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深,树影婆娑。
高期的房间在贡士院最偏僻的西北一角,四周被低矮树丛环绕。
伍主事领着任知宜走到门前,“听从女史吩咐,已将高期的同舍移至他处。”
“多谢。”
伍主事不放心,“仅女史一人查探?”
“庞将军有公务在身,已经回宫。不过是一间空房,我且进去随意看看。”任知宜不以为意,“伍主事辛苦,先歇息吧。”
她推开门,房间宛若黑洞,阴森之中透着鬼气。
点燃烛台,她环顾四周。
房间一分为二,东西格局相同。西侧为高期所住,书案置于黄漆胡床边,衣奁内叠放着三四件旧长衫。
案上笔墨纸书摆放齐整,既有经史子集,又有日常写的策论和诗作。
从他所写文章来看,高期才学平平,无论文思还是立意,皆差强人意。
可是,她曾查过会试榜单,高期名列二甲第二十八名。他是乡野出身,家境贫寒,断无可能重金贿赂考官……
正凝思之际,她突然觉得后脊一阵发凉,好像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她。
她全身僵直,心口一窒。
握着书册的手轻触烛台,推着它朝外窗的方向挪动数寸。
烛台的光照在窗上,陡然现出一道暗黑的人影。
“谁?”任知宜颤声喝道。
那影子顿了一下,反而将头向前探得更深,一张脸紧紧贴着窗,暗光之下,窗纸被扭曲成人脸的轮廓,宛若鬼面,双眸幽芒闪烁。
————
门房来报,有人要入院。
伍主事披上中衣,连连打着哈欠,“这都什么时辰了!谁啊?”
“来的是两路人,一路是个女的,另一路是坐马车来的。”
伍主事不解,“什么急事非得晚上来?”
“两边都拿着剑,小的也不敢多问。”
伍主事无奈叹气,“带我去看看吧,院里已是一团乱麻,别再惹出什么事来。”
院门外,左侧石阶上坐着一个抱剑的年轻姑娘,右侧停着辆马车,帷帘半卷,露出车内男子的侧脸,驾车的黑衣人手握长剑,正是林四。
伍主事走到年轻姑娘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姑娘粗衣裹身,头发随意一挽,肤色透着健康的黑,浓眉英挺,一双眼睛异常明亮。
与伍主事想象中的举子家眷不同,他不确定道:“姑娘有何贵干?”
那姑娘抱剑拱手,示出大理寺腰牌,“听说这里出了命案,非我不可,我刚刚连夜从怀县赶回来。”
伍主事神情一顿,又转头望向林四。
林四示出东宫腰牌,面无表情,“殿下要见任女史。”
伍主事浑身巨震,慌忙跪拜相迎。
————
众人行至高期房门前,忽见窗前一道黑影闪过,倏地窜进一丛矮林中。
“抓活的。”卫枢沉声道。
林四闻言一跃,追了上去。
卫枢和年轻姑娘踏进房内,房间漆黑一片。
“任知宜?”卫枢轻唤。
“我,我在这儿。”
点亮火折,卫枢循声,发现任知宜蹲在书案下面,环抱双臂,小脸惨白。
卫枢扶她出来。
站定之后,她面容渐渐恢复血色,镇定下来。
卫枢淡声道:“好胆气。若不是林四告诉孤,孤都未想到,你敢深夜到这里独自查案。”
这语气半是关切,半是责备,令任知宜哑然。
原本以为贡士院是朝廷之所,应是安全无虞,可是刚才的一幕,着实将她吓得不轻。料想高期之死,必和贡士院的人脱不了关系。
任知宜赧然道:“连累殿下担忧,是臣的不是。”
卫枢神色稍霁,温声道:“日后无论去哪儿,带上林四或者林七。”
“是。”
紧接着,任知宜瞧见卫枢身旁的姑娘,“殿下,这位是?”
姑娘抱拳,“大理寺,唐橘!”
原来是林大人推荐的那位擅长刑名的捕快,没想到是个姑娘。
“唐姑娘有礼。”任知宜颔首,“东宫女史,任知宜。”
唐橘摆摆手道:“唐姑娘听着别扭,叫我唐橘好了。橘树的橘,庄户人家起名没你们官家那么讲究。”
任知宜莞尔一笑,“我爹为我起名时,希望我宜室宜家;这么看来,也不算讲究。”
唐橘抬眼望去,此女气韵纤弱,清雅端静,但又好像和京城的贵女不太一样。
“这些是什么?”唐橘翻开书案上的东西,拧着眉头道。
“你们来之前,我作了整理。左边的书稿是高期的诗作,右边那一摞是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