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所言极是。”林居正沉声道:“臣也担心,这案子的背后另有他人,不过臣是刑名出身,只信证据。”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林居正在委婉地提醒他,无论卫枢这次想要对付的人是谁,他都视而不见,证据摆在哪儿,他便站在哪儿。
林居正为人圆通,常常不拘小节,予人方便;却又从不涉党争,多年来在朝堂中起起伏伏,却也争得一席之地。
卫枢和声道:“孤知晓大人秉性,绝不会为难大人。东宫与景相之间,也并无龃龉,孤只求真相,大人无须多虑。”
去岁,因着两个户部员外郎的贪墨,林居正与太子一同查案,亲眼见过他的手段,知太子看似清冷淡漠,却是心思缜密,城府极深。
林居正笑笑,“臣必要查出一个真相,不辜负殿下信任。”
曲江浩瀚,淡静无波,一切的暗潮似乎都被掩于江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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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士院
站在院门外,任知宜正了正襟领和官帽,一身绛红色的女史官服,穿出三分英气,七分清贵。
“任女史真得要孤身一人进去?”
任知宜朝着身着黑甲的国字脸将军深深地作了一揖,“有庞将军在外面坐镇,我没什么可怕的。”
庞大海是北衙卫龙武将军,日常职责是守卫禁宫安全。今日接到太子之命,协助任女史查案,以防贡士院生乱。
任知宜笑笑,“将军不用担心我,读书人最喜欢轻言生死威胁朝廷,但是若碰上我这种弱女子,反而束手无措。”
进入贡士院,一面白玉龙纹照壁映入眼帘,黑底金漆,大胤建国以来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之名,皆在其上。
一声怒吼从院内传来。
“我们在这里继续读这些圣贤书还有什么用!”
话音刚落,几本书被扔了出来,恰好砸到任知宜额头。
“啊!”
一声惊呼,引得举子们走出。
其中一个头戴纶帽的举子见自己扔的书砸中了个姑娘,慌忙上前赔礼,“学生一时激愤,未曾想过外面有人。”
任知宜抚着额角,掩面垂眸,似是在忍痛。
“实在失礼,失礼。”那举子见状,更是窘迫。
另一个瘦脸举子问道:“姑娘是何人?怎么会出现在贡士院?”
任知宜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奉大理寺卿林大人之命,前来查一桩命案,请问贡士院的主事何在?”
一众举子怔在当场。
本以为是个官家小姐,却没想到是个官家。
大理寺何时请了这么一位女官!
而且,她身上的七品官服更像是内廷的制式。
瘦脸举子率先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命案?”
任知宜拿出画像,“此人你们可认识?”
其中一个举子站出来道:“这是学生的同舍,高期。”
“高期昨夜死在了曲江!”任知宜缓缓陈述,眼睛盯着众人的反应。
众人俱皆惊异,唯有墙角一个蓝衫书生神色闪过一丝仓皇。
任知宜问道:“请问昨夜有谁见过高期?”
高期的同舍道:“他子时睡下,待我丑时起夜出恭时,高兄已不在床上。”
头戴纶帽的举子名唤应宣,他直言道:“我也见过。这几日高兄为了科举的事,一直心情很低落,每日都会在院中的怡然亭静坐一宿,昨日直接饮酒大醉。高兄到底是怎么死的?”
蓝衫书生许乐元也问道:“高兄是不是自己想不开?”
“为何这么说?”任知宜柳眉一挑。
许乐元道:“他这几日夜夜饮酒哭嚎,说自己一辈子都没什么运道,唯一的好运就是这次会试,没想到到头来却是一场空,不如一死了之。”
话到此处,几个举子亦生出同感,义愤填膺道:“朝廷如此行事,致令举子心灰意冷,威信何存?”
任知宜淡淡道:“你们先不要揣测,案件尚未查清。”
“事实不是已经明摆着了,高兄十几年寒窗苦读,之前屡试不第,今次好不容易入了三甲,朝廷说废就废,他受不了这个打击所以轻生。”
“你怎知他不是被人害了?”任知宜盯着这个应宣,举子当中属他最为激愤。
“高兄从不与人结怨,只不过总说自己无颜回乡,不如死在兆京!”应宣愤愤不平道:“照我说,这就是朝廷之过!”
旁边的举子轻轻扯扯他的衣袖,“应兄,慎言!”
应宣甩开他的手,愤慨道:“如今,咱们之中已经有人含恨而死了,你还要苟且偷安吗?”
“是啊!”有人附和道:“咱们应该去文正门前为高兄之死讨要个说法!”
“对!”
这群贡士愈发激愤,说着就往门外冲去!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任知宜突然对着院中石壁缓缓念道。
石壁上的字是太祖亲手镌刻,每任学子路过此壁,皆要叩拜行礼。
众人不解她何意。
任知宜声音清凌如冰,“高期不是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