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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来往的男子,没有不羡慕周……

很快赐婚的圣旨就下来了, 三道圣旨,一道给容竞凡,一道给白飞雁, 一道给周思言。

容竞凡接过圣旨, 心情沉重,她知道,这是自己做的一场交易, 虽然如周思言所愿,但是她还是担心,白飞雁该怎么办?她怎么也不忍心让这样好的一个人守活寡, 如果有机会,以后她一定还他自由,至少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

除了婚嫁, 跟着圣旨一起来的, 还有太女的位置。这让她感到惶恐, 帝王之心难测,万一她无法胜任又该怎么办?

可现在木已成舟, 是逃也逃不掉了,她只能认命般接受了。起码, 她没有辜负周思言。

白飞雁接到圣旨时,喜不自胜,不光打赏了宣旨大监, 还赏了府里所有奴仆。做了这些,他还觉得不够, 又亲自派送喜包给过往行人。他太高兴了,连苍白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

周思言则不惊不喜,这些本来就在他计划之内, 一切都很顺利,接下来只要等就好了。

可是容竞凡却拉着他去逛街,说要给他置办嫁妆。

他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没人给他办嫁妆,他自己也忘记了这回事。

容竞凡想得比他周全,她时刻牵挂着他,这毕竟是她们的人生大事,一定要风光大办,别人有的,他都要有,而且都要最好的,不能让他在左丞相之子面前低了半分体面。

可惜冤家路窄,她们去看绸缎的时候,恰好遇到白飞雁。

白飞雁一看到容竞凡,立马放下手中的红绸,走上前行礼,落落大方,气度非凡,看到周思言也在,还向他问好。

他看向容竞凡的眼睛亮得惊人,一双含情目,看得周思言起了妒意,可一想到他不过是将死之人,周思言又平复了心情,心想,反正他也活不了几天了,何必跟他计较。其实白飞雁也不是什么坏人,可惜他要肖想容竞凡,那就容不得他了。

容竞凡夹在两个男人中间,虽然心是偏的,但是她也想要照顾好白飞雁的心情,毕竟他对她痴心一片,嫁给她做平夫的确是委屈了他,所以她也一起给白飞雁看了她要买的东西。

“公子,这匹红绸,做婚服再合适不过了。”侍男捧着一匹流光溢彩的红绸上前,语气里满是艳羡。

容竞凡也点头觉得好,“不错。”

其实她不过是随口一说,但是白飞雁听到,立马把心上人的肯定当做圣旨,不再去看其他绸缎,直接确定嫁衣就用这款红绸了。

他接过红绸,细细抚摸,果然十分柔软,就连在室内的自然光下,都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轻轻点头,对着侍男说:“就用这个了。”

不过容竞凡转头又去替周思言看红绸了,看得那么仔细,让白飞雁有了落差感,不过他安慰自己,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所谓日久生情,也行时间久了,殿下也会待他这般好。

容竞凡在这家店替周思言买了许多东西,店家送了她两枚玉质的平安扣,因为白飞雁在一旁,容竞凡随手送给了他,剩下一枚又给了周思言。

白飞雁收下这枚平安扣,心想,又离殿下近了一点。这还是她第一次送他东西,果然离得近了,自然就会有感情了,他因为容竞凡的温柔,对未来嫁进太女府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容竞凡带着周思言走后,他将平安扣小心收进荷包。接着又开始看其他东西,他从小就在想,将来长大了,会嫁什么样的女子,如今,他能嫁给自己心心念念的太女殿下,一定是他修了几世才修来的福分,因此,他很是珍惜。

白飞雁好多事情拿不定主意,又叫了许多兄弟过来和他一起看。从婚服的纹样到配饰的材质,从嫁妆的清点到迎亲的细节,事无巨细。他甚至亲手画了好几张喜堂的布置图,反复修改,只为能在大婚那日,能尽善尽美。

不过他最近觉得自己身子越来越容易疲累了,站久了,便浑身无力,要人扶着坐下。后面,甚至到了坐着都累的地步,躺着才能勉强缓解疲累。可能是他被喜事冲昏了头脑,只当是自己连日筹备婚事操劳过度才会这样,想着咬牙撑到大婚那日就好了,到时候再好好休息。只要能成为容竞凡的平夫,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他也心满意足了。

反而是身边的下人看出异样,公子怎么气色一天比一天差了。怕公子操劳过度,赶紧请了大夫来看,哪怕调理一下身体也好,毕竟身体是男子的本钱。

大夫看了,也看不出所以然,拿了许多补药给白飞雁吃。但是一幅幅补药吃下去,白飞雁身体更差了。

急得左丞相府四处求医,都找不出白飞雁的病因,最后白飞雁只剩下一口气吊着,还怨自己命薄,没有享福的命。

但是嫁给太女殿下,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念想,不管身体多差,他都要撑到那一天。

他早已让人将所有嫁妆清点妥当——良田千亩、商铺十间、金银珠宝无数,甚至还有左相府珍藏的男儿红,他要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送给容竞凡,只求能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左丞相府,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可白飞雁只能卧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奴仆忙碌。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已经差到了什么地步,仍旧盼着那天的到来。

与此同时,容竞凡拉着周思言穿梭在繁华的街市上。

“周郎,你看这个。”容竞凡拿起一个雕刻着并蒂莲的铜制烛台,眼底满是笑意,“放在我们的新房里,正好寓意永结同心。”

周思言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也跟着一起高兴。她能这般重视他,隆重地替他筹备嫁妆,从喜服纹样到家具摆设,事事亲力亲为,不管他为了她做了什么都值得了。

“你喜欢我就喜欢。”周思言笑着点头,指尖划过烛台上精致的纹路。他心中本来对白飞雁还有几分愧疚,可现在全被眼前的甜蜜冲走了。

两人并肩走在街市上,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她们现在是正得意的时候,虽身着便服,却意气风发,贵气难掩,更难得的是那份旁若无人的亲昵。女尊世界,男子往往低眉顺眼,可是周思言身姿挺拔地站在容竞凡身边,容竞凡还时不时询问他的意见,真是羡煞旁人。尤其是来往的男子,没有不羡慕周思言的。

“容娘,我们去看看床榻吧。”周思言牵着她的手,走进一家老字号的家具铺,“我们的新房,床榻必须舒服。”

容竞凡一下子就想歪了,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铺主见有贵客上门,连忙迎上前来,领着他们看最新的款式。

周思言仔细挑选着,从木材的质地到雕花的样式,一一查看,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模样。

容竞凡站在一旁,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没有朝堂的算计,没有旁人的打扰,只有彼此。两个人为将来的生活置办东西,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仿佛人活着,就是为了这些时刻。

“这个如何?”周思言指着一张古朴的雕花拔步床,转头问容竞凡。

容竞凡当然没有任何意见,只要他喜欢就好了。

周思言的嫁妆置办得差不多了,她们又一起去看了太女府。

容宏懿在颁下赐婚旨意的同时,也赏赐了容竞凡一座占地百亩的府邸,作为容竞凡的太女府。

这府邸以后就是他们的家了,容竞凡拉着周思言去逛了一圈,让他看看有什么缺的,她好去添置。婚礼要怎么筹划,他尽管提意见,全部按照他的想法来。

周思言像这个府邸真正的主人一样,一边看一边吩咐下人要添置什么,又怎样布置。

容竞凡在他身后跟着,忽然发觉,他真的变了很多,如今行事是越来越利落了,对他又多了几分欣赏。

接下来的几日,太女府彻底热闹了起来。工匠们忙着布置新房,侍女仆妇们忙着打扫庭院,采买的队伍源源不断地将各种物资运进府中,红灯笼挂满了每一处角落,红绸缠绕着亭台楼阁,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喜庆的气息。

周思言几乎每日都泡在太女府,亲自监督布置进度。他对新房的要求极为苛刻,床榻的摆放、窗帘的颜色、烛台的位置,都要亲自确认,一丝一毫都不肯马虎。他要让这里成为最完美的家,成为他与容竞凡相守一生的港湾。

而此时的左相府,白飞雁身子愈发差了,咳嗽越来越频繁,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可他心中仍期盼着大婚之日的到来,想着这件事,他的脸色竟然红润起来,不知是府内红光映照的,还是回光返照之相。

当然,左丞相也怀疑过儿子的病是不是被人所害,毕竟过去儿子身体一直很好,怎么好端端的就病倒了。她甚至怀疑到了周思言的头上,因为偏偏在这样的时候病入膏肓,她经过风雨,自己也害过不少人,当然害怕别人害自己。而周思言,听说医术高明,那么会些害人的法子也是可能的。可是她又找不到确凿的证据,只是怀疑而已,拿周思言没有什么办法。况且,周思言如今既是靖安侯,在百姓中有一定声望,又是太女的心上人。不管是哪个原因,她都不能轻举妄动。现在,她也没料到,这场病竟要了儿子的命,找来那么多大夫都说儿子是身子虚,好好补补,休息一段时间,慢慢就能好起来。便想着,少生事端,让儿子踏实嫁入太女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容竞凡,站在那里,一身大……

大婚前三日, 左相府的喜气几乎要被药味盖过。

白飞雁已经连呼吸都感到疲累了,左丞相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没有生气地卧在锦被里,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眼底满是心疼,声音也带着哽咽:“雁儿,咱不嫁了, 好不好?娘去求陛下,延迟这门婚事,咱在家好好养病, 等身子好了再办。”

听到娘亲的声音,白飞雁费力地睁开眼,用尽力气去抓住娘亲的衣袖, 虽气若游丝, 却十分固执:“不, 娘,这是我一辈子的念想, 能嫁给殿下,我死也甘心。”

不过是说两句话, 就累得他快虚脱了。白飞雁咳了几声,咳得胸腔发痛,却还是强撑着继续说道:“这事不能拖, 我知道自己活不久了,这次是唯一的机会, 即便是死,我也要嫁给他。要是死在路上,您就让人扶着我, 假装我还活着,一定要拜完堂,死了我也要做殿下的男人。”

听着儿子的话,左丞相的心像被刀剜一样疼,她知道儿子的性子,虽然平时看着温和,耳根子又软,但是真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她红着眼眶,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是点了头:“好,娘依你,都依你。”

白飞雁听到娘亲答应的话,才放下心来,“那便好,儿子多谢娘亲!”

他心满意足地摩挲着那枚容竞凡随手赠予他的平安扣,他的手指比这枚玉质的平安扣还要冰凉,现在还能强撑着一口气,就是为了等到容竞凡来迎娶他的那天。

为了让儿子能体面出嫁,左丞相动用了所有关系,不仅请来了最好的大夫随时待命,还给儿子用了所有可以续命的珍贵药材,只求他能撑到拜堂那一刻。同时,她也派人去给容竞凡传话,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太女殿下,我儿此生唯一心愿便是嫁与你,大婚当日,还请殿下先到左相府接亲,也算是全了我儿的念想。”

容竞凡本想先接周思言,可听说白飞雁病重,又念他痴心一片,周思言也主动说这种事无所谓,便答应了。

不过她还是有些惊讶,怎么周思言得知此事,没有半分波澜,是真的不在乎,还是不想她为难?

周思言当然不敢说实话,他心里清楚,要是说出事情的真相,恐怕他们两个人之间会生出隔阂,有些事,还是不说为好,再亲近的人,也得有些秘密。

等到大婚当日,到处都被红绸红灯笼裹得严严实实,锣鼓声、唢呐声震天响,可左相府的喜庆里,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凉。

白飞雁被侍女小心翼翼地扶起来,穿上那身容竞凡说好的红绸做的婚服。红绸衬得他脸色愈发惨白,连站立都要靠着两个人搀扶。他的姐姐白沉渊亲自过来,替他理了理歪斜的红盖头,声音压得极低:“雁儿,要是撑不住,你就和我说。”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大家却心情沉重,不过为了让白飞雁能开心点,都是强颜欢笑,但白飞雁也能感受出来,此刻姐姐心里不好过。

他拖着病体,还要去安慰姐姐,嘴角极力扯出一抹微笑:“姐姐,我没事,能嫁给殿下,我很高兴。”他说话时气息不稳,却依旧固执地挺直了脊背,像个真正的新郎。

吉时一到,容竞凡的接亲队伍到了府门口。白飞雁听到外面的唢呐声,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挣扎着要往外走。他实在太虚弱了,连步子都迈不开,白沉渊心疼不已,索性蹲下身,背起了弟弟:“姐姐送你上花轿。”

趴在姐姐背上,白飞雁能感受到她微微发颤的肩膀。他将脸贴在姐姐的背上,轻声道:“谢谢姐姐。”

走到府门口,容竞凡正站在那里,一身大红婚服,身姿挺拔,明艳动人。

白飞雁被姐姐放下来,由侍女扶着,勉强站定。他隔着红盖头,看不清容竞凡的脸,却还是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掀起了盖头的一角。

风拂过,盖头滑落,他终于看清了心上人的模样。

容竞凡看到白飞雁的一刻,也愣住了,她竟然不知道白飞雁已经病重到这种程度了,所以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可在白飞雁看来,那已是极致的温柔。他望着她,眼中满是满足,嘴角的笑意还没落下,身体却猛地一软,呼吸骤然停滞。

他已经圆梦了,便再也撑不住,心满意足地死在了自己最期待的时刻。

白沉渊最先察觉到不对,她感受到背上的重量一沉,便假借替弟弟盖好盖头,伸手探向弟弟的鼻息,指尖没有任何呼吸,只有一片冰凉。

弟弟死了,白沉渊瞬间红了眼眶。可她想着还有事情没有完成,只能死死咬着牙,不让哭声溢出来。

白沉渊飞快地将盖头重新盖回白飞雁头上,对着侍男使了个眼色,让他过来帮忙。

“吉时到,送公子上花轿!”白沉渊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维持着镇定。

侍男们心领神会,两人一左一右架着白飞雁的身体,像扶着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将他小心翼翼地送进了花轿。花轿帘子落下的那一刻,白沉渊再也忍不住,背过身擦了擦眼角的泪。她知道,弟弟这一去,是真的要以容家夫郎的身份,走完最后一程了。

容竞凡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不敢细想。

她看着那顶摇晃的花轿,心头莫名沉重,正想要不要上前询问是否安好,却被左丞相拦住:“殿下,吉时不等人,先送犬子上路吧,您还要去接靖安侯呢。”

容竞凡只好作罢,转身走向周思言的靖安侯府。

与左相府的悲凉不同,靖安侯府一派喜气洋洋。周思言早已穿戴整齐,大红婚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看到容竞凡过来,他快步迎上前,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容娘。”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

容竞凡看着他,心里的沉重消散了些许,却还是有些不安,但是不想破坏今天的喜庆氛围,就也没有跟周思言说白飞雁原来已经病入膏肓了。

而周思言猜想,白飞雁早就应该死了,今天竟然还上了花轿,真是命硬。不过,他的命再硬,也敌不过他想要他的命,最多,让他撑到晚上。

周思言看出容竞凡的不安,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赶紧接亲。

他的手暖暖的,容竞凡的注意力立马回到眼前,见白飞雁的大红花轿在前,他怕周思言的花轿在后,会失落,连忙道:“我带你一起骑马,不用坐花轿,也不用盖盖头,让所有人都看看,我的正夫是你。”

这让周思言十分意外,毕竟这样的婚嫁,从所未有,可是他本来也不是墨守成规的人,立马点头应下。

他翻身上马,与容竞凡并辔而行,两人一身大红,在阳光下格外惹眼。周思言身姿挺拔,容光焕发,引得路边百姓阵阵喝彩,都说靖安侯与太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那顶跟在后面的花轿里的白飞雁的身体早已冰冷,再也听不到唢呐鞭炮声。

接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到了太女府门口。

喜堂内,红烛高燃,红绸遍地,一派喜庆。

拜堂仪式开始,司仪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容竞凡站在正中,左边是被两名侍男架着的白飞雁,侍男们的手,死死撑着他的身子,维持着他“活着”的假象。饶是这样,也能看出他的身子僵直,头无力地垂着,可以想到,红盖头下,是毫无生气的脸庞。

而右边是周思言,他身姿笔挺,意气风发,看向容竞凡的眼神里满是柔情蜜意。

这诡异的场景,却没人敢多言。

左丞相再怎么见过大场面,看到已成尸体的儿子,总归是不忍的。白沉渊看着弟弟这幅牵线木偶的模样,心中也在滴血。

“二拜高堂——”

容宏懿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仿佛没看到那具“木偶”般的躯体,只是目光在周思言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审视。周思言躬身下拜,动作恭敬而坦荡;白飞雁则被侍男按着,完成了象征性的跪拜,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夫妻对拜——”

容竞凡转身看向周思言,两人相视一笑,俯身对拜,动作默契而温柔。而另一侧的白飞雁,被侍男架着,与容竞凡完成了最后一拜。红盖头再次滑落,露出他苍白的面容和紧闭的双眼,可所有人都像是视而不见一般,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拜堂结束,周思言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容竞凡的手,眼底满是得偿所愿的光芒。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容竞凡身边的位置,彻底属于他了,往后任何敢肖想容竞凡的男人,都会落得和白飞雁一样的下场。

容竞凡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白飞雁看着很奇怪,不知道他怎么了。

拜完堂就该参加宴席了,两位新郎都被送入洞房,容竞凡则留下向各位宾客敬酒,大家欢声笑语,唯独左丞相一家,默不作声,这让容竞凡心里更奇怪了。

到了该入洞房的时候,容竞决定先去偏院看白飞雁,看看他现在怎样了,另外,还要跟他说清楚,她只当他是朋友,往后也希望他不要为难周思言,等他身子好了,便还他自由。

她推开房门,只见白飞雁依旧穿着大红婚服,端坐在床边,侍男们还守候着他身边,看到她的到来,显得有些紧张。

容竞凡让侍男们都退下,侍男们犹豫了片刻后才离开。

等人都走了,容竞凡才开门见山说今天来此的目的,“白公子。”容竞凡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委屈,你放心,等你身子好些,我便奏请母皇,给你自由,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坐在床上的白飞雁就轰然倒下。

容竞凡大惊,连忙跑过去扶他,本以为他是身子太弱晕过去了,没想到触碰到他身体时,感到一阵发凉。

他的身体十分僵硬,掀开他的盖头,眼睛紧闭,脸色苍白。

容竞凡接连呼唤了几声,白飞雁还是毫无反应,容竞凡难以置信地伸手探向他的鼻息,指尖一片冰凉,这才发现他竟然连呼吸都没有。

第一次面对这种场景,原本的喜事竟然变成了丧事,容竞凡吓得不知所措,立马松开了白飞雁,跌跌撞撞往后退。

“来人,快来人!”容竞凡叫人的声音带着颤抖。

侍男们闻声立马赶来,见容竞凡坐在地上,呆愣地看着自家公子,就知道事情已经暴露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看着容竞凡,等待他发布旨意,等待丞相府传信过来。

周思言听到动静赶来,看到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上前扶起容竞凡,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容娘,别怕,还有我在。”

容竞凡抬头看向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感觉,这和周思言有关。

可是,面对他,她不敢质问,更说不出指责的话。如果真如她所想,罪魁祸首也是她,一切皆因她而起,白公子痴心错付,她害死了他。而周思言,也不过是一片痴心,怪就怪她辜负了他们两个人,都是她不好。

偏院的红烛还在燃烧,映着白飞雁冰冷的躯体,也映着容竞凡苍白的脸。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我的真心,只给你一人。……

偏院的喜庆仿佛凝固成了冰, 红烛跳跃的火光映在白飞雁毫无生气的脸上,只显得愈发诡异悲凉。

可周思言看着此情此景却莫名觉得兴奋,他盯着那具已经发白的尸体, 红衣红唇和白色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反而显得更加艳丽。旁人见了,只觉得恐惧,可对周思言来说, 这样的混乱反而让他觉得心安。

或许他永远都过不了那种平淡如水的生活,以前他也憧憬过,过一种平静的日子, 没有波澜,十分寻常。可是这样的日子真的到来的时候,他连一天都无法忍受, 只觉得无聊至极, 心中期盼着发生一些大事, 搅乱他的生活。

从前他害怕伤害别人,但是现在, 他看到别人的恐惧,却异常兴奋。

对于这一切, 他都觉得很满意。

所以他一点都不介意自己的大婚之日发生这样的事情,反而觉得,自己的爱情有了这条人命付出代价, 更显得珍贵。用他人的性命为自己发声,才更加深刻。

不过他知道, 这件事让容竞凡很不好受。

所以他蹲下身子,搂住了她,同时安抚她, “万般皆是命,容娘,这是他的命数。”

是啊,这是他赐给白飞雁的命运。

听到周思言的话,容竞凡看向周思言安抚自己的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殿下!”一声压抑着悲痛的呼唤打破了死寂。白沉渊疾步走了进来,她一直在为这个时刻做准备,所以一收到消息就立马赶了过来。她的眼眶通红,却极力维持着仪态。一走进来,她先观察了容竞凡的状态,以及周思言的样子,心里大概有数,才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无声无息的弟弟,然后又立马转向容竞凡,郑重行了一礼。

“殿下,”白沉渊的声音沙哑,却清晰,“事已至此,沉渊无话可说。飞雁他……能得偿所愿,以容家夫郎的身份走完最后一程,我白家上下……感激殿下成全。”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殿下不必过于自责,飞雁能撑到拜堂,已是心满意足。从今往后,白家上下,必当唯殿下马首是瞻,永远站在殿下这一边。”

容竞凡张了张嘴,喉头哽咽,一句“对不起”在舌尖打转,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此事非她所愿,却因她而起,她确实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可是只是对不起三个字,太轻飘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白沉渊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沉声道:“沉渊只有一事相求。飞雁生是殿下明媒正娶的人,死……也请殿下允许他入葬皇家陵园,牌位入皇室家庙得享供奉,这是他生前最后的念想。”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容竞凡没有拒绝的理由。况且人都死了,做这些于事无补,不过是给活人一个安慰罢了。

在一旁的周思言,听到“入皇陵”、“享祭祀”时,眼神细微一暗,不过转瞬即逝。他并不是那种争虚名的人,只要容娘心中没有其他人,他并不介意家里多一块牌位。

周思言拍了拍容竞凡的肩,朝她点头,表示自己不介意,容竞凡才放心地答应了白沉渊的请求。

“姐姐放心,飞雁是我的夫郎,自当入我容家祖坟,受我容家香火。我定会安排好一切。”

白沉渊再次深深一礼,不再多言,只是最后诀别地看了一眼弟弟,便转身离去,背影沉重而决绝。她知道,白家与容竞凡,自此便绑得更紧了,只是这纽带,浸透了弟弟的生命。

屋内又只剩下容竞凡和周思言,以及那具冰冷的躯体。周思言轻轻揽住容竞凡微微发抖的肩膀,温声道:“容娘,别怕,都过去了。白公子……也算是得偿所愿,你已仁至义尽。”

容竞凡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周思言脸上。这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写满了对她的担忧和柔情。可越是如此,她脑海里越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到这个世界时见到的周思言。

记得初见周思言时,他看着脆弱且迷茫,总是小心翼翼,现在,他已经变得坚强且沉稳,还有属于反派的狠厉与算计。想到原著的剧情,容竞凡不禁想,难道这就是反派吗?她已经不害怕也不介意了,可是,她忍不住多想,他做这些真的只是为了她吗?还是这深不见底的权欲,早已将他吞噬?又或许,他是被逼无奈的,通往她身边的路太窄了,窄到必须把最初的自己碾碎,才能挤过来。

不仅他变了,她也变了。以前她只会躲着他,现在的她,不管周思言变成什么样,她都接受,她爱周思言,愿意为他承受一切。

眼前发生的事,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想,只能在心中为周思言开脱。但她还是想再次确认,他是否还如从前那般爱她?她现在什么都不怕,只怕他对她的爱是原著中的算计与欺骗。

“思言……”容竞凡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不后悔。即使……即使你用了些手段,我也认了,是我先招惹了你,又辜负了你。可是……”她眼眶泛红,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渴望,“你告诉我,你做的这一切,究竟有几分是为了我?你……是真心爱我,还是爱我能带给你的权势和地位?”

周思言心中一震,面上却瞬间盈满了被误解的痛心和急切。他紧紧握住容竞凡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他却恍若未觉。

“容娘!你怎么能这样想我?”他的声音带着受伤的颤抖,“是,我承认,我不是圣人,我有私心,我用了些计谋扫清障碍。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因为你!若无你,权势于我何用?我周思言此生所做,或许有错,或许偏激,但唯有一点千真万确——我爱你,胜过我的性命,胜过这世间一切!”

他松开手,竟后退一步,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匕。这是他用来防身的武器,如今为了真心,却要刺向自己。

容竞凡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周思言将匕首塞进她手里,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眼神决绝而疯狂:“你若不信,便把我的心挖出来看看!看看里面除了你,可还装得下别的?容娘,我周思言可以对天发誓,以自己未来一生为代价,我所有的手段、所有的算计,都只因想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独占你一人!若违此誓,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看着他近乎偏执的证明,眼底那份浓烈到近乎毁灭的情感不似作伪,容竞凡的心防彻底崩塌了。是啊,走到如今,他们手上都不再干净,她又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处指责他?若非她当初的摇摆和“博爱”,又怎会将他逼至如此?

周思言步步紧逼,握着她的手刺向自己的心口,直到沾染了鲜血,容竞凡挣扎着扔掉匕首,周思言顺势倒在她的怀里,含着泪看着她说,“我的真心,只给你一人。”

容竞凡泪水终于决堤,哭着喊道:“我信!我信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只守着你一人,绝不再辜负你。你也答应我,好不好?以后不要再伤害任何人了。我们好好在一起,行吗?”

周思言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的依赖和妥协,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甚至涌起一阵狂喜。他赌赢了,容竞凡的善良和心软,果然是他最好的武器。

然而,狂喜之余,一丝轻微的失策感掠过心头。他原以为需要更多说辞来掩盖,没想到容竞凡如此轻易就原谅并接受了,甚至主动承诺未来。她的善良,似乎比他预估的还要……好用。这让他欣喜,也让他心底那点掌控一切的优越感微微动摇——她并非被他完全牵着鼻子走,而是心甘情愿地为了他跳进这个格局。

不过,这又何妨?结果是一样的。

他立刻调整情绪,将脸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后怕的脆弱:“容娘,有你这句话,我便什么都够了。我答应你,以后都听你的。只是……只是今日这般,我实在怕极了,怕你厌弃我,怕你不要我……”说着,他身体忽然晃了晃,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容竞凡立刻察觉不对,扶住他急问:“你怎么了?”

周思言眉头微蹙,抬手抚额,声音虚弱下去:“许是今日太过紧张激动,又吹了风,头有些晕……”他顺势将更多重量靠向容竞凡,呼吸也刻意放得轻缓绵长,一副强忍不适的模样。

容竞凡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满心只剩担忧。她连忙唤人进来,小心搀扶住周思言,连声吩咐:“快,扶侯爷回主院!去请太医!把治风寒的药拿来,还有安神汤!”

她亲自扶着周思言,一路细心呵护,不断询问他感觉如何。

周思言靠在她身上,半阖着眼,任由她紧张忙碌,嘴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红烛高烧的新房内,喜庆犹在,而偏院的冰冷仿佛已被暂时遗忘。

容竞凡守着“病中”的周思言,喂药擦汗,无微不至。周思言则握着她的手,时而低语依赖,时而温柔凝视,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在锦枕上,勾勒出平日里难以窥见的、一丝因“病弱”而显得格外柔和的线条。

药碗端在手里,瓷壁温烫,棕黑色的药汁随着她小心的动作微微晃动,泛起苦涩却安心的涟漪。她舀起一勺,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才轻轻递到他唇畔。

“思言,喝药了。”她的声音压得低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喂他喝完药,她又拿起柔软的丝帕,倾身替他拭去嘴角残留的药汁。她的动作极尽轻柔,仿佛他是易碎的琉璃,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吹散了这片刻病中相依的宁静。烛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那专注的神情里,满溢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近乎补偿般的呵护。

周思言则握着她的手,让她不要再为他神伤了。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恰到好处的、因“发热”而略显灼人的温度,将她的手牢牢包裹在掌心。那力道不轻不重,既传递着依赖,又透着不容挣脱的占有。

“容娘……”他的声音因“病气”而染上几分沙哑的黏腻,像沾了蜜的钩子,轻轻挠在她的心尖上,“你今晚留下吗?我头还晕得很,你在这儿,我便觉得安稳些。”他将脸颊贴向她微凉的手背,依赖的姿态做得十足,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她最柔软的内疚之上。

见容竞凡点头答应,他便静静凝视着她。那目光不再带有平日里的锋锐或深沉,而是像被烛火融化的暖玉,流淌着毫不掩饰的眷恋与满足。他的拇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手背的肌肤,一遍又一遍,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无声的诉说着某种缱绻。在她抬眼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他会微微弯起唇角,勾起一个虚弱却无比温柔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仿佛她是他的整个世界,此刻病榻方寸之间,便是全部的天地。

在这看似温情弥漫的守候中,两人各怀心思。容竞凡用无微不至的照顾,试图填补内心的不安与歉疚,也在用行动实践着“不再辜负”的承诺。

而周思言,则精准地拿捏着她的每一分情绪,将“病弱”与“深情”化作最牢固的丝线,一层层缠绕,将她更紧地系在自己身边。烛泪无声滴落,映照着这亲密无间又暗潮微涌的夜。

夜还很长,太女府的红,一半是婚庆的炽烈,一半是鲜血凝结后的暗沉。而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容娘,我和他们不一样。我……

容竞凡一夜未眠,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事情。

幸好很多事情都不用她亲自去做,不等她吩咐,白飞雁的身后事就都处理好了。

白飞雁的葬礼办得极尽哀荣。容竞凡遵诺以平夫之礼安葬他, 皇家仪仗开路, 灵柩缓缓驶入皇家陵园。红绸换成了白绫,锣鼓变成了哀乐,太女府的喜庆尚未散尽, 便被浓重的悲伤笼罩。

左丞相府上下缟素,白沉渊一身白衣,扶着灵柩走在最前, 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眼底的哀恸。她没有哭天抢地,只是全程沉默, 唯有在灵柩入墓时, 指尖死死攥着衣角, 指节泛白。

她与弟弟自小感情深厚,虽然她是姐姐, 飞雁是弟弟,但一直都是飞雁在迁就她。飞雁性子温和, 心思又细腻,处处为人考虑,她本以为弟弟这样的人, 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女子,应该长命百岁, 过最好的日子,可没想到,年纪轻轻就去了。她替他不值, 可是又无能为力。

容竞凡身着素服,站在墓前,看着那方冰冷的棺木被泥土掩埋,心中五味杂陈。黄土落在漆黑的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为这段仓促而悲剧的姻缘画上最后的句点。

容竞凡望着墓碑上“贞懿侧君白氏飞雁之墓”的字样,眼前又浮现出白飞雁那双含情的眸子,这场以生命为代价的执念,终究以这样悲凉的方式落幕。

想起以前他和她一起在花园漫步,他是那么的温柔,容竞凡心中就涌起难言的怅惘。

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偏偏对她情根深种?他到底爱她什么?或许爱的只是心中幻想的美好爱人,她根本就不值得。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葬礼结束后,容竞凡在陵前站了许久。

周思言从头至尾一言不发,心中想,世上只有活着的人才有机会,死人是没有的。只有活下来,才能去争去抢,得到自己想要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幸好,他是那个幸存者。

不远处,白沉渊正与几位宗室长辈说话。容竞凡听到她们的声音,思绪被拉回,转身去看她们。

白沉渊察觉她的目光,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无波。

那平静之下,是白家全族压上的赌注。

回府的马车上,容竞凡一直沉默。周思言握住她的手问:“还在想白公子吗?”

容竞凡看着窗外倒退的景物,摇头不语。

她在想,这世上,是不是所有求而不得的深情,最终都会变成执念?但她觉得这话不该和周思言说,所以闭口不言。

周思言却明白她在想什么,他收紧手指,声音低沉:“容娘,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要的,从来不只是念想。我要实实在在的朝夕相伴,要名正言顺的并肩而立。为此,我愿意承担任何代价。”

这话说得太重,容竞凡心头一颤。

她转头看他,想说什么,马车却忽然停了。

“殿下,侯爷,”车夫的声音传来,“前面路上有人拦车。”

容竞凡蹙眉掀开车帘,只见一个青衣小厮跪在路中央,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方染血的素帕。

“求太女殿下救命!”那小厮声音凄厉,“我家公子,李鱼李公子快不行了!”

这个消息传到容竞凡耳中时,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人。李鱼,她的远房表弟,那个娇俏活泼的少年。怎么几年不见,就到这般地步了。

“怎么回事?”容竞凡急忙问那小厮。

小厮哭道:“公子不愿嫁人,已绝食七日了……今日呕了血,写下这血书,说死前只想见殿下一面……求殿下垂怜!”

血书展开,字迹凌乱斑驳。只见上面写着“表姐亲启,李鱼此生卑微,唯慕君一念,至死不渝。今家母逼嫁,宁死不从。若表姐垂怜,愿来见我最后一面,李鱼死亦瞑目。不求名分,只求表姐带我离了这囚笼。来世……不,再无来世。愿魂飞魄散,再不为人,尤其……不为男子。”

最后几个字,写得力透纸背,满是血泪。

容竞凡攥紧血书,指尖发白。

“去李府。”

周思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我陪你。”

小厮带路,一路疾驰。

她们的马车刚在李府停下,便有一大群人出门来迎接她。为首的是李鱼的母亲李氏,她身后跟着各房亲眷。

容竞凡被搀扶着下车时,李氏已快步迎上前来,脸上堆起混杂着惶恐与荣幸的笑:“殿下亲临,真是蓬荜生辉!怎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好让家里好生准备。”

“可不是嘛!”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挤上前,满脸堆笑,“论辈分,殿下该叫我一声表姨父呢。小时候我还抱过殿下,那时殿下才这么点儿大——”他伸手比划着,试图唤起亲昵的回忆。

又有个年轻男子被推搡着上前,面皮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殿、殿下安好……我、我是李鱼的堂兄,赏花宴上,我们见过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恭敬,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攀扯关系、套近乎。他们围着容竞凡,像围着一尊突然降临的祥瑞,每个人都想沾些光,分些好处。

却没有人,提一句那个躺在病榻上等死的少年。

容竞凡站在原地,目光冷冷扫过一张张殷切的脸。秋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角,也吹散了李府门前虚伪的热闹。

“李鱼呢?”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下。

喧闹戛然而止。

李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换上恰到好处的愁容:“那孩子……唉,不懂事,让殿下见笑了。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已经请了大夫瞧。”

“我问,”容竞凡一字一顿,“李鱼,在哪里?”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太女独有的威压。方才还七嘴八舌的亲戚们瞬间噤声,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李氏额角渗出细汗,强笑道:“在他自己院里,只是那地方偏僻,又病气重,怕冲撞了殿下凤体……”

“带路。”容竞凡打断她,不容置喙。

“殿下,”那个自称表姨父的男人又凑上来,“不如先到正厅用茶?也让那孩子收拾收拾,这副模样见驾,实在失礼……”

“让开。”

两个字,冰冷如铁。

男人脸色一白,悻悻退下。

容竞凡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府内走去。周思言紧随其后,经过李氏身边时,淡淡瞥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李氏如坠冰窟,所有准备好的推诿之词都堵在了喉咙里。

“还、还不快给殿下带路!”她慌忙对身边小厮喝道。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越往里走,庭院越显荒僻。

与前面张灯结彩的喜庆截然不同,李鱼所居的小院位于李府最角落,门前杂草丛生,廊下漆色斑驳。推开门,浓重的药味混着某种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昏暗,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床榻上,薄被下隆起一个瘦得可怕的轮廓。

带路的小厮扑到床前,带着哭腔:“公子,公子!殿下来了!您睁开眼看看啊!”

容竞凡快步上前。

灯火下,李鱼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眶深陷。听到声音,他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

当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看清站在床前的人时,他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表姐……”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容竞凡在床沿坐下,握住他枯柴般的手:“我在。”

李鱼笑了,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散去的雾:“真好,临死前,还能见到表姐。”

“别胡说。”容竞凡喉咙发紧,“你不会死。我带你走,现在就带你走。”

李氏此时也跟了进来,闻言忙道:“殿下,这可使不得!鱼儿已许了人家,婚期就在下月,这……”

“许了人家?”容竞凡转头看她,目光如刀,“许给那个打死三个夫郎的暴虐之徒?”

这是路上小厮跟她说的,听说是因为李府欠了那家的钱,才将儿子嫁予她。

李氏脸色大变:“殿下慎言!那、那都是谣传……”

“是不是谣传,本宫自会查证。”容竞凡冷声道,“但现在,李鱼我要带走。”

“这不合礼数啊殿下!”李母急道,“婚约已定,三书六礼都快走完了,此时反悔,我李家颜面何存?又置殿下声名于何地?”

“颜面?声名?”容竞凡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逼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有颜面了?眼睁睁看着亲骨肉去死,就保得住声名了?”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那些刚才还口若悬河的亲戚们,此刻竟被她逼得步步后退。

“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容竞凡停在李氏面前,一字一句,“李鱼,我带走。婚约,作废。若有人敢拦——”她顿了顿,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就别怪本宫,不念亲戚情分。”

满室死寂。

只有李鱼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

良久,李氏惨白着脸,颓然退开:“殿下请便。”

容竞凡不再看她,转身回到床前,弯下腰,柔声道:“表姐带你走。”

李鱼看着她,泪水终于滑落眼角。

从前那么温柔的表姐,今日为了他,竟变得如此强势。

他看向容竞凡,身子也有了点力气,笑着跟她说道:“表姐,你知道我最羡慕什么吗?我羡慕你能上学念书,羡慕你能游走四方,羡慕你能上朝议政,羡慕你能决定自己的婚事……而我,生为男子,注定受人摆布,处处受限。”

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他便累得不行,但是怕以后再无机会,他还是强撑着继续说下去,“若表姐肯带我走,哪怕是做个洒扫小厮,我也甘愿。可是……”他惨然一笑,“我知道,这不可能。表姐是太女,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该为我这样的人费心。”

“别这么说。”容竞凡握紧他的手,“我带你走。现在就带你回太女府,以后没人能逼你嫁人。”

李鱼摇摇头,眼神涣散:“来不及了……表姐,我撑到现在,就是想见你一面。现在见到了,真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下辈子……不做男子了。太苦了……若有魂魄,便散了罢,这人间……再也不来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

手,从她掌心滑落。

容竞凡僵在原地,看着少年安详合目的脸庞,那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笑意。

他死了。

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向她,也向这世道,发出了最后的控诉。

容竞凡看向屋内李鱼的亲人,此刻她们静默地站着,脸上有尴尬,有惶恐,有算计落空的失望,偶有的悲痛不知道是为谁。

像李鱼说的那样,做男子太苦了,这个世界,就是吃男人的世界。就连周思言也为他动容,心中感慨万分。同为男子,他最懂李鱼的处境。

容竞凡将李鱼冰冷的身体小心抱起,少年轻得可怕,像一片羽毛。

“思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走。”

周思言上前,想要接过李鱼,却被容竞凡摇头拒绝。

她就这么抱着他,一步一步,穿过沉默的人群,走出这间囚禁了他一生的牢笼,走出这个号称是他“家”的地方。

没有人敢拦,没有人敢说话。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李氏才腿一软,瘫坐在地。

“完了……”她喃喃道,“全都完了……”

那位表姨父却眼睛一转,凑到李氏耳边,压低声音:“鱼儿没了,可咱们李家……不是还有别的适龄男孩儿吗?殿下既然念着这份亲戚情分……”

李氏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你还没看明白吗?殿下今日……是动了真怒了。”

“那又如何?”表姨父不以为然,“怒气总会消的。亲戚终究是亲戚,血脉连着筋呢……”

她们的低语飘散在风里。

而门外,马车已经驶远。

车厢内,容竞凡依旧抱着李鱼。她在想,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个李鱼?还有多少个白飞雁?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容娘,你想改变世道,我陪……

依照李鱼的遗愿, 容竞凡没有将他葬入李家祖坟。他生前说不愿再有来世,宁愿魂飞魄散,再不为人, 尤其不为男子, 容竞凡便选择将他火化。

她想,李鱼肯定也愿如此。所以她没有给他办葬礼,也没有请诵经的僧侣, 只身一人,找了一个僻静的山坡。随从们远远守着,她一个人将骨灰洒向空中, 让一切随风而逝。

容竞凡望着他的骨灰如尘土一般消失在山谷里,心中无限伤感。短短几年,就让一个鲜活的生命, 变成了一捧灰白的余烬。她还记得以前那个会脸红、会偷偷看她的少年, 本以为他会一直幸福下去, 没想到落得个这种下场。

在这个世界呆了这么久,见过民生疾苦, 又看到身边熟识的人也是一般苦。容竞凡不禁想,到底还有多少人在这苦海浮沉呢?这世间太苦, 男子的命更苦。

山风猎猎,吹乱她的长发,也吹动了她的心。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又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晏秋表哥。

他被随从拦着,只能大声呼喊引起她的注意。

容竞凡奇怪,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找她。不知道是不是来送李鱼的,她挥手示意让随从放他进来。

“参见殿下。”晏秋一身素服,行礼时, 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狰狞的青紫。

容竞凡立马扶起他,“表哥不必多礼,你我是表兄妹,怎么变得这样客气了。”同时又疑惑,“表哥,你这是怎么了?”

晏秋脸色一白,慌忙将衣袖拉下,遮住伤痕,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容竞凡心思细腻,见他这躲闪的模样,便知他今日前来绝非只为吊唁,肯定是有事,“表哥,在我面前,不要拘谨,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的。”

她这样一说,晏秋便再也忍不住委屈,泪水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

其实他今日是借着拜佛的名义偷偷溜出来的。得知容竞凡在此,他赌上了最后一丝希望,只求她能念在往日的情谊上救自己一命。“我嫁的那人……根本就是个畜生!”晏秋的声音带着哭腔,哽咽着说,“稍有不顺心,便对我拳打脚踢。我想和离,可家里死活不许,说嫁出去的男子,死也要死在妻家……”

他撸起袖子,又掀开衣领,只见脖颈、手臂上,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

“我不想死,表妹。”晏秋哭道,“我还想活下去……可我实在熬不下去了。今日借吊唁之机来见你,是最后一搏。若你也不肯救我,我……我便随李鱼表弟去了罢。”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容竞凡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匕首,重重掷在地上。她胸口剧烈起伏,心中又怒又痛——又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这世道,究竟为何要让男子活得如此艰难?

“表哥想让我如何救你?””她沉声道,眼底已是一片坚定。

晏秋眼中瞬间燃起微弱的光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我想和离。可那人家大势大,我家族不敢得罪。若殿下能出面……”

“好。”容竞凡打断他,“我帮你。”

经历了李鱼的绝望,又亲眼见到晏秋的惨状,容竞凡从前那份浑浑噩噩彻底散去,心中的方向愈发明朗。或许,她跨越时空来到这个世界,便是为了改变这世道的不公!

回到太女府,周思言早已在厅中等候。见她回来,他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待她的手暖了一点,才出口提醒道:“容娘,李鱼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虽然周思言知道容竞凡向来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但是她今天的行为过于出格了。将李鱼挫骨扬灰,这是世所不容的。

“我知道。”容竞凡神色平静,她早就有心理准备,“李家不会甘心,那个原本要娶李鱼的人家也不会罢休。还有朝中那些看不惯我的人,都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周思言盯着容竞凡,感觉她回来后有些不一样了,眉宇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稳与锋芒,这让他心中竟涌起一丝莫名的兴奋。“你打算怎么做?”

容竞凡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斩钉截铁说道:“既然要得罪人,不如得罪得彻底些。我要请旨,修订《婚姻律》,尤其是关于婚姻、和离、以及男子财产继承的条款。”

周思言瞳孔微缩,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牵扯到无数权贵利益,甚至可能引发朝野震荡。他已经行事够大胆了,没想到她比他更加大胆,而且他从来只为自己,可她却胸怀天下。他的爱人,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他会永远站在她身后。

不过他又担忧,这事行之不易,她们将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你想好了?”他问。

这个问题,容竞凡也考虑过,她深知,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但是这件事,不是为一个人,是为千千万万人,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想好了。”容竞凡轻轻点头,语气坚定,“这世道对男子不公,我就偏要给它撕开一道口子。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哪怕要用十年、二十年——总要有人开始做。”

听到她的话,周思言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下定了决心般说道:“容娘,你想改变世道,我陪你。”

周思言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他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我的容娘,”他轻声说,吻了吻她的手背,“果然和这世间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容竞凡被他吻得心头一暖,笑着应下,“那当然了。”

这份短暂的温馨,稍稍冲淡了空气中的凝重。但是容竞凡也知道,这件事不容易。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她握紧了周思言的手,也握紧了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决心。这条路很难,很险,可能布满荆棘。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为了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人。也为了,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人。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只顾着看书,忘了时间,也……

为修订《婚姻律》, 容竞凡一夜未眠,周思言也陪着她一起,或默默研磨铺纸, 或低声与她商议条款细节, 没有半句催促,只以无声的陪伴,伴她撑住这漫漫长夜。

次日清晨, 天刚破晓,容竞凡已身着太女朝服,步履坚定地踏入御书房。她没有绕弯子, 直接将早已拟好的《婚姻律》修订草案呈到容宏懿面前,字字铿锵:“母皇,儿臣恳请陛下准奏, 修订《婚姻律》, 保障男子婚嫁自由、和离权利, 明确男子财产继承权。”

御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容宏懿拿起草案,目光扫过那些颠覆性的条款, 眉头越皱越紧。“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她将草案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带着帝王的威压, “这律法沿用百年,早已根深蒂固。你想修订它,便是要动摇国本!”

“国本不该是牺牲弱者的尊严与性命!”容竞凡挺直脊背, 毫不畏惧地迎上容宏懿的目光,“母皇, 儿臣近日所见,李鱼为拒婚绝食而亡,晏秋为逃家暴险自尽。这世间男子, 如草芥般任人摆布,连生死都难自主。这样的世道,怎配称国泰民安?”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坚定:“律法本应护佑众生,而非成为压迫弱者的枷锁!”

容宏懿凝视着她,眼中满是复杂。这个女儿,从前总带着几分跳脱与怯懦,如今却像是淬了火,锋芒毕露,连她都敢顶撞。此外,她也好奇,女儿怎么开始关心起男人的疾苦了。民生疾苦,又不止男人。世上多少底层女人在苦苦求生,她怎么就没看到呢?

沉默良久,容宏懿最终沉声道:“此事有违天道,颠覆常理!”

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容竞凡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她的眼神震慑住,不敢多言,只得将话语咽回。看来此事得从长计议,急不得一时,是她太急了,忘记事起突然,她们是不会轻易同意的,即便上面的人答应,下面的人也难以搞定。这件事做起来,必定是困难重重的。

容竞凡沉默下来,心中开始思考别的对策。

而容宏懿,也盯着她想,到底是谁在怂恿她这样做,莫非是周思言吗?不然好端端的,她闹这一出做什么?容宏懿一直都对周思言不满,即便他治疫有功,她也觉得他不过是为名为利,费尽心机接近皇帝的女儿,恐怕他的野心比她想象的还要大。白飞雁的事,虽然找不到他的错处,但是总觉得,跟他脱不了关系。越想,容宏懿越觉得周思言不可留。

容竞凡回去后跟周思言说了今天的情形,周思言一点也不惊讶,早就猜到会这样。这世道怎么可能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呢?

“我早有准备。”周思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些依附旧律牟利的权贵,我已找人去搜集他们的罪证——强抢男子为妾、苛待夫郎、侵吞男子嫁妆,只待有了这些证据,将来他们若敢在朝堂上公然反对,这些罪证便会公之于众。”

容竞凡知道周思言行事狠厉,却也未料他早已为她铺好了后路,这份深谋远虑,让她十分惊喜,看向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欣赏。

周思言捕捉到这份欣赏,握紧她的手,语气温柔又坚定,“我说过,会陪你到底。你想做救世主,我便做你最锋利的刀,为你斩尽前路荆棘,扫清所有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