被迫打住。
陶枝则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困扰,最大的难就是路程过长,其中颠簸,让本就不太丰腴的人儿又清减了不少。
到了夜里,陆盛昀搂着女子的杨柳细腰都不敢用大了劲,唯恐一个使力,就把这小腰给折断了。
一轮过后,陆盛昀便忍着欲念,给陶枝擦洗身子,平复着气息道:“你该多吃些。”
不一会儿,见陶枝闭着双眸,轻薄如翼的眼睫微微颤着,就是不理人,陆盛昀又道:“入了京,要见的人,要遇的事多了,不把身子养好,应付起来会吃力。”
他能帮的会帮,但帮不了的,譬如后宅妇人之间的往来,还得靠她自己。
这话陶枝似听进去了,勉强掀开了眼皮,把男人直直看着:“我一个妾,更该低调,大人要是指望我出去交际应酬,怕也不合适。”
外出应酬倒也不必,不过家里一桩桩的事儿,也够她忙的了。
陶枝有了些气力,心血来潮地问:“大人家中女眷到底有多少,我需要来往的又有多少,大人不妨给妾透个底。”
家中女眷是有不少,陆盛昀头一回认真地回想,府里后院的那些女人,值得往来的,好像也没几个。
母亲并不住在国公府,一年也去不到府里几回,真有事儿,也是把他叫到长公主府,父母之间的感情,说是夫妻,更像盟友,父亲有两个妾,还是母亲送的,在他很小的时候,其实就是母亲安插在父亲身边的眼线,为的自然是他在府里更好过。
那两个妾,至今仍无子嗣。
陆盛昀从不觉得母亲是良善的人,天家也容不得太善的人,人为利所驱,各有所图,也是一种维系关系的平衡之道。
但这些,陆盛昀又不便同陶枝说得太明白,说太白了,她是否就会以为他太过功利凉薄,可心软的人,在权力倾轧的地方,是活不下去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是陆盛昀坚守的底线。
陶枝年纪轻,但历的事不少,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却有无缘无故的恶,人心善变,易难测,如今男人说得再好,陶枝也不敢轻信,等到真正遇到事,再看男人的态度。
想到这,陶枝不免又提起和悦:“若这位殿下邀约,我应,还是不应。”
当初在穗县,和悦就盼着她去京城,等她真正到了,难保这位不会寻来,一个公府世子的妾,和金贵的公主有来往,旁人又该如何想呢。
陆盛昀亦是沉思许久,才道:“偶尔来往,也无不可。”
起初,陆盛昀也以为和悦对自己尚存心思,但和悦来穗县过后,这种念头打消了。
和悦这人,说不上多好,但难得直率,坦然,比起别的皇子皇女,显得不那么虚伪,这也是陆盛昀虽对她无感,但也没见得有多厌恶,只要她不来惹他,他也不会对她如何。
且这人毕竟是皇帝第一个女儿,比其他皇女更得皇帝的喜欢,陶枝能和这人处好,于她将来在京中立足也有益。
既然已经说到这了,陆盛昀提到陶枝心心念念的事业:“你想把你那琼衣坊做大做强,同京中这些贵女打交道,便是避不可少的,不然光是名目繁多的各种税,都能让你打消念头了。”
在京中,但凡开店顺利,能够赚大钱的,背后绝不可能没人。
陆盛昀自己也有不少产业,但为官者,多少都有灰色地带,只要不出格,彼此也就睁一只闭一只眼了。
这一夜,陆盛昀同陶枝说了许多,也让陶枝对这人有了新的认识。
陶枝生了一双水漾的眸,直把人看着,不带任何情绪,都能叫人心驰神往。
陆盛昀已算定力强大的男人,却仍是不能对视太久,拿手遮住了陶枝的双眸,简单明了的一个字:“睡。”
陶枝心想,这男人最近也是怪得很,难不成快要回家了,人也变得正经了,要在县城里,这时候,怕已肆无忌惮地开始后半夜了。
如此也好,陶枝应付得本就吃力,这男人要是真的能少来后院,她会清静不少。
别的女子如何,陶枝不清楚,但她自己对这事儿,并无太多的渴望,被男人撩起,才会产生些许兴趣。
他不撩,她也不会惦记。
到了京畿附近,关卡越发的多,盘查得更为严格,之前陶枝在马车里,什么都不要做,只等戍守的官兵放行,可这回,到了城门外,陶枝明显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
周婶和明鸢一左一右地安抚:“待会儿会有五城司的都统大人前来盘问,夫人也无需紧张,如常应对便是,无非做做样子,走个过场。”
话落,明鸢又悄悄附到陶枝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这都统大人和咱家大人乃发小,但碍着规矩,不得不做个样子,免得叫旁人看去,落下把柄,这外面啊,有多少眼睛盯着,夫人您是想象不到的。”
陶枝倒不觉得有何不可,京师嘛,龙脉所在,国之根本,查得再严,也无可厚非。
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平民老百姓,又没案底,有什么好怕的呢。
实在不行,那就返回,去别的地方谋出路,总之,天无绝人之路。
见陶枝是真的不慌,平平静静地,情绪很稳,周婶越发感慨,这女子除去身份低了点,别的方面,和世子也算般配的。
然而世家大族,最看重的,也就是出身。
实在是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可以多更点,看白天忙不忙了
第54章 乖乖
陶枝听到外头有说话声,紧接着男人明明朗朗的大笑声传来,这声音并不让人反感,陶枝也就十分坦然地等着来人掀了车帘,如炬的目光射了进来。
正应了那句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陆盛昀的发小,也似他那般,生了副冷淡威严的君子模样,但因着戎装,凛凛铠甲,显得更为健壮肃穆,浑身散发着令人生畏的杀伐果决之势。
明鸢这时候倒也勇,毫不怯场地同男人来了个对视,语调柔成了水:“景大人,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七年前离京,便是这人给世子送的行,并扬言,总有一日,他当亲自迎陆盛昀归京。
没想到,一语成真。
又或者,为了这一刻,男人也筹备了多年。
景焕将车内一扫而过,在陶枝脸上逗留停留了那么一会,便放下了帘子,对于明鸢的示好置若罔闻。
明鸢眉眼黯淡,搅着手帕颇为愤愤:“这么多年了,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臭脸。”
周婶立马将女儿拍了下:“在乡下几年,真把自己当乡下人了,什么话都敢说,入了这城门,你给我把嘴巴闭紧了,得罪了贵人,别指望我救。”
才出发没多久,儿子便改了主意,向陆盛昀请求留守西南,为主子守住大好边疆。
可身为不孝子的母亲,周婶哪里不懂,男人这是在那边有了牵挂,舍不得走了。
强扭的瓜不甜,儿大不由娘,留来留去留成仇,但儿子不顾及亲娘的感受,周婶就更不可能惯着儿子。
不管他和那个刘家女如何,在周婶这里,是万万过不去的。
儿子不在身边,只剩个女儿,周婶攥着一股子劲儿,势必要为女儿寻个好人家,以弥补遗憾。
明鸢心知周婶有气,也不惹她,只哼了声,别过了脸。
陶枝和李萍面面相觑,这入京后,还不晓得会遭遇什么,只能拭目以待。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陶枝坐得笔笔正正,即便明鸢已经掀开了帘子,兴高采烈地往外头看,陶枝也不曾投去个一个眼神。
来日方长,不急,慢慢来,这风景,总有看的时候。
显国公府内,也是人心各异,各有思量。
主母并不在府里,几个妾身份都不高,谁也做不了主,反而和离后回娘家住的显国公嫡亲妹妹陆蔷最有话语权,陆蔷又把幽居一隅的表妹苏泠拉来,问她意见,该如何安排这妾。
毕竟不是正妻,可又是陆盛昀自己要纳的,该不该重视,有多重视,这度如何把握,也是难说。
苏泠亦是迟疑了好半晌才道:“待世子回了,看他的态度,表姐再安排也不迟。再说世子也未必就先回公府。”
这话无疑说到陆蔷痛处了,但也怪不得表妹什么,毕竟整个京城都知,长公主瞧不上他们陆家,也瞧不上哥哥,生下世子,便当自己任务完成,心安理得地搬回了公主府,丝毫不给婆家脸面。
兄长也似鬼迷了心窍,由着公主性子,半点意见都没。
陆蔷为哥哥委屈,又怒其不争,震慑关外的大将军竟如此惧内,说出去谁又信。
忽而,陆蔷脑子一转,拉着苏泠的手,嘱她争点气:“如今世子房中只有这女子一人,你不妨多多来往,跟这妾打好关系,在世子那也有个好感,只要世子默许了,又有何愁。”
长公主对苏泠成见颇深,陆蔷只提了一句苏泠可怜,不如哥哥收了,后半辈子也有个依靠,谁料长公主得知后,又给哥哥送了个妾,以此羞辱苏泠,便是男人要纳妾,也得她选中的人才成。
陆蔷不敢正面跟长公主起冲突,背后吐槽就没少过。
苏泠身为当事人,也是陆蔷唯一的听众,早就听腻了,忍着内心的反感,愁眉道:“表姐好意,我心领了,我和表哥从来都是无缘无份,强求不得,我也不是十七八岁的黄花大闺女了,情爱早就看开,表姐也莫太在意了,为了我,惹得表哥和长公主都不开心,不值当的。”
越是这么说,陆蔷越觉得苏泠可怜:“你当初为什么匆匆忙忙地嫁了,还不是长公主下降,逼迫的你,她对哥哥也无多少感情,为何就不能成全你们,非要横插一杠。”
苏泠笑得无奈:“或许就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陆蔷更不忿了:“她又为何事事都能如意呢,无非投了个好胎。”
苏泠环顾四周,谨慎道:“隔墙有耳,表姐慎言。”
慎言,慎言,在自己家中也要慎言,娶了个公主,真就是供了个菩萨进门,也没见多大的好处,反而掣肘多多,结这门贵亲又有何用。
这时,陆蔷的贴身丫鬟递消息进来,道世子进了城,但先去长公主府了,叫他们不必迎接,各自忙去,何时回府,再通知。
闻言,陆蔷更是气笑了,指着苏泠道:“听到没,这就是我们陆世子说的话,七年了,家书没几封,人总算回了,却先跑去见自己的娘,又置我们陆家人于何地。”
反倒苏泠宽慰陆蔷了:“长公主生养了世子,在世子心里的分量不亚于表哥,世子先去见长公主,也无可指摘。”
可他到底姓陆啊,到嘴的话,陆蔷生生咽了下去。
待显国公回府,陆蔷同哥哥说到这事,不无讽刺道:“哥哥干脆也去公主府住上几日,不然这新媳妇的茶,可就要凉了。”
陆霆听不得妹妹阴阳怪气的话,冷声道:“不过一个妾,值得你这般,公主乃彦辰母亲,也是你大嫂,你该敬她,而不是背后嚼舌根。”
“我嚼舌根,”陆蔷红了眼,几欲落泪,“哥哥自己不觉得,我却替哥哥委屈了,身为公府媳妇,她哪一点做到位了,只因着天生尊贵的身份,就可以凌驾于别人之上,高兴了就同你说说话,不高兴了,可有给过你好脸色,哥哥自己不觉得,我却为哥哥心酸。世子纳的是妾又如何了,外放多年未归,好不容易盼回来了,难道就不该第一时间到父亲跟前敬孝?”
“好了,你少说两句,先把你自己顾好,你婆家来几回了,也算有诚意,你自己也考量考量,毕竟孩子大了,也到成家的年岁,你这当母亲的还得尽点心。”陆霆反过来劝妹妹。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这两个妹妹,一个贵为皇后,一个为宗妇,嫁得都好,但内里如何,也只有自己知道了。
国公府气氛未见得多欢喜,长公主府内倒是其乐融融。
陆盛昀亲自牵着陶枝的手,十指紧扣,去到主院见长公主。
头一回见到皇族,还是最最有分量的那种,皇帝的嫡亲姐姐,陶枝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进了院门,往正屋走的一路上,心跳快似擂鼓,几乎震耳欲聋。
陆盛昀手指一伸,搭在女子脉搏上,明显感觉到快了不少,只能如是安慰:“我母亲,并不难相处,你见了,就知道了。”
哪个做母亲的会刁难自己的儿子呢,要为难,也是对着媳妇,更何况,她这连正经儿媳都不算。
不怪陶枝打退堂鼓:“不如大人自己先去同母亲团聚,我再拾掇拾掇。”
“不必,你这样就很好。”不管陶枝着怎样的打扮,在陆盛昀眼里,无疑都是美的。
发小的戏谑犹在耳边:“我们陆世子可真了不得,外出放个官儿,美娇娘有了,儿子还能打酱油了。”
京中子弟,表面持重,私底下却没个正形,搁以往,陆盛昀兴许就反讽回去了,但今时今日,身边有了牵挂,他还是得稳着来。
陶枝见男人态度坚决,转而提到小儿:“孩子是不是也该来见见祖母,就这么自己睡过去,好似不太妥。”
多一个人在,也能缓解几分压力,且稚子童言,更能让长辈开怀。
陆盛昀却道不必:“舟车劳顿,孩子已是极为困乏,不如让他睡个够,母亲也不会乐见孩子疲乏还得强撑的样子。”
指不定,还会怪责陶枝看顾不力。
男人这么一说,陶枝也懂了,内心更为感慨,这人可真是心细如尘,考量到位,根本不必她再去操心。
陶枝平缓着气息,试图让自己冷静,却在进屋前挣开了男人,落后男人半步,却又亦步亦趋地紧跟。
陆盛昀扭头一瞥,投向意味深长的眼神,你倒是会的,看来是我多虑了。
陶枝却已不再回应男人,只因她看到了坐在桌前的女子,眉眼气质与陆盛昀有几分相似,但更令陶枝不解的是,这位看似也才三十好几的女子,竟然作一身道姑打扮,可屋内也只这女子坐着,别的婆子丫鬟分立在两侧,再无别人了。
直到看见陆盛昀朝着女子欠了欠身,唤一声母亲,陶枝这心才落定。
看来这位长公主殿下走的不是寻常路。
陶枝也跟着欠身,却是两膝都弯了下去,恭敬地请安,唤的是殿下。
陆盛昀能喊母亲,她是不可以的。
时隔七年,再见到儿子,恍然如梦,长公主说不上自己的心情,盼了那么久,日日思念着,真见到了,又有点不敢相信了。
反倒陆盛昀更为主动,走近了一步,如过去那般,伸了手握住长公主:“母亲,儿子不孝,叫母亲挂念了。”
长公主眼眶微润,可下人都在,还得克制,只把手一拿,又覆在儿子宽厚的手背上,再把目光一转,瞥向一旁站着的女子,压着情绪道:“你抬起头,让我看看。”
陶枝依言,乖乖地仰头,叫人看个仔细。
这女子还真是面嫩,娇花般让人看了心动的模样,穿戴也是中规中矩,不过分出挑,但也显出了见贵客的用心。
且这一身湖光青色的搭配,是长公主年少时的喜好,实在叫人生不出恶感来。
“你也坐。”
长公主开了口,便有婆子将圆凳子搬了过来,搁到陶枝身后。
陶枝道了声谢,便乖巧坐下,与母子俩隔了点距离,分寸感拿捏到位了。
不骄不躁,一个乡下女子能够做到这样,倒也难得。长公主难得对平民生出了几分兴味,遂问起陶枝家中情况,即便已经有人极为详细地报给了她,但她还是想听这女子自己说。
家里的人,陶枝能说的不多,父亲好歹是个秀才,母亲早逝,至于两个哥哥,一个在学堂做事,一个在外卖货,无官身也无财运,典型的市井人家,也没甚可多说的。
长公主听后,又问了陶枝市井里的一些事,如今米油盐价钱几何,他们寻常人家工钱又是几何,这日子难不难过。
这话题一扯开就大了,不是陶枝能回答的。
陆盛昀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接过:“母亲该问儿子才是,身为当地父母官,我若连这些都不知晓,这官也白做了。”
长公主挑了眉:“那你倒是说说。”
陆盛昀不慌不忙地,一样样地讲,还真说得头头是道,长公主不觉听入了迷。
母子俩几年后重逢,几句话打头,便聊起了家长里短,民间生计。
这也是陶枝想不到的画面,便如县令夫人,小官的太太,都不在意民间疾苦,只顾自己享乐,可长公主这般的身份地位,还能心系百姓,倒真真是难得了。
怪不得,民间对这位长公主评价颇高。
听到蔚县发大水这段,长公主微微皱眉,转而看向一旁老实沉默的陶枝,问如此大灾,她可有做什么。
陶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还算镇定道:“妾能做的事不多,同城里的大户人家一道,在城外设棚,供灾民歇脚,每日也有施粥,若遇到实在困难的老弱妇孺,也会在城内为她们提供活计。”
只不过后来灾民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为了安全,才停了,但前期,确实帮了不少人——
作者有话说:写完,终于可以睡了
第55章 回护
转眼间,又是一年隆冬,这日子在陶枝看来过得实在是快,仔细数来,也不过两年的时间,她生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一个带着孩子四处躲藏的小寡妇,成了世子的妾,还住到了长公主府。
这一住,已是半个多月,周婶一回来,又成了长公主身边得力的管事,给陶枝安排的院子也十分清雅,虽位于偏角,但应有尽有,到了冬日,屋内烧起了壁炉,暖意融融,便是褪了外衣,只着夹袄也就够了,丝毫不觉得冷。
李萍偶尔也会上门拜访,周婶睁只眼闭只眼,从偏门放她进来,按理,若非世子正妻的亲友到访,是一力可以拒之门外的。
便是这偏角的院子,在李萍眼里,也称得上琼楼仙阁了,屋里随随便便摆放着的物件,那都是寻常人见了得赞叹许久的珍品,品相极好的,甚至抵得上一栋宅子。
李萍小小翼翼地摸着角落处快有她人高的葫芦鼎,由衷地感慨:“怪不得总有人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往常我总觉夸张了,如今见识了真正的富贵,这辈子也没白活了。”
这是哪里?这是长公主府啊。
陶枝嫁的男人,竟是长公主的独子,泼天的富贵,简直八辈子烧了高香,哪怕做个妾,也已经称得上鹊上枝头了。
李萍扭过脑袋,又是一声长叹:“怪不得以前我娘总说你是个有福的面相,可后来你受了那么多苦,我还纳闷,哪来的福,分明只有疾苦,我娘看人实在不准,到如今你有这般造化,可真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否极,则泰来啊。”
“你在我这说说可以,但出了门,就得管好嘴了,”陶枝有意提醒,随即又摇头道:“极贵,也是极险,祸福依旧难料。”
这里样样都好,可又有哪一样是真正属于她的,哪天要走了,还不是孑然一身。
不谈这了,陶枝转而聊别的,问李萍可有找到富隆钱庄,她们的钱说多也就那些,还是放在老字号存着较为放心。
李萍忙道:“好找得很,这里拉车的多,我就在客栈门口,随便招个手,就有车夫来了,几下跑起来,很快就到了。”
天子脚下,寸土寸金,陶枝在公主府里住着,体会不到,但李萍住了有半个月的客栈,已花去了她小半年的积蓄,好在陶枝仗义,补贴了她不少,只待闻瑛那边的人和她联系上,把京中的店铺敲定,她就能住到铺子里,省去了一大笔的开销。
见识了京城的繁华,李萍眼界也开阔了不少,这会儿倒是有些感谢陶枝力邀她上京,不然她就只能一辈子待在小县城,做那井底之蛙了。
出来了,才发现,外面的天外面的地,是真的广阔无垠。
不过,李萍也有不满的地方:“这京里的人啊,个个可精得很,便是我逛个庙会,吃碗豆腐花儿,甜的,咸的,各是什么价儿,还有加多少糖,又是什么价,一分钱都要跟你算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陶枝自打进京,入了公主府,再没出过门,听李萍讲述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不免心生向往,颇为认同道:“我倒觉得做生意就得这样,不拖不欠,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能接受的就买,接受不了,换别家,或者干脆不吃。”
李萍却道:“可这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在浦县,这么做生意,准得被街坊念叨黄了。
陶枝不得不再次提醒李萍这里是京城,南来北往的都是客,很多做你生意的可未必就是街坊,兴许做这一次就没了,又何必顾虑太多。
再说,街坊就一定是好的,背后嚼舌根的有多少,陶枝早就吃过亏了,已经不太在意这些人的看法了,如今背井离乡,以后怕是更难见到,就更不必管了。
“还是你通透。”李萍是真的佩服陶枝的心性,想来也只有这般宠辱不惊的女子才能独得权贵的宠爱。
不由得,李萍又问起陶枝可有消息,陆盛昀还不知何时才会娶正妻,陶枝这年岁,说大不大,说小,毕竟也过二十了,还是早早要个孩子更为稳妥。
陶枝知道李萍出于好意才提这出,可子嗣一事,讲求随缘,并非陶枝想有就能有的。
再说了,进了京以后,不确定的事儿更多了,除了依仗男人,陶枝尚无安身立命的本钱,真有了孩子,于她而言未必是好事。
时至今日,老天爷待她好似又不薄,她内心并不想要孩子,这孩子真就没有降临到她腹中。
长公主身边奴仆环绕,丫鬟婆子多得陶枝一时难以认全,自入府头一日,陶枝在长公主那里露了个脸,此后十几日,便独自清静,长公主未再召唤陶枝。
陶枝身边得力的人也唯有明鸢,而有些话,对明鸢亦说不得,只待李萍来这一回,同她痛痛快快地畅聊。
陆盛昀这一阵子也不得闲,一早就出门,临近黄昏才回,又陪长公主聊了许久,一同用了晚膳,到陶枝这里,已至二更,洗漱过后就得躺下了,也无甚可聊的。
要聊,也是不得外宣的私房话。
只有这样的时刻,陶枝才觉在外不苟言笑,冷淡得令人生畏的陆世子有了一丝人间烟火气,以及与之在外截然不同的一点痞色气儿。
就好比常人说的那句,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陆世子生了副人人都爱的好皮囊,稍微说几句撩拨人的亲近话,即便如陶枝这样心境没那么容易动摇的人,也免不了地耳根子发软。
然而亲昵过后,回过味来,陶枝更是懊恼,这人实在狡黠,软硬兼施,实在是磨人。
陶枝不欲搭理了,翻过身,要歇了。
陆盛昀又在她背后,平复过后,不痛不痒地抛出一句:“过两日,你随我去见见父亲,也是该给他敬个茶了。”
听到这话,陶枝脑子一懵,第一反应便脱口而出:“世子觉得我配吗?”
这里的人都喊陆盛昀世子,陶枝也不能例外,随大流,总不会错。
陆盛昀低低的声音在陶枝耳边轻拂,好似白玉做的耳珠染上一层绯色,他才知她内心并不平静,有多在意,就有多压抑。
“早跟你说过,不必妄自菲薄,你之前那些过往,并非出于本心,而是被人所迫,不得不为之。我已同父亲说明,你虽嫁过人,但与那陈某并非情投意合,他对你更有利用的心思,没甚可计较的,至于孩子,你视如己出,护他周全,该我们感谢你。”
陆盛昀权衡过后,将陆钰的身世告知了父亲,不为别的,只因陆钰是皇后唯一的孙子,而父亲身为皇后的嫡亲哥哥,对这个孩子必然不忍心。
不忍心,就有机会。
如陆盛昀所料,得知陆钰的身世后,陆霆震惊之余,反倒不催着他们一家回国公府住,只叫他抽了空把陶枝和孩子带过来,他正式认下,也算全了礼数,以免外头那些人说闲话。
所以,陆盛昀并不担心,陆钰这孩子,就是陶枝的底气。
陆盛昀早已习惯了两府之间来回住的生活,如今陶枝夫唱妇随,把细软稍一收拾,便带上孩子跟着男人去往国公府。
过去了,不说久住,但也得住上一阵,毕竟他姓陆,将来要承袭陆家的一切。
到离开了,长公主才再次召见了陶枝,将陆钰叫到身边,摸摸跟儿子相似的小脸,对陶枝叮嘱道:“照顾好孩子,世子不会亏待你,本宫也不会。”
关于孩子的身世,长公主仍有疑点,儿子虽未明说,但又露了点馅出来。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长公主自然明白这个孩子有多重要,陶枝若是真心待孩子好,那么她破个例,给这女子请个封也不是不可以。
但前提是,这女子值得。
国公府,便是对这女子的一个试炼。
此时的陶枝可猜不到长公主对她的看法,她一手牵着孩子,一手被陆盛昀扣住,一家三口颇为温馨地迈过门槛往里走。
门房陡然见到世子着实一惊,想着管事告诉他世子回府的时辰可不是这个点,足足提前了有一个时辰,但世子一个扫过来的眼神,门房身子一抖,忙低下了头。
前院的管事闻讯,赶紧迎了过来,陆盛昀却挥手把人打发:“我自己的院子,我知道怎么走。”
然而,管事领着一群仆从仍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毕竟世子那院儿七年没住人了,纵使他们勤打扫,也难免会有疏漏,一旦世子不满,他们立马把问题解决了,也好过被世子记上一笔,然后秋后算账。
陆盛昀的院子,不比国公爷的小,陶枝一路走来,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这腿儿都要酸了。
反倒陆钰,练武以后,小身板结实了不少,步子虽小,可哼哧哼哧地走得神气活现,便是听闻侄儿回了,赶忙过来的陆蔷见到面团子一般的小人儿,目光都柔和了不少。
这孩子,长得可真像他们陆家人啊。
可惜了,生母没了,养母又是个妾,出息不了。
陆霆尚在官邸忙碌,陆蔷借着这个空当,倒是心安理得地摆起了长辈的谱,到了屋内,自发坐到了上席,先把陆盛昀看了又看,分外激动地道哥儿瘦了,但也高了,瞧着倒是更气派了。
陆盛昀却不太给面子:“倒也没瘦,称了重,反倒多了几斤。”
陆蔷面上那点笑容勉强维系住,道一句彦辰还是这般爱开玩笑,便把注意力一转,看向一旁安安静静的陶枝,夸道:“这姑娘生得可真俏,怪不得那多的女子,彦辰全都瞧不上,偏要自己在外头找。”
身旁的婆子听到这话,心头一紧,轻咳了一声,世子才回来,姑奶奶可得行行好,有话和和气气地说,莫把场面弄僵了。
陆盛昀倒是真的不在意这个姑母对自己的态度,叫明鸢伺候主子回屋歇着,待陶枝母子走远,才把目光转向陆蔷:“姑母在娘家住了也有两年,可说和离,我怎么听说,那文书始终未曾批下,倘若姑母并不想,还请早做打算,莫让外头的人说闲话。”
“好啊,陆彦辰,你几年不回,才回,就要赶我出府了。”
天底下的姑侄不见得个个都相处融洽,陆蔷对这个侄儿始终亲近不来,当然这个侄儿也没把她当回事。反倒她的二姐皇后待这个侄儿颇为照顾,陆盛昀也更为倾向皇后,因此,陆蔷心里始终有个结。
她本是陆家的一员,可因着这个侄儿,她反而更像外人。
陆盛昀却无半点愧疚,冷了眉眼道:“我只是给姑母一个良心的建议,毕竟,一尸两命,姑母夜里可曾被噩梦惊醒。”
第56章 夜谈
当夜,陆蔷便病倒了。
夜渐深,月上树梢,陆霆才匆匆归。
婆子早就候在陆霆必经的路上,将陆蔷病倒了的事告知。
儿子回了,陆霆原本有些好心情,听到婆子的话,眼底那点笑意转淡,稍稍沉思,改道先去看望妹妹。
对于这个小妹,陆霆始终都有亏钱,毕竟小妹的亲事是他促成的,婚后不如意,他也有责任。
陆霆尚未进屋,便听得里头一阵阵的咳嗽声,剧烈到似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有丫鬟在劝,陆蔷仍情志郁郁:“别管我,让我咳死算了,婆家欺瞒我,纵容没良心的在外养小的,回了娘家,嫡亲的侄儿对自己也没个好脸色,亏我这几年,虔心向佛,只求他平安,早日归京,可到头来,我这般苦心,又是为了什么。”
说不到几句,人又弯了下去,咳得昏天暗地。
丫鬟忙给人拍背,心痛不已。
陆霆就这么心情复杂地走了进来,脚步声不算轻,但到了人前,陆蔷才留意到,却只看了兄长一眼就把眼珠子一转,似尚在负气。
“你这是何必,跟个小辈置气。”自己妹妹什么样子,陆霆何尝不知。
这话像是捅了马蜂窝,陆蔷瞬间炸了,可一口气堵在喉管上不来又下不去,脸憋得通红,丫鬟赶紧加重力道猛拍了两下把那气顺下去,陆蔷还算缓了过来。
人缓过来了,心却更凉了。
“哥哥就是这么想我的,我能气他什么,气他娶了个小门小户的乡下女,还是嫁过人的寡妇,气他有损我们陆家的颜面,气他不尊重长辈,那么我倒要问问哥哥,这气,我该不该。”
陆霆承认陆蔷说得对,自己这个儿子,有点能耐,可到底不是省油的灯,知世故,却又不愿世故,对着家人更是不装,但这太过实在的性子,也确实不怎么讨喜。
但对外人的态度上,儿子倒是变了不少,懂得收敛了。
四皇子成了新的储君,在东宫设宴,亲自写请帖邀陆盛昀一聚,也为他接风洗尘,陆盛昀再没有推辞,欣然赴约。
宴上,但凡有人来敬酒,他也一一受了,实在喝不下,方才推掉。
陆霆听闻后,颇为欣慰,儿子这般,他如何能不懂。
儿子已经做出了改变,他也得给儿子一个面子。
孰轻孰重,陆霆心里是有定论的。
到了妹妹这里,陆霆只能宽慰:“他素来就是这么个软硬不吃的性子,连我这父亲的话都未必听,你又何必再去招惹,孩子毕竟大了,只要在大事上不犯浑,小事就随他了。”
听到这,陆蔷越发气不顺了,眼圈一红,声音也哽噎:“可是哥哥啊,母亲弥留前,你是如何答应母亲的,倘若彦辰归京时仍未婚配,就将我的瑶儿娶进门,给彦辰做媳妇。如今彦辰回来了,身边只有一个妾,正妻尚未娶,哥哥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们瑶儿一个交代了,毕竟为了母亲这话,我家瑶儿都快十九了,尚待字闺中啊。”
陆蔷情真意切的一通话,换陆霆站不住脚了,不忍见妹妹太过伤心,只能说着好话:“彦辰才刚回京,外头尚有不少事要料理,此时谈这,也不妥当,待过阵子,得闲了,我再同彦辰好好地谈,看孩子是个什么想法。”
“那哥哥您可得尽力,我家瑶儿再不能等了,哥哥若是谈不拢,那妹妹也只能进宫求见二姐姐了。”为了成全女儿的执念,陆蔷也是豁得出去的。
陆霆一听,立马竖了眉头:“皇后如今心里也不痛快,你莫去打搅,又不是什么大事,就算瑶儿不嫁彦辰,我拼了这张老脸也要为瑶儿寻个如意佳婿。”
陆蔷听出哥哥话外之音,也有自己的坚持:“只要彦辰愿意娶,我们瑶儿就一定嫁。”
陆霆一力应是,好说歹说把妹妹的脾气压下去了,出了屋,脸色也沉下。
一宿没怎么睡,一大早,陆霆也不等儿子过来,就率先去到儿子院中,见儿子要叫人,便把手一摆:“不必了,一个妾而已,你自己愿意就行了,我见不见,都不打紧。”
“儿子以为,父亲该喝这杯茶。”陆盛昀仍是叫了周婶把陶枝请来。
香茶备上,陶枝双手捧着,陆盛昀亦在她身边陪着,陆霆见儿子这般维护,内心暗叹,但又不想扫了儿子的兴,只能面色缓和地接过茶水,饮了好几口,便将一个鼓囊囊的红封给了陶枝,说上几句祝福的话。
陶枝低眉顺眼地谢过,心内也是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两杯茶总算是敬出去了。许是男女有别,显国公话不多,问她的那些话也流于表面,比长公主问的那些要好回答多了。
陆霆对陶枝的第一印象,美貌过人,看着也还乖巧,再无其他,过了礼,就只让儿子留下,显然有事要谈。
陶枝求之不得,识趣地退下。
那离去的身影,脚步轻快,竟比来时更为匆匆。
陆霆看女子那背影,倒是又多了几分印象,再把儿子一瞧,没出息,人都出去了还在看。
“如今只你我二人,你告诉为父,这女子可是心甘情愿嫁给你的?”陆霆并不想同儿子生出嫌隙,但该问的,也得问清楚。
陆盛昀冷笑着回:“父亲看我,是那种欺凌弱小的恶霸,更何况她对我们陆家有恩,父亲若不认,我也只能进宫求见皇后了。”
陆霆这一生最痛恨被人拿捏,可如今拿捏自己的,正是自己儿子,且还言之有理。
驳斥不得,陆霆也不想被儿子压了一头:“救了又如何,目前形势已明,四皇子成了太子,获得大半朝臣认可,你养着一个几岁稚子,又能改变什么。”
陆盛昀看父亲的眼神也是疑惑:“我为何要改,父亲的外甥,我的表弟尚有血脉留存,我们不该高兴?父亲为何要多想?”
儿子的发问,叫陆霆一愣,随即面色一沉:“但愿你什么都没想,如今大局已定,再有想法,也得压下去。”
三公六卿,支持魏琰的,超过半数,皇帝更是拔了不少身边股肱之臣到东宫辅佐太子,可见其重视程度。
陆霆身为武将,更想在战场上痛快厮杀,而非朝堂上的权阀党派之争,自己人斗自己人,最是不齿。
再者,今上虽然算不上明君,但也没大的过错,陆霆又身为国舅,为了妹妹,他也不能有丝毫的异心。
但儿子跟自己不同,特别太子殒命在南边,对儿子的影响太大,自此陆霆也摸不透自己这个儿子的心思了,只能再三提点。
“父亲无需担心,我有分寸。”
尽管儿子这么回,陆霆仍不能放心:“那个孩子,过到我们陆家名下就可,皇后那里就不要再提了。”
“可若是皇后想见这个孩子呢。”陆盛昀反问。
陆霆又是一顿,一句话敷衍过后:“那就到时再议。”
陆盛昀略失望:“我原以为,父亲是不一样的。”
闻言,陆霆反而更怒:“七年的苦头,还没吃够,你有多少个七年,你的同龄人,不说官场得意,那也是有妻有儿了,可你又有什么,纳个寡妇做妾,至今无儿无女。你小姑母为你着急,你的表妹还在等你,可你半点情都不领,按你祖母的临终遗言,这门亲事你就是不愿也得应下,可我仍不愿迫你半分,只愿你自己能想通。”
“儿子不孝,叫父亲担忧。”陆盛昀垂了眸子,话里听不出喜怒。
进了陆府,陶枝和陆钰相处的时间更少了。
陆霆对这个孙子不算多亲近,但该给孩子的,一样也没落下,单独给小儿开了院子,派了不少仆从,又将自己手边得力的管事拨过去,样样都比照陆盛昀小时候来,孩子过了五岁就得自立,不可长于妇人之手。
陶枝不说有多认同,但孩子跟在陆盛昀身边,确实成长得更快,入了公府,有了更优质的资源,多少人盼不来,再有意见,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这日,陶枝陪孩子用过晚饭,才在院子里走了一会,那边管事就来了,例行公事地道小主子再温习一会儿功课,便要洗漱歇下了。
见陶枝仍有不舍,明鸢反倒拎得清地劝:“夫人不管,才是为小主子好,国公爷后院那几个妾,管孩子多的,反而为国公爷不喜。”
陆霆后院的事儿,不是陶枝能置喙的,她只能沉默听着。
明鸢话匣子一开,小嘴儿嘚啵嘚啵讲个不停,见陶枝不慌不忙地,不免暗自着急:“听闻世子在前院见客后饮了些酒,情绪好似不太对,夫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必明鸢特意提起,陶枝隐隐也有察觉,自男人带着她见过国公爷后,连着三日未曾踏入后院一步,不是太忙了,就是遇到烦心事了。
留意着陶枝神色,明鸢接着又道:“夫人可知小姑奶奶为何不待见您?”
小姑奶奶,便是陆蔷,大姑奶奶,那就是宫里贵不可言的那位了。
陶枝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使得明鸢很有成就感,不觉挺了挺发育良好的胸脯,又故意压低了声音;“这位小姑奶奶啊,生得好,但嫁得不太顺,到如今这个年纪,也只有两个女儿,未得一子,按理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婆家要纳妾,那也无可厚非。可这位姑奶奶啊,眼里容不得沙子,因着纳妾这事儿,跟夫婿闹翻了,包袱款款地回了娘家,但两个女儿还在婆家,她又不得不管,于是啊,就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说到这,明鸢停顿了一下,喝口水缓缓,陶枝接着她的话说下去:“亲上加亲,表哥表妹天生一对,可谓佳偶天成,羡煞众人。”
明鸢竖起了大拇指:“夫人您可真是蕙质兰心,一点就透。”
陶枝点头,不带个人情绪地评价:“门当户对,挺好的。”
明鸢却不高兴了:“夫人您为何都不醋?您这么大度,世子会伤心的。”
陶枝觉得好笑:“我拦着不让,他就可以不娶了?”
他若真娶了,于她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
毕竟她并非陶家女,真正的身世又颇为复杂,照她那姐姐的意思,势必捂紧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泄露出去,即便枕边人也不可。
可这一家子都是人精,不说陆盛昀了,他的父母一个个非善茬,见惯了大风大浪,火眼金睛的,她又能捂多久。
明鸢却十分看好陶枝:“夫人您是懈怠了,没得进取心,推着您,您也走不了一步,但凡夫人您再主动一些,同世子好好地处,世子又怎会看得上别的女子。”
陶枝哪里不懂,只是她更想爱自己,不愿付出了,无所获,干脆就原地踏步。
明鸢劝过,周婶也来了,匆匆地进屋,比明鸢更为凌厉:“夫人即便存了别的心思,可现下您还是世子的屋里人,世子醉酒,夫人理应前去照料,可不能因着躲懒而损了彼此的情分。”
赶鸭子上架,陶枝也只能端了醒酒汤往前院去。
冬日的晚风吹到脸上凉丝丝的,待入了屋,暖意袭来,陶枝冻得透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几分红润的色泽,她先把汤药搁到桌上,再解了大氅挂在一边,又往里屋看了看,轻轻唤了声世子。
这还是她头一回来前院陆盛昀的寝室,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
但唤了好几声,里头仍是没有回应。
人想必在的,不然周婶也不会催着她来。
要真醉了,更好,她守一晚上,也不算累。
谁料,才这么想过,里头传来低低的一声,透着一股令人心颤的颓意倦怠。
陶枝心头更是一紧,听这声儿就不对,这一夜,怕是不好熬了。
但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进了内室,就见男人长胳膊长腿地随意倚在榻上,手中提着一酒壶,身上裹了件黑色大氅,里头却只着绢白中衣,一改人前的清雅冷然,贵气中透着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慵懒不羁。
尤其陶枝走近以后,男人漫不经心扫过来的一个眼神,更是叫人难以自持。
好在陶枝和男人同床共枕了那久,尚能克制住内心的澎湃,端着醒酒汤,面不改色地到了榻边,轻声道世子感觉如何,头疼否,先把汤喝了,兴许就好些了。
陆盛昀拿过陶枝手上的汤碗,却未饮下,而是搁到了一边,再把陶枝正要缩回去的手一扯,陶枝一个失衡,跌落到了男人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