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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女扮男装18 毁掉一个人需要……

毁掉一个人需要什么?

半年的时间, 毁掉一个储君、太子,让他在雪天身着单衣跪在长门前,一声一声喊:父皇, 儿臣知错。

儿臣知错。

他哪里错了?

他喊了太久, 声音嘶哑,被飞扬的雪盖住。

雪太纯洁,红色宫墙的墙头都覆上了一片白色。

这似乎是个干净的世界。

马车在宫内不疾不徐地赶着,沈青青眼前闪过很多人,

世界规则严谨, 她的能力是不被允许的, 头痛欲裂, 太阳穴仿佛要爆开, 这是警告, 她拼命忍着,固执地听着。

“太子殿下也真是可怜哟, 陛下这是要逼死太子呢。”

“啧啧啧, 这就是当今太子殿下,国之储君呢,我现在倒要看看, 没了伥鬼谢家, 他拿什么做那神仙模样……”

“当日在勤政殿开罪了越亲王, 若不是太子殿下, 只怕我早就草席裹身, 在乱葬岗做了孤魂野鬼, 可如今东宫倾覆,我一个小小阉人又能如何?”

“大监说陛下已经起草了废太子诏书,这太子殿下啊, 真可惜,谁做太子,都不会有这位殿下这般圣人模样了。”

“七殿下带人抄了谢家,还公然对皇后娘娘不敬,可陛下也只是训斥几句,太子殿下为礼部尚书江大人求情,却被陛下责令跪于此处,自陈其过。”

“殿下有什么错呢?殿下就应该听从谢侯爷的,在陛下南巡时坐稳那位子。”

“哈哈哈,都死了才好,狗屁世家,狗屁皇室,都同归于尽吧,死干净了老百姓就好过了。”

“快过年了,今年的赏银也不知道怎么样,按照惯例,出了谢家这样的事,宫宴的份例又要缩减,杂家那几分赏银还有着落吗?”

“啧,真冷…”

宫人们的心声杂乱无章,沈青青沉默着从中提炼关键信息,在配合她之前得到的情报,她梳理出了一个完整的,东宫倾覆路程。

谢家自青州一战后,再无力对抗皇室,七皇子和宁国公呈上谢氏不臣之心的关键情报,天子震怒,谢家在上京城五百余口人,皆下狱。

期间,东宫没有丝毫作为,倒是皇后四处奔走,为谢家周旋。

直到谢氏被夷三族,皇后被废,针对东宫势力的风气蔓延到明面上。

太子身边数十亲信,被污蔑是谢氏余孽,逐一被杀,太傅被贬出上京,同太子交好的官员不是下狱就是被贬。

东宫势力七零八落,而皇帝默许了一切发生,甚至在朝堂上对太子动辄呵斥,打骂,以至于和太子敌对的世家力量迅速崛起,太子生存空间被逼的一退再退。

皇帝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但他动了谢家,打破了世家和皇室之间的隐形平衡,世家咄咄逼人,而太子兴许是皇帝推出来平息世家怒火的棋子。

太子和谢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吗?

太子在岭南土地一事上动了士族蛋糕,这些蛋糕怎么能不还回去?毕竟这是一个士族与皇族共治的国家,谁也不能暂时撕破脸。

太子南下赈灾有功又怎样?谢家的事传出,太子赈灾的地方出了一个万民请愿书,表达对太子的感谢和爱戴,但这份请愿书,成了太子和谢家不清不楚的证据。

东宫被几次翻找,就是为了搜寻所谓的谢氏余孽,素有贤名的太子殿下,亲信逐渐减少,脸面被踩了又踩。

但这些,都不是他心存死志的理由。

礼部尚书是朝中为数不多的纯臣,与太子之交也点到为止,但他竟然敢在朝堂上公然说太子无罪,不应该受谢家所累。

御史由来是清高的文人担任,太子贤德,受文人仰慕,几位御史大夫也因为太子说话被逼得在家自尽。

太子救不了这些人。

他努力奔走,据理力争,但是没用,公理不受权力待见,那自然不是公理。他的意志被一点点摧毁,不疯魔便死亡。

皇后的事是最后的导火索。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不受皇后待见,甚至有传言说太子并非皇后亲生,只是一个宫女所出。

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当年皇后和那名宫女一同生产,太子才刚生下来就被抱走了一段时间,后来虽然被抱回来了,皇后却始终认为,她的孩子被调换了。

宫女诞下一名死婴,皇后跑去为那名死婴立了衣冠冢,而对于重新回到身边的小太子,她却恨之入骨。

她认为是太子并非亲子,而是害死自己亲生孩子的仇人,是占了自己孩子身份的伥鬼,所以太子儿时过的并不好。

皇帝知道一切。

他几次救下过被皇后虐待得奄奄一息的太子,并且约束了皇后的行为,使年幼的太子得以活了下来,给了儿时的太子少有的父子温情。

太子努力成为一个好太子,努力让父亲认可,努力化解和皇后的恩怨。

但谢家被抄家那天,皇后跑到勤政殿和皇帝大吵一架,太子就在一旁,听到了一个可悲的笑话。

原来当年,是皇帝把他抱走的,谢家势大,皇帝动了换子的想法,但那宫女不争气,生下的真的是一个死婴,于是他又被抱了回来。

但皇后却不再信了,他就这样被亲生母亲恨了一辈子,虐待了二十年。

原来这就是他的人生。

他喊母后,皇后给了他一巴掌,让他去死。

他质问皇帝,皇帝说你该感谢那个兄弟,如果不是他一出生就死了,那他萧元洲就是那个死婴。

于是他想,他果然不该出世。

不该活着。

礼部尚书为他说话被贬,他借着为礼部尚书求情的时候,言辞激烈讽刺皇帝。

他说皇帝不配为人父为人夫,也不配为天子,他说世家是啃食百姓血肉的蛆虫,他递了很多证据,李家贪墨舞弊,王家卖官鬻爵,张家把控盐铁生意却拒交赋税,岭南、西南百姓土地被占,许多人走进山里落草为寇,底层人教育经商皆被世家盘剥,流民遍地……这些都是皇帝无能。

他说楚国日月无光,国将不国。

他疯魔了。

于是皇帝让他长跪于宫门前,让他自陈其过。

他哈哈大笑,在漫天大雪中,对着长街磕头,一遍一遍喊:儿臣知错。

儿臣知错。

是儿臣不该活着。

不该戳破你伪善的嘴脸,不该对这个肮脏的姓氏还抱有期望,不该望见世家和皇族利益争夺下的王朝,是如何的民不聊生……

雪真大啊。

沈青青的嘴角慢慢溢出血迹,她的表情慢慢的,慢慢的变得像雪一样冷。

萧云鸣问她怎么了?

她说快过年了。

他说你吐血了。

她后知后觉,而后脸上挂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萧云鸣。”她喊他的名字,字正腔圆,毫无尊卑,“你为什么讨厌太子?”

为什么?

萧云鸣想了想道:“小时候,父皇不是这样的,父皇喜欢他多得多,那时候就有点讨厌,后来大概是在我四岁的时候,伺候我的宫女发疯要抱着我跳河,他看见了,你知道他怎么做的吗?”

萧云鸣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苍白和刻薄,他说:“当时他就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都夸他纯善、贤良,可是你看,这就是他的贤良。”

沈青青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并不是见死不救,可能有其他的原因。

萧云鸣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就是这样,她不信他,说什么她都信萧元洲。

萧元洲。

他去死就好了。

“呵…呵呵呵…”他自嘲地笑了笑,中了毒后极度虚弱的身体让他的精神也无比脆弱。

他用力握住沈青青的手,然后一字一句道:“我早知我比不过他,无妨,我不同他比便是,可是沈未卿,你能不能公平一点,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

下着雪的傍晚,华丽的宫殿里点着烛台,灯火通明,到处都是雪白的纱幔。

萧云鸣睡下了。

他拉着沈青青的手,要睡了也不肯放她走。

“我们是表兄弟,兄弟之间,抵足而眠也是雅事,上来睡,阿卿。”

沈青青:“你在说什么屁话?”

“那好吧,但你不能走。你知道方才外祖父派人来说什么事吗?”

“什么事?”

“本殿下中毒一事,是你父亲做的,外祖父说,已经把人扣下了,但他姓沈,此事不能闹大,你说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沈青青说:“殿下随意。”

他说:“父债子偿,他犯了事,就罚他把你赔给本殿下。”

这句话说完,沈青青就那样看着他。

他躺在床上,长发如泼墨一般在名贵的被褥上铺开,中间一张苍□□致的脸。

清瘦,病气,却美丽。

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渴望。

沈青青说:“就这么喜欢我吗?殿下。”

她居高临下,眸子里冷淡极了,眼尾微微上扬,形成了一个高傲的,嘲讽的弧度。

她试图用冷淡和高傲逼退穷追不舍的追求者,但她不知道,她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对追求者来说,无异于奖赏和鼓励。

总的来说,就是把他看爽了。

他像追着骨头的狗,突然就闻到让他兴奋的香气,满身的骨头血肉都痒了,渴望得到更多。

他慢慢坐起来,不安分的手指勾住她的腰带,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他理所当然的道:“是又怎么样?”

怎么样?

沈青青食指轻轻勾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她微微凑近,她身上的馥郁香气在这个空间弥漫,让人口干舌燥。

萧云鸣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心跳如雷,眼神期待极了。

“那你乖一点。”她轻柔地扶他躺下,“好好休息,你知道的,我不希望你死。”

哦,她在哄他。

只是哄他。

太子还跪在那里,他知道她要过去,所以他缠着她,即使身体都这样了他还是不肯放她过去,所以她勉强哄了一下他。

只是这样。

这样就够了。

萧云鸣想,至少她愿意哄他。

……

快入夜了,宫墙依旧,风雪依旧。

沈青青站在太子身后。

“儿臣知错。”

“儿臣知错。”

“儿臣知错…”

他磕破了头,喊哑了声音,风雪像刀子一样,让他越来越狼狈。

额头上是鲜红的血印,如画的眉目堆了细雪冰晶,太子殿下姿容过人,长发高束,跪趴下的时候垂自胸前,有几分狼狈便有几分风情。

沈青青说:“别喊了,萧元洲。”

她真是无礼,对太子殿下直呼其名。

萧元洲顿了顿,不喊了也不磕头了,他回头看了看她说:“你知道的,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哦。”

沈青青不在意他话里的刺,她说:“雪这样大,不知东宫的红梅是否开了,微臣喜爱红梅,想和殿下讨个赏,想去东宫看看。”

萧元洲说:“可惜了,我以为,天底下的人都只爱别人的笑话。”

“殿下确实可笑,但怎及得上雪中红梅,微臣爱花,不爱看人笑话。”

她说完,拿出一道圣旨。

圣旨是赦免太子的,她刚才去皇帝那里求的,她回京述职,主动把青州的一切都交给了皇帝,是表忠心,也是筹码。

她想救太子,皇帝也乐得做一个顺水人情,毕竟那是太子。

她念了圣旨,让萧元洲起来。

萧元洲说:“沈未卿,你这又是何必?”

他的腿冻僵了,沈青青拉他起来,又扶着他慢慢回东宫。

一路上,她说:“快过年了。”

他说:“雪真大,你看不了红梅了。”

她说:“殿下生辰快到了。”

他说:“狗屁的生辰,狗屁的殿下。”

沈青青皱了皱眉说:“萧元洲,我不喜欢你这样。”

他说:“阿卿,你放肆。”

“哦。”沈青青边走边道:“我在青州,我是老大,没人敢跟我大小声,你说我放肆?”

“我是太子。”

“你还记得自己是太子?”

继续看路,发现离东宫还有一段路要走,沈青青抱怨道:“殿下,你好重。”

“那你把我放下吧。”

沈青青又皱了皱眉说:“不能放,不想放,累死我算了。”

于是他又沉默,沈青青烦死他这样了,她掐了掐他的腰,问他疼吗?

他无语,却笑了,说你果真放肆。

到东宫了,宫人迎了过来,萧元洲去沐浴,御衣来为他看伤,他却让人走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仔细梳洗打扮,然后才出现在沈青青面前。

他和沈青青坐在一个巨大的屏风前,他拿出很多东西,东宫商铺地契,东宫情报组织,东宫暗卫势力,还有他想做还没能来得及做的很多事都摆了出来。

“沈未卿,我只信你,这个腐朽的王朝,需要接受洗礼,温和的手段不行,需要暴力清洗,拆解,自上而下。”

“自古以来,暴力和军队才能拿到实权,而你沈家做得到。”

沈青青:“你在说什么?”

他笑了笑,继续道:“快过年了,送你点礼物。如果沈家成事,我希望你能做到。”

“做到什么?”

“我做不到的事。”

夜深了,夜好静,他似乎知道一切,看透一切,一双眼睛温和中透着三分笑意,很温柔,很包容。

沈青青说:“你能不能别这样?”

他说对不起。

红梅在风雪夜绽开,他替她看过了,他说抱歉,对不起,对不住。

为什么要道歉?

沈青青又说:“快过年了,你能不能别死?”

他又笑了,说阿卿,你果然是知己。

“你想要什么,阿卿。”

我好想满足你,他想。

沈青青说:“我想要好人活着。”

他说好。

可惜他自认不算是一个好人。

他眼底有光,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

他说红梅明天再去看,我要去看看我母后。

于是他走了,她在东宫等了他一夜。

红梅开了,他没回来。

第67章 女扮男装19 此夜注定不……

此夜注定不平静。

二更天时, 雪未停,皇宫内升起滚滚浓烟,黑夜中, 那场大火照亮了半边天。

沈青青站在一副巨大的画作前, 望着画作上面的人。

画中人分明是她。

萧元洲走了之后,他寝殿的掌事宫女便把沈青青带到了这里。

这是东宫一个精妙的阁楼,位于东宫的芳菲园内,若是春天, 便是百花簇拥的漂亮阁楼。

可惜现在是冬天, 园子里卧着雪, 阁楼也似披上了一层霜。

掌事宫女告诉沈青青, 阁楼叫做子衿楼。

宫女说:青青子衿, 悠悠我心, 太子最喜欢的一句诗。

阁楼里藏着沈青青的画像,画中的她穿着漂亮繁复的女装, 靠在椅子上, 后侧的木窗里是大片大片的花。

太子喜欢花,可这幅画落笔时,那些花都只是画中人的陪衬。

画中人是她, 但让沈青青感觉到陌生, 画的执笔人应该是最为洒脱和飘逸的, 他勾勒的花就带着这样的仙气, 但画人时却藏着胆怯, 小心忐忑却极为精美的笔触, 让画中人美得倾国倾城。

沈青青想,她没这么好。

宫女打开了画像旁的一个箱子,那箱子里藏着每年太子生辰时他们一起出去买的那些东西。

太子每年生辰, 皇后都会让他跪在那个出生就夭折的孩子的牌位前,一跪就是大半天,后来沈青青发现了这件事,每次他生辰她都找借口和沈重山进宫,进宫来找他,带他出去玩。

“殿下的一生,得到的实在太少,对他来说,值得珍藏的,只有和您有关之物。他临走时嘱托奴婢把这些东西烧掉,以免给公子带来麻烦,可奴婢实在不忍……”

“建元十年,殿下十三岁生辰,您在东宫醉酒,殿下怕您伤身,寻了御医来,这才得知了您的真实身份……”

掌事宫女是萧元洲的心腹,絮絮叨叨向沈青青诉说,她仿佛也察觉到了太子的决绝,故而向把这些东西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所有不可说的倾慕和相思,所有不能言的秘密和珍藏,所有未能实现的祈盼和抱负。

仿佛是宣读遗志。

可说这些有什么用?

沈青青并不喜欢这样,沉默着等宫女把想说的说完,她只回了一句。

“那就烧了吧。”

她太冷了,声调也冷得跟外面的雪一样,宫女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不应该是这样,宫女有些惶恐地看着沈青青离开。

沈青青抬脚走出阁楼,然后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火光。

她朝着火光赶了过去。

按理来说,宫规森严,她这样的身份,是不能在宫中擅自行走的,可她赶到事发地,也没人管她。

失火的地方是废后的未央宫,她到时,围了好多人,许多宫人在救火,有个疯婆子似的女人撕心裂肺地坐在地上哭喊。

喊着:“是我错了,洲儿,娘错了,娘对不起你。”

“我错了,长生天啊,要惩罚就惩罚我,我的皇儿做错了什么……”

“陛下,救救太子,快救救我们的太子,他还在火里呢,快救救太子,我不要那些东西了,我也不要皇后这个身份了,我也不想和沈贵妃争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帮我救救他,你帮我救救我们的孩子,陛下…陛下!”

天地纯白,唯有这冲天的大火叫人心慌,火舌摧枯拉朽,仿佛谁也逃不开。

女人跪在地上,形容癫狂,她不住地朝地上磕头,但皇帝根本不在那里。

她已经疯了。

真正的皇帝甚至没有下帝王御辇,就远远地在那边看着,良久,轻轻叹息一声。

“朕的皇儿,朕的好太子,他果然知道朕想要的是什么……”

御辇中,染血的万民请愿书被随手丢在一旁,皇帝拿起太子前日呈上的那些东西。

以太子之命,换半个朝堂的清洗。

太子活着,他呈递的各个世家的阴私就是疯癫之语,他死了,那这些东西,就是一国储君的遗志。

皇帝远远看了眼冲天的火光,想着方才太子来未央宫时,那孩子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是怎样的眼神呢?

那不是一个儿子望向父亲的眼神,完全没有锋芒的一种平淡。

就像陌生人间需要谈交易时,那种很平常的平淡。

看得皇帝有些心痛。

皇帝受谢家掣肘多年,如今终于拔除心腹大患,不可能再留下谢氏有关的一切,包括皇后。

想着夫妻一场,他来亲自送送她。

没想到却遇上了太子。

太子说:“父皇,儿臣幸得母后生养,才来这人间一趟,我不恨她。”

而后转身投入火场,将废后换了出来。

那么决绝,那么从容,毫不犹豫,像一抹被吞噬的月光。

他以自己一命,换废后一命。

太子是个好孩子,就是读书读傻了,学了读书人那一套,偏要做什么君子,皇帝感叹着,一个储君,怎么能是君子。

他亲眼看着太子投身火海,烧得尸骨无存,作为父亲,他却吝啬得流不出一滴泪。

他想表达一下悲痛的,但这风雪太大了。

“太子孝义无双,为救母而死,昭告天下,以国礼葬之,未央宫失火,速宣大理寺卿进宫查明真相,废后迁居凝神堂静养,差人好生照看……”

“起驾,回宫…”

皇帝走后,御林军把现场牢牢控制着,除了救火的宫人,就只有已经疯了的废后在哭喊。

沈青青站在一旁,没有人注意到她,但等皇帝的御辇走后,几个大内侍卫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沈公子,有人状告你假传圣旨,戕害太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天太冷了,沈青青裹了裹身上的狐裘,没有争辩,也懒得申冤。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上面一片冰凉。

明明没有什么想哭的情绪,却还是流了泪。

她任凭自己被带走。

风雪慢慢停了,她望着前路,叹道:

“萧元洲,这世道,确实不美。”

……

她被关了起来,从宫里转到大理寺,但一连三天,没有人来审问。

连形式都懒得走,不知道是给她扣的罪名没落实,还是别的什么。

但把她扣在这里,绝对是皇帝对沈家的敲打。

牢房里环境不好,床是草铺的,坐上去还会有老鼠窜出来,她也不嫌弃,赶走老鼠后,将就着躺了上去。

萧云鸣是第二天天不亮来的,才进来,眼眶就红了。

“他们竟敢如此怠慢你!”

他要接她出去,但不一会大理寺卿就拿着圣旨来了,说她是官家倾点的要犯,任何人都不能带她走。

萧云鸣骂了大理寺卿一顿,在大理寺砸了一通,大理寺卿仍不让步,无奈,他让人把牢房打扫干净,再铺上锦被,添了桌子椅子,还有打发时间的书籍、点心、茶水等。

“阿卿,你等我。”

你等我救你出去。

他走出牢房又奔向皇宫,匆忙的步伐带着虚浮,一路上脸白如纸,昨日中毒吐了那么多血,本该好好静养,可一觉醒来,天都塌了。

太子死了,皇后……哦不废后疯了,皇帝要拿沈未卿问罪。

萧云鸣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要去找皇帝,却在半路上遇到了他的母妃。

“鸣儿,太子殿下薨逝,作为兄弟,你现下应该在东宫为太子守灵。”

“母妃,阿卿他……”

他神情焦急,却看到沈贵妃摇了摇头,他抿着唇,也意识到了什么。

皇帝要敲打沈家,但谢家才倒,皇帝还暂时动不了沈家,沈未卿是宁国公的继承人,如果不是和沈家彻底翻脸,那沈未卿就不可能有事。

现在最要紧的,是太子的身后事。

太子一死,上京就要变天,宫里那些没有封王的皇子蠢蠢欲动,平时没有什么存在感,现下倒是一个个的争着出来为太子哭灵,诉说和太子的手足情深。

萧云鸣是例外,他哭不出来。

他沉默看着东宫停放的那个巨大的棺木,只觉现实荒诞。

萧元洲就这样死了?

听说葬身火海,尸骨无存,棺木中放的是太子朝服。

他不信太子就这样死了,他跑去问皇帝,太子真的死了吗?

皇帝怜爱地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让他上前去,摸了摸他的头,问他喜欢哪个地方,喜欢哪个字。

摆在他面前的,是楚国的地图和钦天监逞上来的吉字。

他糊里糊涂选了自己的封地和封王的字。

真的是糊里糊涂吗?

他选了青州,皇帝还问他有什么想要的,他说他从小就和表弟沈未卿玩得好。

太子一死,皇帝就要给他封王,估计等太子下葬后就会让他前往封地,要绝了他去争那个位置的可能性。

萧云鸣选择接受。

在这种事情上,他总是异常的听话,皇帝显然很满意,笑笑说:“真是长不大。”

那笑容宠溺,应当是慈爱的,可萧云鸣觉得寒冷,他没来由的想到了太子停在东宫的棺灵。

他瑟缩了一下,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他白天在东宫,晚上就跑去大理寺的牢房和沈青青同吃同住。

狱卒诚惶诚恐地接待着,每日好吃好喝供着,生怕怠慢了这位祖宗。

沈重山来过一次,顺便把沈启丢了进来。

牢房中,威震天下的太尉两鬓斑白,站在门外沉默良久。

“卿儿,他们拿你的罪名是什么?”

“假传圣旨,戕害太子。”

皇帝封锁了消息,对外并没有明确说是什么罪,留有了些许余地,但大理寺的卷宗上,沈青青的罪名的的确确是这个。

欲加之罪而已,目的就是敲打沈家,只要沈家乖觉,献上诚意,那沈青青就没罪。

沈重山和沈青青都明白,可凭什么呢?

对谢家尚且有心徐徐图之,对沈家就这样急不可耐,皇帝已经开始对沈家亮刀了。

沈重山想,既然大家都着急,那就各凭本事。

他交代沈青青不要担心,他会处理好的,又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他走后,沈青青的目光落在另一个牢房里沈启身上。

沈启想要给沈青青和沈未卿下毒,结果让萧云鸣中毒了,这种拎不清的蠢货,沈重山念及他是沈青青的父亲,才没把他活剐了。

现在沈启被沈重山在沈氏族谱上除了名,寻了由头把他丢进大理寺,萧云鸣和沈青青都在这里,沈重山把人送过来让他们看着办。

沈青青坐在桌子边上,喝着茶,对萧云鸣说:“你是苦主,你随意。”

对她来说,沈启从未尽到父亲的责任,甚至还几次加害,依靠那点稀薄的血缘,沈青青懒得对他出手,但这个人下场怎样,她是全然不在乎的。

萧云鸣也知道,他也知道沈未卿小时候遇到的那些事,知道她从小养在宁国公府的原因。

他心疼死了。

可沈启终归是她的生身父亲,萧云鸣也不可能对他做什么,他看到沈启受了刑,被一窝老鼠追着咬的狼狈模样,心气稍微顺了顺。

他说:“看来叔父是喜欢这里的,既如此,就让他在这里住一辈子吧。”

天冷,牢房里烧着炭火,不大的空间里还放了一张大床,萧云鸣坐在上面,后背有些痒。

他身子娇贵,不适应牢房的环境,但沈青青在这里,他也就捏着鼻子忍了。

“太子五日后下葬。”他咳了几声,坐在沈青青身边,和她一起在炭火旁取暖。

“哦。”

她没事人似的,可萧云鸣却没有看出她有一丝强撑着的迹象。

竟是一点伤心也没有,明明之前……之前她那么努力的想要救下太子。

萧云鸣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懂她。

“阿卿,等过完年,我们一起去青州吧。”

她说:“我不回去,你也一样。”

“为什么?”

她笑了笑说:“殿下很快就知道了。”

萧云鸣确实很快就知道了。

太子下葬那天,皇帝终于把沈青青放了,不知道沈重山付出了什么代价,他来接沈青青的时候,整个人紧绷着,气势凌人。

沈青青什么也没问,跟着沈重山走了,萧云鸣扬眉吐气地出了牢房,然后让人又把大理寺砸了一通。

他和沈青青回了国公府,然后又大摇大摆地回皇宫,封他为王的圣旨早就下来了,他要准备去封地,他缠着皇帝要这要那,差点都把皇帝的内库给搬空了。

皇帝有些头疼,可萧云鸣要什么他都给,

或许是真的疼爱,皇帝封他做逍遥王,除了青州,还有并州和平洲都是他的封地,太子葬礼,他也不去,大张旗鼓地收拾东西。

他是第一个封王的皇子,他的那些兄弟暗地里都笑他傻,封个王就这么开心。

但很快,那些皇子就笑不出来了。

太子葬礼上,太尉沈重山联合五世家,逼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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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女扮男装结局 宫变那日,……

宫变那日, 上京城笼罩在销烟中,太子的葬礼上乱做一团,太尉和皇帝斗法, 其余官员人人自危。

雪未融, 刀剑声和血腥味弥漫开来,沈重山带来的人和御林军交手。

沈青青不在葬礼上,她让人扣押了官员的家眷,领着几千人围了皇宫。

“公子, 朱雀门已破, 沈夜将军抓了大皇子和四皇子, 现往晨曦宫去了。”

“公子, 司马先生破了南门, 在永巷遇到小股御林军, 他让属下给您带话,可能会晚点过来复命。”

“公子, 付将军在午门抓到六皇子, 从他身上搜到太子印信和储君诏书。”

“公子……”

似乎,有些顺利了。

“所有人,随我进宫。”

北风猎猎, 沈青青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子, 上面有金色的云纹刺绣, 衣领处和袖口冒出来白色的狐狸毛, 极为华丽和精致。

金冠束发, 高贵极了。

她走在人群前面, 在一片冰冷的铁甲军中,极为惹眼。

无数的俘虏被带到她面前,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昨日, 她还是上京城的第一公子,被扣押在大理寺,还有无数的人为她惋惜。

今日,她就成了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一路进宫,收获骂声无数。

啧。

“沈未卿,你这个反贼!沈氏不得好死!”

“沈未卿,放了本殿下,尔等犯上作乱,父皇不会放过你们的,天下人也不会放过你们沈家!”

宫妃宫女嘤嘤的哭,几个皇子被强压着跪在地上,还不忘了指着她破口大骂。

她挑了挑眉,数了数人,除了宫女侍卫太监等,这里一共抓了四位皇子。

除了萧云鸣,都在这里了。

那位拥有太子印信的六皇子也被带到了沈青青面前,不过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对沈青青张口就骂,而是镇定自若。

他主动奉上太子印信,“沈公子,太子皇兄薨逝,你与他关系一向亲厚,如今他尸骨未寒,你这样做,他九泉之下恐不安宁。”

见沈青青不为所动,他继续道:“父皇信赖宁国公,偏宠皇贵妃和七皇子,沈家今日之举,不占理,不占义,你杀了我们,终究是一个骂名……”

骂名吗?

都逼宫了还在乎这点东西,沈青青被他逗笑了,精致雪白的容颜像雪莲花一样美丽,六皇子见她笑了,也顿时激动了起来,眼里冒着精光,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寒光一闪,喉咙便被锋利的剑锋划破。

六皇子的身躯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沈青青收回剑,凛冽道:“皇子公主,杀,三品以上宫妃,杀,七品以上侍卫太监,杀,所有反抗者,杀。”

骂声和哭喊求饶声在俘虏间炸开,一个一个的人头被砍,广场上血流成河,从此,沈未卿这个名字,成为修罗的代名。

天色阴暗,地上的积雪被温热的血浸透,开始融化。

萧云鸣跌跌撞撞地从晨曦宫跑过来,就见到了一地的尸体,以及站在乌泱泱的黑甲军中显得格外出众的沈青青。

“沈未卿,”他好像吐血了,跌跌撞撞的过来,眼尾泛红,不可置信地望着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啊?”

这些都是他的兄弟姐妹,如今一个不剩,死状凄惨,骇人极了,过剩的悲痛让他流下血泪。

他朝着沈青青走过去,却被黑甲军挡住,锋利的长剑架在他脖颈处。

“连我也一起杀了吧。”他眼中迸发处骇人的凶厉和仇恨,披头散发,形如恶鬼。

沈青青说:“让他过来。”

他一步一步移了过来,一双漂亮的眼睛染上不同寻常的恨意和悲痛,苍白的肤色,沾血的唇,泛红的眼尾,形成了一种浓墨重彩的艳。

像是国破家亡的破碎美人。

“怎么过来了?鞋也不好好穿上…”她像往常一样和他说话,但周围的冷空气伴随着刺鼻的血腥味,让人几欲作呕。

“为什么?”他又问。

他手中提着长剑,身躯一直颤抖,他颤巍巍把剑举起来,指着沈青青。

“谋反逼宫,杀我手足,沈未卿,你为什么会这样?”

沈家为什么会这样?

沈青青说:“因为你。”

“因为我?”他并非傻子,形式也看得明白,又哭又笑的情态中是巨大的悲伤和讽刺。

沈家所行之事,他是半点都不知情,他的亲人差不多都死在这里,但这个人告诉他,都是因为他。

“哈哈哈哈哈,”他癫狂地笑了起来,粘稠的眼神紧紧圈住沈青青,又迷恋又痛恨的模样。

“父皇是对的,沈家果然狼子野心!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沈未卿,今日你不杀了我,来日我也不会放过你,放过沈家!”

啧……

他可真像个缺爱的孩子。

皇帝不想让他继位,谈不上真的有多爱他,外公沈重山也曾真心为他打算,但显然,沈家的家族命运更为重要些,沈家造反这么大的事,他一点也不知情。

现在这种情况,他甚至都不知道站在哪一边。

当真是可怜。

因为他自然是假的。

世家和皇权博弈,从在青州开始,沈重山预见谢氏命运,唇亡齿寒,那时候,他就开始谋划这一日。

太子死后,沈青青接手东宫势力,和沈家合力布局,谋划一切。

她撩了撩衣袍,单膝跪地,身后的黑甲军看她跪下,也相继跪地。

沈青青喊道:“沈家愿奉殿下为主,尊殿下为皇,请殿下登临大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