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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茴枝看着三人握在一起的手,心情忽然放松了下来。

她之前一直感到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的女儿,此刻却觉得,如果她的存在能够让他们放下心头的大石,真正变得开心起来,那么也是好事一桩。

梅玉臻握紧纪茴枝的手,眼眶湿润,“枝枝,即使你在我眼前,我也总是患得患失的。”

纪威也语气急切道:“我们不想再等了,我们过几天就开祠堂,宴请亲友,正式将你认回纪家,行吗?”

纪茴枝没有意见,反正这是迟早的事。

纪威犹豫道:“枝枝,‘纪晚镜’这个名字已经被珍儿用了这么多年,你还愿意用这个名字吗?”

纪茴枝摇头,一个名字换来换去的没意思,这个名字纪晚镜既然用过,那她就不想用了。

梅玉臻呢喃,“那叫什么好呢……还叫纪茴枝?”

纪茴枝抿了下唇,抬眸道:“就叫纪茴吧。”

她原本的名字,纪茴。

纪威和梅玉臻都觉得这个名字好,一齐笑了出来。

“‘茴’字同‘回’,正适合枝枝回家之意,这个名字好。”

“好,就叫纪茴。”

纪茴枝莞尔,“那你们以后叫我‘阿茴’就好。”

“好,阿茴!”

名字的事就这样定了,纪茴枝在国公府住了下来,她跟梅玉臻本来就熟悉,相处起来只觉得亲昵,不会尴尬,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梅玉臻因为蒋氏的事本来头疼的毛病都犯了,现在看到女儿归家,不但头不疼了,还觉得神清气爽,天天都要过来陪伴纪茴枝,带着她熟悉国公府。

不过梅玉臻和纪威没有急着带纪茴枝去见亲戚,想先给她一些时间适应环境,等她习惯了再带她出去,连梅舒雪都被蒙在鼓里。

明珠苑布置的处处妥帖,纪茴枝住起来十分舒适,又有银桃和金桃在身边照顾,几乎与从前无异。

相比起来,银桃和金桃更忙碌一些,她们既要熟悉国公府,又要教底下新来的四个小丫鬟,屋子里还多了几个伺候的嬷嬷,许多活计都要重新安排分配。

跟国公府里的喜庆热闹不同,峰王府里气氛一片压抑。

新婚夜后,贺如峰心情许久都无法平静,贺流景册封太子的日子一天天靠近,王府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清晨,贺如峰站在书桌前挥墨写字,他试图用这种方法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可多日过去,依旧笔下过于用力,力透纸背。

刺目的阳光透过窗隙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烦躁的扔下手里的笔,再也忍不住,气急败坏的将桌面上的笔墨纸砚全都扫到地上,轰的一声响。

贺如峰粗喘着气,颓然坐到椅子上,满目阴沉。

院子里的奴仆听到书房里传来的巨大声响,全都吓得噤若寒蝉。

王府里消息不胫而走。

大家都说王妃不受王爷待见,王爷新婚夜没住在新房,这些天来也没去见王妃一面,还发了好大的脾气。

转眼到了纪晚镜三朝回门的日子,纪亥和邹氏从早上就望眼欲穿,却接到纪晚镜送来的消息,说她病体未愈,不回府了。

梅玉臻听说纪晚镜病了,有些担心,正犹豫要不要去王府探望,就听说纪亥和邹氏已经出发了,她便没有亲自去,只跟纪茴枝商量着,让人送些补养品过去。

纪茴枝没有阻止,梅玉臻是心软之人,如果她能一下子跟纪晚镜划清界限,那就不是她了。

纪亥和邹氏这三天都很兴奋,今日一早寅时便起了,换了新衣,跃跃欲试的等着他们的王爷女婿和王妃女儿登门,听说贺如峰和纪晚镜不能过来后,两人更兴奋了。

他们对视一眼,迫不及待的命人备马车,出发前往峰王府。

他们早就想去王府看看了,现在可算逮到机会了,那可是王府啊,他们还从没去过王府呢!

纪亥和邹氏一路得意洋洋,就差敲锣打鼓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峰王的岳丈和岳母了。

他们的女儿是堂堂王妃,那么他们也算是王府的半个主人。

他们路上已经想好到了王府要怎么作威作福给女儿长脸面了,结果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门都没进就被拦在王府门前。

“你们不让我们进去?”邹氏不可思议地瞪着人。

纪亥指着两个守门的大骂,“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你们王妃的亲爹!王爷看了我都得恭恭敬敬,你们算个什么东西,都给我滚开!”

两个守门的不为所动,只把手里的长刀一横。

“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来认亲戚,这里是峰王府,没有请柬,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纪亥和邹氏气得用鼻孔出气,但看着锋利的刀尖,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苦哈哈的站在门口等。

他们晒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才等到贺如峰回府,两人连忙喊人,贺如峰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就抬脚进了王府。

纪亥和邹氏最后只能悻悻离开。

纪晚镜得知消息的时候,纪亥和邹氏已经灰溜溜的走了。

“咳咳咳……”

纪晚镜靠在床边,气血翻涌,差点咳出血来。

丫鬟端着膳食进来,哭哭啼啼的抱怨,“这王府里的婢子们真会见风使舵,他们以为王妃不受王爷重视,愈发轻怠咱们了,奴婢们每次去端膳食都要被他们嘲笑几句。”

另一名丫鬟气得满面通红,也忍不住道:“他们就是狗眼看人低,咱们王爷明明最喜欢王妃了,这几日肯定是公务繁忙才没过来,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纪晚镜听后伏在桌子上痛哭了一场,饭菜半点都没吃下去。

丫鬟一边给她擦泪一边劝,“王妃,您别哭了,还是多爱惜身体,您快些好起来才能给奴婢们做主。”

纪晚镜哭了一场,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是啊,不能再置气了,现在她不是国公府的千金,没了依靠,一切都得靠自己。

她想明白了,贺如峰当初嘴里说的情深意切,其实终究还是在乎她的身份,而她所求,也从来都是权力地位。

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风花雪月,只是互取所需,早些认清现实也好。

她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坐稳自己的王妃之位,想法子在王府里站稳脚跟。

夜里,纪晚镜换上本来要在新婚夜穿的红色纱裙,坐到妆奁前,细致的描了眉眼,最后在泛白的唇上涂上厚厚的唇脂。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扬起一抹温婉的笑容,然后起身,端着参汤去了书房。

贺如峰站在书桌前抄经,看到她依旧神色冷淡。

纪晚镜压下眼中的苦涩,弯唇道:“母亲听说我病了,派人送了些药材过来,我挑了支上好的人参给王爷熬了汤。”

贺如峰语气不冷不热,“哪位母亲?”

纪晚镜笑容不变,“准确说是我的大伯母梅夫人,不过我们不是母女胜似母女,她养育我这么多年,对我感情很深,你以前也看到了,她素来疼爱我。”

纪晚镜顿了顿,意有所指道:“他们的亲生女儿这些年一直没养在他们身边,说不定感情还没有我跟他们的深呢。”

贺如峰神色微动,却没有抬头,继续低头抄经书。

纪晚镜面露委屈,咬住下唇,走过去把参汤放到桌子上,突然朝他躬身福了福,“王爷若是厌弃了妾身,不如给妾身一纸休书,让妾身归家。”

贺如峰眉心蹙起,放下了手中的笔,“休要胡言乱语。”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纪晚镜。

这桩婚事是他自己求来的,圣旨已下,现在如果闹到休妻的地步,只会引来庆德帝的不悦,庆德帝不但会觉得他反复无常,还会觉得他蔑视皇威,无论如何也不能这样做。

纪晚镜自然知道他不敢,见他不吭声,勾唇讥讽的笑了一下,开口却依旧是委屈柔弱的样子。

“王爷,你那夜问我的问题,我之所以没有回答,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被封王爷,我当然会失望,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你。”纪晚镜加重音量,“我为你的才华不甘,为你多年的付出不甘,我是心疼你啊,王爷。”

贺如峰神色一动,攥紧了掌心。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纪晚镜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温柔小意道:“以你的才华,凭什么屈居于贺流景之下?他不过是运道好罢了。”

贺如峰唇角抿紧,纪晚镜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纪晚镜倏尔轻声道,“王爷,贺流景现在只是被封为太子而已,还不是登基为帝,这自古以来没有好下场的太子数不胜数……没到最后一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贺如峰攥着手上的扳指,眼中渐渐燃起幽暗的火。

是啊,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谁敢肯定坐到皇位上的会是谁。

他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贺如峰回过身看向纪晚镜,眼睛轻眯,“年后我就得动身前往封地了,你还有什么办法?”

纪晚镜浅浅一笑,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王爷,陛下目前还没有皇孙,咱们若能快些有个孩子,就是陛下的皇长孙,陛下看到皇长孙想必会展颜吧。”

贺如峰眉宇微微动了下。

纪晚镜继续徐徐善诱道:“若我有孕在身,自然不适合长途奔波,咱们就可以请旨留在京中,待孩子出生,陛下舍不得皇长孙,咱们再以皇长孙年幼为由,又能多留几年……”

贺如峰眼睛亮了亮,又蹙眉道:“咱们才刚成婚,想有孩子最少也需要几个月……”

纪晚镜嘴角微扬,轻咳两声,柔柔弱弱道:“那就得请母妃帮忙了。”

贺如峰瞬间福至心灵,“明日我就进宫面见母妃,顺便再请御医来给你看看,你好好调理身体,争取尽快有孕。”

纪晚镜含羞带怯的点了下头。

贺如峰看着她,试探道:“你真的愿意为了我,与贺流景为敌?”

纪晚镜依偎进他怀里,柔情蜜意地开口:“我是你的妻,当然与你一条心,何况你我夫妻现在在一条船上,我于情于理都会跟你共进退,荣辱与共。”

贺如峰露出这些天来的第一抹笑容,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大步朝卧房走去。

……

第69章

纪茴枝待在国公府,每天忙个不停,日子过的十分充实。

梅玉臻和纪威简直像要把这些年亏欠的都补偿给她一样,今天派人来量体裁新衣,明天胭脂水粉送个不停,后天珠钗首饰不断往她的私库搬,膳房更是每天变着花样的给她做吃食,纪茴枝觉得再这么下去,她非得变胖不可。

这天,梅玉臻又亲自带着铺子老板来给她做头面,纪茴枝别无他法,只能细细挑选了款式、用料,才将铺子老板送走。

纪茴枝无奈道:“娘,我真的什么都不缺。”

梅玉臻每次听她喊‘娘’都忍不住心花怒放,抱住她的肩膀,眉开眼笑道:“娘知道,可娘就是想给你买。”

纪茴枝弯着唇,心中止不住的泛起暖意。

梅玉臻兴致勃勃道:“马上就到年关了,你爹爹说等他上朝回来,要带我们去置办年货,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最喜欢跟我们一起上街了。”

纪茴枝有些恍惚,她本来以为今年要在萱花院度过新年,没想到世事无常,最后竟然要在国公府过个团圆年。

梅玉臻替她把额边的碎发挽到耳后,柔声道:“我跟你爹准备在正月十五这个团圆的日子,在府里办个团圆宴,正式将你介绍给大家认识,你可愿意?”

纪茴枝虽然觉得有些匆忙,但知道他们心中不安,总怕她这个女儿再出什么岔子,早些把事情定下来也能让他们安心,便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

梅玉臻笑容愈发灿烂,母女俩亲亲热热的待在一起说着闲话,等着纪威回来接她们。

……

梧华殿里,因为封太子的日子一天天来临,整座宫殿里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贺流景和贺英下朝后来给王皇后请安,王皇后笑容满面的让他们坐下。

宫女们规规矩矩的端上热茶,又退了下去。

贺英抿了口茶,眉目含笑,“还有几日便是大年初一,三皇兄就是太子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关照你四弟我啊。”

贺流景把玩着手里的翠玉折扇,漫不经心道:“你要是偷鸡摸狗,我还能关照一二,你要是打家劫舍,那我也无能为力。”

贺英啧啧两声:“你出门一趟,回来怎么变坏了。”

他三皇兄这嘴是越来越毒了。

王皇后看向贺流景手里转来转去的折扇,忍不住好奇,“最近天这么冷,你怎么还总拿着把扇子,和这把扇子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贺流景未置可否地勾了下唇。

贺英将目光挪到他手里的扇子上,仔细看了看,忽然朝他挤眉弄眼,“是你那外室买的吧?”

贺流景抬头,“你怎么知道?”

贺英抿嘴一乐,“上次我去宝翠楼,看到她正在那里买东西,买了不少呢,给手帕交、给丫鬟、给好友,最后剩了几两银子就随手买了这把玉扇。”

“……”

贺英没发现气氛忽然沉默,还自顾自问:“扇面上是不是刻着青竹?”

贺流景握着玉扇的手一紧,将玉扇合上,没再展开。

王皇后憋着笑,兴冲冲问:“剩的银子买的?”

贺英大大咧咧的喝了口热茶,回答的毫不犹豫,“是啊。”

贺流景:“……”

王皇后差点笑出声。

贺英见王皇后开心,还以为自己讲的有趣,愈发得意。

贺流景沉默一会儿,忽然抬头问,“你为何要去宝翠楼?”

贺英笑容一僵。

“宝翠楼是卖女子首饰的地方,你至今还未娶亲,是给谁买?”

贺英呛咳一声,“那个……我当然是买给我母妃的。”

贺流景眉梢一挑,漠然道:“用我派人去你母妃那里问问么。”

“诶!别,别呀!”贺英忍不住急了起来。

贺流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究竟是给她买的,还是给她身边那个宫女买的。”

贺英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一脸不可置信,“三皇兄,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贺流景冷笑,“回去把道德经抄十遍,我明天要看。”

“这么多我哪抄得完?”贺英叫苦不迭。

“抄不完也得抄,敢拿你母妃做幌子,小心她知道了揍你。”

贺英眼角一抽,咬咬牙,只能赶紧告退,跑回去抄书了。

他走出梧华殿都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三皇兄了?!

梧华殿内,贺流景心绪稍缓,继续把玩手里的玉扇。

一名宫女走进来,朝着王皇后福了福,恭声道:“娘娘,一个月后就是您的生辰,枝枝姑娘惦记着您,派人送了生辰贺礼,您可要看看?”

王皇后看了贺流景一眼,兴致勃勃地起身:“枝枝送的?快拿进来给本宫瞧瞧。”

宫女拍了拍手,两个小太监搬着一面屏风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屏风是用白玉做的,上面雕刻着一幅侍女图,仕女图活灵活现,画风独特,一看就是纪茴枝亲自画好,然后找了上好的工匠雕刻的,白玉通透,阳光照在上面美轮美奂,即使是见惯了好东西的王皇后也忍不住爱不释手。

王皇后笑容满面的摸着屏风,得意的看了贺流景一眼,“这才叫用心准备的礼物。”

贺流景瞧瞧白玉屏风,再瞧瞧自己手里的翠绿玉扇,“……”

王皇后笑容愈发灿烂,眉开眼笑的把宫女叫来,“本宫要去私库亲自给枝枝挑些礼物。”

想了想,她回过头疑惑道:“枝枝为什么没跟你一起进宫?本宫的生辰还有一个月,枝枝何必现在就把生辰礼物送过来。”

“因为我的外室‘枝枝’该消失了,而以她现在的身份,私下送您礼物恐怕不合适。”

王皇后疑惑蹙眉,听得一头雾水。

贺流景将屋子里的宫女都遣了出去,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王皇后听后泪雨连连,攥着绣帕拭泪,“枝枝真可怜,玉臻也可怜,纪国公也不容易……”

贺流景低头看着玉扇,英俊的眉宇间带着几分愁容。

王皇后哭了一会儿,抬头看到他这副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总算明白儿子这几日为什么总留在宫里处理公务,不急着回府了。

她笑够了才道:“玉臻那里本宫尚能为你美言几句,纪国公那里,可就得靠你自己了。”

贺流景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多谢母后。”

王皇后这次笑得更大声了,半晌都没停下来。

“皇后娘娘。”

梧华殿伺候的嬷嬷站在外面禀报了一声,打断了他们母子的谈话,得到王皇后的允许后,躬身走了进来。

“娘娘,霖妃娘娘病了。”

王皇后止住笑,“怎么突然病了?”

“今个峰王爷进宫看霖妃娘娘,陪霖妃娘娘在御花园散步,谁知霖妃娘娘突然头疼难当,当场晕了过去,王爷赶紧将人送回淑婷宫,召了太医过去。”

王皇后问:“现在如何了?”

“太医已经给霖妃娘娘看过了,说霖妃娘娘是寒气入体导致的经络气血阻滞,所以才突然头疼晕倒。”

贺流景轻轻敲了下手里的折扇,若有所思的听着。

王皇后想了想,吩咐道:“让人送些补品过去,免了霖妃最近的晨昏请安,让她好生养着。”

“是。”嬷嬷福了福,又道:“峰王爷一片孝心,要留在淑婷宫里亲自侍疾。”

王皇后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这些小事无需禀报。”

贺流景挑了挑眉,突然开口:“既然二皇兄一片孝心,那就给他在淑婷宫里安排个住处,让他在宫里住下吧。”

嬷嬷迟疑,“峰王爷已经成年,这不符合规矩。”

贺流景微微一笑,“就说是母后特别恩准的,免得皇兄来回奔波辛劳。”

王皇后不知道儿子打的什么主意,但知道听儿子的准没错,毫不犹豫的命嬷嬷照办。

“是。”嬷嬷去传懿旨。

贺如峰得知消息时,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费尽心思就是为了在京城多留段时日,好赶紧生个孩子,可这道懿旨一下,他夜里也得留在淑婷宫里侍疾,怎么让纪晚镜快些怀上孩子?

贺如峰脸色阴沉许久,派人回王府传信,让纪晚镜也来宫中,对外只说他们夫妻二人一同给霖妃侍疾。

至于之后的事……都到这份上了,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

……

年关已至,整座京城都热热闹闹的,处处充斥着年味。

除夕夜这天国公府里张灯结彩,比往年都要热闹,贺流景的别院里却显得有些清冷。

贺流景册封太子后就要正式搬去东宫,别院里许多东西都已经提前搬过去了,就连奴仆也先过去了一部分,因此府里比平时都要安静。

昨夜落了雪,院子里一片白茫茫的。

贺流景坐在八角亭中,旁边的茶壶咕噜噜煮着茶,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尹邦站在他面前禀报。

“今早国公府门前挂了两串鞭炮,纪小姐牵着国公夫人的手,亲自点燃的鞭炮,纪小姐瞧着可高兴了。”

“纪小姐穿着簇新的绿袄裙,身体康健,还跟纪国公一起堆了个雪人,累得脸颊红扑扑的。”

“纪小姐看树上的麻雀有趣,纪国公就张罗着要给纪小姐抓麻雀,爬树的时候差点把腰闪了,纪小姐和国公夫人两个人才拉住他。”

贺流景目光虚虚的落在院子里。

花圃里的花枝上落了雪,那些花是纪茴枝带着几个小丫鬟种下的,明年开春还会开花。

树下的秋千随风轻晃着,却再也没有小娘子会坐在上面开心得咯咯的乐。

屋檐下的躺椅空着,已经落了些许灰尘。

尹邦道:“他们一家三口在门口赏了会儿雪,纪国公怕她们母女着凉,就带着她们回府了,小的们再瞧不着了。”

贺流景手里拿着鸟笼,低头看着里面的画眉,手指轻轻抚过画眉的羽毛,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痒。

他已经快半个月没见过纪茴枝了,忽然很想看看她穿着绿袄裙,脸颊泛红的样子。

可惜看不着人,连个新年礼物都不能送。

画眉啄了啄他的手指。

贺流景回神,垂目看向它,“别急,等天气转暖就放你自由。”

画眉歪了歪脑袋,低头喝水。

贺流景把鸟笼挂起来,倏然问:“去年母后生辰时,父皇让人搜罗了很多爆竹回来,都用完了么?”

“应该没有。”尹邦道:“当时还没放几个,就有火星子落到皇后娘娘的裙摆上,陛下就赶紧让人把爆竹都撤了,剩下的应该都堆在库房里。”

贺流景敲了下手指,唇角微微扬起,“递消息出去,母后圣恩,要与民同乐,今夜会命人在宫门前燃放爆竹,百姓们都可以去看。”

尹邦:“……是。”

*

国公府里,一家三口高高兴兴的用过年夜饭,纪威听说宫门前要放爆竹,兴致勃勃的命人备马车,带着纪茴枝和梅玉臻就出发了。

他们夫妻二人总觉得这些年亏欠了纪茴枝,听说有烟火盛会,自然欣然前往,就好像想把亏欠纪茴枝的童年补回来一样。

宫门前的街道上已经围满了人,百姓们热情洋溢的等待着即将绽放的烟火。

马车找了个巷子停下,纪茴枝牵着梅玉臻下了马车,纪威走在前面给她们开路。

烟花‘咻’的一声在空中炸响,众人一齐仰头看去,烟火的光亮照在他们的面庞上,每张脸上都带着惊喜。

庆德帝当初派人在各地搜罗来的爆竹,自然是花样齐全,比一般的爆竹好看。

城楼上,严怀瑾不住的往下探着头,“我们枝枝在哪?”

贺流景冷冷斜睨了他一眼。

严怀瑾麻溜改口:“国公千金在哪?这可是我们太子殿下为了见她一面千辛万苦张罗的,她不会没来吧?”

贺流景脸色没好看多少,目光垂下,在人群中搜寻那抹熟悉的身影,直到目光定住,脸色才渐渐好转。

严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了穿着簇新绿袄裙的纪茴枝。

璀璨的烟花引得众人纷纷惊叹,纪威和梅玉臻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纪茴枝含笑站在人群里,五光十色的烟花映着她白皙的面庞,显得明媚而乖巧。

严怀瑾忍不住感叹,“还真别说,咱们纪姑娘不牙尖嘴利的时候,还真挺好看。”

贺流景目光幽幽地扫向他。

严怀瑾嫌弃的撇了下嘴,背过身去,“行行行,你自己看。”

烟花一簇簇绽放,绚烂而夺目。

贺流景目光直直的盯着人群中的那一隅,许久都没有挪开目光,唇边几不可察的浮起笑意。

过了不知多久,爆竹声停下,人群渐渐散开。

纪茴枝跟在人群里慢慢往外走,贺流景目光不舍的追逐着她。

严怀瑾转回身来,发现贺流景还在恋恋不舍的盯着人的背影瞅,忍不住啧了一声。

“还没看够呢?就剩一个背影,有什么可瞧的……”

贺流景目光依旧追寻而去。

纪茴枝倏尔回眸看向城楼,弯起眼眸,朝着贺流景的方向盈盈一笑,口中无声的说了两个字。

“敢情她早就看见你了?”严怀瑾惊讶,又好奇问:“她在打什么哑谜?”

贺流景唇角的笑意缓缓蔓延开。

纪茴枝说的是‘恭喜’,明日是他册封太子的日子,她在祝贺他所愿成真。

……

贺流景的册封太子大典从天刚蒙蒙亮就开始了,祭天、祭祖、授册、授玺……皇帝亲封,百官朝拜,宫里一片肃穆,规模空前盛大。

这次的册封大典是继庆德帝登基盛典之后最隆重的一次,庆德帝这样做就仿佛要在用这次的册封大典告诉众人,贺流景的太子之位有多么稳固牢靠,不可撼动,令百官惊讶。

其他皇子见此场景,纷纷收敛心思,不敢有半点逾矩之处。

纪茴枝虽然不在场,但只听转述就能感受到当时的场景有多么壮阔宏大。

她笑过了却有些遗憾,没能亲眼看到贺流景穿太子袍的样子。

夜里,纪茴枝换了寝衣准备入睡,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极轻微的声音。

她最初没在意,以为是有猫走过,可过了一会儿,那声音越靠越近,像是脚步声一般。

纪茴枝蹙了蹙眉,她平时夜里不需要人伺候,一般不会有人到卧房附近打扰她,除非是有急事,这人步伐不紧不慢,不像有急事的样子,脚步声也比丫鬟平时的重一些。

而且那是后窗啊!

纪茴枝神色一动,走过去朝外轻轻喊了一声:“……贺流景?”

隔了会儿,窗边传来一声熟悉的,“是我。”

纪茴枝心口一松,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走过去推开轩窗。

贺流景站在窗外,穿着一身玄色太子袍,胸前是金丝绣的四爪蟒,月色洒落在他身上,衬得他宽肩窄腰,面庞俊朗,儒雅中多了丝威严,既翩翩君子如玉,又气势凛然。

纪茴枝盯着他看直了眼,过了片刻才想起问:“你怎么进来的?”

贺流景笑了下,“我买通了府里的守门和护卫。”

纪茴枝皱眉,“我爹爹治下严格,他们怎么会这么轻易被你收买?”

贺流景咳了一声,“除了收买……还有威逼、利诱。”

纪茴枝嘴角抽了抽,国公府里守卫森严,一般人很难进来,能进来的自然不是一般人。

堂堂太子亲自出面威逼利诱,哪个敢不从?

纪茴枝双手抱胸站在窗前,嗔道:“太子殿下刚成为太子就三更半夜来做贼,小心陛下知道了要痛心疾首。”

贺流景挑挑眉,“什么贼?采花贼?”

纪茴枝脸一红,“不知羞。”

贺流景双手撑到窗台上,凑近看着她,“纪姑娘小心些,本采花贼这次就是来偷香窃玉的。”

纪茴枝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人不住的瞧,嘴里却故作惊慌的道:“那我可要喊人了。”

“把你爹喊来,我就真得跑了。”贺流景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抬手蒙住她的眼睛,失笑道:“你倒是少看采花贼两眼,不然采花贼还以为你喜欢他呢。”

纪茴枝把他的手扒拉下来,继续盯着人不住的瞧,“我这是对好看事物的欣赏,纯欣赏!”

“我好看?”

“衣裳好看。”

“说实话。”

纪茴枝抿唇笑出两个梨涡,“你穿这身好看。”

贺流景笑了笑,倚在窗边让她看个够。

他望着纪茴枝,忍不住感叹,“现在想见你一面,愈发的难了。”

纪茴枝其实也想叹气,平时天天见他还没觉得,现在突然见不到,还真觉得有些想,不过这话她肯定不能告诉贺流景,不然他就要骄傲了。

“你怎么这么晚突然跑来了?”

贺流景抻了下衣袖,朝她浅浅一笑,“猜你好奇,送来给你看看。”

纪茴枝眉眼弯弯,心道这人真是越来越了解自己了。

这可是太子袍啊,她以前没见过,的确是很好奇他穿上的样子。

贺流景侧头望来,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温柔,“我这趟过来,还有句话想问你。”

纪茴枝心情很好,浑不在意问:“什么话?”

贺流景直直望来,眼神烫人的落在她身上,“纪姑娘,嫁是不嫁,给个准话。”

纪茴枝嘴角一扬,“若不嫁呢?”

贺流景身体前倾凑近,笑道:“若是不答应,就缠到你答应为止。”

纪茴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贺流景嘴角浮起笑容,手指轻轻勾住她的手指,“今个是我的好日子,纪姑娘心地善良,给我凑个双喜临门可好?”

纪茴枝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好啊。”

“好……嗯?”贺流景愣住,然后狂喜,“真的?”

纪茴枝看着他眼中一览无余的情意,脑海里闪过两人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无声笑了下。

“真的。”

她从来都不是犹豫不决的人,既然确认心动了,那么她就认了这个人。

贺流景眼中一点点迸发出巨大的惊喜,握住纪茴枝的手,掌心收紧,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手心里。

“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我是答应了,可这婚事能不能成,还要看我爹娘的意思,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纪茴枝语气平稳,耳尖却红的厉害。

贺流景俯身,突然在她绯红的耳尖轻轻亲了一下,“剩下的事交给我。”

纪茴枝耳尖红透,砰的一声关上窗户,把‘采花贼’关到了窗外。

贺流景站在窗外,无声而笑,窗户上的倒影愉快的轻轻抖动着。

纪茴枝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贺流景又在窗外站了许久,直到纪茴枝睡下,他才悄无声息的离去。

月光皎洁,他走在回去的路上,唇边忍不住一直挂着笑容,只觉得月色都比往常要美。

尹邦看着笑个不停的主子,怀疑现在就算天上下刀子,主子也能笑的出来!

第70章

年后,朝堂上的格局悄无声息的发生着变化。

贺流景成为太子后,提拔了一批自己看重的朝臣,又亲自查处了几个贪官,对各门各部大刀阔斧的整改了一番,他好像天生适合做太子,一切游刃有余,深谙如何当朝臣和百姓心中最适合的太子。

朝臣们逐渐向贺流景靠拢,老臣们对他的表现青睐有加,他的势力逐渐渗入到朝堂各处,如同大树根基一样盘根错节,牢牢把权利握在手里,所谓兵不血刃就是如此,而庆德帝对他的行为和举动全部默许,甚至是鼎力支持,把更多的权力移交到了贺流景手里。

朝臣们看得明白,更加以太子马首是瞻。

贺如峰表现的无动于衷,仿若真的对贺流景俯首称臣,每次看到贺流景就恭恭敬敬的唤太子,对朝事不闻不问,专心给霖妃侍疾。

而贺流景一如往常的克己复礼、处事公允,既没有变得骄奢高傲,也没有偏帮拉私,要说他有什么改变,那就只有一点,他最近总喜欢往纪国公身边凑,有一次甚至亲自给纪国公斟了一杯茶,偏偏纪国公一副隐忍的模样,好像被‘逼良为娼’一样,总是躲着他。

朝臣们将一切看在眼里,简直怀疑纪国公是哪根筋搭错了,他怎么敢对太子吹胡子瞪眼睛啊?

真是奇了怪了!

正月十五,国公府大宴宾客。

大家都知道纪威和梅玉臻对这个女儿有多看重,因此不敢怠慢,也都对纪茴枝有些好奇,毕竟纪家将她藏的很深,她回京这么多天都没有人见过她,所以大家都早早赶到了国公府。

纪晚镜最近一直在宫里侍疾,因为霖妃‘病重’,她过年都没有回纪府,如今国公府的亲生女儿回来,要大摆宴席,她和贺如峰自然不能不露面。

纪晚镜早早就起来梳妆,穿了正式的王妃制式的宫裙,这身裙子精致而华丽,她相信能为她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样的场合大家难免会拿纪家亲生女跟她比较,不过她一点都不怵,该发怵是她那位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回来的好堂妹才对。

纪晚镜下了马车,望着纪府的牌匾浅浅微笑,别人不知道,她却很清楚,纪威和梅玉臻的亲生女儿根本就不是国公府教养出来的,跟她这种在高门大户长大的千金贵女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论琴棋书画、礼仪气度,都不可能比得过她。

如果对方是个乖顺性子,她说不准可以给她留几分颜面,若对方不听话,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纪晚镜抚了抚鬓发,信心满满的迈步走了进去。

昨夜下了一场雪,奴仆们正在清扫地上的落雪,院子里的红梅都开了,带着清幽的梅香。

纪晚镜没有急着去见纪威和梅玉臻,而是问过奴仆后,直接去了纪茴枝所住的明珠苑。

她想趁着纪威和梅玉臻不在,先给这个好堂妹一个下马威。

琉璃瓦上堆积着簇簇白雪,在阳光下微微闪着光。

纪晚镜走到明珠苑,看着眼前的大门,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进院内。

院里嬷嬷走过来,恭敬道:“王妃娘娘,我们小姐正在梳妆,还不方便见客。”

纪晚镜眼中带着几分轻蔑和不屑,“本王妃如何就成客人了?里面的人是本王妃的亲堂妹,本王妃想什么时候进去就什么时候进去!”

嬷嬷试图阻拦,“王妃……”

纪晚镜冷冷看了眼身后的婢女,婢女上前拦住嬷嬷,纪晚镜嘴角缓缓弯出一抹大方得体的微笑,毫不犹豫地推门走了进去。

“妹妹,姐姐来了,初次见面,姐姐给你带了礼物……”

纪茴枝坐在妆奁前,食指轻轻点在朱唇上,不紧不慢地涂着唇脂,闻声缓缓回头望去,露出一张白皙姣好的面庞。

纪晚镜好不容易扬起的笑脸,瞬间分崩离析,一下子彻底变了脸色。

“怎么会是你?”纪晚镜瞪着眼睛,声音尖锐。

纪茴枝蹭了蹭指尖的那抹红,也很想问一句,怎么会是你?偏生就是这么巧,她们明明相看两厌,却总是牵扯在一起。

纪晚镜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的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肯定是哪里弄错了!你怎么可能是纪家的亲生女儿!”

纪茴枝轻笑了一声。

纪晚镜看着她那张色如春桃的脸,面色愈加难看。

她想起来了,她当初之所以被纪威选中,就是因为她长得像纪茴枝,而纪茴枝之所以被贺流景选中,就是因为纪茴枝长得像她,她和纪茴枝本来就长得有些相像,如果真正的‘纪晚镜’还活着,也许就该长这个样子。

她早该想到的……

纪晚镜忽然大笑不止。

可真是孽缘,她以前瞧不起纪茴枝,觉得纪茴枝只是自己的替身而已,现在却发现,原来是她先做了纪茴枝的替身,是她先因为纪茴枝而获得了这一身荣华富贵。

纪茴枝挑了支步摇,缓缓戴到头上,阳光照在上面熠熠生辉。

纪晚镜眼睛刺痛,她认得这支步摇,这支步摇是纪威送给梅玉臻的定亲信物,当年梅玉臻成婚时就戴着这支步摇,这支步摇意义非凡,做工精细,世上只此一支,她一直把这支步摇当作自己的囊中物,现在却成了纪茴枝的!

纪茴枝普普通通的一个举动,看在她眼中却尽是炫耀。

纪晚镜胸口起伏,心中怒火和妒忌不断交织。

凭什么!

凭什么纪茴枝才是真正的纪家大小姐!

凭什么纪茴枝要回来!凭什么纪茴枝要夺走属于她的一切!

纪晚镜双拳握紧,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这一切明明都是我的!”

纪茴枝轻笑一声,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又凭什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正如你所说,这一切……明明都是我的。”

纪晚镜一瞬间面无血色。

“纪晚镜,或者应该叫你纪珍,你是鸠占鹊巢太久,于是理所当然的把别人的东西当做自己的了?”纪茴枝看着她花容失色的面庞,微微一笑,“别忘了,连你的名字都是我的,我随时都可以拿回来。”

“你想都别想!”纪晚镜面色如雪,嘴唇止不住地颤动着。

纪珍这个名字让她无比厌恶和恐惧,会让她想起最不堪的童年,还有那些朝不保夕、担惊受怕的日子。

她那个从小锦衣玉食、仆从无数的纪晚镜!绝不是那个在寒冬里冷的瑟瑟发抖,像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纪珍!

纪茴枝抚了抚鬓发,静静看着她。

纪晚镜面庞抽搐般抖动着,神色慌乱的避开了她的视线,纪茴枝的目光太平静,平静的让她觉得自己被她看穿了心中所有的不堪和恐惧。

“咚咚——”

门外响起梅舒雪的敲门声,纪晚镜像突然惊醒一样,推开门就落荒而逃。

梅舒雪蹙眉看着她的背影,“阿茴,她没欺负你吧?”

纪茴枝轻轻摇头,“她欺负不了我。”

梅舒雪回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是三天前才得知纪茴枝是自己表妹的,当时她抱着纪茴枝又哭又笑,情绪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梅舒雪走过去牵住纪茴枝的手,“走,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咱们去找姑母。”

纪茴枝点点头,跟她走了出去。

纪晚镜离开明珠苑后,飞快跑了出去,绕过蜿蜒的长廊,迎头撞上了从书房里走出来的贺如峰。

贺如峰神色郁郁,他在书房跟纪威谈了两刻钟,几番试探,几番利诱,纪威都不为所动,不肯站在他这一边,他心中正烦闷,看到纪晚镜跑的发丝凌乱,繁复的裙摆也沾了灰尘,忍不住皱眉。

他正想训斥几句,纪晚镜就突然抬手抱住他,泪水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

贺如峰蹙眉,把话咽了回去。

纪晚镜身体微微发着抖,颤声说:“王爷,我以后就只有你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贺如峰神色一动,抬手轻抚她的头发,柔声开口:“你我夫妻一心,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亏待你的。”

纪晚镜压下心中的酸涩,轻轻‘嗯’了一声,她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贺如峰了。

纪亥和邹氏听闻纪晚镜回来的消息,急匆匆的赶过来,纪晚镜却只远远看了他们一眼,就牵着贺如峰的手离开了。

贺如峰对她的表现很满意,让人给纪亥和邹氏送了些银钱,命他们少出现在他面前,只有听话,他们才有银钱拿。

纪晚镜默许了他的行为。

她以前总想抬举自己爹娘,现在却嫌他们上不了台面。

纪晚镜知道自己自私,可贺如峰如此厌烦他们,她不得不疏远他们,现在她必须先保住自己的王妃之位。

她没有了跟纪茴枝比较的心思,只希望这一天赶紧过去。

梅玉臻为了今天的宴席筹备了很多天,单是给纪茴枝准备的衣裳就足足有十大箱,其中不乏华美夺目的,她之所以准备这么多,本来是想着不满意的就换,结果她女儿穿什么她都觉得好看,根本就没有不满意的,选了半天都没选出来。

最后还是纪茴枝自己挑了一件较为低调的杏色对襟短衣配百褶裙,外面罩了一件白绒的狐裘,因为步摇较为耀眼,便只戴了一对简单的银饰耳坠。

梅玉臻本来觉得她这样穿太素了,可仔细看却发现如此打扮更显得纪茴枝天生丽质,有种出水芙蓉般的美,衬得她脸颊莹润无暇,显出几分内敛大气。

梅玉臻满意的笑了笑,给纪茴枝拢了下狐裘,带着她走了出去。

纪威早就等在门前,他今天穿的格外隆重,锦衣束带,比往常都要精神,只听到她们的脚步声就已经露出几分笑颜。

前院,众人早就期待已久,当看到他们一家三口款步走过来,全都抻着脖子张望起来。

他们本来是急着看国公府的真千金,可目光却忍不住被纪威吸引走,纪威实在笑的太晃眼,露着一口大白牙,让人想注意不到都难。

纪国公是在笑吗?他什么时候笑得这么开心过?

此次到访的还有不少纪威年轻时候的知己好友,他们跟其他人不同,看到纪威的笑容不觉得惊讶,只觉得无比欣慰,纪威年轻的时候也是无忧无虑的少年郎,性子爽朗,最喜欢跟他们一起饮酒吃肉了,只是自从女儿走失后,他就再没这么笑过了。

众人把目光挪向纪茴枝。

纪茴枝走在梅玉臻旁边,唇边带着浅浅的微笑,任由大家打量。

纪威眼眶微红,让纪茴枝站到中间,扬声郑重介绍道:“这是我和玉臻的女儿,单字为‘茴’,取自归来、回到我和玉臻身边之意,今年她正式归家,以后还请大家多多照顾。”

众人纷纷点头,对着纪茴枝称赞起来。

何雨薇和李如霞站在人群里,不明所以的面面相觑,这纪家小姐……怎么跟纪茴枝长得一模一样?!连名字都那么像!

去过行宫的官员和女眷们都见过纪茴枝,他们更是惊诧万分,只觉得这位纪家小姐跟太子那位外室长得十分相似,却不敢冒冒然说出来,剩下那些没见过纪茴枝的人,忍不住朝她看了又看,只觉得纪家这位小姐真好看。

“纪小姐长得既像纪国公又像梅夫人,很有他们年轻时候的风范。”

“纪国公和梅夫人年轻的时候可是一对神仙眷侣,长得都是顶顶好的,这纪小姐没给他们丢脸,还青出于蓝了。”

“长得好又大方得体,难怪纪家一直当宝贝似的藏着。”

“你们仔细瞧,真正的纪小姐脸型和鼻子像纪国公,峰王妃也是脸型和鼻子长得跟纪小姐相似,难怪纪国公会找她来冒名顶替。”

纪晚镜嘴角抿紧。

她早就知道自己难免会被拿来跟纪茴枝比较,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刻仍觉得双颊火辣辣的。

原因无它,只因她是那个赝品。

贺如峰眉心深皱,忍不住侧头看了纪晚镜一眼。

“你怎么没有告诉过我你的堂妹是她?!”

纪晚镜心中千回百转,勉强扬起微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贺如峰面色难看。

纪晚镜突然走上前去,挽起纪茴枝的手,故作亲热道:“妹妹,你能回家姐姐真的很高兴。”

纪茴枝嘴角几不可察的扬起弧度,静静看着她表演。

最近日子过得无聊,好久没有人出来唱戏了。

纪晚镜一个人唱独角戏也不尴尬,自顾自的抒发着对纪茴枝归来的‘欣喜’,然后话锋一转,笑道:“妹妹,你这些年虽然养在老家,却是国公府的千金,大伯父和大伯母一定不敢松懈对你的教养,你肯定跟京中的贵女一样,琴棋书画都难不倒你,不如给我们看看。”

纪威眉毛皱了起来,不轻不重看了纪晚镜一眼。

梅玉臻今天心情太好,虽然不喜欢纪晚镜自作主张,但这些话正中她下怀,忍不住开心道:“阿茴,不如你画幅画给大家瞧瞧。”

她觉得自家女儿的画就是最好的!恨不得所有人都能看到才好,别以为她不知道,有些人明里暗里瞧不起她女儿,以为她女儿养在外面就比不上他们家的女儿,她偏要让他们瞧瞧。

梅玉臻难得起了好胜心,正好想借此机会压一压他们的气焰。

纪茴枝望着梅玉臻眼中带着几分炫耀的神色,忍不住失笑,梅玉臻素来稳重温和,也只有遇到她的事才会这般。

她不好驳梅玉臻的面子,想了想轻轻颔首,“都听母亲的。”

梅玉臻顿时眉开眼笑。

纪晚镜撇嘴,“妹妹,你可不能随便拿几幅画出来糊弄我们。”

纪茴枝笑容不变,“今日来的都是贵客,自然要我亲自画才够诚意。”

桌案搬来,纪茴枝走过去提笔作画。

众人定睛望去,只见她手法熟练,寥寥几笔就已经初见模样,画的正是他们一家三口除夕夜一起看烟花的画面。

纪晚镜震惊的看着纪茴枝,怎么可能?她竟然真的会作画!

纪茴枝将一幅画画好,梅舒雪亲自把画拿起来,展示给众人看。

大家眼中浮起惊艳之色,忍不住交口称赞起来。

“纪小姐这手丹青画的真是一绝。”

“这样的功底不是一夕一朝能练成的,恐怕是从小画到大。”

“纪小姐蕙质兰心,真不愧是纪家的女儿。”

在行宫里见过纪茴枝的人心中更加疑惑,难道真的只是长得像?毕竟太子那外室‘枝枝’出身贫苦人家,按理说贫苦人家连笔墨都买不起,哪里能培养女儿从小作画,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本领。

其实仔细想想,那‘枝枝’本来长得就像纪晚镜,纪晚镜跟纪茴又是堂姐妹,‘枝枝’长得像纪茴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纪晚镜耳边充斥着大家对纪茴枝的夸赞声,她简直怒火中烧,恨不能让所有人闭嘴。

梅老夫人看到梅舒雪手里的画,突然转头看向梅玉臻,“玉臻,去年我生辰时你送我的那幅画跟阿茴这幅画法如出一辙,难道也是出自阿茴之手?”

梅玉臻眉开眼笑的点了点头,“正是,娘,你当时还夸了阿茴呢!”

梅老夫人惊讶万分,忍不住念了声‘阿弥陀佛’。

她自然了解其中曲折,知道那时梅玉臻还不知道纪茴枝的身份,更觉得一切都是缘分。

梅老夫人越看纪茴枝越喜欢,泪水模糊了眼眶,脱下手上戴了多年的镯子就戴到了纪茴枝手上,“阿茴……这个名字好,回来就好。”

小梅朵扑过去抱住纪茴枝的腿,声音清脆的喊:“姑姑!”

这是救过她的表姑姑!

纪茴枝心中泛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纪晚镜看着他们一家人相处融洽的样子,心中怒火不断翻涌。

她对当初那幅画记忆犹新,却不知道那幅画竟然是出自纪茴枝之手,更不知道纪茴枝还会画画,早知道……她刚才绝不会开口!

梅舒雪忍不住得意开口:“我表妹不但博学多识,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纪茴枝:“……”虽然梅舒雪说的很夸张,但现在想来,还真是多亏了贺流景当初对她的‘拔苗助长’,如今倒是都用上了,总算没给纪威和梅玉臻丢人。

何雨薇和胡梦舒目光愈加怀疑,梅舒雪看起来跟‘纪茴’很相熟的样子,这个‘纪茴’怎么看都是纪茴枝,可是……怎么可能?

贺流景为了免人怀疑,故意迟了些才到。

他来到国公府时,纪茴枝正在跟刚认识的贵女们玩投壶,她站在石头上踮着脚,杏色的裙摆从雪白的狐裘间露出来,一双眸子笑得像弯弯的月牙。

贺流景走到附近就停了下来,没有打扰她们。

这是她们研究出的新玩法,为了给投壶增加难度,要站在石头上投。

纪茴枝今天穿的鞋子鞋底有些滑,她眯着一只眼睛,把手里的箭矢用力往前掷去,脚下突然滑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的朝后仰去。

贺流景连忙跨步上前。

纪茴枝惊叫一声,忽而感觉后腰多了一个又长又硬的支撑,她借力稳住身形,回头一看,正是她送给贺流景的那把折扇,再抬头望去,贺流景站在她身后,穿着银色常服,腰间坠着块羊脂白玉,一派清隽贵气,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纪茴枝从石头上跳了下来,“谢谢你啊,好心人。”

贺流景:“……”

一旁的人好心提醒,“纪姑娘,这位是太子殿下。”

纪茴枝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屈膝福了福,“谢谢您,好心太子。”

其他人默默低头。

贺流景朝纪茴枝挑挑眉,故作冷淡的‘嗯’了一声。

“孤这趟是替母后过来的,母后与梅夫人是至交,母后听闻你回京的消息,让孤送赏赐过来,还让梅夫人有时间带你进宫里坐坐。”

“多谢皇后娘娘厚爱,臣女受宠若惊。”纪茴枝笑容款款。

两人对视一眼,贺流景眼底带着纵容笑意,‘嗯’了一声后抬脚走远。

太监在后面送上赏赐。

众人看着那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忍不住惊讶,这位纪千金刚回京就能受到皇后如此厚爱,还能令太子亲自来送赏赐,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是前有渊源,还是后有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