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纪威从樟树后走了出来,眉眼深沉,“你既然知道枝枝是我跟玉臻女儿,又怎么不知我生来力大,我的女儿也可能是同样。”
贺流景和梅玉臻跟在他身后,面色同样沉重,无数弓箭手从树后冒了出来。
蒋氏慌忙后退了几步,看着这些藏在暗处的人,她瞬间明白过来,她刚才但凡伤到纪茴枝,恐怕早已被射成筛子了。
她面色煞白,汗湿了后背,“你们早就知道了,今日是故意设局引我入瓮!”
纪威满眼愤慨和哀痛,怒道:“你不就是怕引起我的怀疑,才急着杀纪家满门灭口吗?可也正因如此,我才愈发肯定是你做的!”
蒋氏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状若疯癫,“老天不公!为何你们没有报应!”
“我从未加害过兄长,何来的报应!枉大哥死后,我一直希望能好好照顾你,玉臻也是如此,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送来一份给你,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心机歹毒之人!”
“你们那是做贼心虚,我不要你们的补偿!”
“我说了我没害过兄长!兄长真的是回京途中突染恶疾,我当时把附近的大夫都找来了,可他们都束手无策。”
“不是你还能是谁?老国公庶子虽然多,却只有你和我相公两个嫡子,我相公没了,国公之位自然就是你的!”
纪威怒道:“你既然怀疑是我害了兄长,为什么不早说?你如果早些把你的想法说出来,我就可以一一跟你解释清楚,还可以把当初随行的人都找来让你问个清楚明白,我问心无愧,不怕你去查,就怕你不查!”
“说?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哪里斗得过你纪国公!那些人肯定早就被你收买了!我只能忍辱负重,找机会给相公报仇!”
“好一个忍辱负重……”纪威气得双目通红,手指颤抖,“你问都不问就给我定了罪……行,你既然觉得我有罪,那你有仇就来找我报!我的女儿何错之有?”
梅玉臻身子晃了晃,目中含泪,突然朝着蒋氏愤然怒吼,“枝枝当时年纪那么小,你怎么能那么残忍!”
“不是我残忍,是命运对我残忍!”蒋氏癫狂大喊:“她生作你们的女儿,是她活该!”
梅玉臻泪于雨下,仿若声声啼血,“女儿失踪的时候,我天天在道观里长跪祈求,你日日在旁边看着,是不是觉得很快活?”
“是,我心里畅快极了!这些年来我看着你对假女儿关怀备至更是畅快至极!”蒋氏咬牙切齿,神色充满怨毒,“我天天以泪洗面,凭什么你们独享荣华快活?我流多少泪就要让你们流多少泪!看到你们痛苦我就高兴!”
梅玉臻气得眼前阵阵发晕,忍不住捶打着胸口。
她只要想到是因为这么荒唐的原因害得她跟女儿分离这么多年,她就恨到了极点,连个‘冤’字都懒得喊了。
纪威扶住她,看着蒋氏痛声怒斥:“死不悔改!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理由做这么多孽,真是疯了……”
蒋氏张狂大笑,“哈哈哈哈哈……能让你们骨肉分离十余年,我快活极了!”
贺流景眸中冷意蔓延,抬起手臂,冷声吩咐:“把人抓起来。”
“我死都不会让你们好过!”蒋氏突然笑容一收,拼尽全力撞向纪茴枝,抱着她的腰就想带她一起往悬崖下跳。
纪茴枝下盘极稳,动都没动一下,她面色一变,一个旋身将蒋氏甩开。
蒋氏撞在旁边的巨石上,头砰的一声磕了一下,鲜血霎时流了下来。
“女儿!”
纪茴枝还没来得及回头,梅玉臻就一下子冲了过来,紧紧抱住她,身体后怕的颤抖着。
纪茴枝愣了愣,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纪威和梅玉臻是她的亲生爹娘?
梅玉臻将她搂进怀里,不断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好像再也不愿松开半分。
纪茴枝望着眼前满眼哀伤的女人,心底泛起一股控制不住的酸涩。
冥冥中好像有血脉始终牵引着她们一样,一见面便觉得亲切,看对方开心就会觉得开心,看对方难过就会觉得难过,就像现在一样,纪茴枝感受着梅玉臻身上传来的悲伤,也觉得一颗心沉甸甸的。
纪茴枝手指动了动,心中缓缓划过一丝天然的亲近,不自觉抬手回抱住梅玉臻,感受着她身上温暖的气息。
梅玉臻突然泪水决堤,抱着她止不住的哭了起来,将她搂得更紧。
纪威刚毅的面容抽动着,不知是气愤还是难过,走过去环抱住她们,通红的眼中淌下泪来,也湿了面庞。
蒋氏被官差带走,回头看着他们紧紧相拥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目光阴毒至极,鲜血染红了她半张脸,因此显得格外扭曲。
“相公!我尽力了!你如果在天有灵,就让恶人有报应吧……”
她嘴中不断怒骂着,声音渐行渐远。
梅玉臻抱着纪茴枝哭了许久,直到再也支撑不住,晕厥了过去。
几人把她扶到青云观,找来大夫,大夫说她是情绪太激动引起的晕厥,醒过来喝两副汤药就没事了。
夜幕落下,青云观里静悄悄的。
蒋氏的人都被抓起来审问,青云观里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道观里多了许多官兵,吓得闭门不出。
梅玉臻深夜醒来,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纪茴枝。
纪茴枝倚在床头,阖目睡着,白嫩的脸颊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梅玉臻怔怔看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捂着嘴小声痛哭起来,眼中交织着痛楚和欣喜。
从知道这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她的胸口就好像破了一个大洞,只要想到纪茴枝这些年受了多少苦,就心痛如绞。
她明白纪威的苦衷,可想到这些年女儿一直在受苦,她却不知道,甚至连女儿没找回来都不知道,眼泪就好像流不完一样。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跟女儿见面不相识了。
梅玉臻想到跟女儿分离的痛楚,忍不住再次泪如雨下。
门外,纪威听着屋内传出的压抑哭声,心痛不已。
贺流景开口道:“国公,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阿茴要做回国公府的千金,咱们得想个万全的法子,不能让她名声有损。”
纪威想起他和纪茴枝的关系,面色瞬间变了变,以前他觉得贺流景是个正人君子,现在却觉得他是个好色之徒!以前看他挺顺眼,现在却看他处处不顺眼。
若他女儿一直是国公府的千金,哪里能被这三皇子欺负,成了个无名无份的外室!
可恶至极!
贺流景看到纪威眼中逐渐燃起的怒火,咳了一声开口道:“外室一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当,但我和阿茴之间清清白白……当初让阿茴做外室,实在是事出有因。”
贺流景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纪威听后沉默许久,想要生气,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生气。
若不是他找来纪晚镜做纪茴枝的替身,就没有后来贺流景找纪茴枝做纪晚镜替身的事,真论起来罪魁祸首其实是他,而且如果没有贺流景,他和梅玉臻就见不到纪茴枝,说不定他们这辈子都找不到女儿……这么说起来好像还得谢谢贺流景。
纪威瞥了贺流景一眼,还是越想越气,烦躁的扭过头去。
贺流景低头摸了摸鼻子。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纪威才不情不愿的开口:“你有什么法子?”
贺流景沉思片刻,拧眉道:“国公府的千金和皇子府别院的外室最好不是一个人。”
纪威回过头,“什么意思?”
贺流景想了想,又道:“阿茴不是被蒋氏陷害而流落在外多年,而是您一直把她养在庄子里,悉心教养,只是为了她好,才一直隐瞒这件事。”
纪威:“???”这个差点拱了他家白菜的皇子在说什么,他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
天光破晓,国公府里早早忙碌了起来。
纪晚镜坐在床上,已经换好了嫁衣,脸上抹着胭脂,嘴唇红的像樱桃。
她看了眼天色,拧紧眉心问:“老爷和夫人回来了吗?”
“回小姐,国公爷和夫人还未归。”侍女蹲在她腿边,低头给她整理着衣摆,宽慰道:“小姐别担心,今日是您的大喜之日,国公爷和夫人就算再忙,肯定也会赶回来的。”
纪晚镜眉头紧锁,总觉得心中不安。
昨夜纪威和梅玉臻都彻夜未归,是发生了什么事耽搁了他们的脚程?如果是一般的小事,他们肯定早就赶回来了。
纪威便罢了,梅玉臻一向重视她,不可能明知道她今日成婚却夜不归宿,除非是有更重要的理由。
纪晚镜心里有怨怼也有慌张,一时间心乱如麻。
她绞着绣帕,回忆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忍不住有些心虚。
纪威和梅玉臻会不会是生气了,才故意如此?
纪晚镜蹙了蹙眉。
她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对梅玉臻不够敬重,可她即将成为皇子妃,身份高于国公夫人,她实在不想像以前一样讨好梅玉臻。
对她而言,自然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更重要,出嫁这样的大事,她不想让梅玉臻指手画脚,只想让自己的亲生母亲陪自己选嫁衣、选首饰,梅玉臻只要老老实实掏银子就行了。
因此,昨天她得知梅玉臻命人往嫁衣里加了棉絮,就忍不住大发雷霆,觉得梅玉臻实在是事多又烦人。
她觉得还是自己亲生母亲说得对,冷些就冷些,大喜之日她必须得艳压群芳,只有这样才能让其他官家女眷有所忌惮,不敢随意觊觎贺如峰。
毕竟贺如峰可是皇子啊,还是很有可能成为太子的皇子。
纪晚镜不满地撇了下嘴巴。
其实她借机发怒,主要是因为她最近有些不高兴。
她嫁的是皇子,嫁妆自然是越多越好,好撑脸面,日后也有个仰仗,可纪威只肯给她国公府半份的嫁妆,还不让她动梅玉臻的嫁妆,说什么梅玉臻的嫁妆是属于他们亲生女儿的。
她忍不住动怒,梅玉臻的嫁妆不给她给谁?难道纪威还指望着能把他们的亲生女儿找回来么?
简直可笑。
纪晚镜抚了抚鬓角,心里想着必须得让纪威早些意识到今时早就不同往日,今天过后她就是皇子妃,他们不赶紧巴结她,就别怪她不给他们脸面。
纪晚镜决定等三朝回门的时候,直接先带着贺如峰去看望她的亲爹娘,下一下纪威和梅玉臻的脸面,也借机给自己的亲爹娘抬抬身份。
纪晚镜气稍微顺了一些,又让人去门前张望。
迎亲的队伍就快到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纪晚镜看着一点点亮起的天色,忍不住恼怒,纪威和梅玉臻真是不识相,她马上就要做皇子妃了,难道还有比她做皇子妃更重要的事吗?
……
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起。
国公府的独女出嫁,自然是宾客络绎不绝。
在贺如峰来迎亲前,梅玉臻和纪威终于赶了回来,只是两人眼睛都有些红肿,衣裳也没来得及换。
相比起来他们,邹氏和纪亥却穿的喜气洋洋,打扮的油头粉面,四处招待着宾客,倒像是他们的女儿出嫁似的,宾客们忍不住窃窃私语。
纪晚镜有意放纵自己的亲生父母,便没有阻拦,由着他们像两只花蝴蝶一样四处乱窜,她觉得这是他们应得的,毕竟他们才是皇子妃的亲生父母,哪怕风头盖过了纪威和梅玉臻也是应该的。
她忍不住有些怨怼,都怪纪威和梅玉臻,如果不是他们,她的父母就可以光明正大的送她出嫁了。
她真想大声的告诉所有人,她的父亲是纪亥,母亲是邹氏,纪家三房出了她这个金凤凰,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纪亥和邹氏有女儿撑腰,自然愈发得意。
贺如峰穿着一身喜服,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他只知道今日过后,国公府就会成为他最大的助力,他终于可以压一压贺流景锐气了。
他受够了百官对贺流景赞不绝口的日子,明天起京中百姓和官员谈论的就该是他和纪晚镜这对天作之合的好姻缘了。
贺如峰眉眼得意,待人愈发和颜悦色,一路配合着众人打趣,还做了两首催妆诗,顺利接到了新娘子。
纪晚镜用喜扇虚虚的遮着脸,先朝贺如峰笑了笑,然后目光不动声色的扫向他身后,却只见到陪同贺如峰来迎亲的四皇子和五皇子,没见到贺流景。
她分不清心中是失落还是庆幸,轻轻垂下了眼帘。
婚礼按照流程进行,辞别父母前,新人要给父母敬茶。
纪晚镜眼睛一转,突然上前挽住邹氏的胳膊,柔声开口:“三婶一直待我犹如亲生女儿一般,我与三婶不是母女胜似母女,不如请三婶和三叔也上座,让我们敬杯茶。”
众人目光诧异,什么叫不是母女胜似母女……这是在说她们的感情比亲母女还好?
纪晚镜当着大家的面说这番话,是把梅玉臻这个亲生母亲的颜面置于何地?
邹氏立刻喜笑颜开,得意的望向梅玉臻,却发现梅玉臻除了面色仍有些苍白,脸上没有半丝怒容,看起来十分平静。
贺如峰却面色不悦,纪威是朝中重臣,梅玉臻是贵门命妇,受得起他这个皇子敬的茶,可纪亥和邹氏是什么东西?
纪亥大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拉着罗氏坐了下来,眼中满是精光。
他跃跃欲试的想,等他女儿成了皇子妃,他以后在京中就可以横着走了。
他会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和美人,再也不用看纪威的眼色行事,终于能扬眉吐气了。
邹氏激动的面庞通红,她当初嫁了个烂赌鬼的男人,以为此生无望了,哪知道峰回路转,有一天还能跟皇帝做亲家,做皇子的丈母娘。
他们占据了大堂正中的两把椅子,梅玉臻和纪威就没地方坐了。
纪晚镜淡淡一笑,略带得意的吩咐,“在旁边再给父亲和母亲加两把椅子。”
众人惊诧,忍不住面面相觑,总觉得有些古怪。
这样一坐反倒像纪亥和邹氏是主人,而梅玉臻和纪威是陪客一般。
梅玉臻抬头看向纪晚镜,目光复杂的淡声吩咐,“不必了。”
纪晚镜故作委屈的蹙了蹙眉,“母亲是不高兴了吗?您何必这般小气?”
“不是。”
纪晚镜自顾自的往下说:“您知道的,三婶对晚镜一直很好,我知道您不喜……”
梅玉臻打断她道:“你是她的亲生女儿,亲近她是应该的。”
纪晚镜声音猛地一滞,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抬头看向她。
梅玉臻怎么可能知道?
纪威走上前,开口道:“我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
贺如峰不解的看了看梅玉臻,又看了看纪晚镜。
纪晚镜急了起来,语带威胁道:“父亲!母亲的身体要紧,您不要冲动,何况今日后我就是皇子妃,于国公府……”
纪威轻轻摇头,叹道:“侄女,正因为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我才应该将真相说出来,让你的父母堂堂正正的受你这杯茶。”
纪晚镜愣住,一下子攥紧手心,指骨泛白。
周遭仿若落针可闻,众人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贺如峰更是睁大了眼睛。
纪威面向众人,沉声道:“本来这些话,我应该在整理好一切后再跟大家说,但今日是晚镜的大喜之日,她只是想敬她父母一杯茶而已,我不能再等了,不如趁着今日大家都在场,就直说了。”
他本来想先把真相告诉纪晚镜,再从长计议,等过段时间宣布这件事,可他看纪晚镜如此想要给纪亥和邹氏敬茶,临时改了主意。
也许现在就是公布真相的最好时机。
他能察觉到纪晚镜最近对梅玉臻的抗拒,态度也越来越不耐烦,既然如此不如让纪晚镜跟亲生父母相认,免得她觉得委屈,梅玉臻也觉得伤心,如此对双方都好。
纪威抬起头,掷地有声道:“晚镜原名纪珍,其实是我三弟和三弟妹的女儿,也就是我的侄女。”
众人哗然,贺如峰错愕的扭头看向纪晚镜。
纪晚镜身子晃了晃,毁的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不就是一杯茶么!她何必多事!
明明她刚才还期盼着能大声将这个真相说出来,可当纪威真的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她反而慌得手脚发凉,恨不能堵住所有人的耳朵。
纪威想到贺流景的叮嘱,缓缓开口道:“当年我们的亲生女儿在狩猎场走失,大家知道的,狩猎场看守森严,几乎没人能把她带离狩猎场,所以当时我与夫人以为她早就葬身野兽之腹,深陷绝望。”
众人聚精会神的听着,当年事情闹的很大,纪家夫妇找女儿几乎找疯了,就连陛下也派了御林军帮忙寻找。
纪威继续道:“后来我与夫人遇到一位云游的大师,那位大师说我们的女儿福泽深厚,尚在人世,还指明方向说她就在狩猎场中,只是我们与女儿亲缘浅薄,在女儿及笄以前都不能将她养在身边,还要找一位八字与我们相合的姑娘,顶替我们女儿的身份养在身边,借此瞒过天机。”
纪晚镜听的云里雾里,弄不明白纪威究竟想说什么。
纪威继续道:“后来,我们按照大师的指引,再次把狩猎场仔细搜寻了一遍,没想到竟然当真找到了女儿,原来她当初不小心坠崖,却因为年幼,落在树上侥幸未死。”
“当我们找到女儿的时候,她睡在一颗大树下,大树周围长满了茴香菜,原来那些天来,她一直以这些茴香菜为生,下雨时便进旁边的山洞里躲雨,因为她很乖,没有到处乱走,所以没有碰到过猛兽,真是老天爷保佑。”
梅玉臻想到女儿能失而复得,也忍不住红着眼眶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众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如此说来,真正的纪小姐尚在人间?”
纪威含笑颔首,“当然。”
纪晚镜一瞬间花容失色,浓厚的胭脂都遮不住她脸上的惊慌。
什么叫还尚在人间?
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纪威: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蒋氏:我的心就是尺
纪威:……
第67章
贺如峰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他千辛万苦求来赐婚的纪晚镜,根本就不是国公府的千金……真正的国公府嫡女另有其人?
四皇子摸着下巴,好奇道:“国公千金既然没死,那就说明那位大师所言皆为真,国公自然要按照大师说的做才能保住真千金的性命,那么……二嫂就是那位跟国公一家八字相合之人?”
纪威点头,“是,晚镜与我们八字相合,又长得像我们女儿,所以我把他们一家接来国公府,让她顶替了我们女儿的身份。”
众人哗然,有人忍不住问:“那真千金在何处?”
“我把女儿养在老家,由族中长辈帮忙照看,如今我女儿早已及笄,大师说她劫数已过,以后福寿安康,再无需担心,终于可以回家了。”纪威说着忍不住热泪盈眶,事情经过虽然是假的,结尾却是真的,他们的女儿终于可以回家了。
大家看到素来刚毅的纪国公如此激动,都忍不住心酸。
这些年他们都说听过不少关于国公府三房的传闻,纪亥是个的贪财好色的烂赌鬼,当年被老国公从族谱上除名,赶出了国公府,后来死性不改,差点卖了妻女还债,是纪威拿银子替他还清了欠债,保住了他一家老小,还把他们一家接回府里养着。
这么多年来,纪亥每次惹出祸事都是纪威在给他善后,三房从上到下一直穿金戴银,都是纪威出的银子。
众人此时才明白纪威为什么这样做,不免有些唏嘘,纪威为了亲生女儿,养着这么糟心的一大家子,这些年也是不容易。
贺如峰怔然抬头,看到纪晚镜脸上慌乱的面色,眉心深深的拧了起来。
纪晚镜攥着手帕,脸颊火辣辣的发烫。
纪亥忍不住急了起来,站起身大喊:“婚事已经定了,可不能反悔!”
他还要做皇子的老丈人呢,到手的肥羊可不能溜了。
邹氏在旁边附和点头,“圣旨不可违。”
贺如峰凝视着纪亥和邹氏,脸色铁青。
他与纪晚镜的婚事是他亲自进宫求的,现在圣旨已下,当然不能反悔。
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贺轩幸灾乐祸地看向贺如峰,“二皇兄,二嫂虽然不是国公府的真千金,却是国公府养的的,你应该不介意吧?”
贺如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冷冷的剜了他一眼。
纪威转头看向贺如峰,“二殿下,你与晚镜成婚前,我曾仔细问过,你是想娶晚镜这个人,还是想娶国公府的嫡女,你当时明确说你想要的是晚镜这个人,哪怕她是平民庶女,你也要迎娶她做正妻,所以我才同意了这桩婚事。”
贺如峰有苦说不出,只觉得血气翻涌,差点呕出血来。
他的确真心喜欢纪晚镜,可是……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还是更喜欢身为国公之女的纪晚镜,更喜欢贺流景爱慕的纪晚镜,如果这两样都是假的……
木已成舟。
他就算为了自己的贤名,也不能反悔。
贺如峰垂下眼,故作大方道:“国公爷说的是,我想娶的一直都是晚镜这个人,跟她的身份无关。”
纪晚镜心头一暖,怀揣希望的看向他,贺如峰却始终低眸垂首的站着,未看她一眼。
邹氏左右看了看,急道:“国公府的嫁妆既然已经给了晚镜,也不能反悔!”
纪亥立刻附和,“给了我们就是我们的!”
众人看着他们市侩的嘴脸,再联想到纪晚镜平时清高倨傲的样子,心中忍不住唏嘘。
前来送亲的贵女们看向纪晚镜的目光都变了变,想起她往日的做派,目光微微带了几丝不满。
明明是个假千金,却总是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别人连买的熏衣裳用的香料差一些,都要被她嘲讽没品位,结果她那一身富贵病都是靠她二伯一家给她娇养出来的?
众人想起纪晚镜平时的吃穿用度,不得不感叹,纪国公夫妇待她真是不薄,样样都是拔尖的,就连嫁妆都准备的极其丰厚,让她以国公府千金的尊荣和规格出嫁,给足了她颜面。
纪晚镜燥的面红耳赤,不敢去看众人的目光,压低声音道:“你们少说两句。”
纪亥和邹氏不太甘心,现在如果不争,白花花的银子就没了!
纪威沉声开口:“那些嫁妆既然给了晚镜,我和夫人自然不会收回,算是我们夫妻对晚镜这些年扮做我们亲生女儿的感谢,何况晚镜是我的侄女,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纪亥和邹氏这才满意。
纪晚镜微微松了一口气,同时却意识到,这些嫁妆是国公府最后一次赠与她的丰厚财帛,从此往后她和国公府就两不相干了。
一时之间她竟然觉得心绪难平,好生不甘。
可看众人面色,她却不敢出声。
她这些年在国公府享尽荣华富贵,现在又白得这么多嫁妆,在大家眼里是该知足……
纪晚镜咬了咬牙,突然看向纪威,语带威胁的开口:“父亲,妹妹真的还活着?您当年不是说……”
纪威眸色微沉,声音没有起伏道:“晚镜,吉时马上就要到了,你是要在国公府出嫁,还是要回三房出嫁?”
三房一直寄居在国公府,住在左侧的院落里,占地虽然不小,却得走偏门,纪晚镜自然不愿意在那里出嫁。
她猛然意识到,她在威胁纪威,纪威也在威胁她,她如果敢说出他的亲生女儿不是在老家养大的,那么他也会让她彻底失去国公府的庇护。
一个失去国公府做依靠的皇子妃……
纪晚镜打了一个冷战,干笑道:“不能误了吉时,还是在这里行礼,不要挪动地方了。”
“那便继续敬茶吧。”纪威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朝院内宾客们拱了拱手,“今日多谢诸位前来,改日待我女儿归家,我再宴请诸位。”
大家本来就是冲着纪国公来的,闻言一一还礼,没有再追问下去。
侍女们端来茶水,精致的碗碟上贴着喜字,喜庆的奏乐声再次响了起来。
纪亥和邹氏眉眼得意,大摇大摆的坐到上首的位置上。
这下他们终于能堂堂正正的做皇子妃的父母了!
婚宴继续,众人的心境却已经变了,久久无法平复。
纪晚镜勉强稳住心神,双手接过茶盏,回头见贺如峰还在愣神,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殿下……”
贺如峰心底烦躁的厉害,一时之间难以理清思绪。
他压着心底翻涌的火气,接过茶盏不耐烦的递给纪亥和邹氏。
纪亥笑得一脸满足,想张嘴说几句,摆摆老丈人的威风,被纪晚镜一个眼神制止了。
邹氏陪着笑,“喝茶。”
纪亥和邹氏嘴唇刚碰到茶杯沿上,贺如峰就不耐烦的转身走了出去。
他觉得屋内空气憋闷至极,走到院子里才觉得呼吸畅快了一些。
纪晚镜眸色暗了暗,举起喜扇跟了出去,她维持着高门贵女的姿态,每一步都走的极其端庄。
鞭炮声再次响起,却不见了刚才的欢愉气氛。
纪晚镜迈出门去,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忽然意识到,今日从国公府离开,她就再没有国公府嫡女的身份了。
纪晚镜攥紧手指,压下心底的不舍和不甘,看向前面的贺如峰。
幸而,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皇子妃了。
……
喜轿起行,离开国公府,一路摇摇晃晃的来到二皇子府别院。
路上,贺如峰和纪晚镜已经整理好情绪,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定,至少面上没有露出半分情绪。
贺如峰伸出手,让纪晚镜扶着他的手下了花轿。
两人温柔浅笑,心情各异的走进门内。
贺流景站在门前看着他们。
今日是贺如峰大婚,他自然得到场,除了远在封地的大皇子外,其他皇子也都悉数到齐。
贺轩从马上跳下来,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揶揄道:“三皇兄,二皇兄成婚后可就轮到你了,我等着喝你的喜酒。”
贺流景想起纪威那张冷脸,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他倒是希望能早些轮到他,只怕现在有人不肯放人了。
众人随着新郎和新娘走进院子里,正要行礼,宫里宣旨的官员突然到了。
众人慌忙跪下接旨。
官员笑眯眯的拿着圣旨,“陛下说今日是二殿下的大喜之日,索性给二殿下凑个双喜临门,便提前将圣旨颁布了下来。”
贺如峰内心一阵狂喜,心脏快速的跳动着。
双喜临门……还能有何喜事?难道是太子之位……
官员将圣旨展开,朗声念了起来,“二皇子贺如峰性行温良,克娴内则……”
贺如峰双颊激动地通红,眼睛紧紧盯着圣旨,耳边除了宣旨声就是自己的心跳声。
纪晚镜同样紧张,不动神色地抿紧了唇角。
“……自即日起,二皇子封为峰王,治理迁安、于兴,四方永康。”
紧张的情绪几乎要将贺如峰淹没,直到听到‘峰王’两个字,他心里的那根弦才突然断了,脸色一瞬间变白。
不是太子,是王爷。
不但只封了王爷,还跟贺英一样,连个封号都没有,只以名字为封号。
这简直是绝了他做太子的可能,跟贺英一样提前出局了。
纪晚镜身子晃了晃,攥紧了朱红的裙摆。
这哪里是什么双喜临门,分明是噩耗接连而至。
……
周围的人纷纷祝贺起来,一边说着一边起身。
“恭喜二殿下……不对,是恭喜王爷才对。”
“王妃好福气,还没拜堂,王爷就封王了!”
“当真是大喜事一桩。”
……
传旨官员摆了摆手,笑着道:“大家别急,圣上的旨意还没有传完。”
众人目露诧异,又老老实实的跪了回去。
传旨的官员走到贺轩面前,拿起另一道圣旨宣读了起来。
“四皇子贺轩杰出无双,淑睿含章……自即日起,封为叡王,治理明阳、安德,四方永康。”
传旨官员又拿出一道圣旨,走到年幼的贺子笙面前。
“五皇子贺子笙聪慧敏捷,果敢天真……自即日起封为章王,治理永镡、赫兴,安靖四方。”
众人心底泛起波澜,忍不住惊讶。
陛下之前一直没有册封王爷,怎么甫一册封,就连最小年纪的五皇子都直接封王了?
贺如峰跪在地上,心里一阵喜一阵忧,冷汗都冒了下来。
他喜的是贺轩和贺子笙也被封了王爷,也许这不代表失去夺嫡的机会,是他多虑了,忧的是贺轩和贺子笙都有庆德帝千挑万选的封号,而他和贺英没有。
贺英是因为犯了错,那他是因为什么呢?
难道庆德帝知道当初王皇后落水一事,其实是他在暗中操纵的?
他陷害之罪,贺英失察之罪,所以,庆德帝在惩罚他们?
贺如峰一阵心慌,越想越怕,身上的喜袍都快被冷汗打湿了。
传旨官员收了圣旨,笑着说道:“陛下特别恩准,允几位王爷过了正月再前往封地。”
贺如峰脸色一阵惨白,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让他们过了年就动身。
如果真的去了封地,他就对京中一切彻底失去控制,再没有做太子的可能了!
他忽然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传旨的官员,目光如炬的看向贺流景,“没有三皇弟的旨意吗?”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几位皇子都封王了,为什么独独三殿下没有封王?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贺流景,却见贺流景面色从容淡定,似乎没有半点担心。
传旨官员笑容满面道:“三殿下不急,礼部已经在筹备太子的册封大典了,几位王爷去封地前应该来得及观礼。”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震惊的张大了嘴巴。
贺如峰脸涨成了猪肝色,难以置信问:“……太子册封大典?”
“是啊,陛下把册封大典定在大年初一,陛下是新年新气象。”
贺如峰如遭雷劈,耳畔一阵轰鸣,整个人定在原地。
贺轩虽然也不甘心,但没有太惊讶,他早知道自己夺嫡没有多少胜算,也就没有太失望。
贺子笙依旧懵懵懂懂的,他只知道有了封地就可以远离皇宫,自己当家做主,不用再被父皇管教,天天读书写字,所以自己一个人拿着圣旨偷偷傻乐。
贺流景将他们几个人的神色看在眼里,淡淡收回了目光。
众人逐渐反应过来。
“太子殿下!三殿下……马上就是太子殿下了!”
官员们连忙上前道贺,他们虽然惊愕,却无人提出异议。
贺流景这些年来本就功绩不菲,这次的边关之行更是屡立功勋,他在民间和百官中的威望早就遥遥领先于其他皇子,由他做太子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就算是支持贺如峰的官员,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
贺轩和贺子笙接受大家祝贺的同时,也恭喜贺流景,贺如峰不得不硬挤出一个笑容,对贺流景拱了拱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贺轩没心没肺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兄弟几个今个都大喜。”
“……”
贺如峰心脏疼的直抽抽。
寒风萧瑟,纪晚镜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因为宣旨耽搁了许久,她早就冻得脸色惨白,感觉手脚都僵硬了,有丫鬟搀扶着才站起来。
她瑟瑟发抖的站在寒风里,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如置冰窟,心冷、身体也冷。
众人恭祝半晌,直到吉时快到了,才想起今天的主人翁是谁,喜婆连忙搀着两位新人进去拜堂。
贺如峰失魂落魄的黑着脸,无论如何都挤不出一个笑容来。
纪晚镜冻得瑟瑟发抖,连拜堂的时候都哆哆嗦嗦。
观礼的宾客看着他们,忍不住窃窃私语。
“峰王妃是吓的么,怎么一直打哆嗦?”
“肯定是,你看她亲生父母就知道了,一团小家子气。”
“可她做了这么多年国公府的嫡小姐,有梅夫人亲自教导,应该不至于啊……”
“估计以前都是装出来的,现在身份不似从前,自然没了底气。”
……
纪晚镜气的咬牙切齿,却必须装做什么都没听到,今日已经发生了太多事,不能再出差错了,不然就真成笑话了。
贺如峰因为封王的事乱了心神,根本就没留意到这些,他黑沉着一张脸,倒像是面色不悦似的。
两人浑浑噩噩,心思全都不在拜堂上,只僵硬的动作着。
众人忍不住纷纷揣测起来,觉得贺如峰是对新娘子不满,所以才会撂脸子,毕竟贺如峰刚才装作一副对圣旨毫无怨言的样子,看起来不是对封王感到不满,现在脸色却如此难看,就只能是因为新娘子了!
纪晚镜有苦难言,哆嗦着被送进了喜房,她后来都分不清自己是冻的还是气的了。
她只知道天好冷,她这辈子好像都没这么冷过。
可是她仔细想了想,她小时候是这样冷过的。
那时候父亲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家徒四壁,连买炭火的钱都没有,棉衣单薄,她只能躲在墙角,努力把自己的身子蜷缩起来,那个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会变成冰块,然后冻死。
那时的纪威简直像天神一样忽然出现,带她脱离了魔掌。
后来,她被国公府的富裕生活迷了眼,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这些年好日子过的太久,她竟然早就把这些都忘了。
夜里,别院内一片喧嚣。
贺如峰强颜欢笑的招待宾客,宾客们也推杯换盏,看起来喜气洋洋,只是气氛始终不轻松。
贺流景离去后,他就再也装不下去,只说自己醉了,让大家都散了。
众人没敢多待,赶紧各自离去。
热闹过后,府内显得尤为寂静。
侍从们察觉贺如峰情绪不好,大气都不敢喘。
贺如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坐了许久,看着满院的张灯结彩,只觉得讽刺。
他揉着额头起身,脚步沉沉的去了新房。
喜婆一身红色缎面裙,笑盈盈的站在门前,“新郎官来了,快端合卺酒……”
贺如峰目如寒霜,喷着酒气,“都滚出去。”
众人心里一惊,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纪晚镜坐在大红喜床上,她本来郁气堆在心头,想等贺如峰来了哭诉几句,此刻听到他隐含怒火的声音,不由整个人一颤,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她攥紧帕子,换了一副表情,露出柔弱而委屈的神色。
贺如峰一步步走到床边。
他看着纪晚镜喜扇后露出的那双楚楚可怜的眸子,心情复杂。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千辛万苦抢到手的宝物,却是个赝品一样。
明明他是真的喜欢纪晚镜的,却还是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国公府嫡女的光环,纪晚镜也不是那么独一无二了。
贺如峰在床边坐下,两人都觉得身心俱疲,一时间相对无言。
昨天他们还踌躇满志,想要缔结良缘,一个觉得对方能做太子,让自己成为太子妃,一个觉得对方的身份能成为自己的助力,祝自己登上太子宝座,结果还没开始就都成了一场空。
烛火被窗缝吹进来的冷风吹的晃来晃去,屋子里明明暗暗,他们的心也起起伏伏,千回百转。
半晌,贺如峰沉声开口:“你既然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国公府的嫡女,为何从来都没跟我说过?”
纪晚镜一下子攥紧手里的喜扇,睫毛慌乱的颤动,“我……”
贺如峰转头,冷冷看向她,“是因为我不值得你坦诚相待,还是你有意欺瞒。”
纪晚镜一下子急了起来,红着眼眶,软声软语道:“殿下,你怎么会这么想我,难道我不是国公府的嫡女,就不是以前那个纪晚镜了吗?你我相识多年,我的品行你应该是了解的,我怎会有意欺瞒你……我不过是寄人篱下,无可奈何罢了。”
贺如峰一言不发地抿着唇。
纪晚镜掐着手心,又道:“你说过心悦于我,想娶的自然是我这个人,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怕你知道真相,有什么理由不敢告诉你?”
贺如峰扪心自问。
如果他早知道纪晚镜的真正身份,还会亲自请庆德帝赐婚,给她这样的荣光吗?
大概他只能让她做个侧妃吧,毕竟以她这样的身份,能做他的侧妃已经是高攀了。
纪晚镜看着他,忽然神色莫测道:“当初明明是殿下一次次求娶我的,难道知道我的身份后,连你也看轻了我?”
贺如峰闭了闭眼睛,忽而问:“那你呢?听到我被封王爷的时候,有没有失望?”
两人一瞬间哑口无言,好像被两情相悦遮掩住的那层算计突然被揭开,暴露了出来。
贺如峰冷不丁起身往外走。
纪晚镜放下手里的喜扇,追到门口,急了起来,“你要去哪里?现在是我们的新婚夜,我们还没喝过合卺酒呢!你若现在离去,将我的颜面置于何地!”
贺如峰顿了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屋门大敞,冷风吹拂进来。
纪晚镜站在门口打了个冷颤,她看着外面的茫茫夜色,急的想要追出去,却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第68章
深夜,纪晚镜高烧不退。
大夫说她是受了风寒,起了热,纪晚镜被人伺候着喝了汤药,折腾了半宿才躺下。
贺如峰从始至终都没有回来。
洞房花烛夜,新郎却置高烧不退的新娘于不顾,连看都没来看一眼,府里的下人们将这些看在眼里,私下传言纷纷。
屋内幽静,纪晚镜带来的两名贴身丫鬟红着眼眶,靠在床边不停啜泣着,纪晚镜被她们哭的心烦,骂了两声,让她们都退了出去。
夜色寂寂,屋内只有红烛燃着,照亮一片漆黑。
凌晨时分,纪晚镜孤身躺在床上,看着头顶朱红的喜帐,脑袋昏昏沉沉,浑身滚烫,不住的打着冷颤。
她忽然很后悔。
早知如此,她就听梅玉臻的穿带棉絮的婚服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狼狈。
纪晚镜咳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嘴苦还是药苦,反正能尝到的只有一片苦涩。
她就这样清醒着渡过了暗沉的新婚夜。
天色将明,喜烛将要燃尽,灯芯晃了晃,然后骤然熄灭,屋子里陷入黑暗。
纪晚镜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压抑的哭了起来。
如果是以前,她只要向梅玉臻哭诉,梅玉臻就会给她做主,哪里会让她受这样的委屈,梅玉臻那个人最是心软了……
她忽然明白,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给她做主了。
她以前如果能对梅玉臻好点就好了,那么现在至少还能有个养女的情分。
*
贺流景回到别院,萱花院里众人正忙忙碌碌的收拾东西。
纪茴枝身份已经明了,要搬回国公府住。
就算贺流景想留人,纪威和梅玉臻也不会同意。
金桃和银桃来不及惊讶纪茴枝身份的转变,都忙着打点行囊,她们自然是要继续跟着纪茴枝,。
贺流景走进屋内,掀开珠帘。
屋子里暖融融的,纪茴枝斜斜地倚在熏笼上,身上披着软毛斗篷,正神色倦怠的发呆。
“怎么没睡一会?”
“睡不着。”纪茴枝心里还有些乱,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贺流景在她旁边坐下,也倚在泛着热的熏笼上。
纪茴枝动了动,给他挪出点位置,“贺如峰和纪晚镜的婚宴进行的顺利吗?”
贺流景意兴阑珊地答,“挺顺利的,不过他们情绪不高。”
纪茴枝听了事情经过,也只能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那样野心勃勃的两个人结为夫妻,也不知是福是祸。
纪茴枝垂下眼帘,问道:“你和纪国……我爹那日审问过纪彩枝,就已经知道真相了?”
贺流景点头,“只是当时没有证据,需要进一步验证。”
“究竟是怎么回事?”
“据纪彩枝所说,当年她的确有个妹妹,只是她那个妹妹生下来就体弱,后来还生了场大病,纪家夫妇本来就贪得无厌,他们早就看出蒋氏的心思,心里有所计划,只是没敢实施,后来为了给那孩子治病,他们决定赌一把,才会帮蒋氏做下那等恶事。”
“后来,纪氏夫妇之所以将你留下,一是看你样貌不俗,想养几年就把你卖个好价钱,二是想要留个把柄,打算以后日子如果过不下去了,就用你威胁蒋氏,再换些银子。”
纪茴枝没有太惊讶,毕竟纪家夫妻怎么看也不像会善心大发的人,这样的原因反而像他们的作风。
“当初我派尹邦去找跟纪晚镜长得像的人,辗转找到了纪家,尹邦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见能把你卖这么多银子,就省了麻烦直接把你卖了,纪二郎想反对也没用。”
提起纪二郎,贺流景语气忍不住有点酸。
纪茴枝掐了他一下,“说正事。”
贺流景牵了下嘴角,继续道:“其实在江城的时候,纪国公就已经怀疑你的身份了,他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就是想要调查此事,只是蒋氏早一步察觉了你的身份,当初我们甫一出京,她就派人把纪家人灭口了,等纪国公回来已经晚了。”
纪茴枝心中唏嘘,“蒋氏是可怜之人,却也实在可恨,太过执迷不悟。”
因为这样荒唐的理由,竟然害得他们一家骨肉分离这么多年,实在是可恨。
贺流景顿了顿,沉声道:“蒋氏刚被送进牢房就撞头自尽了,没救回来。”
纪茴枝蹙眉,半晌也只能叹息一声。
蒋氏恐怕直到最后也不会承认自己恨错了人。
……
天还没亮,国公府的马车就到了,纪威和梅玉臻亲自来接人。
他们激动的一夜没睡,几乎一刻也等不了,迫不及待的想带女儿回家。
小厮们趁着夜色把行囊抬上马车,街上无人,没让人看到。
贺流景亲自把纪茴枝送到大门前,他看着不断往外搬的行李,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可他清楚纪茴枝能回到真正的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以后纪茴枝会有父母的疼爱,感受到家的温暖,他应该为她感到高兴。
纪茴枝回头道:“我走了。”
贺流景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即使理智再清楚,心中还是舍不得。
纪茴枝要迈出门槛的时候,贺流景终究没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衣角。
纪茴枝愣了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又抬头看他,唇边溢出一丝笑意。
贺流景耷拉着眉眼,目光灼灼盯着她,“纪小姐可不能成了国公府千金就瞧不上我了。”
纪茴枝:“……?”怎么茶茶的?
贺流景眼神直勾勾的,小声说:“别忘了,你还没给我答复。”
纪茴枝看着他晃了下神,忽然意识到原书的女主是‘纪晚镜’,而现在她才是真正的‘纪晚镜’,那么女主究竟是她,还是纪晚镜?
难道……她才是女主?!
纪茴枝怔住,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惊了一下。
纪威等的焦急,忍不住唤了一声:“枝枝。”
纪茴枝回过神,压下纷乱的思绪,应了一声。
她看向贺流景,见他还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不自在的清了下嗓子,掏出一把折扇递给他。
“这是我之前买的,一直忘了给你。”
贺流景眉眼一喜,连忙将折扇握在手里。
“我等着你的答案。”
纪茴枝脸颊微红,含糊应了声,提着裙摆走了出去。
纪威下马,亲自扶着纪茴枝上了马车,回过头时,忍不住朝贺流景手里的折扇看了好几眼。
贺流景挺直脊背,展开折扇,儒雅的朝他笑了下。
纪威哼了声,翻身上了马背,扬声道:“天气凉,殿下慢些扇,小心着凉。”
贺流景笑容不变,“多谢国公爷关爱。”
纪威:“……”谁关爱了。
马车内,梅玉臻握住纪茴枝的手,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爹娘带你回家。”
纪茴枝含笑点了下头,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
马车滚滚起行,朝着国公府行去。
梅玉臻一路牵着纪茴枝的手舍不得放开,纪威也一次次往马车里看,仿佛在确认纪茴枝还在不在。
纪茴枝看着他们紧张的模样,心里酸涩又温暖。
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
国公府里一片喜气洋洋,府里下人整齐的站在院子里,门口竟然还挂了两串鞭炮,看得纪茴枝哭笑不得。
三人一起走进府里,梅玉臻和纪威带着纪茴枝往里走,昨晚他们已经连夜帮纪茴枝布置好了屋院,就在他们住的院子旁边。
纪威推开院门,目光中透着感慨,“这里是你小时候住的明珠苑,这些年我没让别人住过,一直给你留着。”
纪茴枝望着眼前幽静雅致的庭院,感觉多了一分说不出的熟悉,尤其是院子里的秋千架。
她走过去摸了摸秋千架,唇角微扬,“这里样样都好,我很喜欢。”
纪威朗笑道:“就算有不喜欢的地方,我们日后也可以慢慢调整,来日方长。”
梅玉臻眼眸湿润,“对,来日方长。”
纪威抱住她的肩膀宽慰道:“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我们要笑着欢迎女儿回家。”
梅玉臻点点头,心情复杂的看着眼前院子,“你以前不让晚镜住这里,我还觉得奇怪,现在全明白了。”
纪威握住她的手,心怀愧疚道:“玉臻,当年我一心只想让你活下去,却害得你这些年被蒙在鼓里,你……”
“不怪你,当年如果是你撑不下去了,我可能也会这样做。”梅玉臻红着眼眶,牵住纪茴枝的手,“现在我们一家三口能够团圆,我已经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