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家长 就是真问出什么问题又怎样,我又……
常言道, 最快速度拉近两个女生关系的方式莫过于一起说第三个人的坏话。
——哪怕当着当事人的面。
言斯诚:“……”
谁年轻时候没有一点不堪回首的往事,为什么要反复鞭尸。
其实他最初的小名叫北北,一个中规中矩又可可爱爱的名字。因为他从小就深得帝都人的吞字习性, 话还说不利索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吞字了, 普通话也是到后来有意识的调整后才变得标准一些, 所以常乐就叫他北北。
言斯诚如今一米八几的身高和英挺利落的眉眼自然不会让人有丝毫误解他性别的机会,但小时候没长开之前并非如此。
他的五官本来就精致, 何况小孩子没有长开时,男女之间的面相骨骼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那会儿大院里一道玩的有个小孩子一直以为言斯诚是女孩子, 知道他的真实性别之后,幼小而年少的生命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晴天霹雳。
他颤抖地问出了奠定言斯诚小名悲惨往事的一句话:“那你妈妈为什么叫你贝贝?”
言斯诚:“……”
虽然北北第一个字因为叠读会变成阳声,但是不管怎么说听成贝贝也委实有一些过分了。
这话刚好被路过的常乐听见, 笑了好久,从此北北变成贝贝。
越清欢听言季晨说完言斯诚的小名来历,差点笑岔气。
她转头看向在边上已经社死到脚趾开始抠芭比城堡的自家男票, 感叹道:“连演变过程都如此相似,吉祥物还是你吉祥物。”
来历都是北京的北,都是因为谐音演化成的贝。
不得不说欢欢也就图一乐, 真奥运还得看贝贝。
几个人说话的时候, 电梯“叮”的一声, 到了楼层。
房子是电梯入户,言季晨抱着言三, 和常乐先走了进去, 越清欢和言斯诚落在后头。
越清欢忍着笑, 抬头看着言斯诚,还是没有绷住,眼睛一弯笑了出来:“贝贝?”
没了自家亲妈和二姑 , 言斯诚重新把主场捏回了手上,越清欢话音一落,就笑眯眯地开口接了上去。
“听起来就跟‘欢欢’很般配。”
越清欢本来难得是想逞一次上风,却没想偷鸡不成,脸一下子烧了一些。
含恨咬牙:“……闭嘴吧你。”
她把言斯诚给她的红色外套脱了下来,有学有样地挂在玄关边的壁橱里,才和他一道进了屋。
言斯诚家里客厅的装修并没有一个准确的风格,清砖水瓦配白墙,看着有种十分简洁的漂亮。
言斯诚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越清欢一怔,反应过来之后用力挣开,奈何地方不对,也只能压着嗓子怒斥道:“……你在干嘛!这是在你家诶!”
言斯诚半点不心虚:“都知道是在我家,还不知道客随主便。”
……越清欢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语文水平是不是有问题。
客随主便是这么用的?
两个人在门口耽搁了一下,引起了里边的人的注意。
常乐开口:“你们怎么不进来?言斯诚你可别欺负清欢。”
言斯诚:“……”
一个是连名带姓的“言斯诚”,一个是亲昵的“清欢”。
果然是亲疏有别,高下立判。
越清欢进了屋,常乐向人招了手:“你脸这么红,外边是冷了一点,南江应该没有这么冷吧?”
越清欢摇了摇头:“没有,不过也还好。”
“言斯诚也不知道给你拿件厚一点的衣服。”
常乐带着她穿过了客厅,上楼到了起居室。
起居室的装潢并没有一个准确的风格,从红木的家具到波西米亚风格的抱枕,从带着浓重中东风格的花瓶,到高高摆着的伟/人画像,天南地北风格迥异的摆件挨在一起,却又有种微妙的和谐。
正是应了一句话。
——混搭的精髓在于空间够大。
常乐招呼着人坐下,笑着说道:“你不要看起居室这么乱,言斯诚自己的房间更乱。”
越清欢摇了下头:“这哪里算乱。”
风格归风格,毕竟有人打扫怎么可能乱得起来。
常乐笑着说道:“你不知道,之前装修的时候我和老言没个统一意见,没一个设计师能干到最后。结果自己操刀就成这样了,不过反正也是自己住,客人只看得见客厅,门面不塌就可以了。”
这个世界本就看脸,一个好看的人跟任何人拉进关系都要相对容易一些,何况常乐是个比言斯诚多修炼了二十几年的言斯诚,自然更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虽然明明知道眼前的人是言斯诚的母亲,但是越清欢还是无法拒绝地沉浸于美貌攻势之中。
言季晨怎么说当初也是凭借一己之力建起一个杂志社,还把《半夏杂志》发展成能跟国内其余有名有姓的杂志社分一杯羹的规模,自然也是相当健谈的人。
“我是没想到十一叔画画那么好还能这么好看,”言季晨叹息:“我以前一直以为人的美貌和美术水准是一个定值。”
言斯诚:“那也没见你画画多好啊。”
言季晨:“……”
没有在学校里的得体,却更生动鲜活一点。
有些人会有这样的天赋,但凡他愿意,有他在的场合,一定不会让场上的任何一个人有被隔阂的感觉。
尤其是四个人里有三个人有这样的属性。
只不过聊到南江的时候,常乐说道:“我倒是没有去过南江,但我听过南江育礼,听说你们学校的风景非常好看,可惜不对外开放。”
作为一个学校,育礼最出名的东西的却是它的校园。
漂亮到声名远扬,早些年还对外开放的时候,育礼一直是南江一个标志性的旅游必去的地方。
来北京你可以不逛北大清华,但是去南江不能不逛育礼。
“太远了,”常乐叹了口气:“不然就叫言斯诚去报,我还能趁家长会的机会去逛逛。”
言斯诚:“……”
母子连心是没有的,拥有血缘关系的工具人罢了。
越清欢还没接话,倒是边上的言斯诚笑着打断了常乐的话头:“拉倒吧,我从小到大家长会哪次不是老言去开。”
“你说的是那种只有家长老师和你的微型家长会吗?那确实是没脸去。”她笑着看向越清欢:“清欢看着就很乖的样子,应该没有被请过家长吧?”
言斯诚站起身来,拉起越清欢的手:“去我房间吧,你再听下去我怕忍不住断绝母子关系。”
其实这话在这说得到底还是有点突兀,越清欢虽然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到底心里还是没来由地相信人,从善如流跟着言斯诚去了他的房间。
言斯诚的房间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外边的雪景确实担得上一句分外妖娆,像一幅被窗框裱起来的画。
言斯诚:“最后还是请你看雪了。”
他把椅子拉了出来,自己盘腿坐到床上,向越清欢扬了下巴:“坐吧。”
越清欢颔首,语气轻快:“谢谢贝贝。”
言斯诚眉毛一挑:“不客气欢欢。”
越清欢:“……”
算了算了。
越清欢踌躇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开口了:“那天对不起啊,我回去得太赶了。”
言斯诚顿了一下。
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任谁被这么对待都不可能不生气。
不过所有脾气在机场见到越清欢的一瞬间,就一瞬间消失殆尽。
像是按下了trol+A+delete,然后情绪的文档突然一片空白,再慢慢打上了新的故事。
他当然清楚越清欢的性子,喜欢从来不是一件能够十全十美的东西。所以哪怕就此翻篇,也算是在他的底线之上。
“啧,你提得也太不是时候了。”言斯诚往后一靠,眼皮子半耷拉着:“我还打算存着等以后要是吵架可以拿出来翻旧账。”
越清欢:“……你就不能惦记点好的,现在才刚在一起就想着跟我翻脸。”
言斯诚一脸果然如此:“你看,你现在就生气了。”
被言斯诚这么一打岔,越清欢原先构思好的所有内容都忘了大半。
她对人的情绪向来敏感,更何况言斯诚明显想打岔跳过这个话题的意愿再明显不过。
越清欢赞同地点了头:“那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用掉吧。”
“你这个价格,”言斯诚啧了声,“315晚会没你我不看。”
越清欢笑得单手撑着书桌,连着腰都塌了下去。
言斯诚看着人,末了眉毛轻轻抖了一下,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归心似箭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下次记得带上我。”
……
言斯诚的房间隔音很好,也就把常乐和言季晨彻底隔绝在外边。
常乐看着言斯诚和越清欢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房间门之后,往沙发上一靠,像一瞬间被抽了骨头一样,瞬间从一个端方优雅的礼仪标杆变成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还挺敏感。”
言季晨:“好歹斯诚也是你亲生的,肯定看得出来你想做背调啊。”
“那也用不着这么防着我吧,”常乐一脸西子捧心的受伤状:“我看着很像恶毒的长辈吗,问点东西至于嘛,干嘛这么防着我。”
言季晨突然想起点什么,她迟疑了一下,俯身放低了音调:“其实我听编辑说过,清欢父母离婚了。”
常乐闻言脸色僵了一下,旋即迅速甩锅:“……言斯诚这个狗东西也不知道报备一下,差点就尴尬了。”
两个人说着话,冷不丁边上就插了句话进来。
“有什么好问的,退一万步讲,就是真问出点什么东西能怎么样,我又不会换。”——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还在,这章评论发红包。
提前预警没有恶婆婆,乐乐能有什么坏心眼呢。感谢在2021-02-01 23:58:42~2021-02-02 23:58: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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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资本家 这个时候惦记这个
越清欢从小长在烟雨氤氲的南江, 上大学到了盛州,算是这辈子待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只在秦淮河一线边上徘徊。
北京的气候本就比较干燥, 何况现在还是冬天, 风吹在脸上都刮得慌。飞机落地堪堪不过半天, 越清欢的唇角已经隐隐约约有一些起皮的架势。
她不自觉地弯起手指,指节下意识抵了下唇角。
动作不大, 只是尽数落在了言斯诚眼里。他轻轻挑了一下眉毛:“我去给你拿水。”
原先他只是想出来给越清欢拿个水,正好听见了自家亲妈的话。
因为言斯诚的祖父的缘故, 言斯诚的父亲言护洲因为从小在军/区/大/院里长大,后来按部就班进入了部队,一直以来接触的环境都比较单纯, 也养成了比较正直干净的性子。
思想观念十分端正,觉悟水准无比高标,堪称教科书一样的国家栋梁共/产/党/人。但是相应的, 行事思想比较直接,从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而言斯诚完全是一个翻版的常乐。
虽然平日里动不动就是“言斯诚”和“常女士”,称呼上客气无比, 但是论起性格, “一脉相承、血浓于水”八个字, 在常乐和言斯诚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都有着一张非常容易让人怦然心动的脸,都能够轻而易举让人卸下心防。
虽然碍于几十年的经验落差, 言斯诚在手段上的确没有自家亲妈的段位, 但至少看透她的意图是再容易不过。
倘若刚刚他不打断, 怕是下一句常乐大概率就要开始查户口了。
在“清欢应该不会被请家长吧”后面,顺便问一句她父母的情况,不动声色, 水到渠成。
就像一碗另一种意义上的海龟汤,用合情合理的无心之举,铺垫成最后的目的。
这种事情他自己也没少做,偏偏当宾语换成越清欢的时候,却又接受不了。
更何况越清欢的家庭,确实不是一个适合提及的话题。
——哪怕她自己也没少拿这个当梗开玩笑。
常乐倒也没有半点不悦,只不过轻轻抬了一下眉毛:“你干嘛这个语气,我关心你女朋友的情况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言斯诚翻了个白眼:“我女朋友不用你操心,反正你操心也没用,我又不打算听你的。”
常乐:“……不要对我做有罪推论行不行,我还没打算怎么着你们,你就先给我演起来了。哪来那么挑剔媳妇的恶婆婆,少看韩剧多读书,何况还不见得轮得到我来挑人,搞不好人家什么时候就不要你。”
言斯诚:“……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
言季晨早就习惯了这对母子风平浪静又剑拔弩张,最后无事发生的对阵,捧着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话说回来十一叔画风是真的好,在国内也算是独树一帜了,万一你俩要真不成,分手归分手,人得给我留在半夏。”
……
越清欢自己坐在言斯诚房间的沙发上,半天没等到他回去,百无聊赖站起身来,慢慢打量起这个屋子。
言斯诚的房间是个很大的套间,甚至比着一些特意做成小户型的白领公寓面积也差不离。
房间东西很乱,书柜里零零散散放着一些纪念品和手办,桌上的奖杯也被凌乱的东西挤到了桌沿,微微有些悬空,床尾凳上还搁着一沓《半夏漫画》。
她没什么强迫症,但是看着东西这么七歪八倒的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就伸手把奖杯扶了起来。
“噔噔”
越清欢发誓自己没有半点偷看别人短信的意图。
只不过言斯诚的手机就这么毫无遮拦地屏幕朝上放在桌上,加上短信又直接跳了出来。
“言哥,你生日的时候……”
她微微愣了一下。
……言斯诚的生日要到了吗?
她突然有些坐不住,都已经在一起了她却连人家生日都不知道。
良心突然有那么一点点不安。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盛预然的对话框,虚心请教了一下言斯诚的生日日期。
虽然对面先是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但到底还是把确切的时间告诉了她。
正好就是后天。
但是她来得匆忙,行李箱里连衣服都没有几件,除了数位板和电脑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其它的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把奖杯放回原来的位置,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言斯诚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倚着沙发,手上拿了一本《半夏漫画》。
他把手上的杯子放在她身侧的书桌上,感叹道:“越老师这也太敬业了。”
越清欢也煞有介事地点了头:“都到老板家里了,是得装点样子。”
“年终会给你发红包的,不要这么时时刻刻提点我。”
“记得多塞点钱。”越清欢笑着说道。
言斯诚:“其实有个来钱更快的方法。”
“冒昧问一句,你说的这个方法,《刑法》上有吗?”
言斯诚嘴角微微上扬:“那确实没有。”
“是什么?”
言斯诚靠着墙上的软包,斜斜歪在床上,眼尾微微弯了起来:“跟我结婚,一半身家都是你的。”
越清欢:“……言哥,虽然我读的是理科,但也不至于法盲成这样,虽然民法典我没看过,但是怎么想也分不到。”
言斯诚:“……你倒是想得挺周全。”
越清欢点了点头:“毕竟我们学数学,确实是得讲点逻辑。”
言斯诚哑然,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有放平过:“那不是还有彩礼么。”
南江的彩礼风气不重,一般是给个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或者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讨个好数。
越清欢扬了一下眉毛,漫不经心地说道:“彩礼能有多少。”
言斯诚想了想,报了个数。
越清欢:“你把我当什么,我能是为这五斗米折腰的人吗?我能。”
她有仔细地思考了一下,认真问道:“只拿彩礼不结婚的话,算诈骗吗?”
言斯诚:“……你倒是眼光长远一点,我身家不比彩礼多么。”
“你是你,彩礼是赠予。”
有理有据,逻辑严密。
只不过说话的时候下意识舔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言斯诚嘴角抽了下。
他站起身,去边上的书柜上拿了一盒凡士林润唇膏,递给越清欢:“来北京都不知道带个润唇膏么。”
越清欢摇了摇头:“我从来不用润唇膏的。”
言斯诚:“……”
也是。
名字里就带水的南江就不说了,盛州也不遑多让,雨季的时候,衣服晾一个礼拜都干不了。盛大金融系曾经有个宿舍私下购买了烘干机,靠租用烘干机短短几个礼拜就挣了几千块,折算下去,单位年投资回报率吊打无数华尔街大亨。
不过后来这个宏图伟业最后终结于一骑绝尘的电费引起辅导员的注意,出师未捷先记过。
当时的金融系学长扼腕叹息,棋差一着没找电气的兄弟合作,走公共线路偷电没准第一桶金就拿到了。
“你的润唇膏怎么是这样的?”
在越清欢的认知里,润唇膏都是长成管状的东西,直接涂就可以。但显然手上的这个东西并不是这么用的。
言斯诚愣了下,失笑:“不然应该是什么样的?你不会没涂过吧?”
得到了肯定答复之后,言斯诚坐直了身,顺手拿过边上的棉签盒,转开盖子取了一支新的棉签。
他的手指修长漂亮骨节分明,像是上等的艺术品一样。
越清欢从不否认自己最初的心动就来源于言斯诚几乎无懈可击的外表。画画的人本来就更追求美感,何况是言斯诚这种毫无争议的长相。
言斯诚轻微挑了一点,俯身靠近了一些。他的脸在视线里放大,越清欢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棉签混着冰凉又温润的触感降落在嘴唇上,浅淡的果香被细致又轻柔地推抹开。
言斯诚手腕悬空,明明近在咫尺,越清欢甚至可以数清楚言斯诚的眼睫毛根数,但却只有棉签接触到她的嘴唇。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充足,越清欢的脸也渐渐有些发烫,她垂下眼睑,纤长浓密的睫毛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在两个人视线间隔了一扇犹抱琵琶的屏风。
言斯诚手偏了一下,小指的指节碰到了她的下巴。
越清欢的脸型是再标准不过的瓜子脸,下颚线条柔和流畅,整个人像是清代仕女图上裁下来一样,即便两个人离这么近也看不出什么毛孔。
指节在光滑细腻的皮肤上一触即离,仿佛被灼到一样。
她愣了一下,脸像是开水过了临界点一般,瞬间蒸腾起来。倘若一开始就碰到,她兴许还不会如此窘迫,偏偏是一开始就刻意礼貌地毫不接触,反而让现在的气氛愈发浓厚凝滞。
言斯诚的动作也顿住了,像是刻意避嫌一样。
避嫌二字,先有嫌疑,后有回避。
先前嘴唇因为太干,有些热痛。而现在嘴唇上的温度因为凡士林的降了下去,但是脸上的温度却一路走高。
越清欢的视线早就飘到边上,便也不曾发现,
言斯诚的手也隐隐有些发抖。
———————————————
言斯诚没拿好棉签,掉在了地上铺着的地毯上,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闷响。
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你抿一下,把润唇膏抿开。”
越清欢依言照做。
她的嘴唇偏薄,因为赶稿的缘故经常熬夜,所以嘴唇的颜色也显得有些许苍白,多了几分润唇膏的颜色之后,也多了几分血色。
言斯诚轻轻擦掉她嘴角溢出来的的一点点膏体,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嘴唇。
越清欢后颈僵直,睫毛一瞬间抖如鸦羽。言斯诚也不遑多让,空气安静得听得见房间里的挂钟行走的声音。
她的确是不曾谈过男朋友。
所有的天真都来源于一个温柔可爱的成长环境,所以她很早就脱离了这个范畴。
虽然沈老太太已经拿出了百分之百的爱,但是父母的存在从来都是不可替代的。当她开始记事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自己与别人的不同。班里不是没有离异家庭,也不是没有单亲家庭,但唯有她是不同的。
她见过很多单亲家庭的父母,为了弥补自己的孩子付出了双倍的精力和周全,而她……
甚至见不到自己的父母。
一个不知所踪,一个避她如蛇蝎,唯恐她打扰自己的人生。明明她的名字叫“清欢”,却无人视她为清欢。
所以她从很小的年纪就开始为自己构筑出一座严丝合缝刀枪不入的堡垒,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如今堡垒被人打破了窗户。
——自己却非但没有半分反抗之意,反而缴械投降。
甘之如饴。
——————————————
言斯诚本意是想先把碍事的亲儿子送回来,再带越清欢出去吃饭的。奈何现在已经被自己亲妈拐带回来,再出去吃就显得有些不合适了。
半途的时候,言季晨来敲门问了一下越清欢有没有忌口。
不管怎么说,言季晨好歹曾经是越清欢的主编,也算打过交道。加上虽然言斯诚一口一个“姑”,但言季晨说到底也就是个年轻漂亮看起来年纪相差不大的姑娘,越清欢的神经也能更放松些。
“十一叔,”言季晨笑眯眯地向人招了招手:“常女士让我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越清欢摇了摇头,乖巧地回答道:“按平时来就好,我没什么忌口的。”
言季晨点了头:“话说你这次的《天书》设定还挺别致的,不管是评选还是票选排名都很靠前。”
越清欢眼睛亮了亮:“真的吗?这次是不是没有什么大触。”
“怎么会没大触,越十一不是来了嘛,”言季晨玩笑道:“而且不止是你,渐无书和停花还有好些人也来了,就连独生岛都报名了。”
虽然新人大赏规定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参加一次比赛,所以大部分人会选择有一定水准之后再参赛。但是这随便报一个都如雷贯耳的阵容,还是让人很难相信这个比赛的名字叫做“新人大赏”。
其他人不说,独生岛是目前国内目前最红的漫画作者之一,也是目前国内销量最好的《漫斩》的当家作者。画得好是一回事,更难得的是画风浓烈到隔着一条街都能知道那是独生岛。
画手画得好看是一道坎,画得好看又有个人风格是另一道坎。
虽说大家都会珍惜这个一生一次的机会,等到自己有两把刷子再去参赛,但是毕竟还是多少要脸,都会在出道五六年左右参赛,最多也不会超过十年。而独生岛今年已经出道十二年了。
好在他年少成名,今年也不过二十八,并非年纪最大的参赛者。
很多读者都以为独生岛不打算参加这个比赛了,没想到他今年倒是下场了。
越清欢沉默了一下:“今年是什么好年我不知道吗?”
“今年毕竟规模空前了,这么多家杂志社联办,”言季晨耸肩:“要不怎么说今年不一样呢,不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今年这个赛制保不好大洗牌呢。”
越清欢挑眉:“什么赛制啊?”
言季晨眨了眨眼:“这个得保密,但要是你跟我说《天书》后边桓预结局是什么,我就告诉你。”
“我……”
“可以了二姑,”言斯诚走了出来,拦在越清欢前边开始赶人:“不至于到家里还要谈工作。”
一声“二姑”把言季晨都给叫愣了。
因为言季晨不愿意被叫得显老,言斯诚也不愿意平白无故被占辈分的便宜,所以平日里言斯诚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叫她,最多也就在外人面前意思意思象征性叫“小姑”。
如今一声“二姑”真的仿若平地起惊雷,言季晨觉得自己的鱼尾纹法令纹都要被召唤出来了。
还没等她反驳,言斯诚就把房门关上了。
秒针滴答滴答奔往12点的位置,和分针重叠在一起,跟指向六点的时针合并成一条直线。
言家几乎是踩着点开了晚餐。
常乐招呼着越清欢坐下:“老言不回来吃饭,我们四个自己吃就行。”
言斯诚的父亲因为工作不回来吃晚饭,所以餐桌上只有常乐、言季晨和他们两个人,越清欢隐约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猝不及防一下子见到言斯诚的父母,否则按着她的性子差不多也可以直接归西了。
虽然越清欢说了自己没有忌口,但是桌上的菜很明显还是照顾了她的口味。
甚至还有一两道南江的特色菜,
——就是那种一提到南江就会想到,但是事实上没有几个南江人平时餐桌上会吃的菜。
常乐坐在她边上,眉眼弯起来色时候像是两道新月:“家里阿姨不是南江人,这个青笋鱼你看看味道怎么样。”
越清欢筷子顿了一下。
很难解释,南江青笋鱼之于南江,就如同左宗棠鸡之于华人。
但是常乐温和的眉眼倒是与她先前隐约期待过的样子相似。
她点了下头轻声道:“挺好的。”
常乐玩笑道:“正好你来又老言不在,姓言的只占半壁江山,平时只有我一个不姓言。”
言家从来没有食不语寝不言的规矩,越清欢无知无觉,一路被常乐带着走,平日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居然也聊了一整顿饭,堪称宾主尽欢。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不得不感叹常乐的确是言斯诚的母亲。
“你妈妈平时也这样吗?”
跟言斯诚一起沿街散步消食的越清欢抬头看向他。
“……没有,”言斯诚从来不吝于拆自己母亲的抬:“她平时哪有这种好脸色,骂我跟骂孙……”他顿了一下,大概也是觉得这个比喻有点差辈,“总归是阴阳怪气。”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亲昵。
“不说她了,你什么时候回去呢。”言斯诚的语气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偏偏越清欢听出来了。
她当然知道眼前的人在纠结什么。
她故作不觉,反问道:“看你机票定什么时候的呀,难道你没有给我买机票么,包来不包回?”
言斯诚一怔,倒是没有想到这一茬。他倒不是介意那张机票钱,只是这显然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只不过他反应也还算快:“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才能帮你定票。”
越清欢笑着说道:“你想我什么时候回去?”
言斯诚:“我倒是想你不回去,你肯吗倒是。”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肯不肯。”
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但言斯诚心脏还是难免悬高了一瞬间:“留下来过年,行吗。”
越清欢和他的身高差距将近二十公分,她仰着头,视线大喇喇毫无遮拦地撞进他的眼睛里,嘴角翘起一个笑容:“不太行。”
她的好看并不是言斯诚、常乐似的时时刻刻都在发光,丢在人群中身上也聚集了所有焦点的太阳式的好看,而像是月亮一样安静又低调,但只要看见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周遭商店通明的灯火,与金光涣散的车灯灯流,映在雪上然后照在她的脸上,好莱坞最顶级的大片里的光影师也不过如此。
言斯诚八面玲珑的皮子下长着一颗相当自我的心,却对她一点脾气都提不起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呢。”
越清欢:“你就这么想我回去嘛。”
“……”
言斯诚无奈地放弃了追问,牵住她的手。
越清欢带着手套,她的手隔着柔软的手套,被牢牢包在一双更大的手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和言斯诚牵在一起的手,派克大衣很厚,隔绝掉了大半的视线,但仅仅看到的骨节弯曲,心神就有一点点飘了起来。
然后她听见言斯诚的声音,冷静平淡里透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劲。
“不说就不说,你干脆最好是就别回去了,反正你的数位板也带来了不耽误你工作,难道我还能比你急。”
越清欢:“……”
这个时候还能惦记着她的连载,是不是,未免,太过于,资、本家了一点。
她抬头看着言斯诚带着口罩也依然被清晰勾勒出来的下颚线,生气的时候也能绷出完美长在她审美点上的折线。
她轻轻松松笑了一下:“我第一次来北京,多待两天不过分吧。”——
作者有话说:沃日,发成新章,码字真的昏头。
对不起大家我晚上通宵写
不要勿买!!!!!!
第43章 未接来电 已替换
她沉默了一下, 想起最近风靡一时的某音短剧,网恋到上司怎么办。
因为没有时间,所以她平时基本上不刷某音某手之类的视频软件。但是越十一叔是个非常爱面子的人, 虽然微博不怎么发, 但是并不妨碍她经常有事没事悄咪咪在微博上搜自己的笔名。
所以在各种推广里把这个短剧的剧情看得七七八八。
不得不说, 剧情确实蛮好看的。只是剧情桥段和现实生活还是有区别的,现实中的上司只会时时刻刻惦记着你的更新什么时候交。
越清欢一时无言, 咬咬牙:“……我这刊的稿子都交了,你还惦记这个。”
言斯诚闷声笑了一下:“毕竟这可关乎我儿子的奶粉钱。”
话题被轻轻带过, 言斯诚也没再纠缠于此。
他没有遇到越清欢之前,常常不理解为什么有些人有话不肯直说,但此时此刻, 倒是稍微有那么一点明白人家的意思。
自己主动提出来,和别人自己准备是完全两码事。
虽然听着有些过于拧巴,但他的确是想让越清欢自己想起来。怎么说也是男女朋友, 越清欢再怎么样也不能连生日都记不住吧。
然而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他仔细一琢磨,越清欢还真有可能不记得。
他欲言又止, 一直在要不要告诉她之间纠结。
最后还是咬了牙, 打定主意不明说。
言斯诚一向属于非常外向的人, 不管在哪个年纪,他都是人群簇拥的中心点之一, 所以每年生日他都能收一堆种类繁多花样百出的礼物, 而且相当一部分也价值不菲。
所以他从未如此期待过一个人的礼物, 期待这么一个生日。
他一向自信心爆棚,偏偏对越清欢患得患失,连笃定她记得自己的生日的信心都没有。可是如果主动索要礼物, 看起来就太过刻意了。加上越清欢本身的家境缘故,他也不想让越清欢真的破费去买什么。
想着他有点暗嘲自己也太过低姿态了,明明后天才是生日,一切还是未可知,他就已经给越清欢铺垫好了无数忘记自己的生日的理由。
……总归人已经来了帝都,其它的也可以不用强求。把期待放得足够低,就不会失望。
虽然常乐再三邀请,但越清欢也不可能真的住在言斯诚家里,哪怕常乐盛情邀请,多少还是会尴尬。
言斯诚带她去离家不远的一个酒店开了一个行政套间,登记入住的时候,言斯诚从越清欢手里拿过身份证,连同自己的身份证一起递给了酒店前台。
态度自然无比。
兴许是刚刚从寒风凛冽的室外进来,酒店暖气打得很足,越清欢的脸颊升起了一丝的热意,绯红的颜色悄然爬上耳根。
办好入住手续,酒店前台的接待双手把身份证连同房卡递给言斯诚:“请两位在旁边的沙发稍作休息,稍后会有服务生带两位上去的。”
言斯诚一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左手牵着越清欢,走向大堂边上的沙发。
越清欢脸上神色变换几番,方才踌躇地问道:“……所以你刚刚为什么给她两个人的身份证呀。”
言斯诚叹了口气:“刚刚我出门的时候常女士把身份证塞给我,让我晚上别回去了。”
然后他眼睁睁就见着眼前的人眼睛视线都开始飘,连着耳后的皮肤都有些许颜色。
他老神在在,看着越清欢连着头发丝都耷拉下耳垂,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
等走到沙发边上,他才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其实是按照管理条例,只要上楼,都得登记的。”
越清欢:“……”
“你要是很失望的话我也可以……”言斯诚话还没说完,手上就传来一阵痛楚。
原先牵着的手被越清欢挣开,拧着一小块肉掐了下去。
疼倒是不算太疼,只不过人确实得学会见好就收。
越清欢面无表情:“行李给我,我等下自己上去就行。”
言斯诚刚想说什么,身边突然传来一个有些许耳熟的声音:“……清欢?”
他循声看去,是育礼中学的几个眼熟面孔。
他记性一向很好,至少其中有一个人他是认识的。
——程谙远。
还是在酒店,还是同一群人,连场景都似曾相识。
四九城虽然大,但是好一些的酒店也就那么几家。育礼中学又是私立学校,不说人均富二代,起码也算家境殷实,所以在这遇到,倒也不算稀奇。
不过出声叫越清欢的并不是程谙远,而是另一个叫邵千阳的同学。
只是此时此刻,在这个地方,多少有点暧昧。
育礼中学这几个人都是在帝都上的大学,刚好这两天打算约着一起玩会儿再回南江。
其实严格算起来越清欢在高中时期也不是这个小团体的一员,只不过这些人都算是成绩好又活络的份子,所以越清欢经常和他们一起被派去做事情,加上程谙远的母亲也帮了她不少忙,所以在众人眼里她也算是其中之一。
确认了越清欢的身份之后,绍千阳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下:“你也在B市啊。”
绍千阳并不是一个没有眼色的人,只不过这和他唯恐天下不乱没有冲突,他笑着怂恿越清欢入伙,明天一起出去玩。
越清欢沉吟了一下:“好啊。”
倒是绍千阳愣了一下,他只不过是口头上开开玩笑而已,倒也没想过越清欢会一口应下。
不过长得漂亮性格又好的女生没人不喜欢,越清欢答应了当然没有不欢迎的道理。
“……所以你从南江飞来,然后和你南江的朋友逛?”言斯诚把越清欢的行李箱放在门边,咬牙切齿地笑道,还在“朋友”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越清欢多少有些心虚,摸了一下鼻子,伸手比划了一下:“一个下午就好。”
言斯诚握住越清欢比划的手:“你想去哪玩我不比他们熟悉吗?”
“我都答应人家了,就一个下午好嘛。”
她放缓了语调,带着些许南江音韵的嗓音不管说什么都像是撒娇一样,言斯诚还是让步了:“那我跟你一起去行吗。”
“那是我们高中同学诶……”越清欢声音越来越小。
言斯诚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记得不要落单,有事记得打我电话,我会去接你。”
越清欢满口答应:“好啦,也很晚了,你也该回去了吧。”
她软磨硬泡答应了无数屈辱条款之后,终于得以把言斯诚送出门,关上门之后,她背靠着门,松了一口气。
而门外的言斯诚,嘴角终于按捺不住,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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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千阳一行人接到越清欢的失约道歉短信的时候倒也不算意外,不说这种私下的活动,就连从前班里组织的团建活动她都是能推就推,这次越清欢要是真的和他们出去才是见了鬼。
而此时此刻被两拨人念叨的越清欢,却背着一个不大的包,鬼鬼祟祟从酒店的侧门溜出酒店。
这个酒店人来人往,大门就不止一个,更不说从地下车库离开之类的途径千千万万。要是有开车,好歹还能守着车,想纯粹蹲一个人纯属天方夜谭。
她来B市的时候太赶,没有带太多东西,就连数位板的电磁压感笔带的都不是惯常使用的那支。
不过B市作为首都什么没有,她想要的自然也轻而易举地找到了。
她在一间独栋小院前下了车。
院墙上爬满了藤,虽然因为天气缘故有些光秃的衰败感,但是从余下的枝蔓规模也能探寻一二分盛夏时的样子。
她走进院子,敲了敲透明的玻璃门,有些拘谨地开口道:“你好,我是昨天打电话询问的……”
开门的是一个染着黛青色头发的女生,开门的一瞬间,眼睛微微亮了起来,旋即弯了起来:“你就是越小姐是吧?”
她拿过旁边当作玄关的圆木高脚凳上的抹布,随意擦了擦手,侧开身体让越清欢走了进来。
屋子里的暖气打得非常足,所以她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和简单的休闲裤,头发松松垮垮地随意扎了一个丸子头,袖套和围裙上都沾染了斑驳的颜色:“是要借用画室吗?”
越清欢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嗯,可能还需要租用和买一些画具。”
“画具在右边那个柜子里边,你可以自己拿。”
打开之后柜子里不管是纸笔画板白颜料留白胶勾线笔,还是刮刀画杖松节油几乎是所有画中应有尽有。
看着都像是平时有人用的。
她选了几样,转头问身边那个青色头发的女生:“请问如果想借用这些怎么收费呢?”
画画是一件非常烧钱的事情,哪怕不算找人学习的费用,单单是颜料之类的东西就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说起来有点让人难以置信,但是越清欢刚开始用数位板画画就是想省一些画具钱罢了。
那个女生微微一挑眉,笑得灿烂无比:“我倒是也没干过这行……这样吧,看你画成什么样,你要是画的不好看,连借用画室的钱一天的钱一起收你……”
她琢磨了一下,试探性开口:“五十?”
越清欢愣了一下,复述道:“……五十?”
不说她拿的这些颜料什么的,就连在开一天的网吧机位也远不止这点钱,更何况这么明亮宽敞的场所。
“要不……四十?没事啦,画的好的话我不收你的钱。”那个女生安慰道:“实在画得不好,等下当我两个小时模特就行,我叫施愿鲤,虽然你不一定听过,不过你放心我是正经……”
“画家”两个字在施愿鲤的口中滚了一下,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决定低调一点:“画师。”
“不是不是,五十可以的,只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客气,”施愿鲤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反正你来不来我暖气也是一样开。”
越清欢也没太纠结,架好画架,绷装好画布,调好颜料就准备开工。
施愿鲤扫了她拿的材料一眼:“你是打算画油画吗?”
越清欢拿着调色盘,应了一声。
到底是很久没有拿笔,她铺底色的时候手有些不稳,略微歪了一下。
虽然只是铺底色的阶段,对成品一点影响都没有,但是施愿鲤眼中的兴致也消散了一些
不过脸上倒还是相当自然,没有露出半点痕迹,她笑了一下:“等下可能有学生要过来,我得先去准备一下,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再跟我说哦。”
越清欢向人笑了一下点头:“谢谢。”
铺色。
起型。
她重新捡回手感之后,下笔没有半点迟疑和犹豫。
便也没有发现嘴上说着要去准备东西的施愿鲤一直在不远的画架那边心不在焉地划拉几笔,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
其实大部分情况下,一气呵成的创作都会比慢工细活的创作多一点说不出的东西,但是这也是建立在绝对扎实的功底上。
画画的人对美好的人事都有着执拗的偏爱,但施愿鲤虽然发自内心喜欢越清欢的长相,也不太相信刚刚的手法是一个功底扎实的画师会有的水准,便也多少兴致缺缺。
事实上她开这个画室也并不是为了收学生,唯数不多的两个所谓的学生,也是这次学校要比赛拜托她指导的学生,虽然她不怎么去学校上课,但是作为挂名的荣誉教授,偶尔也是需要帮学校干点活。
昨天有人找她租用画室的时候她有点吃惊,还以为是哪路神仙连来B市玩都不忘画画。
不过想想也是,真的想画画的神仙怎么会没带画具。
好在长得漂亮,放在画室里当个摆件都赏心悦目,施愿鲤对好看的事物一向宽容。
九点出头,那两个学生也来了。
“老师。”
施愿鲤拖着下巴,应了一声:“今天多个人,不过你们画自己的东西就行。”
其中一个学生笑了一下:“是师妹吗?”
施愿鲤轻笑:“关你什么事,你给我画自己的。”
虽然没承认,不过施愿鲤倒也是动了一点心思。
画室里渐渐没了交谈的声响,只剩下笔触落在画布上的声音和偶尔刮刀碰撞的零落声。
施愿鲤闲得有些坐不住,她支起腿站了起来,走向越清欢的位置:“需要帮忙……”
“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迫硬生生收了回去。
相对于其余的画种,油画在色彩上一向有压倒性的优势,越清欢学画并不像传统科班教学一样先从素描基础,而是一开始就玩油画。
在沈玉仪女士的耳濡目染下,她拿画笔的时间甚至比开始学写字的时间还早,这点从她的早期漫画的人体不足也可以看出一丝端倪。
这也让她的色彩在同期漫画画师里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而这种优势并不只是在漫画中。
明明是相对厚重的油画画面,偏偏她的画面看起来既有油画的明亮瑰丽,又拥有水彩一样的清透干净的质感。
用色大胆又恰到好处,色感的天赋与生俱来。
越清欢用的是直接画法。
直接画法是目前油画里相对比较常用的手段,不用等上一层颜料干透就直接进行接下去的绘画,每一笔都是最后一笔,一气呵成完成所有的绘画工作。
这样的画法速度更快,但相对而言对画师的要求也就更高,必须要对每一笔的下落行笔都了然于心。
——但这对越清欢而言,并不算什么难点。
并非她的画技有多高超,只是她此时此刻正在画的画面,已经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
她又不是全然没有心的人,哪怕最开始有意识自己应该要绕开这样的人,才能维持住生活的平静水面,
夕阳西下未名湖畔,她也依然还是下意识地拍了他的肩膀。
施愿鲤生生把没说完的话吞了下去。
真的谈起来,越清欢的画技不说跟她比,就是跟她带的这两个专业的美术生相比,也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偏偏画出来的画却带着一种非常强烈的个人风格,
又或者说,几乎要溢出纸面的情绪。
施愿鲤有点好奇:“你画这个画是准备送人的吗?”
“对。”
“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啊?”
“明天。”
话一出口,画室里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施愿鲤多少有点震惊:“……你打算一天画完吗?”
虽然篇幅不大,但是一幅油画想用一天画完还是多少有点超出她的认知。
除开业余爱好者自娱自乐的阶段,正常完成一幅油画,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两年都有可能。
但是偏偏从刚刚到现在,进度也并非常人可以达到的。
——如果不是拥有这么强悍的画画速度,越清欢也不可能在不请助手的情况下,还能坚持半月刊的更新速度。
施愿鲤还是默默闭了嘴,在边上看着。
说是直接画法,倒也不是真的下笔无悔,不管是等画面干掉之后再刮掉还是说直接在上边又盖一层,都还是有调整余地的。
偏偏眼前这个女孩子没有半点犹豫和修改。
下笔也确实精准到没有任何修改的余地,好像整张画的每一笔都已经在她脑海里成型,现在只不过是把它付诸实践罢了。
不必思考,没有犹豫,未曾修改。
如果加上这些设定的话,一天时间也不是天方夜谭。
然而这些设定本身就非常魔幻。
施愿鲤不再出声打扰,安安静静地在一边看着越清欢画画。
即便是坐着的,越清欢的背部依然是板得很直,肩颈和手臂连同画笔,连成一条浑然天成的漂亮曲线,非但是油画本身,连这样的作画过程都像是一场赏心悦目的行为艺术。
嘀嗒、嘀嗒、嘀嗒。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一直到施愿鲤从欧洲中古市场淘来的布谷鸟报时钟钻了出来,发出“布谷、布谷”的声音,她才留神抬起头。
十二点了。
“要一起吃午饭吗?”
越清欢回头向她笑了一下:“不用麻烦啦,我等下自己解决就行。”
“不麻烦,只是叫外卖,我反正还得饲养……两个人。”考虑到越清欢多少还算是外人,施愿鲤还是把对两个学生的爱称给换了一下。
虽然“饲养”这个动词后面原先跟的显然不该是这个称呼。
越清欢弯起眼睛,像是两道飞涌而下的清泉砸在石头上溢出来的虹,说话的声音也温和清亮。
“谢谢啦,不过我自己解决就行啦。”
等到施愿鲤外卖到的时候,越清欢也觉得手肘有点酸,也把尼龙笔放在了边上的架子上。甩手的时候关节还隐约发出了些许声响。
她从包里拿出早上从酒店拿的三明治和矿泉水,放在边上用来充当小桌子的高脚圆板凳上。
施愿鲤愣了一下:“你不能就吃这个吧?”
越清欢点了点头:“……这个比较快一点。”
施愿鲤沉默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那两个正在拆筷子摩拳擦掌准备大快朵颐的学生。
两个学生:……
后脊梁骨一凉。
她还是把越清欢的三明治拿去微波炉加热了一下,才还给了越清欢。
越清欢入住的这家酒店的餐饮也颇负盛名,所以出品的三明治也不是往常酒店惯用的冷藏品加热,而是确确实实真材实料现做的,用料也算扎实,的确够她一顿午饭的量。
她三下五除二解决了自己的午饭,又继续拿起一支榛头笔,又开始雕琢画面。
两个学生起初因为越清欢长相升起的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也在施愿鲤的眼光下消磨殆尽,含泪吃着荤素搭配色彩明亮的四菜一汤。
当年因为热爱走上艺术道路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能够逃过卷王的魔爪,万万没想到,艺考磨秃噜的画笔并不比做题家的空管笔芯来得少。
更没有想到,熬过了千军万马过鬼门关的艺考之后,如今还是要继续被卷王荼毒。
卷王越清欢对此没有什么自觉性,只是手上的动作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在时钟的时针走向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布谷鸟又一次从红色漆的木质小房子里探出头的时候,她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笔。
两个学生已经回去了,不过施愿鲤倒是还在这。
其实越清欢本来想说她可以帮施愿鲤关门,不过施愿鲤倒是笑得灿烂,说自己本来就住这里。
专业的画师一天在画室待个十几个小时很正常,但是像这样没有喘息地连续画十几个小时连着午餐都争分夺秒的,也很罕见了。
“微信付款码给我一个好吗?”
“钱不用了,不算糟蹋我的颜料。”施愿鲤摸着下巴:“付款码不能给你,但是微信可以加一个吗?”
她轻轻笑了一下:“我是施愿鲤,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十川画廊。”
越清欢拿手机想加微信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她借了充电器,开了机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四十一个未接来电——
作者有话说:520快乐宝贝们
第44章 生日 “我不会忘的”
三个来自程谙远。
两个来自绍千阳。
剩下三十六个都来自同一个人——
言斯诚。
她连忙跟施愿鲤道了个歉, 拿着手机走到画室另一边给人回电话。
她号码还没有按完,新的一通电话就来了,她连忙赶在电话铃开始响的时候接了起来。
“你还知道接电话, 我就差报警了知不知道。”
语气不可谓不重。
“斯诚。”越清欢小声应了一下。
对面没有回答。
越清欢多少有点心虚, 不过其实熟悉后, 言斯诚大体上还是好哄的。
她放软了声调:“你吃晚饭了吗?”
言斯诚确实生气。
越清欢已经成年了,帝都的治安也毋庸置疑, 偏偏今天她一整天,除了中午给他发了个短信以外几乎杳无音信。
人总是双标的, 要是他出去玩一天不接他妈常女士的电话,他回家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跟他妈吵架。但是偏偏是越清欢他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一直到十点,才忍不住打电话给她, 却一直没有人接电话,忍着性子去问程谙远,也如意料之中一样得到了越清欢并没有跟他们在一起的回答。
天知道那一刻他是更想知道越清欢没有跟他们在一起, 还是有跟他们在一起。
要不是下午的时候怕她乐不思蜀打了个电话刷存在感,加上理智尚存,他差点就报警了。
但是听到她的声音的时候, 气焰也像是海面被戳破的泡沫一样, 瞬间泯灭在水中。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个点应该问问, 要不要吃夜宵比较合适。”
越清欢非常好说话,从善如流开口道:“那你要不要吃夜宵啊?”
电话那边沉默半晌, 大概是因为实在对越清欢提不起火气, 又或者已经被气习惯了, 言斯诚还是认命地答道:“要。”
她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个报时钟。
十一点刚过十分钟不到。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画。
一天之内画完一幅油画或许还称得上励志电影,但是一天之内想让这副画晾干的话,基本上可以说是魔幻电影了。
还是那种豆瓣评分2.7的魔幻神剧。
“那你可不可以来接我呀。”
轻轻软软的尾音, 一如平时一样的语气,好像三十六个未接来电都是刚刚看见的幻影而已。
“……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越清欢挂掉电话,给言斯诚发了定位,有些抱歉地向施愿鲤笑了一下:“请问这个内框可以卖给我吗。”
短期内油画是不可能干得了的,所以绷画布用的内框自然不能拆。
施愿鲤看都没有看这个框一眼,比起这个她显然对越清欢本身的画更感兴趣一点。
“刚刚介绍到一半,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十川画廊。”
十川画廊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画廊。
它的名头几乎大到可以说不止油画界,国内但凡跟美术沾点边的行业都不会没听过这个名字。
虽然建立至今仅仅不到二十年,却已经跻身于世界顶级的画廊行列,画廊在帝都、港城、巴黎、洛杉矶等等都有分行,挖掘过无数画家。
成交额累计超过6亿美金。
也是国内许多新锐画家的起价之路的开端。
越清欢总算想起施愿鲤的名字为什么耳熟。
十川画廊现在的掌门人就叫施齐,而他的女儿施愿鲤,因为眼光独到,如今的名声也不在施齐之下,已经是众所周知的十川画廊下一任继承人。
“虽然不知道你画这副画是想送给谁,但是我还是非常真诚地想跟您买下这幅画。”施愿鲤笑着说道:“当然,如果你有其它的作品,也可以发给我。”
施愿鲤报了一个价格。
虽然不是漫天开价,但是对于越清欢一个非科班出身,甚至没有正儿八经系统学习过油画的人,也已经相当超过了,就是许多顶级美院毕业的学生也拿不到这个价位。
至少比她画完一整本漫画的收益还要高了。
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她确实非常缺钱,虽然外婆现在暂时是出院了,但可想而知今后的疗程钱肯定也不是小数目。
……只是手上的三十六个未接来电还挂在那里。
她咬了咬下唇:“我可以回去把作品整理一下发给您吗?这张我可能还是……”
施愿鲤倒也没有半点意外,摊手一脸了然:“送人,我懂的。”
越清欢走出门的时候哆嗦了一下。
虽然已经全副武装,但是从温暖如春甚至可以穿着单衣自由行走的室内,一下子跳跃到刚下过雪还没有化完的室外。
手上的东西是已经包得严严实实的画。
油画没有干,所以只能用分离夹固定住,再放进袋子里。
好在施愿鲤这边东西确实是非常齐全,还特地给她找了个很精致的白色礼袋。
虽然上边用烫银的字体印着“十川画廊”几个字。
“……虽然这个袋子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不过好在长得还挺漂亮的对吧。”
就算没有logo,一个又薄又大,四四方方的袋子,里面除了画以外也不做他想。
她给言斯诚发的定位是边上一个全家便利店。
虽然一看袋子,是什么也该知道,但是定位在画室的话,也会多十几分钟知道。
她走进全家里面,迎面而来的除了暖气还有关东煮的味道。
因为一直在画画就忽略了晚餐,现在闻到味道才突然感觉肚子有点空落落的。
越清欢琢磨着言斯诚也不一定那么快到,就拿了个萝卜和丸子,坐在店里靠着外墙的座位上。
言斯诚也确实是一到就看到了她。
她靠着落地窗坐着,关东煮氤氲的热气在她边上的墙上朦胧上白雾,看不太清楚她的脸。
不过身上倒是还穿着那件红色的派克大衣,显眼得很。
像是突然察觉什么,虽然她转过头,隔着玻璃窗向他眉眼一弯,像是想拿起关东煮出来找他。
他低头发了个消息给越清欢。
【慢慢吃,我进去。】
越清欢收到信息之后,手也收了回来,低头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的关东煮。
在翻滚的汤里浸了几个小时的萝卜早就已经被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几乎是用嘴唇轻轻一抿就化开,然后吸满的汤就在嘴里四溢开来。
“不是要等我吃夜宵吗?”言斯诚笑着说道。
越清欢倒也非常有理有据:“这是晚饭,等下再去吃夜宵。”
“你没有吃晚饭吗?你今天去哪里了。”
越清欢低着头吃自己的关东煮,余光瞥了一眼边上墙上的时钟。
已经十一点半了。
她眼珠子转了半周,视线落在了被她放在墙角的袋子,半真半假地说道:“十川画廊今天有个展览,里面有我外婆很喜欢的一个画家。”
十川画廊一年大大小小的画展,虽然没有千八百个,起码也有几十个,除非有特地关注,或者有什么特别大牌的画家展览以外,一般人根本不会知道十川画廊又出了什么画展。
如果放在几个小时前听到这件事,言斯诚或许还会因为期待落空而感到有些许失落,但大概是刚刚确实着急了一阵,现在听到这件事反而没有太大失望。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那你也不能逛到现在吧。”
越清欢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笑着说道:“我入围的那本《写天书》我写了一下后面的脚本……”
非常无情无义。
但是作为越十一的责任编辑,他也不可能自己的作者都愿意加班,他反而不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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