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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夏[GB] 森林汽水 22486 字 1个月前

他不说话,只静静想着自己的。

原本不知道伤口为什么愈合不上,但是想想他对阮英说的那些话,又有了一些新猜测。

目前已知,‘生地’奇异的自愈能力不是无条件的。

那是否跟自身的身体素质有关呢?

想到这里,沈礼聿突然问道:“你之前有受伤过吗?”

阮英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点点头:“有,怎么了吗?”

“每次受伤都能恢复回来?没有出现像控夏这样的情况?”

“没有。”阮英说:“我第一次看见这种情况产生。”

沈礼聿点点头,刚想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扯几条出来包扎,突然想起什么,松开了残害自己衣服的手,朝阮英伸出手心。

“这里有没有衣服可以穿?”沈礼聿幽幽道:“需要两套。我再不换的话可能在基地里有碍观瞻。”

阮英提起的气梗到一半,定定盯着他的手,视线难以置信的在他的脸和手之间来回转换。

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控夏怎么喜欢这种男人?!!

好差的眼光。

她一边腹诽一边出去,认命的给他们拿衣服去了。

沈礼聿支开她,然后摸了摸控夏露在外面的半张脸,

还是烫。

这么想着,沈礼聿对她道:“她走了。你可以睁开眼了。”

话音刚落,刚刚还闭着眼的女人骤然掀起眼皮,银色的眼瞳对焦他。

沈礼聿听见她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坐到一旁,盯着她身上的伤。

“刚才我帮你消毒的时候,你皱了一下眉。”

控夏皱着的眉松开,轻轻“哦”了一声。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沈礼聿问。

控夏视线冲门口扫过去,很快回来,“有一点,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时间不够,我之后找个时间跟你说。”

沈礼聿也跟着看看门口,点点头。

“我觉得你伤口不愈合的原因可能跟身体有关。”沈礼聿道。

控夏又皱起眉:“怎么说。”

其实她刚刚听见了沈礼聿跟阮英的对话,但现在此刻对方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还是让她有些懵。

什么叫身体的原因?

如果按照沈礼聿这个想法来推,那最开始出现这个症状的人应该是沈礼聿,而不是她。

况且刚才沈也问了阮英,对方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以控夏对阮英的了解,她一定不可能安分呆在基地里,但外面只有怪物,阮英只要出去,一定会受伤。

她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

“难道还怪我身体素质太强了?”控夏偏过头,看沈礼聿。

沈礼聿跟她碰上眼,张着的嘴一愣。

大概是受伤加发烧的原因,控夏刚才睡得很熟,现在睁着的银色眼瞳里,还含着雾蒙蒙的水汽,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脆弱神色。

但她本人没有发现自己这幅与以往不同的神情,只是认真盯着沈礼聿。

原本冷硬的脸居然显得柔软起来。

沈礼聿移开眼,又转回来,跟控夏再次对上视线。

他慢慢道:“就是我刚才说的……你的身体自从那次爆炸之后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还高强度运转。之前就已经晕倒过一次了,你还记得吗?”

控夏眨眨眼,顷刻之间就想起来了。

是之前掉下育兽场那次。

“那次其实就已经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沈礼聿声音慢慢变低,“但后面遭遇的事太多太急,也根本没有给你时间可以休养。”

“所以就导致了现在的状况。”

他说完安静了会,观察控夏的神情。

然而对方脸上并没有表情变化,依旧保持着冷静。

沈礼聿继续道:“虽然是我的猜测,不过我觉得就算这不是主要原因,也是造成你伤口不能愈合的原因之一。”

控夏睁着眼看着他,没什么变化。

过了好一会,她才说话:“……我知道了。”

“等会阮英问你跟新城有关的事,你把话引到雏鸟计划和50E计划上。”控夏,没再继续伤口话题,而是道:“她应该会知道什么内情——至少比你我知道的多。”

沈礼聿点点头,刚要答好,就见控夏闭上了眼。

他一下合上嘴,站起来,顺手往地上拿了绷带,然后敏感地往门外看。

刚好对上阮英的眼。

对方手上拿着衣服,看见他朝自己看,也跟着往后看了看,问:“怎么了?”

“没有。”沈礼聿摇摇头,诚实道:“我看你什么时候来。”

“急什么。”阮英冲他翻了个白眼:“多少年没人过来了,找不需要时间找啊?”

她走进来,本来想把衣服直接扔到沈礼聿身上,看见对方手上拿着绷带,还是大发慈悲,把衣服放在旁边的桌上。

阮英坐下来,盯着沈礼聿的动作,看见控夏腹部撕扯的伤口,突然想到,“不需要帮她擦擦身体吗?你们几天没有清理过了?”

她话音落下,就见床上躺着的人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嘤咛声。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痛苦,至少在阮英听来,是的。

沈礼聿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拒绝了她:“还是让她好好休息吧。看她这样子,应该很快就会醒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让控夏醒了自己去清理。

阮英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不知道想到什么,很鄙夷地看着他。

沈礼聿觉得很莫名其妙,“怎么了。”

他自认为这个方案最好,想破头都想不到阮英鄙夷他的理由。

阮英道:“睡过那么多次了,还在这里装呢,你不是会照顾人吗?轻手轻脚的不会啊。”

她摇摇头,再次否定控夏的眼光:“怎么看上了你……”

沈礼聿从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没仔细再听下去,他红着耳朵,也不否认,只是睁着眼睛帮控夏包裹伤口,当听不见她讲话。

对方神神叨叨念了好一会,再次向他发出了疑问:“你们在新城市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能把控夏搞成这样?简直惊奇。”

跟控夏认识那么多年,就没见过她这么狼狈的样子。

终于来到正题了。

沈礼聿眨眨眼,心想——

作者有话说:沈礼聿:你说谁和谁睡了那么多次(惊吓)

第57章 沈礼聿摊开手心。

沈礼聿把手上的布条打了个结, 然后撂下方才翻上去的衣服,把控夏的腹部盖严实了,又从旁边掀了点被子给她盖上。

他的本意是防止控夏着凉, 但控夏显然不需要,对方轻轻翻了一下, 把被子蹭掉了。

沈礼聿:“……”

行吧。

他不再动,又在控夏旁边坐下。

“你知道现在新城的掌权人是谁吗?”沈礼聿淡淡开口。

阮英脸色难看:“不是控夏?”

她问出来之后也想通了先前一直没有答案的疑问。

“我之前还奇怪为什么控夏作为掌权人, 还能离开联盟, 跑到外面来, 搞得这么狼狈……”阮英说:“还以为是她把联盟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所以被人追杀也是真的?”阮英接着问:“刚才我问她, 她还否认。”

沈礼聿拿不准这个能不能按实回答, 瞥了眼旁边人,决定绕过这个问题。

“现在新城是瞿林宗在掌权。”他淡淡扔下这个炸弹, “前几年还算相安无事,直到最近几个月,天懿号出事。”

“什么?!!”阮英震惊。

短短一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震惊哪个好。

联盟现在是瞿仪宗在掌权?天懿号出事?

哪一个都是她没想过会发生的事。

阮英甩甩头,让自己混沌的大脑清醒一点。

“天懿号怎么会出事?”两相权衡下, 阮英问出了她自认为更重要的问题:“不是说至少二十年保质期吗?就算, 就算从十年前开始落地运作, 也还有十年才会出问题啊。”

她打了个磕巴:“哪怕天懿号制造出来时,没有计划年限的保障, 也不至于才……这么点时间就出问题。”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 沈礼聿也在沉默。

他在阮英的话里听到了从来没有考虑过的信息。

半晌,他终于开口,话语里带着迟疑和小心翼翼:“什么叫……计划年限?”

阮英叹了口气,道:“当初天懿号的初创时期有份计划书, 上面详细记载了天懿号从制造到投入使用、再到停止运作的所有内容,包括年限、投入资金那些。”

“那份计划书里,天懿号至少要投入生产三年,才能发挥它的最长使用年效。”

她道:“但我出任务前,天懿号还只是文书上的一个设想物,我不清楚它有没有按照计划书稳步进行。”

沈礼聿开始回想有关天懿号的事。

在重编的联盟大事历里,天懿号在新历62投入生产,并在五年后,也就是新历67年正式运作。

按照道理来说,投入制作五年有余,比阮英说的还要再多两年。

会不会……其实工期拖长了也会其寿命有影响?

他将天懿号的生产时间和使用年限都告诉阮英,还问出了自己的猜测。

阮英满口否决:“不可能!”

然后解释道:“为什么一定是三年,因为天懿号内部有些材料对时间也是有要求的。”

这件事沈礼聿倒是清楚。

他先前是高级工程师,跟那些材料天天打交道,知道有些名贵材料贵的原因就在与此。

材料好找,但是如果裸露在空气中放得久了,就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功能,所以不得不用特别的材质装。

这种尚且有法子延缓寿命,但要是遇上阮英说的那种——那就真的是很棘手了。

阮英解释道:“这种材料不仅少,它的寿命从提取出来就开始消减,过一天质量就打折扣,偏偏跟它相生的固体特别容易气化,一不小心就消失了——所以真的没法子,只能三年。”

只能是三年。

所以联盟大事历上面记载的时间一定会是错的。

“你刚刚说,十年前你出任务时,天懿号还只是一份计划书?”沈礼聿不敢置信道。

“是的。”阮英点点头,脑子突然闪现沈礼聿刚刚说的话,“不过可能是我消息不灵通。”

沈礼聿松了口气。

他觉得一年不到的时间就把天懿号生产出来这件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虽然天懿号投入生产的时间存疑,但它正式运作的时间一定不会出错。

瞿林宗第一次按下按钮,从此新城成立,这两者之间有很紧密的关系。

“算了这件事先不说。”阮英皱眉道:“你刚刚说新城内掌权人不是控夏是这么回事?”

沈礼聿满脸怀疑的点头,“这件事我也存在疑惑。”

明明当时阮长华的意思已经表示的很明显,下一任掌权人一定是控夏,但一夜之后,瞿林宗上了任。

他还专门跑去问了阮长华,得到对方沉默的摇头。

是不让他问的意思。

这个疑问也就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瞿林宗……?”阮英觉得这个名字实在耳熟,在脑海里疯狂寻找这种熟悉从何而来。

“——那个惯会拍马屁的马屁精!”她恍然大悟道。

沈礼聿听见她的形容,差点憋不住笑,连忙低头,余光瞥见控夏的嘴角在小幅度抽动。

“笑什么?”阮英撇撇嘴,“这人老喜欢在我面前夸阮长华,实在难听,我就对他动了几下手,难怪觉得熟悉呢。”

“难道是拍阮长华马屁拍成功了?让他哄上那个位置了?”

她摩挲自己的下巴,眯了眯眼:“不应该啊……阮长华不是这种人。”

沈礼聿也摇摇头,“阮老不是这种人,所以应该有什么隐情。”

阮英蹙眉,一想到不远处那座新城市里有个马屁精,还做联盟的掌权人就觉得十分膈应。

“所以你们现在是和那个马屁精翻脸了?”阮英好奇道。

沈礼聿听见这个称呼还是觉得怪,他压下了嘴角的笑意,敷衍地点头,然后问起别的问题:“你知道50E计划吗?”

说完他仔细观察阮英的面色,发现对方神色有些奇怪。

他有点摸不准了。

这个表情绝对不像是不知道的样子,不说知不知道更多的内情,起码她肯定听过这个名字。

所以沈礼聿摸不准她到底知道多少。

没想到,阮英说:“你们怎么知道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礼聿面色不变,轻轻反问:“我们知道这件事很奇怪吗?”

阮英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透露了答案。

看她表情变换了好几次,到最后成了纠结,沈礼聿也就没有开口,静静等着她做出决策。

是要说,还是不说。

最终,阮英好像下定了决心一样,说道:“反正现在跟你们一条船上了……这个计划你们知道多少?”

沈礼聿试探着扔出他知道的一点信息:“计划内要求城内人数缩减。”

阮英听到他的回答,露出苦笑:“这是目标。”

她道:“我估计你们也就知道这一点了。”

“50E计划的最终实行结果是城内人数锐减到5万人。”阮英淡淡道:“是为了减少城内人数缓解压力,但是跟这个计划相伴相生的还有另外一个计划,它绝不是独立存在的。”

“我想知道,瞿林宗的掌权下,现在城内的生育率怎么样?”

沈礼聿摇摇头,“不是很乐观。”

“城内的孩子大多都是5岁以上的,近几年……几乎没有新生儿诞生。”沈礼聿道:“而且这些孩子还在减少。”

“果然。”

沈礼聿听见阮英骂了一声。

但她很快继续道:“这个计划的诞生也跟天懿号有关,但具体实施不应该在这时候,听你们的意思,城内人口已经开始缩减了?”

沈礼聿道:“几周前,瞿林宗因为大批市民犯了法条,将他们都全部杀害。”

“大批是多少?”阮英皱眉。

她对城内现在人口还有多少并不了解,不明白这个大批的含金量。

“城内人口的三分之一。”沈礼聿道。

他说完安静了好一会,然后叹了口气。

抬眼看对方,阮英又出现了那副震惊到愤怒的表情。

“去他的瞿林宗,该死的马屁精原来不止会拍马屁。”阮英冷笑道,“他到底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内情。

阮英叹了口气:“新城市建立,最应该保护的是那些孩子。按照先前联盟那些人定的计划来说,天懿号会在二十年后停止运作,而人类因为困在那一方小天地,说不定二十年都找不到破解的方法,所以才会有50E计划的诞生。”

“但是在50E计划正式开始实施之前,应该还有另一个计划已经在安稳进行中了。但我听你的意思,是根本没有开始。”

沈礼聿一惊,背后倏地冒出一身冷汗。

“你也知道,现在能好好活着的人先前都打过基因针,这个基因针可以帮助人类很好的适应现在的环境,但有舍总有得,不可能全是好处。”

沈礼聿忍不住道:“对人体有伤害?”

“是的。”阮英道:“会导致女性身体结构发生变化,也就是卵子的产生会日渐减少。”

说完,两人都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先前科技那么发达,可关于孕育新生命的问题还是没有攻克。

哪怕体外受孕的设备再怎么发达,最基本的卵子还是要从女性身体里取出来。

干细胞引导分化的办法先前明明已经成功,成功之后的几年却又不明所以的失去了效用。

研究人员努力了好几个月,耽误了不知道多少项目的进程,却依然无果。

根本找不到原因。

阮英道:“按照十年前那帮人定下的计划来说,五年后应该要开始为这个做打算了。”

沈礼聿盯着她,撑在床边的手却被小幅度勾了勾。

他愣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摊开手心,任由控夏手指在上面划拉——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58章 我去问。

沈礼聿垂着眼, 佯装思考,实则是在辨认控夏往他手心里写的字。

半晌,他收起手心, 然后抬眼,对阮英说:“已经有办法了吗?对生育这件事。”

阮英挠挠脸,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猜测,这十五年的时间应该就是用来找办法的。”

沈礼聿又安静下来。

十五年时间, 就算再造天懿号, 也能造出三台来了。

但是瞿林宗那里分明没什么动静。

况且这件事这么重大, 他不可能偷偷在私底下藏着掖着, 不让高层里其他人知道。

看刚刚控夏的反应, 她分明也不知道这件事。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瞿林宗根本没打算做。

不然不可能一点风声都透露不出来。

“再说回50E计划。”阮英说:“那个马屁精用的手段也太残暴了,他在联盟里面有那么一手遮天吗?还是说根本没有人敢管他。”

沈礼聿点头又摇头。

“他这些年都把跟他意见相左的人都除了, 就连我和控夏也……现在算‘黑户’吧。事情发生的太快,瞿林宗根本没有问过任何人的意见,等我们知道这件事之后,已经无法挽救了。”沈礼聿慢慢道。

其实他没有到现场,自然也就没有看到是什么惨状, 但报纸满天飞, 整个新城的气氛又那么紧张, 再蠢的人都明白是出事了。

谁又能想到,居然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呢。

想到这里, 沈礼聿叹了口气。

阮英一直都没有说话, 沈礼聿抬眼瞧她的表情,发现她腮帮子很紧,看样子是在咬牙。

“总之我们现在出现在这里是迫不得已的,后面肯定还会回去, 不能让瞿林宗一手遮天,就为了满足一己私欲。”

“一己私欲?”阮英重复道。

“说到这个,我还想问问你是怎么知道有人在追杀控夏的。”沈礼聿状似不经意道:“难道是之前这里已经有人来过了吗?”

这是沈礼聿的推测。

虽然他并不了解阮英,但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就问出这个问题,肯定是看到了什么。

除了明摆着的人和事,还能有什么呢。

之前还听到控夏问阮英是不是从这里能看见远处的新城,阮英的反应他看在眼里,知道是肯定答案。然而并不清楚能看得多仔细,但也不是没可能从这种观察中得到这种结论。

沈礼聿还是更倾向前面的那个推测。

他有私心,没有后面的推测说出来,以免阮英不想说,还给她找了一个借口。

沈礼聿屏住呼吸,一直没有听见阮英开口,抬眼看她。

对方满脸冷漠,身高优势的原因,垂着眼跟他对视上,表情很冷。

沈礼聿心里一紧,感觉不太妙。

他不自然的动了动,掩盖在袖子底下的手被控夏手指牵住,安心了点。

“怎么了?”沈礼聿歪歪头,“是我猜错了?”

阮英并不答话,而是偏头看了看他旁边一直没有动过的控夏,表情变得神秘莫测起来。

再抬眼时叹了口气,“你没猜错。”

她说:“之前确实有一批人闯到这边来了。”

沈礼聿面上表情不变,心里在默默震惊。

他很想问得更多:他们那群人看到了什么?全部都毫发无损回去了吗?这是多久之前的事?

但是不行。

一旦急起来,他就不再和阮英是互相交换信息的平等关系了,反倒会被对方拿捏。

沈礼聿淡淡“嗯”了一声,等待她的下文。

“那群人穿着一身黑,跌跌撞撞地闯进我的地盘,然后恢复了行动,在到处乱走,好像是要往哪里传递什么信息一样。”

阮英接着道:“我出手干预了一下。”

“干预?”沈礼聿嗓子发紧。

他有预感,阮英嘴里的干预,绝对不是什么很轻飘飘的词汇。

反倒让人觉得特别沉重。

“嗯。”阮英慢吞吞道:“没让他们回去。”

果然。

沈礼聿听到这句话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过,只是靠监控和骤然回升的生命体征传输回去信息的话,里面包含的信息量也足够让人疑惑。

瞿林宗不是傻子,他手下养着的那批人都是顶尖人才,肯定知道这个地方有问题。

“瞿林宗一定还会派人回来再找到这里的。”沈礼聿笃定道。

阮英摇摇头,表示她并不关心这个。

“那群人死之前还在找,不过这次找的东西不是他们之前要的,看反应是在找人。”

“我的推测就来源与此。”她说,“没看到你们之前,我还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看到你们之后我就心里有底了。”

“那他们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吗?”沈礼聿问。

“奇怪的地方?”阮英想了想,然后不是很自信的说:“他们好像很想跟什么东西打照面?”

“想跟那些怪物打照面。”沈礼聿淡淡出声,语气却很笃定。

“那些怪物?”阮英有些疑惑。

“对。”沈礼聿说:“那些怪物的血液含有巨大的能量,可以作为燃料。这是我们目前已知的信息,但还不知道为什么瞿林宗要专门出来找。”

“这个我知道。”阮英一笑,“这几年我在这里呆着,营养液早就被我喝完了。后来快要活不下去了就尝试抓了一只怪物,处理完之后烤掉吃下去。味道还不错。”

沈礼聿很震惊:“这些怪物不是全身都是毒吗?还能吃?”

“可以。”阮英说:“而且肉里面也含有巨大的能量,我吃完之后直接昏迷了,晕过去之前还以为自己死了。但是再次醒来之后身体变得轻盈了很多,而且身体素质较之前有提升。”

阮英是从小就在军营里泡出来的,连她都说身体素质有提升……效果绝对非同凡响。

沈礼聿思忖着,改天他也吃两口,改善改善自己的身体,不说突然变得骁勇善战,起码要跑得够快,免得拖控夏后腿。

“那按照你这么说的话,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出现在这里了。”阮英思索道:“之前我以为你们一辈子都不会走出天懿号的保护区,我跟控夏再见面,要等到这里扩张到新城那块去。没想到,居然是你们主动出来的。”

也不能算主动。沈礼聿腹诽道。

他叹了口气,不想再提起这件事,于是又转移了话题。

“瞿林宗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既然之前已经有一批人来过这里,那他在新城肯定已经知道这里的神奇之处。”沈礼聿看向阮英:“他一定会派人再往这边来——这个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但我更关心另一件事,你说你当时‘干预’了一下,有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过?”

他问出这个问题,心里有预设的答案,带着点惆怅。

如果阮英这么大咧咧的就出现在那群人面前,那瞿林宗肯定也知道她的存在,怎么可能还会允许她一个人独占这片生地?

说不定下次来的人都带着热武器出现了。

虽然阮英的根据地在武器库——但是十年前的武器对上十年后的武器,他也说不准到底哪个赢面更大啊。

沈礼聿此时在庆幸,幸好城内科技的发展因为黑雾的不断逼近凝滞了不少,不然他们肯定拼不过对方。

出乎他意料的是,阮英摇了摇头。

就是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过。

并且,不仅如此。

“不用担心他知道我的存在。”阮英道:“我好歹是名军人。虽然训练懈怠了十年,但基本的敏锐性和反追踪本能还在,你大可放心。”

“至于到时候他再派人过来……”她勾了勾唇角,从大腿侧边抽出一把木仓,‘啪’地一声,扔在桌面上,“有的是让他们有来无回的办法。”

沈礼聿松了口气,点点头。

小小的休息室里就这么沉默下来。

沈礼聿在回想他还有没有没问的东西,阮英则是把桌上的木仓收了起来,摸摸鼻子,看了外面一眼。

“时间也不早了。”她站直身,“这间休息室没有人用过,控夏可以继续在这里休息。至于你,既然你们是一起的,那你们就一起睡吧,反正也不是没有睡过,我也懒得再找一间出来给你了。”

“控夏估计还得睡,到时候你尽好你的本分,好好伺候她。”

阮英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我在下面一层,没事不要来打搅我。”

砰。

门被关上。

沈礼聿下意识往窗外看了看,时间确实有点晚了。

有一点剩余的阳光照射进来,洒在桌角,看起来暖融融的。

他等了好一会,才去扭门把手,看阮英走了没。

门外空空如也,阮英已经不在了。

沈礼聿把头探出去,严谨地左右探视三四遍,才把门轻轻合上。

他一扭头,控夏已经不在床上了。

吓了一跳,沈礼聿瞪大眼睛去找,发现她站在窗前,正抬头盯着那片余晖,很安静。

沈礼聿没有打扰她,他矮下身,开始收拾放在桌上地上,乱成一片的药。

一一装进盒子里,把几个盒子叠起来放好之后,他又拿起刚才阮英送来的衣服,拆开来。

两套长得一模一样的绿色衬衫和长裤,一套大点,另一套小点。

沈礼聿把小点的那套放在一旁,捞起自己那套,却犯了难。

忘记问阮英洗漱间在哪里了。

身上这套衣服实在破烂不堪,沈礼聿已经忍了很久了。

难道他要在房间里换吗?

沈礼聿盯着衣服沉默。

倒不是他害羞,只是他到底是个男的,在房间里换怕控夏会嫌弃。

而且他也很久没有碰过水了,身上实在脏。

还是洗洗好一点。

思考良久,沈礼聿还是考虑忽略掉阮英刚刚那句“不要打搅”的威胁,下去问她。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控夏,我要去……”

后面的话没有说,因为控夏听见他叫自己,转过身盯着他。

于是沈礼聿冲她示意了一下手上的衣服。

他正打算走,听见控夏有些沙哑的嗓音:“你知道洗漱间在哪里?”

她并不记得阮英有嘱咐过这件事。

想着,控夏抬眼,看见沈礼聿诚实地摇头:“我现在下去问问她。”

“算了。”她说:“我去问吧,你在这里等等。”

沈礼聿并不知道她心里的打算,听话地点头,并帮她打开门,站在门口看她一步一步下了阶梯。

控夏下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听见上方传来一声轻轻地“哒”。

沈礼聿把门关上了。

她敛了心神,在相似的楼层布局看见另一间休息室。

这间休息室看起来比上面那间有人味得多,阮英估计一直都住在这里,没有换过。

倒是出乎控夏的意料。

在控夏的印象里,除了呆在军营时,阮英一直都是很多动的。

——从各个方面来评价,都是如此。

控夏抬手敲门。

“哒哒”两声,声音并不大,但她还是很敏锐地捕捉到里面的动静。

阮英站起来的时候似乎很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刮擦声。

两秒过后,门打开,她的脸出现在门后,隔着一层烟雾缭绕。

她在抽烟。

看见控夏,阮英并没有很惊讶,只是语气平淡道:“来了。”

控夏略一点头,盯着空气渐渐消散的白色烟雾,还是没忍住。

“还有吗?”控夏问。

阮英“嗯”了一声,尾调上扬,表示疑惑。

“烟。”控夏言简意赅,“给我一根。”

阮英哼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包,抛给不正不经倚在门框上的女人:“省着点抽,最后一包了。”

控夏沉默地点头,拿火柴点燃了,把烟叼进嘴里。

两个女人就这样沉默寡言地、隔着上腾的烟雾,相对无言。

第59章 我想留着。

还是控夏率先开口:“我记得你之前不抽烟。”

她偏头吐出一口, 这时手上的烟已经吸了一半,控夏却不想再放进嘴里,随手掐了。

阮英把桌上放着的杯子递给她, 示意她可以把烟灰弹到里面。

控夏把半根都扔进去了。

阮英看到她的动作,只是挑了下眉, 没说什么。

她嘴里那根烟快燃烧到尽头,深深吸了一口后, 她也把剩下的扔进杯子里, 倒了点水进去。

才开口:“多少年没见了,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控夏不置可否, 开门见山道:“你发现我醒着。”

不是问句, 是肯定。

阮英也不出她所料,爽快地点点头。

“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 所以不用跟我解释原因。”她说,“不过你应该也不会跟我解释,好吧,这不重要。”

“特地下来找我就是为了找我确认这件事吗?”阮英耸耸肩,“你问我就回答, 本人向来坦坦荡荡,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控夏略一摇头, 淡淡道:“不是特地,主要是想来问问你洗漱间在哪里。”

“所以只是顺路?”阮英一愣, 随后没好气道:“在外面, 好了,滚吧,还废我一包烟。”

她表情立马变得不耐烦起来,指着外面让控夏出去。

控夏没有立马出去, 而是上前两步,拍了拍她的肩,然后嘴角含着笑出去了。

上到楼上,控夏身上的味道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她扭开门,看见里面坐着的沈礼聿,冲他扬扬下巴,“楼下有洗漱间,你先去,等会我再去。”

“好。”沈礼聿站起来,出门。

房间里一下只有控夏一个人。

她打开房间里的灯。

夕阳已经落下,剩下的光已经不足以照亮室内。

现在没什么事好做,唯一一件事就是要好好休息。

控夏却习惯了忙得脚不沾地,突然闲下来倒觉得手足无措。

一片静谧中,她的目光投向床铺。

之前她躺上去的时候身上可脏,待会洗干净了上去,又变脏了。

但床上面却没有任何的污渍,就好像刚才没有人触碰过一样。

控夏盯了好一会,突然意识到什么,碰了碰自己躺过的位置。

很干净。

她站直,把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扫入眼,看见角落的柜子,走过去打开,里面分门别类,左边是服帖叠成豆腐块的新床品,右边也叠成了方块,只是不太成型,套了塑料膜,中间有隔板隔着。

刚刚控夏喊沈礼聿在房间里乖乖等着,但沈礼聿并没有只是坐着,他还换了四件套。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控夏最后把衣柜门关上,又下了楼。

“……怎么又是你。”阮英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女人,十分无语。

“这回又要问什么?”她没好气道。

“这回不问什么。”控夏绕过她,自顾自在她房间里找到唯一一把凳子,然后坐下,“我来找你叙叙旧。”

“哟。”阮英把门关上,阴阳怪气道:“难得一见啊长官。要跟我叙什么旧?”

控夏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然后道:“我记得十年前你出任务,走之前跟程先见了一面。”

阮英听到先是静止了一会,之后再抬起头来时,脸上挂了一丝笑意。

“十年前……我出任务的事,你到现在还记得?”

控夏挑挑眉,听到她继续道:“都说贵人多忘事,我看你也没怎么忘。”

控夏淡淡地找她话里的漏洞,“是说我是你的贵人吗。”

效果不错,她成功看见对面女人的脸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阮英憋了半晌,最后绿着脸道:“少恶心我。你问这个干嘛。”

既然阮英已经知道方才她跟沈礼聿谈话的时候自己没睡着,控夏也就毫不避讳地直说了。

“跟50E计划有关。”她说:“程先知道内情,她之前跟我提过一嘴,但是我没仔细听。”

“好吧。”阮英正色,勉强点点头,“我是见过她一面,但没有涉及到这一方面的事。”

“而且,既然她知道,你干嘛不直接去问她?还大费周章地跑来问我这个半知不解的人。”她嘟囔道。

控夏表情没变,只是声音沉了点,听起来并不伤心:“她……走了。”

阮英听到她的语气,有些奇怪:“走了?还能走去哪里?难道她在你之前出了新城?”

控夏叹了口气,随即又恢复如常,道:“死了。”

这两个字轻轻松松把阮英要说的话堵在了喉间。

控夏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倒也没有很难过,只是抬起头开始观察阮英的神色。

对方看起来有点蒙,像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也正常。

控夏漠然地想:“之前认识的时候对方就比较黏程先。”

她张开嘴,想安慰安慰对方:“你倒也不用伤心……”

话没说完,被打断。

阮英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然后憋出一句:“你……你别难过。”

话音落下,她看见控夏蹙着眉看自己,紧紧闭上嘴。

老天我在讲什么废话。

阮英面不改色,心里想。

难不难过是说说就可以做到的吗,这种话简直蠢得惊人。

控夏则是看着对面的女人,有些费解。

怎么还转过来安慰我别难过,她是这种人设吗。

有点ooc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看着对方,心里的想法差了十万八千里。

阮英秉承着多说多错的想法,没有擅自开口讨人嫌,还是控夏先说的话:“你说什么?”

阮英只好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干巴巴的:“我说……你别难过。”

然后她尴尬地撇过眼,换了话题,正儿八经地回复刚才控夏问的问题:“出发前去找她是因为那次出的任务跟她有关,是她下放的。我还想问你呢,之前她从来不下放任务,大家都知道你是第一截止人,那次倒是奇怪了,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吗?”

控夏点头:“我知道。”

那段时间她去执行了另一个任务,优先级更高,所以没有接手程先下放的那个。

看她说了三个字之后没有再说话,阮英明白她没打算说原因。

她撇撇嘴,接着道:她说让我镇守这边的武器库,但是不知道目的是什么,我就去问她了。”

“问出结果了吗?”

阮英摇摇头,“没有。但是问出来了才奇怪不是吗?你又不是不知道,程先跟你一样,两个神秘莫测的人。”

古怪的评价。控夏想。

她没有再问,而是沉浸进自己的思想里。

优先级是一回事,但更多是因为那次程先没有找她。

说明她不想让自己做这个任务。

控夏向来懂她,明白她这个行动的意思自然也就没有主动去接这个任务。

但为什么找上了阮英呢?

她隐蔽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女人,自顾自找到一个理由。

阮英很黏着程先,所以程先信任她。

问完这些,她就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了,站起身,招呼阮英。

“我回去了,再见。”

“等等。”

控夏停住脚跟,看她,等她说话。

阮英表情变化莫测,好像很纠结。

控夏觉得她还是很厉害的。

军人,尤其还是指挥,情绪不能太表露在脸上,不然容易导致军心不稳。

但控夏没听过阮英所在的军队里有传出什么丑闻,甚至全联盟最厉害的军队就是她在的那支。

而指挥本人——阮英,从她们相熟开始,控夏就没见她脸上没有表情过。

这么多外露的表情也能把军队管理好,她就只见过阮英一个。

“怎么了。”控夏看她憋了半天都憋不出来什么话,好心的问,“还要说什么?”

“那个。”阮英感觉到控夏的注视,悄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吩咐……让我来帮你。”

她再次撇开眼,很不自然道:“反正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帮帮你也没什么。”

控夏向来和别人接不上的、断线的大脑,此刻神奇般和她接上了脑回路。

她眨了眨眼,觉得挺新鲜,很想打趣人。

但看到面前女人脸上的薄红,还是把打趣的话吞了回去,带着笑道:“行。”

阮英松了口气,难以出口的话说完了,她也就恢复了本性,让控夏赶紧出去,今天之内不许再打扰她。

控夏没跟她计较,闪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她在走廊闻到一股新鲜的水汽味,知道沈礼聿已经洗漱完,于是上楼,打算自己去。

控夏方才下来时分明把门带上,此刻再上去,那道门却打开了。

她上去,在门口看见坐在椅子上,正在打理自己湿发的男人。

对方看见她,脸上立马盎出笑,也许是觉得自己笑得太张扬,略微收了收,最后只是唇角挂了一抹清浅的笑,问她:“你回来啦。”

“嗯。”控夏觉得不太对劲。

对方继续问:“水是热的,你可以去洗了。还有就是……”

沈礼聿颇为害羞道:“我今晚睡哪里?”

控夏没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指了指床,“这里。”

她看对方快速眨了几下眼,恍然大悟:“你不想跟我一起睡?”

想到自己前几天的行径,控夏很理解,她摸了摸鼻子,走过去拿了自己的那套衣服,接着说:“那你睡这里吧,我下去问阮英,让她再给我找一间。”

沈礼聿拉住她的手腕,“……我没有,你误会了。我是怕你嫌弃我。”

“不会。”控夏索性靠在桌子上,被抓着的手腕带着他一起过去,捻了捻他还没干的长发,“我觉得抱着你睡觉挺舒服的。”

“哦。”沈礼聿低下头,抓着她的手松了松。

“那你快点去洗吧。”他低声道:“我等你回来一起睡。”

控夏松开他的头发,银色的眼瞳飘忽起来。

她感觉今晚有点不对劲。

是指这个基地里,除她之外的另外两个人。

但热水从头往下淋,放松的同时她也没想到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她把沈礼聿先放到一边,开始想阮英那奇怪的态度和话语。

今晚她对自己说的话分明就是在向自己投诚。

如果自己没有感觉错的话。

可是为什么呢?

难道时间的力量这么强大,连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情绪也可以随意改变吗?

控夏洗完,穿上自己的衣服后,按开旁边的出风机,把自己放进去。

温柔的机械臂上前扶住她的后脑勺,从上头传来问候的声音:“您好,请问这个力道还舒适吗。”

控夏“嗯”了一声。

随后,柔和的风从上头集中垂下来,恰好覆盖住整个头部,耳边被“呼呼”声覆盖了。

机械臂的手指很灵活,穿过她的发,让暖烘烘的风穿梭在发间。

控夏突然想起下楼前看见的沈礼聿。

他在擦自己的头发。

而在离开之前,自己还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分明湿透了。

沈洗完之后没有用机器烘干自己的头发吗?

控夏手指摸到旁边的按钮,按下去,头顶上正吹着的风立马停了,机械臂也缓缓离开她的后脑勺。

“现在是联盟时间晚上9点18分。”机械臂一边撤离一边缓缓道:“祝您今晚睡个好觉,我们下次再见。”

控夏点头,迈步走出洗漱间时,身后的灯自动关了。

她心里装着疑问,三步两步上了楼,沈礼聿果然还在擦他的头发。

看见她时,沈礼聿明显有些惊讶,“洗完了?”

“嗯。”控夏走过去。

她握住沈礼聿的手,接过对方手里的毛巾,擦过他的发尾。

对方明显惊讶,同时也惊讶,控夏曲起的手指感受到他背部一下子绷紧了。

她擦了好一会,还以为对方会放松下来,没想到根本不管用。

沈礼聿一直绷着背后,控夏都替他累。

“不用那么紧张。”控夏往他背上抹了一把,本意是让他放松一点,没想到对方绷得更紧了。

她还以为对方怕自己太用力扯到头发,率先解释起来:“我不会扯疼你的。”

感觉这话有点奇怪,控夏继续道:“我不是生手,有经验。”

手下的人对上句话没反应,听到这句话反应倒是大起来了。

“有经验?”控夏听见对方问,嗓音有点闷。

她没放在心上,“是啊,我手艺挺好的。”

“为什么?”

控夏有些惊讶沈礼聿的继续追问,余光看见他脸偏向自己的方向稍微侧了一点。

手上轻轻握着的头发也因为他的动作掉了一些。

“还能是为什么……熟能生巧。”控夏道。

她有预感对方还会继续问下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等他继续问了之后,我该怎么回答呢。

控夏觉得她心里想的那个答案不能说出来。

但是随便编一个——对她来说,难度稍大。

就在她在心里暗自犯难的时候,对方却出乎意料的沉默了。

控夏松了一口气,手指在他的头发穿梭。

“怎么没有用机器?”她问。

对方闷闷的回应:“我不知道有。”

控夏直觉不是这个原因。

但对方不想说,肯定有他的理由。

她帮沈礼聿把头发擦了个半干,本来想直接喊他下去把头发吹干,但是没有,而是自顾自从他的黑发里捻起小部分,然后替他扎了条小辫,垂在胸前。

沈礼聿只是感觉她好像抓着自己头发做了什么,下意识往旁边偏偏头,看见垂下来的辫子。

“挺好玩。”始作俑者在后面淡淡评价,“好了,差不多了,你去楼下把头发吹干再上来吧,该休息了。”

“那它呢。”沈礼聿下意识问道。

他扭头看控夏,捏着小辫送到她眼前。

控夏摸了摸,说:“我扎着玩的,你拆了吧。”

对方问:“不拆行吗。”

控夏还没有说出口,就看对方脸依旧仰着,却垂着眼,长直的睫毛盖住眼睛里的情绪。

他说:“我想留着。”

第60章 不想让我亲吗?

“……你这是什么造型?”阮英上下打量沈礼聿全身, 语气怪异道。

沈礼聿刻意地把几根辫子撩到前面,手指轻抚,唇角含笑道:“你问这个吗?”

“控夏的手笔。”他垂眼, 说话之前左右观察了一下附近,“她昨晚兴致来了, 给我扎的,还不让我松开。”

阮英听见他的话, 表情更加怪了, “不让你松开?”

沈礼聿点点头, “她说我这样好看。”

这话一出口, 沈礼聿成功看见对面的女人面色一变, 跟见鬼了一样,嘴角抽搐。

她翻了个白眼, 很想确定面前这臭不要脸男的说这句话的真实性,但又觉得因为这种事专门去问控夏有点太小题大做,只好忍下这口气,作罢。

不想再和这男的待一块,阮英气冲冲地从他身边走过, 经过他旁边时还是气不过, 脚一勾, 朝他的腿弯狠狠踹了一脚。

就在沈礼聿扶着墙吃痛时,阮英风一般从他旁边闪过, 等沈礼聿再抬头时, 人已经没影了。

沈礼聿痛的眼前有些发黑,他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弯下去,摸自己的膝盖弯。

已经完全没知觉了。

他硬撑着站直, 打算去控夏面前给阮上点眼药。

没想到刚走两步,已经离开的阮英又走回来,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沈礼聿直觉她是来威胁自己的。

果不其然,阮英又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最后站定在他面前,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阮英缓缓倾下身,沈礼聿还以为她要对自己动手,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强撑着没退。

他听见阮英低声道:“管好你的嘴。你最好别让控夏知道。”

沈礼聿满脸震惊,微张着嘴盯她。

怎么这么不要脸?!

两个人在心里同时想道。

他们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各自对各自翻了个白眼,然后晦气的撇过脸。

沈礼聿拖着失去知觉的1.5条腿上楼,阮英则是绕得离他远远的下楼-

“这个地方你还有用吗?”控夏问。

他们一行三个人站在生物基地门口,控夏站在中间,偏头看着阮英。

“我拿来做什么用?”阮英道,“你要用的话你就拿去吧。”

控夏其实有点奇怪,她不明白为什么阮英明明不用这个实验基地,但是又供养它供了好多年。

可惜她并不会主动开口问阮英,就算她问了,对方也不一定会告诉她。

她点点头,表示对阮英说的话表示认可。

基地的事解决了,再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一行人上了飞行器,打道回府。

回到根据地,控夏问:“那两只怪物呢?你把它们放到哪里去了?”

“哦。”阮英慢吞吞应了一声。

控夏余光看见她手指不知道点了哪里,随后一声铿锵的嘈杂声响起,从头顶传来滑轨的声响,她转头看去。

滑下来的东西非常眼熟,因为她之前在里面待过——是那个大铁笼。

两只怪物在里面倒是呆的安详,齐齐趴着在睡觉。

控夏上前去敲敲笼子边,看它们俩的样子睡得很熟,这点声音根本吵不醒它们。

但她本意只想看看它俩状态怎么样,看它俩因为她闹出的动静动了动,也就没有再继续大动干戈非把它们搞醒。

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阮英身边,然后丢出一句话:“该回去了。”

“哦。”阮英无动于衷地应了一声,“什么时候?现在?”

控夏偏头无奈地看她一眼。

“还没有准备好呢,嫌我碍事了?这么急着赶我走。”

“那倒没有。”阮英道:“我期望着你赶紧把坏人打跑,然后我也要住进新城里去。”

她叹了口气,“这里太无聊了。”

控夏觉得她的情绪有些莫名,但还能理解。

她拍拍阮英的肩膀,笑着道:“不负你所望,一定快点。”

两个人的闲话到此为止,控夏上去找沈礼聿。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从上午沈礼聿出来了一趟之后,就一直沉默寡言,话特别少,刚一下飞行器就缩在屋子里。

问他怎么了也不肯说。

控夏直觉他和阮英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摩擦,然而看看沈礼聿的态度,再看看阮英这幅好像根本没发生什么的样子,她也就压下了心里的疑问。

他们应该自己能解决好,她不明不白地插手,说不定反而还乱了事。

想通这一层,控夏也就没再管他们两个。

别死了就成。

控夏想到这里,还是顿住了脚步,回去跟阮英叮嘱了一声:“你……下手轻点,别太重,人家身子骨弱,挨不起你一巴掌。”

阮英瞪着跟她大眼对小眼,终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他跟你说了?!”

“呵呵。”不等控夏说话,她先兀自冷笑起来,手指咔吧咔吧的响。

控夏皱了皱眉,“不是他说的,我猜的。”

看来确实和她有点关系。

控夏道:“往前一步说,他是联盟里唯一一个跟我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死他也会死;往后一步说……他也姑且算我的人,人就那么一个,你干嘛非得跟他过不去。”

“还剪人家的头发。”她皱了皱眉,脑海里骤然闪回沈礼聿回来时,撇在前面那截跟后面明显短了不知道多少的头发。

阮英冷哼了一声。

控夏总结道:“幼稚。”

她说完,撩起眼皮看了阮英一眼,里面含了警告和提醒,转身上了楼。

沈礼聿趴在床铺里,一头乌黑的头发铺散开来,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铺满了。

控夏上前,抓起一把他的发,在手里捻了捻,然后又放下。

“醒着吗?”她轻声问。

床上的人小幅度动了动,半晌,从底下传出闷闷的声响,“醒着。”

控夏向来懒得猜别人心意,直接问道:“你趴成这样做什么?身体不舒服吗?”

沈礼聿听了她的话,动作缓慢地爬起来,把糊在脸上的头发统统放到背后。

他白着一张脸,睫毛没什么精神的耷拉着,唇抿紧,边缘泛白,等他要说话、松开时,内里已经染了红艳艳的一层。

长了一张好颜色的脸。控夏想。

她想着,原本冷硬的声线不自觉放轻了,食指曲着,扫过他眼下——那里红了一片。

“什么事?要回城了吗?”沈礼聿抓住她的手,脸颊下意识蹭了蹭她手心。

这个姿势很亲密,就像对方珍重地把他捧在手心里一样。

控夏看他的动作,感受到手心微凉又软的触感,拇指主动摩挲起他的脸。

她说:“是该回城了。”

沈礼聿点点头。

他们这次出来,本来就是巧合的事,没想到发现了生地和还活着的阮英。

纯粹是意外之喜。

虽然瞿林宗的目的还没有搞清楚,不过知道了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信息,已经足够了。

人不能一口吃成一个胖子。

“需要我做点什么吗?”他问。

控夏来找他绝不只是来跟他说回城这件事,沈礼聿非常清楚。

他很高兴自己能为她所利用,至少证明自己对她还有价值,不是吗?

控夏却冲他摇摇头,看得沈礼聿脸色发白,一言不发地又躺下去了。

他偏着脸,不愿接受自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事实。

“你得整理出一份文书来。”控夏说:“关于我们来到生地的事,时间跨度从出城那一刻到我们回城,中间发生的所有事都不能少。”

沈礼聿扭头看着她,“跟阮英的对话呢?”

控夏说:“有关50E计划和雏鸟计划不用记载,这是机密。”

“好。”沈礼聿爬起来,长发晃在后面,被恶意剪短的几缕却依然垂在前面。

控夏目光放在上面好一会,没忍住摸了摸。

她视线向上,恰好撞上沈礼聿的眼睛。

对方似乎很委屈,控夏盯着他眼下,那片红似乎完全消散不了了,还有加重的趋势。

“别哭。”控夏说。

但是她的话好像没有安慰的效果,还起了反作用——沈的眼睛更红了,还弥漫上了一层雾气。

于是控夏不敢再轻易开口了,她抿着唇,仔仔细细观察他的脸。

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偶然发现他的眼角居然长了一枚特别淡的、小巧的红痣,要仔细看才能看见。

而且快要跟泛红的皮肤混在一起了。

手指率先贴了贴那枚红痣,控夏盯着那里,又往旁边——他的眼睛对上,冲他笑了笑。

然后身体前倾,微抬着头,唇瓣碰上先前手指的位置。

柔软和柔软相触,控夏垂眼,盯着沈礼聿的发顶。

半晌,她推开一点距离,眼神却依然不退让,直勾勾地依旧盯着沈礼聿。

对方却垂了眼,好像不敢跟她对上一样。

这次不只是眼下红了,整张脸都红透了,透着皮泛出了一股粉色的朦胧的颜色。

控夏有心想再亲亲他,于是想着就这么做了,她又倾身上前,可惜还没碰到对方一根毛就被制止。

“不想让我亲吗?”控夏索性靠着他的额头,低声问。

感受到额头下的人略微的摇头动作,控夏靠得更近了,漫不经心道:“那是为什么?”

她听见他说:“你亲了我那么多次……我好像都没有主动过一次。”

控夏诧异地往后,看见他红着脸抬眼,眼神里满是坚决:“这次让我来好不好。”

她笑弯了眼,松开了沈礼聿,然后倒在床上,对他道:“来吧。”

控夏不闭眼,她还睁大了眼睛,盯着上方睫毛轻颤的男人缓缓压下身。

头发从他肩膀上滑下来,盖住了控夏的视线,直到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先是鼻尖碰鼻尖。

沈礼聿就像一只小动物,好像要用鼻尖探索世界,他碰完鼻尖之后没有停歇,又碰了碰旁边控夏的脸颊。

接着控夏才感觉到唇上有软软的触感。

她之前跟其他人接吻时从来不闭眼,这次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沈的嘴唇刚在上面停留了一段时间,她的心就像有袋鼠在里面打拳击,砰砰地跳起来。

她在心跳如雷里慌张的闭上眼。

还以为沈礼聿有下一步动作,控夏闭着眼平息了一下心跳,却发现对方只是贴着她……甚至连张开嘴舔她一下都没有。

好纯情啊。

控夏想。

她试探着睁开一只眼,见对方根本没有睁开眼的打算,于是大胆地将两只眼都睁开。

其实这样的距离对于人眼来说有点近了,脸会畸变。

控夏斗鸡眼好一会,盯着面前的人,还没有观察够,但眼睛已经酸起来,她只好放松,到处看看。

不知道这家伙还要贴多久。

控夏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她丝毫不专心,甚至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三分钟过去了。

控夏被他这么贴着,心态从新奇到无聊再到不耐烦,干脆手一推他的肩膀,顺势翻上去,撑在他耳边。

沈礼聿睁开眼,相当迷离,还没有问控夏怎么了,就见上方的人风驰电掣地压下来了。

吓得他闭上眼,嘴也闭得紧紧的。

直到唇缝被人舔了一下。

他下意识放松,下一秒就被攻占城池-

“这个给你。”阮英把手上的东西亮出来。

控夏接过来看了一眼,终于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会眼熟了。

是之前那两只怪物偷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其实控夏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是怎么搞来的,但绝对不会是什么正经路子。

不然那两只怪物也不会被追成那样了。

她收好,打算带回去拿给容任,让她好好研究研究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阮英给完了东西,却并不急着走。

她还有问题:“到时候你回去了,我怎么跟你联系?”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会,看控夏没有说话的意思,又悻悻然补了两句:“怕到时候你不回来了,那些人过来我不认的。”

阮英考虑的不无道理。

控夏这次回城,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来,毕竟城内还有程借景和瞿林宗。

前者的机械体还埋藏在新城底下,贸然离开肯定不好;后者太多幺蛾子,控夏肯定要盯着他,防止他又做出什么事,到时候又是控夏替他收拾烂摊子。

更何况,几乎所有人类都生活在那座小小的城里,控夏绝不可能放弃他们。

“你这里能不能接收到新城传来的信号?”控夏问。

阮英皱着眉回想:“之前有尝试过,没有接收到过。不过我觉得也有手环型号不一样的问题。”

“你等等。”阮英上楼,很快下来了,手里拿着几条黑色的胶状物。

她递给控夏,同时道:“这是十年前生产的通讯器,你看看接收的信号波长有没有变。如果这个没有出问题的话,那应该是接收不到信号了。”

控夏面不改色鼓捣一会,“再建个信号站好了。”

阮英问:“是没有信号站的问题?”

控夏摇摇头:“我看不懂这个,但信号站非常重要,新城的信号散发到这里来经过黑雾的层层削弱,已经很缥缈了,信号站主要就是帮助把逸散的信号重新收集起来,起码能接收到信息。”

她甩了甩手上几条通讯器,“至于这个,信号站建起来再说,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接收到。”

阮英点点头。

她又问:“需要什么东西?”

控夏仔细想了想:“你先带我到楼顶上看一看。”

两个人上了楼顶,还带了沈礼聿。

他接过控夏手里的东西,看了看她们俩,觉得好像没有自己什么事,于是自觉离远了点,研究起手上的东西来。

别的不说,他现在看见阮英,都还觉得膝盖后方隐隐发痛。

还是不要不自量力地跑去再去招惹她好了,留她远远的最安全。

控夏不知道他的想法,只一心沉浸在信号站的事里。

“你之前说能从这边看见新城。”控夏环视一圈,“哪个方位?”

“要用这个。”阮英从角落里拖出装备,“其实看得不是很清楚,特别是还有黑雾在中间挡着,顶多能看见一点光。”

“顶多?”控夏淡淡重复。

阮英笑了一下,“这是天气不好的时候,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的就多了。”

控夏也冲她笑一下。

这个笑看得阮英有点心虚,她在原地来回绕了几圈,又主动凑上去,“所以这个信号站到底要什么东西?我下去找了然后搬上来,给你省时间。”

控夏在摆弄那个器件,一边移角度一边想,嘴里跑出几个关键名词。

阮英一边听一边记下,等控夏说“没了”之后,速度极快地下楼找。

控夏继续找角度,终于在一片浓黑中看见了一丝光芒。

她放慢呼吸,透过遥远的距离,看见了高高矗立着的联盟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