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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腿还是很疼!

贺牟心情不佳,台阶上的邯王同样心情很不好。

贺流景今天穿着一身浅蓝缎面锦袍,袖袍宽大,锦带束腰,头戴白玉发冠,周身贵气逼人。

邯王揣着手,看他一步步走过来,眼中的神色越来越幽暗,笑意不达眼底。

当年他身为嫡皇子,也是这般尊贵,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别的皇子都得仰他鼻息,可惜后来有人鱼跃龙门,有人遇水化蛟,他竟然成了俯首称臣的那一个。

这些年来,他只要想到庆德帝坐在那把龙椅上就夜不能寐。

从小到大他都觉得那把龙椅应该是他的!

当年如果不是父皇老糊涂了,怎么会把皇位传给庆德帝?庆德帝哪里比得上他!

他必须把皇位夺回来!

邯王心思越阴沉,脸上笑得越灿烂,热情洋溢的将他们请到前堂用膳。

贺流景仿若没看到他眼底的野心一样,从容应对。

用过早膳,邯王如约把‘需要帮扶的贫苦百姓’的名单交给了纪茴枝。

纪茴枝偷偷觑了一眼贺丁和贺牟,两人眼底都有明显的乌黑,贺丁比贺牟的重一些,估计是因为贺牟昨晚伤了腿,没办法做事,只能贺丁一个人去处理这些事,偷偷安排部署了一夜,才有这份假名单。

邯王又露出慈爱的笑容,让贺丁和贺牟带他们出去逛逛,在城中好好游玩一番,就仿佛一位寻常的长辈一样,招待着远道来做客的小辈。

贺流景点头同意了,只是表现的意兴阑珊,仿佛并不感兴趣。

贺牟伤了腿,自然没办法陪同,又气的咬牙切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贺丁带着他们出了门。

纪茴枝觉得做戏要做全套,她在沿路的铺子里买了些糕点,让尹邦拿去给那些‘贫苦百姓’,其实是让尹邦去看看这些人都住在什么位置。

邯王父子三人做人贼心虚,肯定把这些人安排在远离私藏兵器和养私兵的地方,所以根据这份名单基本可以排除掉一些地方。

尹邦领命后就拿着糕点带着几名护卫出发了。

邯州街市比较冷清,这里距离京城较远,卖的东西都是一些普通物件,没有什么稀奇的。

贺丁有邯王的叮嘱,对他们态度极为热络,见他们对街市不感兴趣,就带着他们去逛沿路的铺子,但凡是贺流景看过的物件,他都买下来。

然后他就发现贺流景看好的东西越来越贵、越来越多,最后专挑价值不菲的古玩玉器看,基本路过的每间铺子都得进去看一遍。

“……”

贺丁姿态依旧谦恭有礼,却是有苦说不出。

贺流景又在古玩店里看好一尊珐琅象,他一边掏银子一边卖惨,“父王清贫,刚才临出门前把手头的银子都给我了,就是为了让殿下能够尽兴。”

贺流景又捡起一个白玉玲珑塔看了看。

贺丁见他没有反应,继续卖惨,“我今年手里也攒了几百两银子,本来想年底给娘子买套头面,这次都拿出来给殿下买东西了,头面等明年再送也是一样的,想来我娘子也不急。”

“嗯。”贺流景终于回了一个字,手里还拿着那个白玉玲珑塔看。

贺丁:“……”

旁边的店小二走过来,讨好道:“贵人果然眼光独到,这个玲珑宝塔做工精细,玉质上乘,价值千两,乃是本店的镇店之宝。”

贺丁一阵肉疼,连忙出声道:“这白玉的成色也就一般般,殿下见过的好东西不知凡几,这样的普通物件恐怕入不了您的眼……”

贺流景淡淡道:“本殿下是瞧不上。”

贺丁心里一喜,松了一口气。

贺流景见旁边还有一个,就把一对都拿了起来,看了两眼,“不过留着垫棋盘正合适。”

贺丁嘴角抽了抽,“……”

贺流景又道:“如果有四个就好了。”

贺丁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一个就要上千两了,你还想要四个?你要四个也就罢了,竟然还要用来垫棋盘?你这说的是人话么!

店小二恭维道:“不瞒您说,这白玉玲珑塔虽然只有两个,但小店还有四个白玉象,比那珐琅象还要好看,用来做桌子腿正合适。”

贺流景像挑白菜一样点了点头,“那就全都要了。”

店小二惊喜万分,“珐琅象、白玉塔、白玉象,全都要了吗?”

在贺丁难以置信的目光下,贺流景矜贵的点了一下自己高贵的头颅。

“……”

哪怕贺丁少年老成,此时也难以控制脸上的表情,骂人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纪茴枝拿着一条珍珠项链看了看,“这珠子还不错。”

严怀瑾拿着一块黄玉扇坠在手里抛了抛,“这扇坠好像也挺好。”

“……买!”贺丁深吸一口气,掏银子的时候手都是颤的,“都买!”

纪茴枝抚了抚珍珠:“那怎么好意思?”

贺丁扬着僵硬的笑脸,“是我想买来送给你们的。”

“既然你如此盛情,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严怀瑾又挑了个扇坠。

纪茴枝又拿了支珍珠发钗,看旁边的珠花挺好看,一连挑了五个。

贺丁无语凝噎,“……”你们都不会推辞吗?

这铺子不是卖古玩的么,怎么什么都有!

贺丁在心里骂骂咧咧,一抬头发现贺流景又看好一个金镶玉的笔筒,那笔筒是金子做的,用碧绿的玉石嵌着竹子图案,一看就精致又昂贵。

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邯州有这么多好东西!

纪茴枝走过去,柔声安慰,“你们堂兄弟感情真好,一直互赠礼物。”

贺丁怀疑自己听错了,“……殿下送我什么了?”

“送了你肯定。”纪茴枝声音温柔,朝他浅浅一笑,“你每次把礼物买下来送给他,他都‘嗯’了。”

他‘嗯’了…

他‘嗯’了……

贺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感觉自己快吐血了。

……

不,他已经吐血了。

回王府的时候,贺丁感觉胸口都在隐隐作痛。

贺流景简直是满载而归,纪茴枝和严怀瑾也没少买,只有他银票空了,荷包瘪了,精气神也没了,连走路都觉得没力气了。

邯王听了儿子的禀报,咬牙道:“且忍一段时间,等我坐上皇位,整个天下都是我们的,等到那时候,我们要多少金银财宝就有多少金银财宝。”

他想了想,叮嘱道:“绝不能打草惊蛇,越让贺流景以为我们好欺负越好,只有这样才能不引起庆德帝的注意,只要静待时机,这天下就是我们的,欲成大事者,一定要先学会忍耐。”

贺牟这几天憋的心里都是火,忍不住问:“父王,我们究竟还要等多久?”

邯王阴沉地眯了下眼睛,“快了。”

贺牟和贺丁面色同样阴沉的点了点头。

邯王父子三人密谋结束,只能继续腼着笑脸招待他们。

虽然他们三个每天都气得吐血,但也只敢私下聚在一起时骂两句,其余时间都得憋着,憋得脸色发黑还要扬着笑脸。

纪茴枝都有些同情他们了。

夜里,纪茴枝、贺流景和严怀瑾排排坐着赏月。

严怀瑾靠在椅背上,支着二郎腿,叹息一声:“这一路薅贪官的羊毛薅太多了,我感觉我都脏了。”

纪茴枝捧着一杯热红茶,小口的啜着,“那你别要,我不嫌脏。”

“那不行,我得陪你们同甘共苦,只有脏了的我才能跟脏了的你们做朋友。”

纪茴枝和贺流景一人给了他一拳。

“你自己脏,少带我们。”

严怀瑾嘿嘿笑了起来,“其实我这一路好快活,比在京城里待着快活多了。”

纪茴枝和贺流景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唇角微微勾起。

谁不快活呢。

啊~唯一要愁的就是明天怎么继续折腾那三父子呢。

第54章

一连三天,邯王父子三人都牢牢盯着他们,白天带着他们游山玩水,夜里带着地方官员给他们摆宴席,累的筋疲力尽也不罢休。

贺流景也没闲着,一直暗中派人调查私兵和兵器的去处,尹邦这三天带人暗中走访了不少地方。

贺流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开始故意露出意兴阑珊的模样,第四天直接拒绝再赴宴,只让人送了酒,假装在屋内饮酒作乐,让纪茴枝作陪。

邯王得知消息,一脸胜券在握的笑了一下,“果然是个不成气候的,才这么两天就装不下去了,他恐怕是仗着天高皇帝远,这一路都玩的放肆无忌,所以玩上瘾了,几天不玩都忍不了。”

贺丁笑着恭维道:“龙生龙凤生凤,庆德帝能生出什么好儿子。”

邯王笑得愈发得意,一手揽过贺牟,一手揽过贺丁,“还是本王的儿子优秀,咱们父子三人同心,何愁那个位置将来不是我们的!”

贺丁和贺牟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抹暗色,那个位置可以是他们父王的,却不能同时是他们兄弟二人的。

当年他们父王输给了庆德帝,而他们之中将来也会出现一个输家。

如果父王登上皇位,他们首先要除掉的就是对方。

邯王没留意到他们兄弟二人的神色,得意过后,给贺牟递了一个眼神,“贺流景憋了这么多天,恐怕早就急不可耐了,你去给他送份大礼。”

贺牟邪笑着点了下头,“父王放心,一切交给儿子。”

屋内,纪茴枝和贺流景拿着酒樽坐在桌前,正在对着饮养生汤。

贺牟突然在门外敲门,“殿下,您睡了吗?”

“……进来。”

两人把酒樽里的养生汤一饮而尽,欲盖弥彰地放下酒樽。

贺牟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心道贺流景果然躲在屋子里饮酒作乐。

纪茴枝澄清:“我们是在喝养生汤。”

贺牟瞥了一眼桌上的酒樽,眼中闪过三分了然两分得意,“我明白,我也经常这样躲在房中喝‘养生汤’。”

纪茴枝偷偷撇嘴。

我说的都是实话,是你自己不信的。

贺牟膝盖还没好利索,警惕的不敢靠贺流景太近,只躬身拱了拱手,笑道:“我父王行事古板,没招待好殿下,请殿下别介意。”

“……呵。”贺流景冷笑一声,满脸不悦的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皇叔招待的很好,本殿下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贺牟露出善解人意的神色,意味深长道:“殿下放心,你我是同道中人,我肯定能让殿下尽兴。”

贺流景挑了下眉。

贺牟笑了笑,直起身拍了下手。

房门打开,五名穿着轻薄纱衣的美人鱼贯而入,燕瘦环肥,各色美人都有,屋子里瞬间芬香四溢。

纪茴枝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偷偷在心里腹诽,这古代香粉的质量实在是太差了!

贺流景故意直勾勾的盯着那五个美人看了两眼,然后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仿若努力克制地道:“堂弟这是何意?”

贺牟见他称呼都变了,就知道自己这份大礼没送错。

他掩下眼中的得意,憨厚笑道:“这几位姑娘都是良家女子,她们曾听闻过殿下的丰功伟绩,一直都十分仰慕您,这次您来邯州,她们听说您住在王府里,便跑来央求我,想要给您献舞,我不忍心让这些美人受委屈,便只好厚着脸皮来您这了。”

纪茴枝津津有味地听着。

贺牟想来进献美人还要编段故事,可真是辛苦他了。

贺流景清了清嗓子,故作沉吟,“这不好吧?”

纪茴枝觉得轮到自己表演了,故意哼了一声,像是闹脾气一样扭过头去。

贺牟将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眼中笑意更深,嘴上却一本正经地劝说:“怎么会不好呢?陛下爱民如子,想必殿下也是同样,您怎么会忍心辜负百姓的一片心意呢?”

“你说的也对。”贺流景摸了摸下巴,“既然是百姓的一片心意,本殿下也不好拒绝……”

“殿下果真爱民如子。”贺牟掷地有声的拱了拱手,转身对那五名美人道:“现在殿下愿意成全你们的一片心意,你们好好伺候殿下。”

“是。”五名美人屈膝一礼,嗓音柔柔。

纪茴枝觉得自己的心肝都快听酥了,忍不住偷偷扭回身,往她们身上瞧。

“那我就不打扰殿下的雅兴了。”贺牟躬身退了几步,倏尔抬眼朝纪茴枝望了过来。

纪茴枝连忙把嘴角拉直,露出愤怒又伤心的神态,不甘地绞着手里的绣帕,全身上下都写着妒忌、阴暗、不服。

纪茴枝觉得自己同时演出了三种情绪,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贺牟目露心疼的神色,冲她温柔一笑,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纪茴枝差点恶心吐了。

这个贺牟是不是有毛病,怎么总盯着她瞧,还爱朝她眨眼睛,是眼睛抽筋了吗?

屋门敞开着,殿外还有探听消息的暗探。

贺流景和纪茴枝不能松懈,依旧各演各的。

五名美人里一人坐下弹琵琶,一人拿出玉箫吹响,剩下的三人随着丝竹声缓缓舞动起来。

夜色如水,屋内灯火明明。

美人眉目含情,身上纱裙随着动作轻晃,水袖轻盈,纱衣曼妙,香气充盈着整座殿内。

纪茴枝手托着腮,看得如痴如醉。

除了香气有些熏人外,简直一切都很美好。

贺流景咳了两声,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纪茴枝头也没回,拿起桌上的茶碗搁到他面前,眼睛还粘在几位美人身上。

咳嗽就喝茶,别打扰她的雅兴。

贺流景:“……”

丝竹声变快,五名美人举起水袖旋转着,画面极美。

纪茴枝目不转睛的看着,差点跳起来叫好。

“啪啪——”

一舞结束,纪茴枝第一个笑起来鼓掌,眉眼晶亮地夸:“好看!”

五位美人同时羞涩的低下头,又满含期待的看向贺流景。

贺流景清了清嗓子。

纪茴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一扭帕子一跺脚,“不过没有我跳的好看!”

贺流景绷着一张脸,面色愈发冷峻,莫名看着五位美人不顺眼起来。

五位美人以为他是不满意,又羞涩的舞动起来。

丝竹声不断,香气愈发浓郁,美人们不断朝他抛着媚眼,见他没反应就一直抛一直抛……

贺流景忍不住抚了抚额。

又一曲终了,五位美人娉婷婷地走上前来,不等贺流景反应就行动起来,掐着柔媚的嗓音跟他说话。

“殿下,妾身给您沏茶。”

“殿下,妾身给您揉肩。”

“殿下,您都想听什么曲?妾身还弹给您听。”

纪茴枝被香粉熏的两眼发晕,赶紧让开位置,躲到最远的一个座椅上,一边吃果脯一边幸灾乐祸的看戏。

贺流景正要说话,叫她回来,一个美人扬着水袖就往他身上甩,媚眼如丝的看着他。

“殿下,妾身还会跳胡舞,您想看吗?”

香气扑面而来,贺流景没忍住也打了个阿嚏,脸黑了个彻底。

他抬眼看向纪茴枝,发现纪茴枝跟屋子里的摆设似的,不声不响,也不看他一眼,唯一跟摆设的不同之处,就是她这个‘摆设’会吃果脯,嘴巴动个不停,眼睛止不住地往美人身上瞄。

瞧起来颇为没心没肺。

贺流景莫名有些不乐意。

这种情绪太过陌生,他细细品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是极其不乐意。

不是……他被一堆女人围着,她就一点都不在意?

贺流景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见纪茴枝都快把半盘果脯吃完了。

终于确定……她是真的毫不在意!

贺流景心里情绪翻涌,偏偏那五个美人又一直凑过来,将他围得喘不过气,他难以忍受的皱紧眉心,正想将人都赶出去,严怀瑾就拎着酒壶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看到屋子里的情形,眉开眼笑地拎起酒壶晃了晃,“殿下,有美人作伴,怎可无美酒相陪?臣来给你送酒了。”

贺流景额角抽了抽,生怕这又是个没心没肺的来给他添堵。

严怀瑾大步跨进门,偷偷朝贺流景和纪茴枝眨了眨眼睛。

纪茴枝虽然不明所以,但相处了这么多日,还是有一点默契在的。

她立刻放下果盘,配合道:“不愧是严大人,果然了解殿下。”

“好说好说。”严怀瑾笑眯眯的走到桌前,把酒杯依次排开,给每人倒了一杯酒,然后对旁边的五位美人道:“你们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还不快敬殿下一杯?”

五位美人含羞带怯的点点头,依次上前端起一杯酒,婀娜多姿的举起酒杯,齐声道:“妾身敬殿下一杯。”

贺流景未置可否地抬了下下巴。

五位美人将酒一饮而尽。

严怀瑾含笑关上门扉,“各位美人请坐吧。”

五位美人一一坐下,姿态各异,有人侧身微坐,有人双腿并拢,有人坐姿拘谨,片刻后,五人齐齐倒下。

“……?”纪茴枝朝窗外看了看,差点以为有刺客射了什么暗器。

严怀瑾拍了拍手,张扬的笑了起来,“搞定!”

纪茴枝懵了懵,问:“什么情况?”

“小小一包蒙汗药,轻松解决,且让她们睡上一觉。”严怀瑾朝他们眨了眨眼睛,“我聪明吧?”

贺流景轻轻瞟了纪茴枝一眼,意味不明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严怀瑾得意的叉起腰,“这个家果然不能没有我。”

纪茴枝:“……”

纪茴枝端起桌上的茶壶看了看,又看了看呼呼大睡的五位美人,简直叹为观止,“你哪来的蒙汗药?”

“魏东身上搜来的,当时他就是用这个蒙汗药把金桃迷晕的,我看好用就留下来了。”严怀瑾满脸得意,“能不浪费就不浪费嘛,没想到还真有用处。”

纪茴枝默默伸出手,朝他晃了晃。

严怀瑾:“嗯?”

“见面分一半。”

“……”

半刻钟后,纪茴枝满意的把蒙汗药塞进荷包里,觉得小严甚是懂事。

贺流景头疼的捏了捏眉心,抬头却见屋外一道暗影狗狗祟祟的靠近窗边,应该是跑过来偷听。

严怀瑾正要说话,就见贺流景朝他们比了一个‘嘘。’

纪茴枝和严怀瑾转头望去,瞬间了然于胸。

贺牟派暗卫在外面盯着还不够,见门被关上了,竟然还跑过来偷听。

严怀瑾面露焦急,用口型无声道:“怎么办?”

纪茴枝站起身,扭了扭脖子,“小严表现的很好,小贺表现的也不错,现在轮到小纪出场了。”

严怀瑾面露疑惑,无声问:“你有办法?”

纪茴枝嘿嘿笑了两声。

贺流景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纪茴枝一口气吹熄灯烛,屋子里瞬间陷入黑暗。

寂静的夜色中很快响起不同女子娇媚的声音,穿插着桌椅碰撞,帘幔拉扯的声音。

“殿下,殿下!你快来追我啊!”

“殿下,你摸妾身哪里呢!嘻嘻!”

“呀!殿下~你好坏,不过妾身好喜欢你的坏!”

……

贺流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严怀瑾在漆黑的夜色中瞪着眼睛,难以置信的掏了掏耳朵。

闹鬼了吧?他怎么听到了这么多人的声音!

“殿下,你别扯妾身的衣裳啊!”

“哈哈哈哈哈妾身好开心。”

“这酒真好喝。”

……

严怀瑾吓得打了个哆嗦,使劲搓了搓胳膊。

他胆子小,别吓他!啊啊啊!屋子里哪多出来这么多人!

月光照进屋内,严怀瑾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他眨巴眨巴眼睛,目光朦朦胧胧的看去,他发现贺流景僵硬的坐在椅子上,虽然脸色难看,却不见惊讶和慌张。

他稍微定了定神,朝纪茴枝看了过去。

然后他就看到纪茴枝像疯了一样,一会儿推桌子,一会儿大笑,一会儿掀被子,嘴唇不断的张合着。

严怀瑾神色微震,定睛望去,发现声音都是从纪茴枝嘴里发出来的!

他震惊的看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明白过来纪茴枝当初是怎么帮梅舒雪赢的黄闻。

纪茴枝兴到浓时,忽然嘴巴一张,一道男声冒了出来,“三殿下!你不要这样,三殿下——”

贺流景蹭地一下子站了起来,“纪茴枝!!!”

“……”纪茴枝声音一顿,反应过来。

漆黑的屋子里陡然陷入死寂。

窗外的暗探明显受了不小的惊吓,震惊的后退两步,摸着墙根跑出了院落。

纪茴枝无辜的朝贺流景眨了眨眼睛,心虚地笑了下,“我不是故意的……”

严怀瑾捂着嘴笑的全身颤抖,等暗探一走远,就爆发出惊天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男的——”

贺流景胸口起伏,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显然气的不轻。

纪茴枝摸了下耳朵,干笑两声,“知识学的杂了一些。”

贺流景脸更黑了。

“嘎嘎嘎嘎哈哈哈——”严怀瑾笑的更大声,差点瘫软在地,眼泪都笑出来了。

纪茴枝默默瞅了他两眼,语重心长地道:“小严啊,你可长点心吧~”

严怀瑾擦着笑出的眼泪,“……嗯?”

纪茴枝心疼的看了傻孩子两眼,温柔如水地问:“你就没发现这屋子里除了贺流景外,就只有你一个男人吗?”

严怀瑾虎躯一震,惊的打了个嗝。

啊,不是……那外面的人岂不是以为刚才那道声音是他发出来的?!

贺流景放在膝盖上的手一下子攥紧,额头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片刻后,严怀瑾嗓子里爆发出尖锐的尖叫,跳起来,使劲摇晃纪茴枝的肩膀,“纪茴枝!你还我清白!啊啊啊!你还我清白!”

纪茴枝被晃得脑袋发晕,生无可恋的抬手捂住耳朵,“别叫了,不然外面的人更以为你遭受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不公平待遇……”

她话还没说完,严怀瑾就又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尖叫,然后反应过来紧紧把嘴抿上,更大力的摇晃她的肩膀,却一个字都不敢吭。

纪茴枝感觉自己都要被摇散架了,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

贺流景在旁边努力深呼吸着,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眼神凉飕飕,脸上写满了控诉和愤怒,还夹杂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委屈。

“……”

纪茴枝眼神飘忽不定的挪开目光,心虚道:“好吧好吧,我给你们想办法善后。”

“你还能想出什么办法?!”严怀瑾急得跳脚。

纪茴枝眼睛转了转,思索一会儿,眼睛忽然一凉,附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严怀瑾满脸怀疑,“真的可行?”

纪茴枝一脸坚定,“相信我,他的清白已经没有了,你的清白还能守住。”

贺流景心里不好的预感更强了,“……”

严怀瑾深信不疑地朝纪茴枝点了点头,不敢再耽搁,他一下子扯乱自己的头发,推开房门,大叫着跑了出去。

他一边跑一边喊。

“三殿下!你怎么醉糊涂了?竟然连男女都分不清,哎哎哎!幸好臣有些武力值在身上,能够保护自己!”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我誓死守护住了自己的清白!”

“殿下!臣先告退了,你跟美人们好好快活吧。”

贺流景嘴角一阵阵抽搐,他望着院子里屁滚尿流跑出去的严怀瑾,整个人仿佛凝固成了一座石像。

有些人看起来还活着,其实他已经死很久了。

半晌,贺流景终于动了动,他斜睨了纪茴枝一眼,用充满疲惫的嗓音问:“就紧着我一个人霍霍是吧?”

“……好困,我是不是不小心吃了蒙汗药,忽然好困……”纪茴枝打着哈欠,一步步退到门口,然后一溜烟跑去隔壁睡觉了。

烂摊子什么的当然要交给老板收拾。

贺流景看着屋内陷入沉睡的五个美人,头疼的捏了捏眉心,他唤来金桃和银桃,让她们去隔壁陪纪茴枝,自己起身去了书房。

次日一早,贺牟听到下属的禀报,一惊一乍的瞪大了眼睛。

一夜六女,竟然还有男人!

三殿下……三殿下可真是玩的好花啊!

贺牟觉得自己跟贺流景比,简直太优秀了!父王的确应该以他为傲。

于是五位美人在房中迷迷糊糊的醒来,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收到了贺牟派人送来的赏银,然后在天色大亮前将她们从后门送出了府。

她们疑惑的挠了挠头,赶紧赏银将收下了,没敢多说半个字就上了马车,生怕到手的银子跑了。

不用干活还有银子收,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啊!

用过早膳,贺牟就笑呵呵的找了过来。

他看贺流景的目光热络了不少,仿佛经过昨夜,他们两个已经是对过暗号的同道中人,比别人多了一份默契一样。

“堂兄昨夜睡得可好?”

贺流景摇头,“不是太好。”

书房的床太硬了。

贺牟笑得有两分邪狞,心道贺流景累了一晚能睡得好么。

他都有些羡慕了!

贺牟装模作样的拱了拱手,意有所指地揶揄道:“殿下人不可貌相,弟弟是自愧弗如。”

贺流景:“……”

贺牟压低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殿下这一路想必已经见过各色美人,不过我们邯州的美人也不遑多让,这些美人可是鱼米之乡养出来的,别有一番风姿,昨天那五个不过是给殿下尝个鲜,还有各种各样的美人等着殿下呢。”

贺流景心底一突,面上却气定神闲地摆了摆手,“不用。”

贺牟见他如此从容淡定,愈发觉得这人可真能装。

他自认善解人意地道:“我知道殿下的顾虑,您放心,我肯定会安排好,不会让外面的人知道的。”

“……我自己找。”贺流景露出高深莫测的神色,拿起桌上的一块糕点,意有所指道:“喜欢吃什么,我自己知道。”

贺牟差点笑出声,看来这位三殿下暴露真面目后也懒得藏着掖着了,想必是这段时间憋得厉害。

“殿下,我知道邯州都有哪些好去处,不如我带你去……”

严怀瑾从外面走进来,看到贺牟正缠着贺流景,厉声道:“你离殿下远一点!殿下这般尊贵的身份,是你能近身的么!”

贺牟看到他神色有些复杂,不但没生气,还带着一点点同情。

哎——怪他,昨夜如果不是他送来五位美人,引得贺流景兽性大发,也不能让这位严大人差点遭了殃。

骂就骂吧。

如果昨夜经历这种事情的人是他,他恐怕现在也很想找个人骂一顿。

严怀瑾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梗着脖子道:“还不赶紧走?殿下每天这个时辰都要看书,你少在这里打扰殿下。”

贺牟心里闷笑,昨夜他都知道贺流景的真面目了,一个个还在这里装什么。

他也装模作样的站起身,规矩的行了一个礼,“殿下,那我就先告退了。”

“……嗯。”贺流景拿起桌案上的书册翻开一页。

贺牟定睛一看,竟然是街上卖的杂书。

可真是个色胚。

他憋着笑走了出去。

第55章

贺牟从贺流景房里出来,直接去了邯王屋里,畅谈许久,把昨夜发生的事绘声绘色的说了一遍。

邯王听得津津有味,将整个过程听了一遍后,忍不住露出高深莫测的神色,满意的抚了胡须。

这个贺流景看来就是个脑袋空空的草包,不足为惧,之前都是他们多虑了。

贺牟得意道:“他以前那些美名,估计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派人散播出去的,还有一部分是被他装模作样的样子骗了,父王,你是不知道他有多会装,昨夜他做出那么荒唐的事,今天还跟没事人一样。”

比他还能装!

幸好他们父子三人眼睛都是雪亮的,一眼就识穿了他的伪装。

邯王轻轻笑了笑,他就知道庆德帝生不出好苗子!

从这天起,邯王父子三人对贺流景盯的没有那么紧了,屋子周围的暗探也少了几个。

贺流景每天都要出门,往花楼里钻两个时辰,每天都醉醺醺的回府,行事一天比一天荒唐。

有他们引开注意,尹邦一直在暗中行事,已经锁定了几个位置。

这日,天朗气清。

贺流景觉得酝酿这么多天已经差不多了,带着纪茴枝和严怀瑾出了府。

路过后花园,听到几个小厮正在假山后面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住在府里的那位三殿下……可不是一般人啊!”

纪茴枝和严怀瑾脚步一顿,默契的踮起脚尖,悄悄走过去。

有热闹哪能不听?尤其是关于贺流景的!

贺流景无奈叹息,只能抬脚跟了过去。

小厮们把声音压得很低。

“据说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你别学会一个词就瞎用,月黑风高是这么用的吗?”

“我是在书房里伺候的,难道不比你懂?这四个字就是这么用的。”

“行行行,你在书房里伺候了不起,你接着往下说。”

“那一夜,美人进入三殿下的房间后很久都没有出来,过了一刻钟,火烛熄灭,屋子里人影晃动,娇声不断响起,这时在一众娇媚的声音里,突然传出一道清脆的男声……”

严怀瑾听到这里,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他是来看贺流景的好戏的,不是来听他自己的笑话的!

“只听那男人高声喊道‘我不要!不要!不要嘛!’……声音越来越大。”

严怀瑾黑着脸撸起袖子。

他什么时候这么喊了!不对!压根就不是他喊的!

他默默看向罪魁祸首。

“……”纪茴枝伸手拦住他,“冷静点,冷静点,他们都是瞎说的,不要在意……”

严怀瑾深呼吸了两下,继续往下听。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后,隐隐约约又传来那男子的声音,口中喊着‘你还我清白’,听起来好似还哭了。”

严怀瑾:“!!!”

他当时的确喊了,但他是朝纪茴枝喊的,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隔了一会儿,屋门被推开,那位严大人衣衫不整的跑出了三殿下的卧房……”

严怀瑾咬牙,把牙咬的咯吱咯吱响。

他哪里衣衫不整了,他不就是把头发弄乱了点么!

严怀瑾再次看向罪魁祸首。

纪茴枝眼神飘忽的移开目光,仰头望天。

“严大人一路哭哭啼啼,几次险些晕倒……也不知是累的,还是羞的,脸红的像猴屁股一样,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的离开了三殿下的院子。”

严怀瑾:“……”他那是气的!

“惨,当真是惨,幸好有惊无险,严大人誓死守卫住了自己的清白!”

严怀瑾稍稍满意了一点。

他已经学会知足了!

假山后,有小厮忍不住感慨。

“这位三殿下当真是口味清奇,也不知道是真醉糊涂了还是借酒行凶,竟然能看得上严大人那样的……”

严怀瑾:“……!!!”说清楚,哪样的!

“说不定三殿下早就对严大人觊觎已久,借酒行凶而已……”

几名小厮同时嘿嘿笑了起来。

这次轮到贺流景浑身冒冷气,开始撸袖子。

纪茴枝连忙按住他,“再听听……”

“三殿下真是造孽啊,严大人虽然脾气爆了点,但他只骂咱们主子,从来不骂咱们……”

“你怎知不是严大人借机迷惑三殿下?说不定他那夜就是欲擒故纵!”

严怀瑾又开始撸袖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可忍!

贺流景脸比严怀瑾还黑,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阴云。

纪茴枝偷偷瞄着他,唇边带着促狭笑意,看向他的眼神里明晃晃的写着‘小贺,你不干净了’。

贺流景看着这个罪魁祸首,气得暗暗磨牙。

三人没有再听下去,主要是贺流景和严怀瑾怕再听下去会把自己气死。

走远后,严怀瑾还满脸恍惚,神色呆滞,“不是……怎么会传的这么离谱?”

纪茴枝从旁边飘了过去,高深莫测的摇头感叹,“人心果然是深不可测啊。”

须臾后,严怀瑾慢半拍的反应过来,拔腿追了上去,“都怪你!你这个罪魁祸首,啊啊啊!你还敢看笑话!”

纪茴枝撒腿就跑,两条腿迈得飞快,都快跑出残影了。

贺流景继续不紧不慢的往前走,在气死和累死之间选择了眼不见为净。

纪茴枝迈着大步,像一阵风一样跑出了府。

严怀瑾在后面追的气喘吁吁,后来实在跑不动了才停下来,扶着墙壁,无语问苍天。

这是什么病美人啊!?她如果柔弱,那他就是病弱了!

追不上,根本追不上……

歇歇,他得歇歇。

……

艳阳高照,三人乘着马车,一路来到城南的秋水湖畔旁,一艘画舫停在水面上。

他们从岸边上了画舫,身边只带着护卫和金桃、银桃。

画舫四平八稳的飘在水面上,向湖中央行了过去,纪茴枝这次没有晕船,还兴致勃勃的站在甲板上欣赏四周山林的景致。

流水迢迢,景色宜人。

画舫逐渐驶向一片山林附近,一个渔夫打扮的人划着小舟一点点靠近。

贺流景和严怀瑾跳到小舟上,回头看向纪茴枝。

贺流景不放心问:“能行吗?如果感觉不舒服就立刻让画舫靠岸。”

纪茴枝拍了拍胸口,“没事,包在我身上。”

贺流景点头,带着严怀瑾乘着小舟上了岸,神不知鬼不觉的从画舫离开。

纪茴枝让人抱来一把琴,将琴案放到甲板上,然后坐下开始抚琴。

琴声阵阵,画舫继续往前行去,无人知晓画舫里已经少了两个人。

……

邯王府内,探子回府禀报。

“三皇子带着他那个外室去泛舟了,那外室还为他弹琴,小的们假装成渔夫跟了一段距离,怕引起他们的注意,就没跟太远。”探子想起那有如魔音入耳的琴声,还觉得耳朵疼,忍不住搓了搓耳朵。

邯王鄙夷的哼笑一声:“沉迷女色,不知所谓。”

贺丁嗤道:“他倒是聪明,画坊停在湖上,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正适合偷偷行荒唐之事,免得落人口实。”

邯王道:“估计他以前在京城就是这么干的,只是瞒得过庆德帝,却瞒不过本王。”

贺牟心思活络起来,忍不住问探子:“他那外室还会弹琴?”

探子一言难尽的道了声‘是’,虽然弹的很难听,但能弹出响来,也算是会吧……

贺牟轻轻摩擦了两下手掌,愈发觉得心痒难耐。

那样的美人素手抚琴,该是何等美妙的风姿啊?想必琴声也悦耳至极吧……

纪茴枝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从这日起,她和贺流景日日泛舟湖上,严怀瑾偶尔会跟过去,其余的时间都留下转移贺牟和贺丁的注意力,缠着他们带自己游山玩水。

画舫每次行至途中,贺流景都会悄无声息的离去,带着尹邦暗中部署,收集邯王谋逆的证据。

纪茴枝留在画舫里帮他掩人耳目,她有的时候在甲板上弹琴,有的时候叫来乐妓舞姬,带着金桃和银桃欣赏歌舞。

每次乐妓舞姬来了画舫,她都隔着一扇屏风,假装自己是贺流景。

她偶尔还会用男声夸赞两句,反正乐妓舞姬也分辨不出贺流景的声音。

纪茴枝日子过得逍遥,贺流景在外面奔波,却是晒得一日黑过一日。

这天他提前回来,从小舟上翻身上了画舫,乐妓舞姬还没有离去。

他混进护卫里,悄悄抬头望去,纪茴枝躺在屏风后的美人榻上,穿着身男装,只露出一片衣角。

金桃和银桃都没闲着,一个斜斜的倚在榻旁,剥着葡萄往她嘴里喂,一个坐在凳子上,一边听曲一边给她揉腿。

三人的动作隔着屏风,朦朦胧胧的。

纪茴枝惬意地翘着腿,屏风旁只能看到她的脚在若隐若现的晃着,一看就心情不错。

贺流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头看了眼脚底粘的草叶泥土,“……”

他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纪茴枝听到他的咳嗽声,迟疑的从美人榻上坐起来,探头偷偷看了一眼,确定是贺流景后,她朝银桃摆了摆手。

银桃从屏风后走出去,让乐妓和舞姬停下来,掏出一袋银钱递给她们,道:“主子们乏了,你们今天就先回去吧。”

乐妓和舞姬喜盈盈的将银子收下,连连拜谢。

这些天来她们隔三差五来跳几支舞、唱几首曲,就能收获颇丰厚的银子,这么好的买卖,她们巴不得多来几次。

画舫靠岸,她们欢声笑语的从岸边离开,小姐妹们赚了银子,约定好一起去胭脂铺买些胭脂。

待她们走远,纪茴枝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浅蓝的圆领锦缎袍子,腰肢纤纤,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束了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明眸皓齿,俨然一个俊俏如玉的小公子。

她走到近前,朝贺流景眉眼一弯,“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贺流景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眉眼微垂,有些不敢看她,只看着她腰上挂的玉坠,心不在焉的回道:“已经有眉目了,‘蚁穴’差不多找到了,我准备明天夜里再去探一探,就先回来了。”

所谓‘蚁穴’自然是私藏兵器之处。

纪茴枝眼眸微亮,如果找到了邯王的老巢,那就离把他的老巢连根拔起不远了,她唇边忍不住漫起一丝笑意,事情进展的挺顺利。

贺流景抬眸看了看她,抿唇问:“这些天我不在的时候,你都是这么穿的?”

“是啊。”纪茴枝在原地转了一圈,下巴微微抬起,展开折扇,冲他挑眉一笑:“怎么样?是不是装的很像?”

贺流景看着她明媚的面庞,‘唔’了一声:“是挺像的,一看就是个娇俏的小娘子。”

“明明就很像,怎么就成小娘子了。”纪茴枝不服,跑到水边照了照,望着自己的影子辩驳道:“这不是挺像的么?肯定是你眼神不好。”

贺流景走过去,水面上的倒影便成了两人。

他望着水面上色若春桃的小娘子,浅浅牵了下唇角,语气里不自觉带着一丝宠溺,“嗯,这么看是挺像的,刚才是我看岔了。”

纪茴枝满意了,嘴角骄傲的扬了起来,“这可是金桃给我梳妆了半个时辰的成果,厉害吧?”

清风吹拂,微微扬起她的发梢,面庞白皙又明媚。

“厉害。”

贺流景抬手想帮她把发丝别到耳后,纪茴枝却突然转身回了船舱里,一边走一边搓着胳膊,“天怎么越来越冷了,不知道过冬前能不能回到京里,可别把我院子里的花冻死了……”

贺流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浅浅皱了下眉。

……

午时将近,两人一起回到邯王府,从马车上走下来,在门前正遇到刚回来的严怀瑾。

严怀瑾手里拎着一壶酒,走路摇摇晃晃,贺牟和贺丁一左一右扶着他,他一会儿吵着要吃城南的包子,一会儿说明天要到邯州最大的酒楼吃饭,还指挥贺丁背着他走,看起来颇为潇洒得意。

“……”贺流景又默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满泥泞的靴子。

几人一起走进王府。

严怀瑾得继续装醉,就直接回屋睡大觉去了,其余人路过前厅,见邯王坐在里面,就抬脚走了进去。

邯王正在用饭,桌上只摆着一盘红烧豆腐、一盘素炒扁豆,还有一碗菠菜猪肝汤,看起来极为朴素,菜里连点荤腥都没有。

纪茴枝定睛望去,发现邯王衣裳袖子上还打着补丁,敬佩之情顿时油然而生。

瞅瞅人家!这才叫演戏演全套,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堂堂王爷,穿补丁衣裳,这得是多么高风亮节啊!

邯王看着他们,搁下筷子,笑容满面的摸了摸胡须,“皇侄和纪姑娘今天回来的这么早?”

纪茴枝戏瘾上身,觉得不能被老戏骨比下去。

她眼睛一转,捏着帕子往贺流景身上甩,“画舫上风大,吹的枝枝有些头疼,殿下心疼枝枝,就带枝枝回来了。”

邯王笑呵呵道:“这两天风大,确实不适合游湖,不如明天让牟儿带你们去附近的山上走走。”

贺流景装作面色一沉,露出不悦的神色,“山有什么好看的,哪里有湖边的景致好看。”

纪茴枝配合地又甩了甩绣帕,“枝枝今天扫了殿下的雅兴,心中已经很不安了,哪敢明天还耽误殿下去游湖,这‘游湖’啊……可是我们殿下最喜欢做的事了。”

邯王三父子顿时露出一丝讥讽的神色,贺流景这些天名义上‘游湖’,其实画纺上美人不断,天天莺声燕语,荒唐至极,他们可都看在眼里。

亏他们竟然还以为能瞒天过海!真是幼稚!无知!

贺牟故意用亲厚的语气,凑到贺流景耳边小声道:“殿下,你这外室好懂事,一点都不会争风吃醋,不像我后宅那几个,我跟她们中的哪个多说几句话,另外几个都要吃飞醋。”

他咧着嘴说完,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回头一看,贺流景脸色漆黑无比,浑身冒着寒气。

“???”

他说错什么了吗?

贺流景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蹙眉看着纪茴枝的背影。

她不是懂事,是根本就不酸。

“快过来坐。”邯王笑着引他们落座,“我让膳房再多加几盘菜,咱们正好一起吃午膳,这些天皇侄和枝枝姑娘每天都出去游湖,咱们都好几日没坐在一块吃饭了。”

几人坐下,纪茴枝在桌子底下偷偷踹了贺流景一脚。

老戏骨都表演这么久了,小戏骨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

贺流景清了下嗓子,酝酿好情绪,嚣张地开口道:“你们邯州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菜,这些天吃得我嘴里寡淡无味的。”

纪茴枝故意撇着嘴:“连鸡肉吃起来都没有京里的香。”

邯王面色不变,点头附和道:“是,这里的菜色是没有宫里的好吃,我当年刚来到封地的时候也觉得不适应,不过这些年都吃习惯了。”

贺丁趁机道:“前年陛下过寿的时候,我替父王去京里给陛下贺寿,当时父王用自己攒了几年的银子寻到一块稀有的黄玉,父王找了能工巧匠,历时三个月雕成一个寿桃,送给陛下贺寿,我一路亲自护送到京里,有幸留在宫里用膳,那味道的确是令人唇齿留香。”

邯王满意的递给贺丁一个赞赏的眼神。

这段话的重点是饭吗?当然不是!重点是他的节俭和对庆德帝的忠心!

果然还是他儿子聪明,看起来是闲聊,实际上是在替他表忠心。

贺流景却不为所动。

他饮了一口茶,眉梢一挑,更嚣张道:“幸好当年皇爷爷把皇位传给父皇,不然我就得像两位堂兄、堂弟一样,连宫宴都吃不上几次,真是可怜……”

这番话简直是精准的戳在了邯王的痛处上,邯王火气直冲脑门,差点站起来掀桌子。

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么!

邯王差点没控制住脾气,可他还没忘记自己是一位‘忠君爱国’的王爷,应该对当年皇位传承一事心服口服,不能有半点不满。

他只能抽搐着嘴角,压着火气,忍到面庞扭曲。

贺牟和贺丁也没好受到哪去,这些年他们作威作福惯了,还从没被人这么嘲讽过呢!

这几天他们把以前没有体会过的情绪都体会了一遍,真是气煞他们了!

贺流景把人都气够了,像完成任务一样,看了纪茴枝一眼。

纪茴枝偷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贺流景嘴角愉快的勾起,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邯王却食不下咽,勉强吃了两口,胃里堵的难受,贺牟和贺丁也吃的比平时少。

纪茴枝和贺流景嘴里嫌弃着,吃的却一点也不比别人少,看得他们气不打一处来。

不是不好吃吗?你们还吃!

纪茴枝愉快的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就吃就吃!

用过午膳,贺流景和纪茴枝吃饱喝足,满意的搁下筷子。

两人对视一眼,贺流景又‘目无尊长’的起身,连知会一声都没有就带着纪茴枝离去。

邯王气得吹胡子瞪眼,等他们走远,就怒气冲冲的摔了筷子,“混账!无知竖子!”

贺牟给他倒茶,“父王别动怒,这天下早晚都是咱们的。”

贺丁起身给他抚背,“父王不必跟贺流景一般见识,他不过就是个蠢皇子而已,眼中只有吃吃喝喝和玩乐享受那点事,咱们不必跟他计较。”

邯王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不屑道:“本王知道,不过是一个黄口小儿罢了,本王不会跟他一般见识的。”

顿了顿,他又嗤道:“本王图谋的是整个天下,怎么可能会在乎这点小事。”

……

当天夜里,所有人都陷入沉睡之时,邯王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竖子!无知竖子!”

“本王在京中潇洒快活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本王从出生起就在吃宫里的饭!有什么稀奇的!本王一次能吃三大碗!”

“吃吃吃!草包!你以为本王会在乎那几口饭么!”

“本王才不在乎!没人在乎!混账王八羔子!”

……

旁边被惊醒的妾室,拽着被子偷偷往角落里缩了缩。

救命,王爷怎么突然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