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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风 腰下剑 27072 字 1个月前

乌烟瘴气的帖子少了,讨论区里开始出现更多理性的声音,以及大量被官方声明和演奏视频吸引来的新听众。

【我的天!原来梁初灵这么厉害!之前被营销号带偏了!】

【这演奏水平,黑子们是聋了吗?】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啊!关注了!】

【之前骂过,道歉!以后只听作品!】

【来吧,那些因为那场演出而爱上周序的人,滚过来给梁初灵表白吧。】

【不了不了,臭臭的,谁要呀。】

舆论风向一点点被掰正,那些肯定和赞美重新回来,从根本上重建了梁初灵的公众形象和艺术声誉。

会这样去做的……

26 ? 《Nuvole Bianche》

◎我们?◎

梁初灵看着渐渐清朗起来的评论区,心里闷气纾解了大半。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再额外发声,沉默地让事情过去是最明智的选择。

然而,总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一条评论出现在她最近一条微博下面,被点赞顶到了前面:

【吃瓜路过。话说,梁老师你现在跟周序到底啥情况啊?他也太颠了,感觉你俩私下关系应该不咋样吧?纯商业互吹?】

这条评论下面跟了不少回复,有猜测两人确实只是塑料搭档的,也有嘲讽周序自作多情的。

梁初灵想起周序不管不顾的样子,他替她扛下了猛烈的攻击,说不清是义气还是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

理智告诉她,不要回应,不要节外生枝。可心里有声音叫嚣着不能这样。

李寻会怎么做?大概会温和地忽略,或者用更圆融的方式处理。

但她是梁初灵。

她直接在那条评论下回复:“我们关系很好。周序是我非常欣赏并且尊重的艺术家和朋友。”

【正主下场了?】

【哇!亲自认证是朋友!】

【看来周序那场疯没白发啊,值了!】

【啧,这时候出来说这个,有点微妙啊……】

【感觉梁初灵还挺讲义气的,没让周序一个人挨骂。】

【呵呵,又开始营销神仙友谊了?剧本罢了。】

支持的有,嘲讽的也有,但无论如何,梁初灵这出于本心的回应,确实让那些关于两人关系的猜测消停了不少,也让部分人对周序的观感有了微妙的转变,至少他维护的人同样在维护他。

发完她就退出了微博,没再去管后续的讨论。

知道自己可能又做了件不够聪明的事,但不后悔。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躲在后面,连一句肯定的关系都不愿承认——

周序因为那场直播而受到了一些限制,几场原定的演出被临时叫停或换了人。

他自己倒不在意,靠在琴房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提议:“晚上去飙车?我知道个好地方。”

梁初灵想拒绝。危险而且无聊。

可话到嘴边,看着周序,想起他被限制演出的源头也是为了自己。拒绝就变成带着愧疚的犹豫。她好像在欠他人情。

她听见自己说,“行吧。”

周序有点意外她答应得这么爽快,随即露出个灿烂的笑:“够意思。”

晚上,周序开了辆银色跑车来接她。

梁初灵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时,看着周序熟练操作车辆的样子,问了一句:“你居然都有驾照了?”

周序挑眉看她:“当然。不然我怎么开车?”

梁初灵狐疑打量他:“你多大啊?”

周序漫不经心:“比你小三个月。”

梁初灵震撼:“那你没成年啊!你哪里来的驾照啊!”

周序才想起来这茬,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美国的啊,十六岁就考了。放心吧,技术没问题。”

梁初灵瞬间后悔:“我想下车。”

周序一脚油门:“晚了。坐稳吧你,没事的!”

风噪呼啸,但梁初灵奇异地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压抑后骤然释放的刺激。

周序侧头看她一眼:“解气了吗?”

“嗯?”梁初灵反应过来在问什么,“解气啊。但是你受到了太大的影响,我有点抱歉。其实过一段时间网民就不会再对这个新闻感兴趣了。”

周序转回头,声音在风噪中震动:“对付那种人,就不该有任何犹豫。我们没错,坏人受到惩罚是天经地义。如果凡事都不计较,只等待热度过去,那只会让那些人觉得我们好欺负!”

心理和身体,同时拥有近乎野蛮的宣泄感,让梁初灵无可避免地感受到了心跳加速。

她闭上眼睛,任由风声灌满耳朵,暂时将所有的纠结和思考都抛在了脑后。

可事实证明,flag不能乱立。

周序开车跟他弹琴一个风格,充满攻击性和表现欲,梁初灵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感觉自己像个被绑在过山车上的麻袋。

在过一个急弯的时候,轮胎压到了什么东西,车子猛地打滑,车头不受控制地撞向路边的防护栏。

砰——!

安全气囊弹开,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按在座位上,世界天旋地转,然后陷入死寂,只剩下引擎盖下传来的嘶嘶声。

梁初灵被撞得头晕眼花,胸口被安全带勒到痛,额头不知道撞到了哪里,她甩了甩脑袋。

第一反应是活动手脚,幸好没事,再伸手摸向额头,摸到温热黏腻,打开手机相机,看到是血,额头上破了道口子。

“周序?”她扭头去看驾驶座。

周序的情况看起来糟糕很多。脸色苍白,正用右手按着左臂,额头上有汗。

“你怎么样?”周序第一时间却是问她。

“我额头破了点皮,没事。”梁初灵看着他明显不对劲的手臂,“你的手怎么了?”

“不知道什么情况。”周序吸着冷气,试图动一下左臂,痛得哼一声,看了一眼撞得惨不忍睹的车头,往外一看,被闪光灯闪了下眼睛,估计有人报警了。他强撑着用没受伤的右手解开安全带,“咱们得快走。”

他咬着牙,用右手打开车门,踉跄着下车,又绕到副驾驶这边,帮行动还算自如的梁初灵拉开车门。

“能走吗?”他问。

梁初灵点点头,捂着额头伤口下了车。夜风一吹,让她一阵心悸。

周序拉着梁初灵离开事故现场,走到远一些的大陆上,拦下一辆过路出租。把梁初灵塞进后座,自己却没上去,对司机报了梁初灵家小区的地址。

“你先回家,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周序在车窗外,“这边我来处理。”

“你的手得马上去医院!”梁初灵又急又怕。

“我知道,你别管了,快走。”周序关上了车门。

出租车载着懵懵的梁初灵绝尘而去。她看着窗外,心脏还在狂跳,脑子里一团乱麻。

北京太大,出租车开了快俩小时才到她家小区门口。

梁初灵脚步虚浮走下车,打了个寒颤。

正准备往小区里走,一抬头,却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

李寻的身影在清冷光线下显得单薄,脸上疲惫,像是等了很久。梁初灵没来由的想躲,但他已经看到了她,径直走过来。

没问她去了哪里,没问她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没问她额头严不严重,甚至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小区外走。

“李寻你干什么!”梁初灵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让她心惊,更多是莫名其妙的不悦。

李寻头也没回:“带你去医院。”

梁初灵用力想甩开他的手:“我去医院干什么?我没事!”

“检查一遍,确认一下。”他言简意赅,脚步不停。

“我说了我没事!你放开我!”梁初灵的脾气也上来了,今晚本就受了惊吓,她有点攻击型人格,现在烦躁到了极点,用力挣扎起来。

李寻停下脚步,转过身。

路灯的光照在他眼睛里,是一汪小小的海,里面游动着一些情绪,有梁初灵第一次看到的愠怒。

“梁初灵。”他连名带姓地叫她,“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不把安全当回事!”

梁初灵被他说得愣住。

认识李寻这么久,他永远是温和的,包容的,她从未见过他发脾气。

愣神间,李寻已经不再给她反抗的机会,强制把她拽到打着双闪的车旁,把自己和她一起塞进后座。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梁初灵扭着头看窗外,心里憋着气,还有她不愿承认的委屈。

她不懂李寻为什么突然这样。她不是好好的吗?

医生确认她除了受到惊吓和一点软组织挫伤外,确实没有大碍,额头也没什么事。李寻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一些。

梁初灵憋着气,拿出之前一直没管的手机,推送和消息涌进来。

一条新闻闯入:【爆!钢琴家周序深夜飙车出事,副驾疑为梁初灵,二人疑似殉情未遂?!】

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事故现场照片,以及一些目击者描述。

梁初灵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手指颤抖点开详情,里面绘声绘色描述了周序如何为情所困,载着她深夜飙车寻求刺激,最终发生事故,两人侥幸生还的凄美爱情故事。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马上扭头去看李寻,想跟他说这实在荒谬,却见李寻并没有看她,在跟医生拿药。

他一定看到了这条新闻,或者说就是因为看到了,才会出现在她家门口,才会不由分说带她来医院。

但他拿完药之后,和梁初灵往外走时,终于开口,问的却不是关于这荒谬的传闻。

“梁初灵,你是中国人,知道中国境内十八岁以下是不能开车的。你怎么还能坐他的车。”

梁初灵张了张嘴想解释,解释自己是被半强迫的,解释她一开始并不知道他的年龄……但看着李寻那副好像早已知道答案、只是等她亲口承认的神情,她觉得他不是在问她,他是在审判她。用一种绝对正确的标准。

她当然知道飙车不对,但在周序为她出头之后,让李寻和周序此刻站在对立面。

而她,和周序站在了统一战线上。

五毒生出一股与周序一同战斗后的同仇敌忾,而李寻现在仿佛是跳过所有过程,直指她们的共同罪行。

梁初灵必须捍卫自己选择同伴的合理性,即使那方式本身是错误的。

她也来了脾气,梗着脖子,语气冲了回去:“你生什么气啊!坐他车的人是我!又不是让你坐!我这不是没事吗?”

李寻深深看了她一眼:“对,我很生气。周序最近心情不好,想要发泄,我管不着。但他没有任何理由拉上你进行这种完全不负责任的发泄行为。”

梁初灵不敢置信:“他心情不好也是为了我啊!是因为之前为我而直播的事情才被限制演出的!”

“他是为了他自己。”李寻打断她,“为了满足他的英雄情结和表现欲。如果他真的为你考虑,就不会在情绪失控时,把你置于同样的危险境地。这恰恰证明,他冲动之下优先考虑的是他自己的情绪宣泄,而不是你的安全和处境。”

梁初灵觉得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无法理解李寻怎么能用这样冷静甚至刻薄的逻辑,去解构周序的举动。

在她看来,那是一种义气,而在李寻眼里,那竟然成了自私和不负责任。

“李寻,你怎么能这样去想?”

委屈和被信任的人背弃的孤立感同时到来,她看着李寻过于冷静的脸,觉得上面写着五个大字:道德制高点。

想要刺穿他这层外壳,想要看看他的内心,想要窥见他的脆弱,冲动让她口不择言:“李寻,如果我今天不小心出车祸死了,你会为我哭吗?还是依然冷静分析我有多么不成熟,多么活该?”

李寻眉头蹙起,脸上出现了明显的不解和愕然:“梁初灵,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因为我说对了,不是吗?”梁初灵迎着他的目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因为我和周序就是一样的人!我们会冲动,会不管不顾,会为了痛快去做傻事!我们跟你不一样!李寻,你是不是早就想骂我了?”

他的担心是真的,他的道理是对的。可梁初灵听着只觉得这太正确了,这正确是一面完整的镜子,映照出她不计后果的残缺。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感到压力和无措。

梁初灵忽然觉得很累,不想再面对他:“你不要在这里了,我不想看到你。”

李寻没动。

梁初灵自己走了出去打车,李寻没有阻拦,也没有离开。

李寻看着她激动泛红的脸和盈满泪水的眼,那句“我们跟你不一样”,七个字成七股绳,在他心上来回拉扯。

他忍不住想——

我们?

你不再和我是我们了,是吗?

夜更深,天空堆积起云层,飘下雨点。雨淅淅沥沥,落在出租车窗玻璃上,汇聚成一道道蜿蜒水痕,曲折着向下流淌。

梁初灵在车内看窗外李寻,那些雨痕像一道道泪水。

太恐怖了——

像是李寻在哭。

27 ? 《秋天》

◎水母◎

哪怕十月底,秋天要展现它最像样的一面,已经风高云淡,但还是不情不愿。

比起干燥更像枯燥。

周序无证驾驶导致车祸的消息,一开始只是小范围流传,版本离奇,什么为爱殉情豪门恩怨,听着是三流剧本。

但很快关于他年龄和驾照的问题被捅出来。

无证驾驶、危险飙车、造成公共财物损失,顺带搅起了对于特权、劣迹的混浊泥沙,舆论这下被炸穿。

大家的枯燥生活中总算来了一点乐趣。

如果说之前的直播还能被一部分人解读为真性情,那这次事件,是彻头彻尾的违法行为,官方机构的反应迅速。

几个原本就因直播事件对周序亮起黄灯的合作方,第一时间发布了暂停合作或取消演出的声明。交管部门介入调查,律师函不再是发给网络ID,而是送达周序本人手中。

辛苦积攒的国际声誉和商业价值正在崩塌,校方也面临着巨大的公众压力。

除此之外,那个曾在直播里被周序点名痛斥的偷拍男人,和曾在学校里骑车撞猫的那个男学生,竟开始互帮互助,在校园里一起到处张贴抵制周序的宣传单。

两个人在此之前完全不认识,在此之后亲如兄弟,男人的团结速度的确令人咂舌。

梁初灵则被校方和团队联手保护了起来。

手机关机,网络切断,梁初灵被妈女士几乎是押送着从学校接回家。

“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妈女士难得对她板起脸,“这次的事情有多严重你心里清楚吗?无证驾驶!车祸!周序他有他的情况,有些规矩他可能不清楚,或者不在乎!但你呢?你也不清楚吗?你怎么就敢上他的车!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梁初灵垂着头,额头开始结痂的伤口发痒,她无从辩驳。

被强行按下的静止,让她有了足够的时间,去咀嚼李寻当初说的话。

冲动之后,是一片需要打扫的狼藉。

而她也是这场狼藉的制造者之一……如果她当时再坚决一点拒绝。

复杂的愧疚感和面对现实的无力,在同一条道路上相向而行,梁初灵是那个交点,就这样被夹击——

在家里上李炽的视频课,梁初灵有点担心李炽会不会听闻这些事,然后也觉得她太冲动。

她害怕李炽对她不认可,怕得哆哆嗦嗦,结果李炽还是严厉教学,不说废话,像是不知道最近风波。

这让梁初灵一颗心劈两边,一边稍微轻松,一边继续心烦意乱。

在她心烦意乱的当口,一天下午,张姨上来敲她房门:“灵灵,李寻来了,说看看你,也看看猫。”

梁初灵冲到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拧不下去。

她还没有准备好,也没有收拾好自己这乱七八糟的心情。

“张姨,我有点不舒服,躺下了。你让他看猫吧!”

她觉得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让她能无碍听见楼下张姨跟李寻的解释,听见李寻说了句“没关系,让她好好休息”,然后是他和栗子玩闹的声响,以及不久后离开的关门声。

好安静,让她的逃避响彻房间。

几天后,看她实在憋得可怜,妈女士松了口,允许她使用电脑上网,只是手机依旧没收。

梁初灵难得登上古典音乐圈的一个论坛,她以前不太关注这个,老师们都说少刷这种八卦资讯,多练琴。

点进去,首页就飘着好几个关于她和周序的帖子。点开其中一个,里面楼盖得飞快,各种猜测和分析。

一条回复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人信誓旦旦说:“我爸是三院的医生,亲眼看到周序来复查,胳膊伤得不轻,以后弹琴会不会有影响真不好说。”

梁初灵坐立难安。尽管周序表现得似乎无所谓,妈女士也说打过校方电话,校方说没什么大事,但梁初灵还是无法再安然待在家中。

央求了妈女士很久,找了个妈女士去医院复查的时间一起出门。妈女士知道梁初灵是想去看看周序,也没拦着,复查完两人一起过去。

开门的是周序的助理,脸色不太好,看到是她,叹了口气,侧身让她们进去。妈女士拍了拍梁初灵的手腕,说自己就在门口坐着等她,让她速战速决

周序窝在客厅沙发里,左手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没开主灯,人在阴影里。

“你怎么来了?”

梁初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的手医生怎么说?”

“轻微骨裂,小伤,真没什么事,很快就好了。”说着很快就会好,但周序眼神里却是不确定,这没能逃过梁初灵的眼睛。

“外面的事有点麻烦,但是你不要担心,只要……”梁初灵斟酌着说,也是真心话,周序弹得实在太好,哪个国家都会珍惜这种级别的天才,何况他还是外国籍+性别男,这身份确实是层有形的保护伞,这件事的风暴眼看似猛烈,但大概率会过去,只是时间问题。

但周序打断了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一个苹果,语气故作轻松,“我没有担心,有人会处理。大不了就是不能演出几年,我反正也有一点弹腻了。”

梁初灵接过那个苹果,准备给他削皮,但是没找到削皮刀,桌上只有一把水果刀,这就太锋利了,梁初灵不敢用,于是放下水果刀也放下苹果。

放下的那一刻,心里又有点不适,觉得自己这样是否太自私,周序手都受伤了也没说什么,自己连削个苹果都不愿意——

但她真的不愿意。

于是找了一个好理由:“苹果没什么好吃的,你别吃了。”

周序没意见,乖乖说好。这就又换梁初灵开始拧巴,她突然说了句对不起。

以为她在为车祸而说对不起,周序摇头,“你不用对不起,是我选择开车,是我选择开快,这是我的问题。”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之前就不会直播,也不会被限制演出,心情就不会需要发泄。”梁初灵无法按下不表这些那些,她讨厌得了便宜还卖乖。

周序在她说完后,用眼神抓住她:“没关系啊,你在这里,来看我,这样很好。不要说对不起。”

说完他又去茶几上翻其他水果,不小心打翻了没盖好盖子的消毒酒精,梁初灵连忙拉住他的下意识动作——用伤手去接那个瓶子。却被酒精味道拽回了医院,也就想起来妈女士还在门口等她。

“我妈妈还在门口等我,她身体不太舒服,我要陪她早点回去。我准备走啦,你好好养伤。”她说的时候有点犹豫,毕竟来了也没坐多久。

周序用没受伤的右手,笨拙调整了一下吊着左臂的绷带,这个动作让他哼了一声,显得更加脆弱。

“好。”他灰蓝色的眼睛望向她,里面像是蒙了一层雾,“你知道,在这里,我其实没什么别的人能说说话。好像只有你还愿意来看我。”

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问出那个问题,“你不会走开的,对吧?”

这问话带着孩子气。

梁初灵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吊着的手,心里因看穿他意图而产生的为难,又被怜悯压了下去。他此刻确实像个闯祸后怕被抛弃的孩子。

梁初灵能感觉到周序在有意放大她的愧疚,试图绑住她,这感觉并不舒服,但眼下,她的确无法对这样一个落魄的“同伴”硬起心肠。

在这犹豫的时刻,一个让她难堪的念头将她击中——

这场景何其熟悉。

当初她也是用近乎讹诈的方式把李寻留在身边。

那时候的李寻,看她是不是也像现在的她看周序一样,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怜悯。

这刺穿了她一直不愿深想的某个角落,像是被当面拆穿了不堪的秘密。

如果李寻对她,自始至终也只是无可奈何,只是怜悯,只是因为责任和善良才留在她身边,那她那些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依赖和吸引,岂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拿自己代入了周序,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就看到了当初那个自己。

“我会来看你的。”她避开了直接回答会不会走开,只承诺会探望。

梁初灵既不敢直接去问李寻“你当初答应我是不是因为怜悯?”怕听到她无法承受的“是”。也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因为这个念头已经生根发芽。

所以她越发逃避和李寻的见面——

再没过两天,外面的风声缓和。一些指向梁初灵的恶意揣测消失,网络上开始出现更多强调她在事件中亦是受害者、年纪尚轻已被家人严加管教的论调,有效引导了舆论,没有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梁初灵隐约察觉到这背后的操作不像周序会办到的。但她被困在家中,信息匮乏,无从探究这变化源自何处。

见她情绪持续低落,整个人恹恹的,在确认她真的吸取教训后,妈女士终于把手机还给了她,也允许她在保镖的陪同下出门透气。

梁初灵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回复了一些她人的关心消息,也跟林佳妮报了平安。

思绪纷乱中,她决定去金溪家,金溪之前跟着老师去巡演,最近刚回来。

金溪听她叙述完车祸经过和周序的现状,唏嘘不已,拉着她的手连说了几句人没事就好。

为了驱散好友眉宇间的阴霾,金溪神秘兮兮地说:“走!到了看惊喜的时候了。”

她拉着梁初灵穿过客厅,走进一间被特意布置过的暗房间,这是一间书房,靠墙有书柜,靠窗有书桌,而房间中央,一个硕大水族箱如同一个独立的梦幻世界。

金溪走到墙边,调亮箱内灯光。

仿佛将一小片深邃的海洋搬到了眼前。

数十只水母,像一群孤独的舞者,在水中漂浮收缩游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触手随水流飘动,在特意调的灯光下,折射出梦幻光彩。

一闪灯花堕,却对琉璃火。

梁初灵站在水箱前,几乎忘记呼吸。那些缠绕在她心头的纷乱思绪,在这片静谧的蓝色和这些舞蹈面前,被暂时隔绝开来,心灵获得喘息。

“怎么样?我爸的宝贝。”金溪在一旁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欢喜,“他是专业养这个的。”

“太美了。”梁初灵喃喃,目光追随着一只伞盖边缘带着一圈淡紫色光晕的水母。盯了很久,目光才从那只水母身上移开。

“我们四川有一种濒危的淡水水母,叫做桃花水母,我在都江堰见过一次,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看。”金溪点了点她的肩膀,轻轻的。

“好呀好呀。”梁初灵点头,又转去另一侧,想看一只触手打结的水母,却瞥见旁边书架上的一份荣誉证书复印件,一眼扫过,看见了省级钢琴比赛一等奖几个字。梁初灵有些好奇,随口问了一句。

金溪将那份复印件往里面塞了塞,语气轻松如常:“没什么,我以前得的奖,不太重要,放在这儿落灰呢。”

梁初灵识趣地不再多问,每个人都有不想提及的往事。

金溪很快又兴奋起来,指着水族箱里:“选一只吧,送你当安慰品。”

梁初灵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祸害这么漂亮的生命!”

金溪歪头想了想,提出一个折中方案:“那这样,它就养在我家,算是你认养的,你给它取个名字。这样你想看它了,随时都可以过来,它还由我爸照顾!”

梁初灵被这个提议逗笑,笑意中又夹杂触动。忽然想起了李寻,想起了栗子。

栗子一开始也是养在李寻家的她的猫,她取的名字。

如今,这只水母也是养在金溪家的她的水母,等着她赋予一个称呼。

她看着那只触手打结的水母,在水中悠然漂浮,美丽脆弱,说:“那就这只吧,叫它薰薰吧。”

金溪点头:“行,薰薰是一只大西洋海刺。以后它就是你的了,随时来看它。”

从金溪家回来,梁初灵的心情被蓝色洗涤,稍微轻松。打开电脑,再次登陆论坛,这回点进去看到一条帖子:【李炽为什么沉迷教书啊?很久没发唱片了,她咋回事啊?】

梁初灵也好奇,点进去看,结果帖子带帖子,梁初灵一路看下去,时间杀得飞快。

最后一个帖子,发帖人似乎掌握一些内部消息,用词颇为隐晦,显得讳莫如深,但该说的其实也都说了,不知道在装什么……

帖子说周序这次能软着陆,没有被舆论和规则的铁拳彻底击垮,除了他背后资本不遗余力的危机公关,更重要的是院长和几家比赛的组委会以及李炽在私下进行了大量的沟通与担保工作。

她们极力强调要保护年轻艺术人才,避免因一时过错毁掉其艺术生命,并愿意共同督促周序认识错误,未来以行动改正。

帖子最后,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据知情人士透露,李炽有儿子,叫李寻,他协调了一些学校与家庭之间的沟通。

梁初灵握着鼠标的手不再动,跟着又颤抖了一下,却不小心点了出去,自动刷新页面,顶到最上面的那条帖子变成:【求扒李寻】。

十一月底,四点太阳就落山,窗外灰蒙蒙一片,没有那了不起的蓝调时刻,却也有别样的玫瑰灰。只是风冻人,从树上一把一把的抢走叶子。

梁初灵突然非常非常想见李寻。

算起来,她们已经快半个月没见面。这半个月里,他依旧会发来消息,问她怎么样,栗子怎么样,偶尔分享一点生活碎片。

她拿到手机后也会回,语气正常,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中间,变得不一样。

她心里觉得酸涩。

她非常想见李寻。

拨打李寻的电话,却无人接听。

梁初灵不再犹豫,决定直接去找他。李寻的活动范围很固定,琴房、老师家、他自己家,这三个地方的路线是连着的,很好找。

很找找,然而却都扑了空。

秋深,呵气如烟云,很快就散。可她心头不安散了又聚。

她找不到他,在这个本该好好聊聊的秋天。

最后悻悻地从琴房里出来,却看到不远处有人举着相机在拍什么,顺着镜头方向望去,发现旁边一栋建筑的外墙上,挂着海报:【极境之光:北极生态与科考影像展】。

首先抓住梁初灵视线的是一张在幽蓝海水中发光的水母照片,图注写着北极霞水母。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进去。

展览馆里很安静,展示着许多关于北极的一切:冰川、极光、北极熊,还有世界上最北的城市朗伊尔城的介绍,那里禁止死亡与出生。

梁初灵找到了那张水母的照片,正站在照片前出神,手机突然震动,是张姨。

“灵灵,你快回来,你妈妈又吐了,这次特别厉害,脸色白得吓人,说什么也不肯去医院,你快回来劝劝她!”

什么李寻,什么北极展览,“我马上回来!”梁初灵挂断电话就往家跑——

李寻不是傻子,梁初灵在躲他,他感觉得到。

起初是疑惑。他复盘了上次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结论是梁初灵大概还在气他的“冷静”和“大道理”。

他理解她非黑即白的少年意气,难免会觉得憋闷。

李寻自己最近也确实是忙得昏天暗地,柯蒂斯的报名每一环都需绷紧神经。他想着,再等等,等这最焦头烂额的阶段过去,就空出整块的时间,好好去找她谈一谈。有些话隔着屏幕说不清楚。

他也关注着周序事件的进展,看到舆论发酵愈演愈烈,担心这把火最终会无可避免地烧到梁初灵身上——毕竟她当时就在那辆车上。于是通过一些间接渠道,尝试缓和事态,希望能将周序事件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从而保护梁初灵不被卷入漩涡。

今天一切终于告一段落。报名系统显示提交成功,所有参与帮忙的人员和教授都为他高兴,李寻邀请大家去附近餐厅吃饭。

走出大楼时,风吹在他因睡眠不足而感到不适的太阳穴上,竟觉得有些难得的松弛。

也许是绷紧的弦突然松开,人有些恍惚,走到餐厅坐下点完菜,他才发现手机没在身边。回想了一下,应该是离开琴房时忘了拿。

席间气氛融洽,大家聊着音乐,聊着未来的计划,暂时将疲惫搁置。

等到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李寻起身,对众人歉意地笑笑:“我手机落琴房了,得回去拿一趟,你们先吃,我很快回来。”

拿到手机才发现有梁初灵的未接来电,心头被轻轻撞了一下,带着点意外的悸动。他立刻回拨过去,一边将手机贴在耳边,一边锁上门往外走,却无人接听。

回到餐厅,他结完账,再次站在深秋的街头时,他又拨了一次梁初灵的号码。结果依旧。

他停下脚步,微信问她:“你在哪里?怎么了?我刚才手机没在身边。”

发完他才注意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展览的门口。海报上是深邃的蓝色,【极境之光:北极生态与科考影像展】,李寻看到关于朗伊尔城的介绍,那个位于北纬78度,没有出生与死亡的城市。

他知道这个地方,一个时间的流速仿佛都变得不同的地方,隔绝了生命最喧嚣的起点与终点,只剩下永恒的冰雪和极夜的星光。

如果能和她一起去看看就好了。

十一月底,北京深秋。风冷而急,卷起满地枯黄,抬头看天,天幕中伸出光秃秃的树的枝桠。

这是她们找不到彼此的那个秋天。

28 ? 《海顿主题变奏曲》

◎没有讨厌你,我很欣赏你◎

妈女士最近呕过两三次,医生看了也说不出所以然,最后推给围绝经期,开了些调理气血的药,嘱咐要保持心情舒畅。

“你心情不好要跟我说。”梁初灵对妈女士说。

她还是小孩心态,心情不好的时候、心情不好的人,怎么会直愣愣到处说一句“我心情不好”?

妈女士听着想笑:“我心情没有不好。就算有不好也是围绝经期让我心情不好,而不是心情不好所以才导致围绝经期,你个傻冒。”

梁初灵被骂也不反驳,拿着手机查围绝经期,也查更年期,看到那些症状,觉得自己头痛,也觉得妈女士辛苦。

她没办法体会,只能再说一句:“你不要心情不好,我不会再去做危险的事情了。”又想起梁父已经好几个月没回家,不知道会不会对妈女士造成影响,又说,“你也别生我爸的气,他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

妈女士这下是乐出声:“我真不生他的气,我只要能花到他的钱我生他什么气,他人不是好东西,但他的钱是好东西,你也多花点。”

梁初灵无语地点点头。

梁初灵陪着从医院回来,手上拎着一袋子药,车开到楼下,远远地,梁初灵就看见门口站着李寻。

他穿着羽绒服,没戴帽子,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双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车停稳,梁初灵扶着妈女士下车。

李寻看见她们,也看见梁初灵手上的药:“阿姨,您身体怎么样了?”

妈女士看看他,又看看身边瞬间有点不自在的女儿:“没什么大事。别在门口站着了,都进来吧,外面冷。”

三个人前后脚进了屋。暖气扑面,令人安心。

张姨正从厨房出来,看到李寻,也是笑眯眯的:“小寻来啦?正好,我炖了银耳汤,都喝一碗,暖暖身子。”

梁初灵向来胃口好,汤水实在不够垫肚子,张姨又给她单独煎了块牛排,切好了再端到她面前。

“就知道你不够,”张姨嗔怪地看她一眼。

妈女士喝了小半碗就说累了,起身回房休息。张姨收拾着厨房,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梁初灵叉起其中最大的一块,放到了李寻面前:“你肯定也没吃饱。”

李寻看着这突兀一块肉,莫名其妙觉得好笑,笑个不停。

“笑什么笑?不吃还给我。”梁初灵莫名其妙。

“没什么,我吃我吃。”

两人吃完转移到客厅。

栗子蹭到梁初灵脚边,又围着李寻转了两圈,最后跳上沙发,梁初灵用手指指指点点栗子的鼻子嘴,让栗子过来扑着玩,在扑到之前又及时收手,戏耍小猫!

梁初灵决定不再逃避,看向李寻:“李寻。”

“嗯?”李寻侧过头看她。

“我已经知道了,你为我和周序做了很多事。之前你来找我,我躲着你是我不对。我太武断了,我意气用事。”

她把“我和周序”放在了一起说。

李寻抚栗子的手停顿,不再看她,垂下眼睑。

他实在对周序生不出半分好感。冲动、不计后果、一次次将梁初灵置于险境还自以为是。

他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和:“我不是为了他做事。梁初灵,我帮他周旋,是因为如果周序真的因此彻底倒下,身败名裂,那么作为事件另一个主角、并且与他绑定颇深的你,必将承受更长久的更恶意的舆论。”

“我只是为了你。”

太过真诚,梁初灵没有提前预习,不知道怎么应对……只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准备好的说辞都冒不出来。

她像被剥开了外壳,只剩下一点点羞愧和大量的无措。

只好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的报名提交了?”

李寻看着她通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没有再穷追不舍:“对,提交了。”

“那太好了!”梁初灵抓住这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等到3月我们一起过去,我也要重新现场试音评定等级。”说着说着自己不满起来,“哼!有什么好评定的,我这几年的实力她们明明一直有在关注,是迫不及待等我过去才对!”

她十三岁就考入了柯蒂斯,只是当时因为种种原因没去,学院为她保留位置,但时隔数年,需要重新现场考核确认水平。

说的时候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小的熟悉的骄傲。李寻很喜欢她露出这种表情。

她继续规划:“等到8月,我们就可以一起入学了!”

话语里对于和李寻一起入学有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快乐,像一簇火焰,李寻觉得自己被取悦到。

那个关于未来的约定,想到她也在为此努力,看着她生动的眉眼,李寻带着不易察觉的引导问:“5月到8月,这中间的三个月空档。我们去北极吧?你弹过梅萨庞的《北极光》,你想去亲眼见见吗?”

梁初灵冷不丁听到这句,实在惊讶:“……啊?”

李寻想继续说服她:“也可以在路上庆祝你的生日。”

梁初灵大呼小叫:“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北极!”

她记得自己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啊?

她怎么知道她想去看水母想去北极想去朗伊尔城!

这下换李寻惊喜,一种天降机缘般的惊喜,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更温柔:“那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梁初灵看着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心脏咚咚直跳,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忘了追问,忘了惊讶,点头点得头发跟着飘晃:“好!”——

这之前的几个月,李炽每周的视频课都只有梁初灵一个人上。周序不上线上课,李寻则忙于申请暂时缺席。

如今李寻报名结束,但为了还人情,要帮教授代一些课,也接下了一些推脱不了的演出,依然无法上课。

一对一当然是更好的,梁初灵白拣便宜。

结果这次课前一天,周序发来消息:“医生说我的胳膊问题不大,线上课我和你一起上吧。已经和李炽说过了。你平时是是在哪里上课?我来找你。”

梁初灵是在家里上课,但她一点也不想让周序来自己家,她立刻回复:“我去学校琴房上。”

学校如今是个微妙的地方,但毕竟是顶尖学府,学生们骨子里都带着清高,网上各抒己见无需计较,现实生活中,倒真没什么人会当面给周序难堪。

不仅如此,对于那些当面给周序使绊子的人,大家心里爱看八卦,但嘴上却骂那些人上不得台面。各方各路都实在是很有趣。

梁初灵和周序一起在学校里面走,在路上看到了几张没处理干净的打印着“抵制劣迹艺人周序”字样的A4纸,梁初灵上手就去撕,撕下来后还得撕碎,再丢进垃圾桶。

周序一路上都没动手,好像这事跟他无关,但看着梁初灵面色不虞,他挺高兴,心情不错地开口:“谢谢你啊。全世界都针对我,只有你还愿意帮我撕掉这些东西。”

梁初灵心里想:不是啊大哥!你的粉丝也很疯狂啊!你的粉丝冲锋得很吓人啊!全世界没有针对你啊!

但嘴上只能说句没事。

视频课上,李炽没什么太意外,对于周序左手有些没处理好的音也没留情,要求一样严格。

周序全程嘻嘻哈哈没什么负担,但梁初灵心里惴惴不安。

那天论坛看完帖子后,梁初灵已经知道李炽早就对这些风波了如指掌。但李炽一直以来一句也没问,照常上课,点评,布置作业。

她没有觉得轻松,反而焦灼。她喜欢确定确切的一切,讨厌这样模糊不清的心情,可最近一个两个的,都让她模糊不清。

课上完后,李炽隔着屏幕,看着梁初灵的额头,忽然说:“你额头的疤总算掉干净了。”

周序也凑过来看她。

梁初灵摸了摸原本有个小伤口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平滑的皮肤:“是好了欸。”

“总算好了,我看着真难受。”

梁初灵:“……!”

伤的是我,你难受个什么劲儿!

她没敢直抒胸臆,但是也许是李寻给了她更多直面的勇气,她决定问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只适合单独进行,于是梁初灵开口:“李炽老师,我有点事想单独跟你说。”又看向周序,”你去外面等我可以吗?”

周序没意见,去了隔壁琴房。

等周序离开,梁初灵再开口:“李炽老师,最近的新闻你肯定都知道。”

“我知道我太冲动,也不够成熟,还自以为是。也许这些关于我的舆论,也给你造成了麻烦。”

“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讨厌我,可以吗?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

说完梁初灵战战兢兢,她虽然多了一点勇气,但只够支撑她提问,不够她接受李炽但凡对她说一句“讨厌”——那么她一定会崩溃。

外界再多辱骂之于她,她都只会愤怒,她的自我价值并不建立在她不在意的人的评价上,她甚至想把那些人的嘴给撕了。

但如果李炽讨厌她……不可以的,梁初灵根本不敢深想。李炽的认可直接关系到她的自我认同。

其实这个问题可以不问,不问也还是可以这样搅缠下去,但梁初灵接受不了在李炽面前伪装。

李炽没理会这番自我检讨,对她勾了勾食指,梁初灵领悟到意思靠近摄像头,李炽隔着摄像头弹了她一个脑崩儿。

“有什么冲动不冲动的,当下觉得爽就去做,做了就是做了,闹出烂摊子再去想解决办法就行。”

“解决不了也没事,人生的容错率是很高的。”

“我只是你的钢琴老师,不是你的审判长。你的所作所为只要不影响到你的弹琴技术,那么都与我无关。”

“放轻松,弹琴不能绷着。”

梁初灵觉得鼻子酸酸的,但她很能忍,她觉得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又问一句:“那你没有讨厌我吧?”

李炽还想继续笑话她,但隔着屏幕也能看到梁初灵眼眶红了,只好将“笑话”变成“笑”,打了个响指,示意她集中精神听:“没有讨厌你,我很欣赏你。”

梁初灵迅速偷偷摸摸低下头假装找笔,其实是擦掉了眼泪,一边擦一边说:“我笔呢!我笔呢!我找不到了!”

李炽无视她的戏,自顾自宣布:“今年的课就到这里吧。提前给你放假,等过完年之后我回国了再继续。你一会儿出去了跟周序也同步一下。”

“啊?为什么?”

“我最近有点自己的事要忙,”李炽言简意赅,“和朋友一起创立了个乐团,近期事情比较多。”

梁初灵哦了一声表示理解。李炽做事向来有她的理由。

“行,那祝你乐团顺利。”梁初灵说。

“嗯,”李炽应了一声,“你也好好的。挂了。”

29 ? 《欢乐岛》

◎你的人生里有过什么特别笃定的时刻吗?◎

寒风将另一些潜流推到了表面。

周序背后的关系网没有坐视不管。风波在多方运作下,没有进一步升级到司法层面,但劣迹的阴影如附骨之疽,短时间内难以彻底清除。几场重要的的演出依旧与他无缘,商业价值也大打折扣。

这点转圜对于心高气傲又正值事业上升期的周序来说,远远不够。

他家里的人脉最终七拐八绕,找到了曾经在那场酒局上和梁初灵打过交道的叔叔,再由他牵线,联系上了梁父。

牵线的叔叔没多提周序最近的形象,把重点放在了带来的商业利益上——周序家愿意在梁父关心的那个文化地产项目上做出让步,并支付一笔相当可观的代言费用,条件是梁初灵与周序共同为此项目进行品牌代言。

具体形式包括:拍摄一系列宣传照和短片,共同出席项目启动仪式,并在项目内的艺术中心落成时,举行一场双钢琴音乐会。

几轮推杯换盏后,合作意向书被推到梁父手边。

彼时梁父的心思正被另一桩事占据,对女儿近期的风波及其中复杂的人际纠葛了解得并不深入,只知道两个孩子一起出了点车祸,小伤,无大碍。

眼下,既有实实在在的商业利益可图,又能借女儿的名气为自家项目造势,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头。

梁父近来确实觉得资金流有些紧,这送上门的合作与让利像一场及时雨。他没打算先问问女儿的意见,基于父亲和商人的双重权威,便应承了下来。

在他看来,不过是弹琴的儿女们一起工作,还能赚钱、提升形象,没什么不好。

周序在得知家里为他争取到这个机会,并且是再次与梁初灵绑定在一起时,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厌恶这种需要借助家庭力量、甚至有点卖惨嫌疑的方式来维系曝光;另一方面,内心不愿承认的惶惶不安和对于与梁初灵更加亲密的愿望,又让他以默许、甚至是赞许的态度,推动了这件事。

他处在脆弱期,像一只受伤后更想圈占领地的兽,手段不免难为情。

于是梁初灵直接被梁父电话告知,没给她询问或反驳的余地,就匆匆挂了电话,那边还有更重要的会议等着他。

梁初灵觉得真是彻头彻尾的无语!

完全可以想象,如果她现在打电话回去大吵大闹,或者直接撂挑子不干,会引发怎样一场家庭风暴。

父亲不会容忍她的任性,而最终承受他怒气的,很可能还是身体刚刚好转的妈女士。

她想起医生说要保持心情舒畅的叮嘱,想起妈女士笑着说能花钱就会心情好。

行吧。

事已至此,既然无法拒绝,那就想办法让自己舒服点。

她主动联系了负责对接的助理,表示愿意配合这次代言拍摄。助理显然松了口气。然而梁初灵提出了一个意外的要求:“我要求改成三人代言,我要带一个人一起。”

消息传到周序那里,他刚拆掉石膏不久,感觉手部关节鼓胀,有一种想用力甩胳膊、把那股鼓胀感发泄出去的感觉。

但怕甩出代价,又只能忍着。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李寻。

于是使不完的劲又上来了,混合着忮忌和不屑,冷笑着就给梁初灵去了电话:

“什么意思?你以为是在养小白脸?还要带着李寻蹭代言蹭知名度?你问过品牌方同不同意吗?”

梁初灵一听这调调,火气也上来,毫不客气:“你给我好好说话!你再这样阴阳怪气,这合作我现在就拒绝,你看品牌方最后是怪你还是怪我!”

周序似乎被她噎了一下,但依旧硬邦邦:“我不同意带李寻!这代言是我们两个的事!”

“谁说是李寻了?”梁初灵没好气。

周序愣了一下:“不是他?那还能是谁?”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脱口而出,“你又看上谁了?”

梁初灵要被他的脑回路气笑,也品出了点他这话里过界的味道,让她更不舒服。

“金溪。”她只报出名字,懒得跟他多解释。

“金溪?”周序在记忆里搜索,毫无印象,“这又是谁?你什么时候又……”

梁初灵翻了个白眼,截断他的臆想:“我的女性朋友,也是钢琴家。你就说行不行吧,不行拉倒。”

周序被堵得没话说,他确实不认识什么金溪,但梁初灵态度坚决,而且三人行的艺术组合,还能冲淡之前CP的尴尬,更重要的是,他怕再反对,梁初灵真敢撂挑子。

“随你便吧。”周序最终闷闷扔下一句,算是默许。

挂断电话后,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那点因为合作而生出的隐秘掌控感,又被梁初灵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打乱几分。

梁初灵这边,搞定周序后,立刻给金溪打电话。

金溪在电话那头听得一愣一愣的:“代言?我?和你们一起?”

“对啊对啊,你来嘛。有钱赚还能露脸。”

金溪不知为何变得很低落:“我不行的。我形象不好,还是算了吧……”

梁初灵匪夷所思:“你形象还能有周序不好?他现在可是劣迹艺人,出门都快人人喊打了!”

金溪在电话那头被她这夸张的说法逗笑,但笑声很快消散:“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长得不太行。”这话她说得轻。

梁初灵更费解:“哪里不行啊?哪里长得不行啊?我很喜欢你的长相啊。”她不给金溪再退缩的机会,“而这个项目规划了一个水下音乐厅,想象一下,在那种地方演奏,可以跟水母一起。我们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推动一下桃花水母保护的话题,多有意思!”

“水下音乐厅?”金溪终于透出被击中的动摇。艺术与自然保护的结合,这个点戳中了她内心向往。

“好吧。”金溪终于松口,“我试试!不行你再换了我。”

“别说这种话啊你!”梁初灵忿忿!

确定后,梁初灵长长舒了口气。三个人,总比两个人面面相觑、被外界过度解读来得强。

带上金溪,也让这桩身不由己的商业活动,多了点属于朋友间的轻松意味,还能让朋友赚到钱,美哉美哉!梁初灵在心里给自己竖大拇指!——

项目推进极快,仿佛要赶什么节点。各方协调下,品牌启动仪式被定在了12月31日,意图借着跨年的热潮博取最大的关注度。

这就意味着,梁初灵整个年底都需要投入紧张的筹备,无法分身。

而12月31日,同样是李寻的生日。

梁初灵为此懊恼了一阵。

原本计划着至少要和他一起吃顿饭,然而事与愿违。

李寻也因为临时接到李炽的委托,需要在她回国前,亲自去上海替她还人情,无法留在北京。

若非这是李炽的人情,实在无法推脱,否则无论生日与否,单为跨年这个意义特殊的日子,他也必定会想方设法拒掉,回来陪着梁初灵。

启动仪式的彩排间隙,梁初灵躲在后台角落,给李寻打去了生日祝福电话。

“李寻,生日快乐!生日礼物等你回来了补给你。”她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工作人员调度设备的嘈杂声。

“谢谢小天才,没关系的,我本来也不过生日。”

梁初灵又想起什么,语速快了起来:“我给你微信发了个二维码,你扫一下,绑定一下账号。”

“什么二维码?”李寻有些疑惑。

“我家客厅摄像头的!你可以随时看栗子。”

妈女士履行诺言,怕栗子跑出去,在屋里屋外装了好几个天眼,客厅的这个让孩子们绑定,方便想栗子了随时可以打开看看。

这也成了梁初灵此刻能想到的分享生活的方式。

李寻在那头笑了声:“好,我待会儿就绑定。跨年的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好!”梁初灵应道。

关于这个商业合作,梁初灵早几天就在微信上跟李寻说过了。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解释了梁父的安排,也告知自己邀请了金溪加入,“三个人,没那么尴尬”。

李寻明白周序背后这样操作的意义——利用商业合作强行维持曝光,再次将梁初灵与自己捆绑,以此对冲之前的负面形象。

这种为了自身前程,全然不顾可能再次将梁初灵置于舆论漩涡的行为,让他对周序的观感更差,只觉得其人行事愈发没有底线,甚至可称无耻。

李寻没有在微信上多说什么,说多错多。只是在她抱怨排练辛苦时给她和工作人员点了热奶茶和点心。

启动仪式落下帷幕。

闪光灯、恭维话、程式化的微笑,梁初灵觉得身心俱疲,只想尽快逃离这热闹。

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周序换下那身过于正式的礼服,走到梁初灵身边,手臂虽然拆了石膏,动作仍小心。

他语气期待:“晚上一起跨年吗?”

梁初灵直接摇头:“不了,我和金溪约好了去爬山,看日出。”

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周序不舒服:“爬山?看日出?我也去。”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金溪,敏锐察觉到梁初灵的抵触,她往前一步对周序说:“周序,我和初灵有些女孩子之间的话要说。你手臂刚恢复不久,爬山太辛苦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比较好。”

话说得客气,理由也充分,将周序挡了回去。周序看着金溪,又看看明显没有帮他意思的梁初灵,没再坚持,只丢下一句“随你们”转身走了。

摆脱了周序,梁初灵和金溪商量具体去哪儿,最后定下去鬼笑石,那里视野开阔,是看日出的好地方。

两人正讨论着要带什么装备,梁初灵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金溪,我接个电话。”她跟金溪说了一声,拿着手机走到外面。

接通电话,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出声。

电话那头,李寻也没有说话。

两分钟变得无比漫长,又仿佛只是一瞬,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

听筒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背景是上海夜晚的车流声,和她这边场馆外遥远的喧嚣。

梁初灵看着高楼外屏上跳动的时间数字,在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秒的那一刻,掐着点:“李寻,生日快乐!我又是最后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

她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以及她身后远处的城市角落,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尖叫欢呼和倒计时的声浪——“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旧年结束,新年开始。

在那片鼎沸的宣告开始的声浪中,李寻温柔的声音穿透而来:“梁初灵,元旦快乐,我又是第一个祝你元旦快乐的人。”

结束代表着开始。

外面世界纷纷杂杂,充满了崭新的未知的希望与喧嚣。

梁初灵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世界里,心里却十分饱满,她摊开自己的另一只手掌,手心曾经燃烧过另一个少年的温度。

然后,她听到另一个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突然想起来我还没说过这句话呢,得补给你。”

“梁初灵,我喜欢你。”

“任何时候,都不要怀疑这一点。”

“我会给你最好的爱情,请等等我。”

这告白来得太郑重又太突然。

郑重到梁初灵觉得,不应该隔着电话,在这样一个嘈杂的背景音里完成。

突然到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沉甸甸的心意。

憋了半天,她对着话筒认真地说:“我在点头。”

电话那头,李寻抑制不住笑出声,笑声通过电流传过来,带着满满的愉悦。

又说了几句,李寻细心提醒:“去爬山的话,记得多带一件厚衣服,山顶风大温度低。”

梁初灵回到金溪身边时,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意。金溪看了她一眼,了然一笑,没多问。

因为李寻的提醒,两人在去的路上,还真特意绕道,一人买了一件超长超厚羽绒服。

虽是深夜爬山,但跨年夜的鬼笑石格外热闹。许多年轻人和她们一样,选择用这种方式迎接新年的第一缕阳光。

山上人头攒动,喧闹声此起彼伏。

她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裹紧新羽绒服,抵御着山巅凛冽寒风。

时间滑向凌晨四点半。周围的喧闹沉淀了一些,更多人是在沉默中期盼。

梁初灵还沉浸在李寻那句我喜欢你带来的悸动里,看着山下北京城星星点点的灯火,思绪飘得很远。

旁边一直安静的金溪开口,声音要散在风里:“初灵,谢谢你。”

梁初灵的思绪被拽回,有些茫然地扭头看她:“谢什么?”

金溪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过了好一会儿,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觉得我这次拍的宣传照怎么样?有没有拖你们后腿?有没有给这个项目丢脸?”

梁初灵更疑惑:“拍得很好看啊,摄影师不也一直夸你表现力好吗?气质好,上镜。你怎么啦?怎么会这么想?”

金溪低下头没有回答。

旁边一对小情侣似乎因为等待太久,或是别的什么原因,突然吵了起来。女孩子埋怨男孩子准备不周,男孩子抱怨女孩子太作,两人你来我往,赌气说着:“不看了!没意思!下山!”

梁初灵和金溪默契对视一眼,竖起耳朵听完了全程八卦。

眼看着那对小情侣真的气呼呼地收拾东西,往山下走去,梁初灵眼睛一亮,立刻拉起金溪:“快!好位置空出来了!”

两人迅速转移,占据了那对情侣留下的视野更开阔的风水宝地。

五点半,东方的天际线开始透出亮光。

黑暗像潮水般,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向后退去。

天色从三分亮骤然变为九分亮,在晨曦即将喷薄而出的时刻,金溪望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光线,又问:“初灵,你的人生里,有过什么特别笃定的时刻吗?”

梁初灵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金色,想了想,回答:“有的。刚开始学琴的时候,那时候就特别笃定,我一定是为了弹钢琴而生的。”

“你呢?”

金溪笑了一下说:“我六年级的时候,准备参加一场省级的钢琴比赛。这是为学校争光的事,学校很支持。我一路比一路都是第一。最后是几个片区的冠军在一起进行终赛。”

“比赛前一周突然下通知,说不比赛了,让我们这些选手各自出节目,合办一台晚会。是上面大领导的要求,因为正好快中秋节。”

“我们都很意外,但还是开始认真排练。我又期待又紧张,那一个月里,悄悄减了十几斤。”

“比赛前三天,我照常去琴房。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吵架。门没关严,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全都看向我——有我面带怒色的钢琴老师,还有班主任,政教处主任,和校长。”

“班主任通知我,三天后的晚会上,我要和另一个女同学‘演双簧’。她上台假装弹钢琴,我在幕后真的弹。”

梁初灵难以置信地看着金溪,想起金溪家里那张证书复印件。

金溪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当时有点懵,问为什么。我的钢琴老师想上前,被他们拦住了。”

“班主任看着我说,因为那个女同学,长得比你好看些。”

“三天后,颁奖典礼。漂亮的少年们在台上,为了台下那些说了算的大人们竭尽全力地表演。”

“演出结束,主持人在串场的时候,开玩笑说我们这几个孩子本来是要角逐钢琴比赛冠军的。台下就有人起哄,说那不如现在就投票,分个冠亚季军出来。很多人都附和。”

“她们又被请上台,分别自我介绍,接受所有人的目光。投票没什么悬念。我弹的钢琴,和那个女同学的外貌,一起拿到了那场比赛的冠军。”

说到这里,金溪停了下来。

山风掠过。

她望着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将天地染成金红色的朝阳,轻轻地说:“晚会结束后,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家。下车后,坐在站台的椅子上。月亮就在我头顶,圆圆的,就像我减了十几斤也还是显得圆圆的身体。那天有点霾,月亮被遮得雾蒙蒙的,就像因为我不好看所以没人想看清的我的脸。”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轮模糊的月亮,心里特别特别笃定,我的人生,就这样了。”

新年第一轮太阳,正用尽全力、光芒万丈地升起,驱散所有的阴霾与寒冷。

而一段发生在许多年前关于一个十二岁女孩的、被月光笼罩的故事,刚刚在晨曦中被轻声诉说。

30 ? 《四季·一月》

◎覆盖◎

一月的北京,干冷的风吹起来声音是脆的,但有些消息带着软和而来,像小猫掌垫。

柯蒂斯预筛选的结果比预期中更早揭晓,李寻毫无悬念获得了前往费城参加现场面试和考试的资格。

梁初灵比自己拿了资格还高兴:“我就知道!”

随即想到周序,给他发消息,周序秒回,语气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当然拿到了,这还用问吗?”

于是二月前往美国费城的行程,就这样定下了三个人。梁初灵是去现场试音评级,李寻、周序去面试考试。

年关将近,空气里浮动起归家的躁动。

李寻需要回国外陪李炽过年。

周序今年倒是意外地留在了国内,他家里人今年都在北京,但他本人即将离京。

四川为了迎接一波来看熊猫的重要外宾,组织了一场颇具规格的文化交流演出,邀请了一些年轻钢琴家。

放在以往,周序大概率看不上这类政治任务性质的演出,但今时不同往日,好歹是国字头的邀约,是重刷官方认可度的良机,他家里便把他塞了进去。

金溪的名字也出现在了那份演出名单里,梁初灵打电话去问金溪什么时候回四川。金溪说大概再过一周多,演出排练要提前过去。

梁初灵在电话这头算了算时间,语气轻快:“那来得及。”

金溪疑惑:“来得及什么?”

这下换梁初灵卖起了关子,嘻嘻一笑:“秘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到一周,金溪收到了一个沉甸甸的快递包裹,她拆开层层包装,里面的东西让她呼吸一滞——

是一个奖杯。

本该冷漠的水晶材质,在冬日灰白的光线下,看起来却一往情深,像香港电影里最爱刻画的看起来冷情实则重情的经典角色。

奖杯的造型她很熟悉,底座上刻着一行字,是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回到现场的那场钢琴比赛。

获奖者姓名处镌刻着:金溪。

金溪拿着奖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神经跳起,接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开始抖动,抖到她害怕把奖杯摔在地上,连忙用发抖的手紧握着奖杯放到桌上,又嫌桌上不够安全,再跑回房间放到自己床上,用被子、枕头、娃娃、睡衣,筑成巢,巢中是孵了近六年的那场梦。

她伸出食指摸了一下,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脏,激起一阵战栗。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去看快递面单,在寄件人终于找到了梁初灵。

金溪拿起手机拨通了梁初灵的电话。

梁初灵带着点小得意的声音先响起:“喂?金溪?收到啦?”

“初灵,奖杯是怎么回事?”

梁初灵语气轻松:“我记谱很厉害的!上次看了一眼我就记住了那场比赛的名字,爬完山回来我在网上搜了搜,找到了那个奖杯长什么样。我猜当初那个真的奖杯还有证书,是不是都被学校征用了,没到你手上吧?”

金溪默认,其实那个奖杯她连碰都没碰一下。

梁初灵继续说:“我以前听李寻说过,最彻底的删除不是删除而是覆盖。如果一个数据只是删了,还有办法找回来。但要是用新的数据把它覆盖掉,那就真的很难再找到了。”

“所以我想把奖杯还给你,覆盖掉你脑子里那个不好的记忆。以后你再想起来,关于那场比赛,脑子里出现的,先会是这个奖杯,先会是我。”

梁初灵没有说的是,她在搜寻那场比赛时,在一张颁奖典礼的照片中,看到了当时年幼的金溪。

她在台下的人群里,被迫仰头,看着台上那个顶着她的琴声、捧着本该属于她的奖杯的漂亮女孩。

眼眶通红,嘴角还要努力做出一个像哭又像笑的神情,她在为伪装成自己的别人鼓掌。

那个画面刺眼,梁初灵眼里心里都难受。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金溪没有哭,她只是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比刚才更厉害,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声。心脏被攥住又松开,导致浑身瘫软,她另一只手按在奖杯底座上,要从中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

梁初灵在电话里迟迟听不到回应,只听到急促的呼吸声,不由得担心起来,连声呼唤:“金溪?你怎么了?金溪?你说话呀!”

金溪颤抖回应,她说:“初灵,你想看桃花水母吗?”

声音不稳,却带着破冰后的清明。

“我回去了就给你拍,好吗?”

梁初灵在电话那头欢快应道:“好呀!”——

北京去年潮湿到陌生。

校长办公室里有颗别人送的灵芝,不值钱,校园花坛里长出来的,纯是当个摆件。

摆了一两年都没事,结果去年发一层绿霉,跟穿了件摇粒绒外套一样。

校长外出参加会议,两三个月没回学校,到了今年才来办公室,来了后看着那玩意儿看了几个小时,在想这是什么东西,想出来了也就吓出了声,连忙喊打扫人员进来处理。

这样的气候,小虫子欢天喜地,人倒是嘻嘻不起来。

为了避免钢琴也出岔子,在去年十月底,琴房就开了暖气,过犹不及,如今一月份,钢琴干得琴键松动、音板开裂,琴房里又开始加湿。

梁初灵在琴房里,湿和燥并行,人真是怎么呆都难受。

弹不下去,脑子里在跑马,想起是不是答应了要教林佳妮弹钢琴来着?

说话得算话啊梁初灵!她一拍脑门。

于是未来的钢琴教育家梁初灵老师,开始对着空气备课。

教成年人跟教小朋友可不是一回事,想了想还是得跟林佳妮商量。

两人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讨论从哪里捡起来比较好,梁初灵觉得得从能快速找到成就感的开始,林佳妮没什么意见。

想着想着,思绪飘到李寻身上。

他温吞似水的耐心,讲解时条理清晰,又不给人压力,教林佳妮其实很合适。

可以找时间去向他取取经……

梁初灵:“我家有台闲置的钢琴,放在那儿也是落灰。明天周六,我找个货拉拉给你送家去。再叫个人上门调音。你看怎么样!”

林佳妮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然后蹦出来:“那可太好了!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梁初灵看着屏幕笑起来,她就喜欢不扭捏的人。

琴房的门被推开。

周序那颗脑袋探进来,人也跟进来,他今天来学校有正事,穿得相当体面,办完事听说梁初灵在琴房,就来这儿找人。

进来后他自来熟地靠在钢琴上,脸上好奇:“练着呢?楼下有人找你。”

“谁啊?”

“一个女人。大着肚子。是你妈妈吗?”

梁初灵面无表情看着他:“我妈只生我一个。”

周序恍然大悟哦了一声:“那就有意思了。下去看看?”

梁初灵心里嘀咕着,跟周序一起下了楼。

楼底下确实站着一个女人。年纪不会大,看起来二十多。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也掩不住隆起的腹部,弧度惊人。

脸上焦灼不安。

梁初灵确定自己没见过她,但风把女人脖子上的围巾吹散,女人索性摘下来抖一抖,再重新换个系法。摘下来时,梁初灵看到了她脖子上那条钻石挂坠,是梁父曾经补送自己的生日礼物。

于是来人的身份被她猜到。也就更感荒谬。

林佳妮好歹三十,梁父是个什么畜生,还越找越小,真就不怕遭报应。

那女人看到她,眼睛一亮,慌忙把围巾重新围上,试探着喊了一声:“梁初灵?”

梁初灵没靠太近,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点了点头,还是要确认:“请问您是?”

女人往前挪了一步,语气急切,又有点莫名的底气:“我怀了你爸爸的儿子,快生了,八个多月了。”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肚子的规模,强调这是事实。

楼上有人击琴,钢琴F声,但听在梁初灵的脑子里是锣响,是戏台上开场前的那一敲——

敬请恭候,命运光临。

想起几个月前那场无聊酒会,梁父压低的声音问结果出来没,原来结果在这里。

想起生日那天和梁父的电话争吵,他那份暴跳如雷,不只是被她戳穿了虚伪,也因为他外面那个结果快要瓜熟蒂落。

她当时不想知道的事情,都总有办法找上门。既然已经察觉到问题,就算你逃避,答案也会来找你。

还是那样尖锐一声,命运光临,避无可避。

周序在旁边,他是混血,此刻身体里面的一半中国血脉占据上风,让他动也没动杵在这里等八卦,非常想深刻理解这场戏。

惊讶地挠了挠他那头卷毛,挠来挠去,人像钉在了原地,丝毫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梁初灵即使已经猜到,但那一瞬间还是感觉自己耳朵出了点问题。

她看着这个没比自己大很多的女人,张嘴想说话,但脑子里词汇库像被格式化,只剩下:“这真的是……这真的是……”在无限循环,后面就是接不上合适的词。

荒谬如潮,把她淹没。

周序另一半外国血脉此刻英勇地发挥作用。

看着梁初灵卡壳的样子,以为她是震惊到需要援助,贴心地接了一句:“真是不可思议?”

梁初灵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滚远一点。”

她又对那个女人说:“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虽然她觉得这情况本身就跟正常二字不沾边。

女人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语速更快:“我联系不上你爸爸了!突然就找不到人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这都快生了!”她慌得开始走来走去,走得梁初灵都有点害怕,“你爸爸很爱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说这辈子最疼你。来找你肯定有用。你一定能找到他,或者,或者能帮帮我。”

梁初灵听着这话,觉得更荒唐。这种话从眼前这个怀着梁父的孩子的年轻女人嘴里说出来,是尖利的嘲讽。

怎么她爹在外面的情人一旦联系不上他,就跟打卡似的排着队来找她?

她是她爹的失物招领处吗?

而且真是好一套经典逻辑——我不是个好丈夫,但我一定要是个好爸爸。

爱女儿这三个字是块免死金牌,能擦掉他在外面搞出的所有烂摊子。

出轨的男人都喜欢在情人那里扮演一副深情有责任感的父亲形象,既给自己立牌坊,也为将来无法对情人负责提前找好“为了孩子”的借口。

周序在一旁听,冲动的性格有点按捺不住。往前一步,挡在梁初灵侧前方,对着那女人,语气很冲:“你找她有什么用?你找错人了吧!”

女人被周序的态度吓一跳,随即委屈和愤怒涌上来:“我不找她我找谁!我现在谁都找不到了!他就是故意的!之前对我千好万好什么都答应,现在眼看我要生了,怕我逼他离婚,他就躲起来了!”

“他想要孩子,又不想要麻烦!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梁初灵觉得疲惫:“你该回家回家,该去医院做检查就去医院。我也联系不上他。”

“联系不上?”女人脸上的可怜被怒气取代,“你们父女俩联合起来耍我是吧!好!好!我找不到他,我就去你家门口等!大不了一尸两命,我看你们家以后还怎么安生!”她恶狠狠扔下这句话,抱着肚子就往学校外面跑。

梁初灵吓得魂飞魄散!“喂!你站住!”她急忙追上去。

那女人看着笨重,此刻却跑得飞快。

学校小路弯弯绕绕,又正值放学时间,人流混杂,梁初灵追过一个拐角,女人突然发出哀嚎,整个人弓着背蜷缩,再慢慢倒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

“你怎么了?!”梁初灵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她,只觉得她身体沉重冰凉。

女人疼得五官扭曲,手抓住梁初灵的胳膊,气息微弱却还在执念:“打电话给你爸爸,叫他来……!”

梁初灵又急又气:“你先保你自己的命吧!我打电话他根本不会接的,他都是骗你的,你还不明白吗!”

这话击垮了女人强撑的精神,她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你别吓我啊!”梁初灵慌了神,周围开始有人围拢。她赶紧打了急救,报了地址和情况。

救护车呼啸而来,医护人员将昏迷的孕妇抬上车。梁初灵脑子一片空白,跟着跳上了救护车,周序也紧随其后。

医护人员给女人吸氧、监测生命体征,梁初灵身体这才回暖,从六神无主的情况中挣扎出,给李寻打了电话。

李寻最近要录一个节目,昨天彩排到凌晨两三点都还没忙完,这会儿估计还在睡。

“初灵?怎么了?”

“李寻……”梁初灵一听到他的声音,装出来的镇定瓦解,声音颤抖,“出事了,有个孕妇来找我,她突然肚子疼晕过去了,我们在救护车上,去三院,我有点害怕。”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起身声,李寻的声音从迷糊沙哑变得清晰冷静:“三院是吗?好,我马上过去。你别怕,跟着医生,我很快就到。”

救护车到达医院,孕妇被推进产房。

梁初灵和周序被留在走廊上,梁初灵腿有些发软,想到女人说的那句一尸两命。

不知过了多久,李寻匆匆赶来,看到并排坐着的梁初灵和周序,真是有点头疼这个组合。

他走到梁初灵面前,将刚在门口买的一杯热豆浆递给她。

梁初灵愣愣接过,温热,温度带来力量,力量给人安心,她准备喝一口压压惊,可手却在抖。刚拿到嘴边,杯子一歪,豆浆泼洒出来,溅了她一手,也弄湿了衣襟。

周序立刻站起来准备叫人来处理。

李寻蹲下身,拿出纸巾替梁初灵擦,他的冷静像一块镇石,稍稳住了梁初灵慌乱的心神。

周序在一旁看着,愤愤踢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这算什么事,那女人脑子有问题吧,来找你有什么用!又不是你搞大她肚子的!”

李寻擦干净梁初灵的手,语气平静:“她敢直接找到学校来,指名道姓找你,肯定是你父亲默许甚至暗示过的。不然她怎么确定能找到你?”

周序一听,更是火冒三丈,口无遮拦骂起来:“我X!你爸还是个东西吗?这种缺德的事也干得出来,简直——”

“周序。”李寻打断他,带着不赞同,“那是梁初灵的爸爸,你放尊重点吧。”

他终究还是保持那份对长辈的基本礼貌,虽然未必看得上梁父的所作所为。

周序被噎,翻了个白眼,但看在梁初灵的面子上,还是闭了嘴。

梁初灵心里乱糟糟的。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拨打了梁父的电话。果然没人接。她气得眼圈发红,也忍不住骂了几句:“王八蛋!”

周序一看梁初灵自己也骂了,立刻觉得找到了同盟,腰杆都挺直了,附和道:“就是!这种王八蛋爹——”李寻一个眼神扫过去,周序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寻没再理会周序,转向梁初灵:“这件事,要不要先跟阿姨通个气?”

梁初灵立刻摇头:“不行,我妈身体不好,医生说了围绝经期要特别注意心情,她最近手麻脚麻,失眠也很严重,不能再受刺激了。”

李寻点点头,但还是说:“但是这毕竟是你父母之间的事情,而且,万一你父亲之后用别的方式告诉她,阿姨会更被动。我担心那样会受到更大的刺激。”

周序听完简直要跳起来,指着李寻:“都说了她妈妈身体受不了,你安的什么心啊还非要捅破?这时候不应该帮着瞒着吗?你是不是不嫌事大?”

李寻揉了揉额头,感觉青筋在跳,他耐着性子:“周序,你别吵行不行?”

“听你说话我就来气!”周序梗着脖子。

“那你别听。”李寻淡淡回了一句,周序张着嘴半天没找到词反击。

梁初灵看着两人争吵,心里更乱,但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不,不能告诉我妈。至少现在不能。”

李寻看着她紧抿的嘴唇,没有再坚持:“好,我理解,尊重你的决定。”转而提出更实际的建议,“你把梁叔叔的电话报给护士站,让医院直接联系他。如果联系不上,或者对方不管,就让医院报警处理。这不是你能扛下来的事情。”

他看了看时间,对梁初灵说:“这里交给医院吧,我送你回家。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而跟着担心。”

梁初灵看了看紧闭的产房门,犹豫地问:“这样行吗?我们就这样走了?”

“行的。医院会处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