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山洞 那是一处山壁,山壁上有个山洞。……
“怎么可能?!”
唐东鸣被这匪夷所思的问题惊得瞪眼:“那不成鬼故事了吗?”
唐宁将信将疑瞥他一眼, 勉强暂时按住了胡思乱想,道:“那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去那座古墓?”
唐东鸣叹了口气,也没了再遮掩的心思, 无奈道:“我也是误打误撞, 那时候压根不知道那座山上还有什么古墓。”
反正认都认了, 他也不打算再含糊其辞,索性从头说起道:“你也知道,咱们家早年是做木材生意发家的吧?”
唐宁点点头。
现如今的东鸣集团,最核心的商业板块是在家居领域,连锁家居城几乎覆盖了全国各地乃至海外。但在最早的时候,唐东鸣其实是以木材生意积累的第一桶金。
唐东鸣回忆着道:“那是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 家里希望我能进个好单位,端个铁饭碗。但那会儿我年轻气盛, 一点也不想过循规蹈矩的安稳日子, 又刚好赶上了市场经济的浪潮,我就想着,最好能自己做一门生意。”
“至于做什么生意, 其实我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好,但正巧就在那时候,我的一个老同学——就是当初不小心说漏你是捡来的那个张叔叔——他听说了一个消息,说西南那边要开始限制桉树种植范围、鼓励桉树砍伐了,所以桉树的价格,很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大幅下降。”
其实桉树最早引进夏国的时候,是被鼓励种植过的,因为它作为一种经济作物,有着生长能力强、繁殖能力强的优点,简而言之就是容易养活, 还长得又快又多。
然而,那时候国内的栽培技术还很粗糙,大多人都没什么科学经验,以至于桉树的这些优点在经过几十年的“自由发挥”后,成为了不可控的因素——它野蛮生长、自行繁衍并大面积扩散,所到之处,其他植物都会迅速死亡,为它腾出土地和养料。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它甚至被扣上了‘抽水机’、‘抽肥机’、‘断子绝孙树’等骂名。
在这种背景下,夏国对于桉树的政策终于开始从“鼓励种植”转向了“鼓励砍伐”,而当时的唐东鸣,也正是搭上了这趟顺风车。
唐东鸣道:“老张之所以会关注这种消息,是因为他也和我一样,有做生意的想法。所以咱俩在经过多方打听、确认了这个消息八成是真的以后,就一拍即合,决定先去西南那边实地考察考察,最好能提前包个伐木场,这样只要政策一下来,我们就能快人一步。”
*
二十四年前,盛夏。
唐东鸣和老张动身前往了西南山区,并在当地人的引导下,抵达了桉树种植区一带。
当地的几位林场主听闻他们的来意后,都非常热情地表示了欢迎,随即相互协商了一下,决定接下来的几天,带他们在各处林场转一转,让他们亲自考察考察林子的质量。
唐东鸣和老张自然是欣然答应。
而前三天的考察也都非常顺利。
但到了第四天,却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附近有个村子的村民找到了唐东鸣二人,说他们村有一座自留山,但村里九成九的人都去外地务工多年了,山地根本没人经营打理,全是野生的树林,那些林木不仅可以低价卖给他们,还能帮他们解决采伐许可问题。
这倒是件便宜事。
唐东鸣和老张一商量,当即决定先跟他去那座山看看,如果真的可行,也算是一笔意外收获。
于是当天下午,他们便跟着那位村民去了那座山。
刚到山脚下,唐东鸣二人就发现,这座山果然和他们考察过的那些山林都不太一样,山上的草木既茂盛又无序,完全没有人工山林的那种规整感,一看就是天然形成的树林。
然而,这种天然也给他们带来了一些不便——因为向来无人打理,整座山没有任何一条成型的山路,以至于他们的上山之路十分艰辛,只能从茂密的林间和及膝野草中勉强穿行。
原本这也不算什么大麻烦。
毕竟他们也没打算逛完整座山,能到个半山腰四处看看,就差不多可以返程了。
但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进入山中的密林不久后,出现了一个令人人抓瞎的情况——
他们居然迷路了。
在像无头苍蝇般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再一次回到有明显特征的那棵歪脖树下时,唐东鸣和老张终于忍不住,对那村民小王发出了匪夷所思的质问:“不是,这不是你家自留山吗?你怎么还能迷路?!”
村民小王也不过二十出头,和当时的唐东鸣他们一般大,听到质问也是心虚得很:“我,我也没上来过啊……我本来就想带你们在山脚下看看,谁知道你们还要上山啊……”
俩人简直无语:“那你直说不就完了吗?你说你不认识路,我们就在山下转转得了呗?”
小王理不直气也壮:“那我不是怕我显得外行,你们不敢跟我做买卖了吗?”
唐东鸣和老张齐齐翻了个白眼,都已经无力吐槽了,没脾气地摆摆手:“行行行走吧走吧大兄弟!赶紧趁着天还没黑找路下山,我们可不想在山上过夜!”
三人重新动了脚步,挖空心思地想找到正确的下山之路。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迷路的情况还没解决,头顶“轰隆隆”一阵雷声响起——夏季惯有的雷雨竟在这时不期而至。
夏日雷雨不同于春秋的那种绵绵细雨,从开始下起就又急又密,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冠上,催命符似的让人心绪不宁。
随着三人迟迟找不到下山的路,暴雨也下得越来越大,原本还能被树冠勉强遮挡的雨滴,越来越有势不可挡的趋势。
没过多久,他们就已经浑身湿透,头发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连随身的背包都无法幸免。
在这种落汤鸡的状态里,三人逐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就那么沉默地前行着,周围只能听见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越来越暗,林间逐渐变得黑沉压抑。
前方的能见度甚至已经不足几米,再加上雨水不断地流进眼中、模糊视线,唐东鸣渐渐有了一种晕头转向的麻木感。
为了不被这种麻木感吞噬,唐东鸣强打起精神,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顺便也想给另外两人打打气,以免他们颓丧到破罐子破摔。
然而,等他一回头——
身后居然已经没人了。
唐东鸣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声喊道:“老张——?小王——?”
无人回应。
大雨的噼啪声甚至压过了他的呼喊,让他的喊声显得极为微不足道。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耳畔就只剩下雨声,早已听不见另外两人的脚步声了。
此时此刻,目之所及之处只有黑压压的婆娑树影,和雨水激起的朦胧水雾,就好像整座山里只剩下了他一个活人。
唐东鸣忍不住感到了一丝恐慌。
在此之前,他对西南的崇山峻岭并没有太多实感,因为之前考察的都是人工林场,周围也都有人陪伴,不免会让人产生一种“热闹”和“安全”的错觉。
可直到孤身一人,回想起前几天乘车进山区时,看到的那些连绵起伏、重峦叠嶂的大山,他才恍然惊觉——这不是平原丘陵地带的那种独立山头,而是绵延无尽的山脉。
在没人带领的情况下,如果走错了方向,很可能不仅无法回到人群聚居区,还会往山脉深处走得越来越深。
这样的恐慌让他意识到了不妙,也意识到在这种糟糕的天气里,自己必须赶紧找到正确的路下山,否则真的有可能会被困死在山里。
想着,唐东鸣也顾不得去找那两人了。
他聚精会神地看向前方密林,决定从现在开始,要一边走一边沿途留下记号,以免再次原地绕圈。
他这么决定,便也这么做了。
再不像之前一样麻木地前进,而是仔细观察着周围所有能记下的特点,又从随身的背包里翻出了一把小刀,每走一段,就在树上留下些显眼的记号。
然而,这样的努力并没有取得什么成效。
当他走着走着,潜意识里以为自己已经在下山、却在前方树干上看到自己留下的记号时,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怎么办?
他还是在原地绕圈。
难道他今天就注定走不出这片林子,注定要被困死在这里了吗?
暴雨还在持续不断地下着。
明明是盛夏,唐东鸣却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再继续往前走下去了,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到底是生路,还是又一次的兜圈循环。
然而,就在他犹豫着走走停停、几乎已经快要绝望的时候。
冥冥之中,仿佛命运的指引——
他发现了一排奇怪的石头。
*
“石头?”
电视厅里,唐宁听着他的叙述,疑惑道。
唐东鸣点了点头:“原本我是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但没太当回事,爬起来就想继续走,没想到走了没两步,又被连续绊了好几下,我就低头看了一眼。”
绊倒他的石头表面浑圆平整,一点也不像是野外的乱石,倒像是人工打磨出的造型,仿佛十倍大的馒头,又或是放大了一千倍的棋子。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没准就只是这块石头长得比较标致而已。
但是,在他目光一转、看到不远处另外两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石头时,他终于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
唐东鸣道:“那里的草很深,原本正常走路是看不到这些石头的,但我既然注意到了,就扒开草丛仔细看了看。然后我就发现,每隔一米左右就会有那样的一块石头,每块都长得一模一样,就跟路边的石墩似的,连成一条线,也不知道通往哪里。”
唐宁猜测道:“是人工铺成的山路?”
唐东鸣:“原本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心说,可能是这里很久以前铺过山路,只不过因为荒废太久、被掩埋了,所以我又在那条线的左右两边找了找,果然找到了另一条跟它差不多平行的石头线。”
两条平行的石墩线,就像是两道马路牙子,这个发现让唐东鸣愈发怀疑,这两条线之间,原来很可能是一条人工山路。
于是,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找了根木棍,一边扒拉草丛,一边沿着那些石头往前走去。
他心中满怀希冀。
心说只要这路没有岔道,哪怕走到终点发现不是山下,自己也能调头往反方向走,最终肯定能回到山脚。
然而,就在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辛辛苦苦扒拉着草丛走了不知道多久后。
当他又一次扒开草丛,看见那块石头上的痕迹时,差点没被气晕过去——
那是他最初发现的那块石头。
当时他手上还拿着刻记号用的小刀,所以随手也在那块石头上划拉了一个大大的符号。
这也就是说,他又一次走回了原点。
而他满心期待着能带他下山的这条“路”,居然特么的是条环线!
唐宁光是听着,都能想象他当时的心情,满怀同情道:“所以……那两条石头线其实是首尾相连的?”
唐东鸣点了点头:“我当时都被气清醒了,就在原地回想了一下。想到之前我们三个还没走散的时候,其实脚下也碰到了很多次石头,但那会儿我们都没当回事,左脚撞上就往右走,右脚撞上就往左走。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我们一直是在沿着那条路预设的方向走,所以才会反复回到原地。”
唐宁微微眯眼,道:“这条路听上去,怎么像是故意用来迷惑人的?”
唐东鸣撇了撇嘴:“可不是么?那几年正好流行武侠小说,我那会儿也看了不少,就总觉得这特像是书里写的什么‘阵法’、‘迷宫’、‘鬼打墙’之类的玩意,所以我就想——也许只有把它毁了,我才能出得去。”
他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正好当时他正处在一种上当受骗、被愚弄的气头上,于是就凭着那股气劲,发泄似的开始把那些石头搬起来、往远处乱扔,东一块西一块地远远丢开,让它们没法再排列整齐。
事实证明,这种做法可能真的是有用的。
因为就在他沿着那条石头路破坏了很长一段之后,他一抬头,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个先前从没见过的地方——
那是一处山壁,山壁上有个山洞。
第15章 地震 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看到那个山洞的时候, 唐东鸣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哭笑不得的。
虽然他好像真的通过破坏“石阵”来到了一个新地方,但他想要的是下山,而不是一个黑黢黢的山洞。
然而, 当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而暴雨不仅没停, 还有愈发瓢泼的趋势。
如果他继续在树林里瞎转,只能做个睁眼瞎的落汤鸡,而眼前的山洞好歹能让他暂时避一避雨。
况且,他的体力也已经濒临告罄。
倒不如暂时避雨休息一下,等雨停了或是天亮了再去找路下山。
于是,他走向了那个山洞。
山洞里很黑。
不同于外面偶尔还能借助闪电获得短暂的一丝光亮, 山洞这种封顶的地方,着实是伸手不见五指。
唐东鸣本没想进得太深, 只想在入口两三米的地方避避风雨。
可偏偏入口近处地势偏低, 已经集聚了一滩浅浅的水洼,而甬道的坡度微微倾斜向上,他只有再往深里走些, 才能避免一直站在水里。
然而,越深的地方也越黑暗,如果真走到深处,可就连外面那点闪电的光都见不着了。
唐东鸣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心说,反正来都来了,怎么也得找个干燥的地方把自己晾干才不亏,于是原地卸下背包,从里面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底下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那年代的手机还不是智能机,而是功能机, 只有最基础的通话和短信功能,屏幕更是只有一片创可贴那么大。
早在他们进山的时候,手机就已经完全没信号了,所以发现迷路时,他们也没法用手机联系外界,后来下起了雨,为了避免它被打湿,他就索性把它塞进了背包最底下。
这会儿把它摸出来,唐东鸣当然也没抱着能跟外界联系的心思,只不过想借助那小得可怜的屏幕,获取一点微末的光亮。
他把背包重新背好,按亮手机屏幕,借着那点微光,摸索着洞壁往山洞深处走去。
因为不知道前方会是什么样,他走得非常小心缓慢,生怕万一地上有个大陷坑什么的,再把自己给摔出毛病来。
幸运的是,整个甬道的路面都十分平整。
走出约莫十来米后,他逐渐发现,手机的那点微光已经照不到左右两侧的洞壁了,周围的空间似乎变得开阔了一些。
也就在那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因为前方不远处,居然出现了一片柔光。
那柔光极为浅淡微弱。
就像是某种夜光材质的东西,白天吸收了光线后,夜晚关上灯时会散发出的那种隐约的、模糊的微光。
但这还不是最蹊跷的。
最蹊跷的是,那处柔光的形状是个长宽笔直的长方形,轮廓简直规整得过分。
如果不是在山洞里,他甚至要以为那是一块屏幕,或者一扇透光的窗户了。
这个发现让唐东鸣产生了一种荒谬感。
毕竟在人迹罕至的大山深处、黑黢黢的山洞里,无论是发现一扇窗户还是发现一块屏幕,都是件足够匪夷所思的事情。
然而,匪夷所思之余,他还产生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因为拜他看过的那些武侠小说所赐,眼前的情形让他忍不住联想到了一些“主角掉下悬崖捡到秘籍”、“进入山洞发现秘境”之类撞大运的桥段。
于是,就在这种好奇心的驱使下。
他壮着胆子,摸索着嶙峋岩壁,小心翼翼地接近了那处柔光所在。
一步,又一步。
直到距离足够近时,他终于看清了那片柔光的真容——
那是一幅画。
画中是一座古代庭院,院里栽着一株梨树。
而树下纷飞梨花里,背身站着一人一犬。
*
“一人一犬?”
唐宁立刻抓住了重点:“所以那幅古画里,原本真的有一人一犬?”
唐东鸣嗔怪地睨她一眼:“要不我当时看到《梨庭》,为什么立马给你打电话?那天可真把我吓了一跳,以为你是在哪看到那幅画了,结果你说你是做梦梦见的,我也就没法再多问什么了,总不能问你为什么要梦见它吧?”
唐宁理解地点点头。
难怪后来抄袭事件爆出后,唐东鸣几次都在电话里显得忧心忡忡,活像是认准了那幅古画真的跟《梨庭》一样,还屡次劝她别去展出现场。
如果不是古画后来发生了变化,他这担心还真不是无的放矢。
“其实那天古画展出的时候我也去了。”唐东鸣忽然道。
唐宁有些意外:“你去了?那我怎么没看到你?”
唐东鸣有些无奈,又有点好笑:“劝你别去你又不听,我还能怎么办?只能自己带上了几车保镖守在场馆附近,心说等那古画一揭幕,如果真是我见过的那一幅,你肯定会被一帮记者围追堵截,那我怎么着也得先把你接应出来不是?”
唐宁心下微暖,心知如果不是她今天主动跑来刨根问底,唐东鸣恐怕永远不会提起,自己还做过这么一件暗中保护的事。
“不过那天还真挺让我意外的,”唐东鸣又道,“我在车里等了没多久,里面就传来消息说,古画已经揭幕了,跟《梨庭》根本不一样。我当时还有点懵,心说难道是我想错了,他们挖的压根不是我进的那个山洞?但是后来等几张现场照片传出来,我看到了那个降香黄檀木的木架,立马又确定了,它就是我进过的那个山洞。”
听到这话,唐宁立刻想到了一件事:“你当年进山洞的时候,那个木架上就什么也没有吗?”
唐东鸣不知为何迟疑了一秒,但还是如实答道:“有。”
唐宁眸光一亮:“是什么?”
唐东鸣道:“是一支毛笔。”
唐宁一愣。
先前古画展出的时候,陈教授说那架子上原本可能放置的是古剑、竹书或管乐器之类细长的物品,却不料那竟会是一支毛笔。
这个答案其实再合理不过了。
那只木架放在古画之下,而与“画”最为契合的莫过于“笔”。
可是偏偏“毛笔”这个词,昨晚刚以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在她和黎墨生的谈话中出现过。
这一巧合,让唐宁鬼使神差地冒出了某种怪异的联想,忍不住追问道:“什么样的毛笔?”
唐东鸣没料她会细问这个,但一想术业有专攻,估摸着可能是她的职业使然,便也配合着回忆道:“是一支白色的,不知道是玉还是什么石材做的,上面雕着花纹……哦对,它中间是空心的,里面还装着淡蓝色的颜料。”
刹那间,唐宁忘了言语。
因为这一串形容,简直就和她昨晚听到“创世之笔”时,脑中自动浮现出的画面一模一样。
白玉,雕花,空心,淡蓝水雾。
这绝不是常见的毛笔式样,所以也绝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巧合。
可如果不是巧合的话……
难不成那还真能是什么“创世之笔”吗?
自己又为什么会知道它的模样?
唐宁的脑中一时有些混乱。
然而一贯以来的冷静,却又让她在这团混乱里找到了一根线头:“那后来那只笔为什么不见了?”
她想到了某种可能:“你把它带走了?”
听到这话,唐东鸣的面色忽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我这故事不是还没说完么?你往后听不就知道了?”
唐宁暂时按下心绪:“行,那你继续。”
唐东鸣缓了缓,想了想先前说到哪儿了,接着道:“当时看到那幅画,我觉得挺稀奇的,毕竟它会发光嘛。但你也知道,你爸我对艺术一窍不通,只觉得挺好看,会发光可能是用了什么荧光粉吧,其他就看不出什么了,就连它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我都分不清。”
出于对武侠小说里“偶遇机缘”桥段的隐秘期待,当时唐东鸣其实还在那幅画上摸索了一会儿,心说会不会突然闪出道金光、把他吸进去啥的。
结果摸了半天,也没见出现什么奇迹,他便也只能歇了那异想天开的心思。
至于那只笔,他也拿起来仔细研究了一番,但除了发现做工好像很精致外,也没触发什么别的门道,他便又重新搁了回去。
从始至终,他倒是从没动过要把这些东西拿走的心思。
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的情操,只是他心里隐隐觉得,这里大概是有主的——先前那条石头铺的“假山路”就多少有点防人的意味,如果把它和这山洞联系起来,没准就是为了保护这个山洞呢?
他虽不是什么圣人,但有主的东西他肯定不会乱拿。
往轻了说,他不想惹麻烦,往重了说,他也不想像一些恐怖片主角似的,上赶着作死。
借人家的地盘躲一躲雨,已经是不请自来,他只想安安稳稳在这儿把自己晾干,等雨停了天亮了,他就立刻离开。
而他当时确实也已经精疲力尽、又饿又累,这便原地脱下了背包,走到一旁的石棺边,抱着背包靠坐了下去。
听到这里,唐宁一贯平静的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惊讶,仿佛对他的“百无禁忌”深觉不可思议。
唐东鸣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澄清道:“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个棺材!”
“哦,”唐宁这才释然,“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大胆了呢。”
唐东鸣没好气地撇撇嘴,对自己当年清澈的愚蠢也是服气:“其实过去这么多年,我都没意识到那山洞是个墓,一直到前几天看新闻,我才知道那居然是个古墓。”
说罢,他又为自己开脱道:“不过这也不能怪我,那个石棺根本看不出来是个棺材,它底下是跟地面‘长’在一起的,就像溶洞里那种石笋似的,上面也不是个长方体,就是特自然的那种岩石的样子。而且当时洞里又太黑,我手机那点小破光扫过去,还以为那就是个大石墩子呢,我可不就过去靠着休息咯?”
唐宁:“……”
她略感无语,但又为唐东鸣的“无知”庆幸了一下,毕竟无知者无畏,如果他当时就发现那是个棺材,还指不定得多惊悚。
唐东鸣接着道:“我过去坐下之后,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好歹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了,结果呢,这一放松,我就一不小心睡了过去。”
他们从中午吃过饭就上了山,进山后又是跋涉,又是迷路,又是被雨淋,消耗的体力和心力都不是一点半点。
所以精神一旦松懈下来,积累的疲惫上涌,再加上周围漆黑无光的环境,没过一会儿,他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但左不过也就几个小时。
忽然间,他被一阵震动惊醒了过来。
刚睁眼的时候,眼前黑暗的环境让他有一刹那不知身在何处,但很快思绪回归,他想起自己是在一个山洞里。
那刚才是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还是自己睡迷糊了,产生了错觉?
就在这时,又一次震动传来。
唐东鸣这才发现,震动的源头竟然不是某件物品,而是整个山洞!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洞顶,正巧山洞又一次震颤,洞顶震落下的细小粉末瞬间迷进了他的眼里。
“靠!”他吃痛暗骂一声,这回可彻底清醒了,慌忙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拎起背包就往身后背去。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间隔的震动忽然变得连贯了起来,“轰隆隆”的闷响自头顶蔓延,连带着整个洞壁和地面都开始晃动!
唐东鸣只来得及把包囫囵背好,就被震得左摇右晃,跌跌撞撞趔趄着往后几步,“砰!”地一下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转头仓促一瞥,就见背后墙上是那幅泛着微光的画,而他撞上的应该就是画下的那座石台。
拜这一撞所赐,他陡然找到了方位感——他进洞时,这幅画在甬道的正对面,也就是说,现在他只要笔直往前,就能跑出山洞!
方位感一定,周围的黑暗便也没那么让人晕头转向了。
唐东鸣向后撑着石台、努力站直身子,然后就那么踏着摇晃不断的地面,顶着扑簌簌下落的碎石粉末,铆足了劲地往前冲去!
轰隆隆的声响活像是催命符,紧跟着他的脚步追逐,而那些碎石粉末如同暴雨,劈头盖脸地往他身上招呼。
所幸,他的方向感没有出错,就那么东撞一下、西撞一下地冲出几十步后,他终于“啪!”地一脚踏进了洞口的水洼里,紧接着几步之后,他就冲出了山洞!
山洞之外仍是黑夜,雷雨也依旧未停。
他刚刚松下一口气,弯腰扶膝急喘了几口,然而下一秒,他就产生了更大的危机感——
周围的震动愈演愈烈。
轰隆声响伴随着石块滚动的撞击声,不断从高处传来,掺杂着树枝被折断的“咔嚓”脆响,他甚至感觉到,有不少小石子和泥团,砸在了他的头顶。
他仓皇转身、抬头。
就见山洞上方的断崖处,山体上层的泥石正在滑落而下,竟像是一场蓄势待发的泥石流!
这一瞬间,他心脏骤缩,连忙条件反射地连连后退。
而就在他刚刚离开先前所站的地方时,一个硕大土块“啪!”地拍在了那里,紧接着“噼里啪啦”泥石狂落,几乎就紧贴着他的脚步,从高处疯狂倾泻。
短短几秒间,他已是退到了十几米开外,而那倾斜而下的泥石也已堆出了一人高。
唐东鸣仍嫌不够地继续惊慌后退,直至被一处凸出的树根绊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震惊地看着那泥沙俱下的洪流,一点点将洞口掩埋,最终埋了个严严实实,活像是一座新堆起的巨大坟头!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想起后怕。
若不是他反应还算快,及时跑了出来,此时必然已经和那山洞一起被泥沙掩埋,那可真是死得冤枉至极!
彼时的他满心都是后怕和恐慌,甚至都没注意到,其实就在那些泥沙将山洞彻底掩埋后,整个山体的震动就已经停了。
他只知道,自己不敢再在这个危险的鬼地方多待一秒,于是赶忙一骨碌翻身爬起,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来时的密林之中。
本就没干透的头发衣服,再一次被暴雨淋湿彻底,树根盘绕的密林也更显坎坷。
好在危险带给他的不仅是恐慌,还有肾上腺素的飙升。
以至于这一次,他竟然一条岔路也没踏错,就那么疯狂地、跌跌撞撞地、奇迹般地,一路冲回了山下。
*
唐宁一直悬心听着。
虽然明知他现在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当初必然没出什么意外,但或许是唐东鸣讲得实在绘声绘色,以至于她也跟着身临其境了起来。
直至此刻,危险似乎终于告一段落,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将这段经历简单复盘了一番。
唐东鸣看到的那场泥石流,应该就是陈教授口中“近三十年里发生的自然灾害”了,而它所堆积出的泥土,也就成为了后来村民发现的“封土堆”。
但是……
唐宁很快注意到了一个问题:“这么说来,那只毛笔不是被你带走的?那它去哪儿了?”
刚问完,她忽然联想到了那场震动,猜测道:“它该不会是被震掉下了石台,又顺着甬道滚出去了吧?”
不得不说,她这脑洞居然还挺合理。
然而对于知道内情的唐东鸣来说,这可实在是和真相相去甚远。
为了不让她越猜越歪,唐东鸣赶紧承认道:“不不不,它是被我带出来了。”
唐宁:?
唐东鸣解释道:“也不能说是我‘带’出来的,应该说是……它不小心‘跟着’我出来的。”
眼看唐宁的表情愈发迷惑,唐东鸣连忙继续说了下去:“我下山后不久,就遇到了老张和他带的几个人。他和小王很早就下山了,结果回到我们暂住的地方,才发现我根本没回去,所以赶紧喊了几个人,出来帮忙找我。”
见面以后,帮忙的那几个人也就放心地各自散了,而唐东鸣和老张也回到了他们暂住的农家小院。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折腾,老张早已经精疲力尽,刚进屋就倒头睡了过去。
而唐东鸣带着一身灰尘泥污,实在是难受,就打算先烧点水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再好好睡一觉。
然而,就在他烧好一桶热水,正脱衣服准备擦洗一番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先前扔在墙角的背包,忽然就是一愣。
他的背包外侧有一个可拆卸的方形扁包,就跟个文件袋差不多,四角通过塑料插扣和背包相连,随时可以拆下来单独使用。
而此时,就在那扁包和背包的夹缝里,出现了一抹白色。
唐东鸣好奇那是什么东西,便拎着刚脱下的衣服,走过去蹲下查看,结果等他捏着那抹白色、抽出来一看——
那居然是山洞里的那支毛笔。
第16章 婴儿 “只有巴掌那么大,跟个小猫似的……
那一瞬间, 唐东鸣简直有点懵圈,完全不明白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包上。
然而等他仔细回想了一番,终于想起在山洞里时, 他曾被晃得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撞在过那座石台上。
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 这支毛笔滚进了背包前的缝隙里, 然后就这么卡在里面,被他给带了出来。
这可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
而这种巧合,简直让唐东鸣暗骂连连。
经过昨夜那么一遭,他是万万不想再跟那山洞有半点牵连了,况且如今那山洞已经被彻底掩埋,哪怕他有胆子再去山里走一遭, 也没本事把这支笔放回原处。
这情况着实让他糟心极了。
唐东鸣蹲在背包边想了半天,最终总算勉强找到了一个思路——
既然那座山是小王他们村的自留山, 没准小王对那山洞会有了解, 如果能找到那山洞的主人,把这玩意直接还给对方,倒也算物归原主。
有了这个思路后, 他也就安心了些,好好洗了个澡,就上床睡了过去。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去找小王,第二天一大清早,小王就被他们村长提溜着,找上了门来。
那位老村长很是强硬,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地告诉他们,那座自留山上的树一棵也不许砍,小王承诺的那些狗屁东西做不得数, 让他们趁早歇了心思。
说实话,唐东鸣当时都快对那座山有心理阴影了,本也没那么坚定地想做这笔生意,但出于好奇,他还是追问了原因。
这么一问才知道,原来早在多年以前,那座山刚划分给这个村子的时候,就有一位大老板跟村里订了协议,租下了那座山的使用权。
虽然这种协议过不了明路,但那位老板极为阔绰,开出的价钱是他们几百年都不可能赚到的数目,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们别动那座山上的任何东西,也别随便上山。
这种躺着收钱的好事很难有人拒绝。
于是当时的村里,每家每户都同意了协议、拿到了一笔足以在大城市滋润生活的钱,很快就没人还愿意留在这穷乡僻壤,纷纷跑了出去。
这也就是小王所说的,“村里九成九的人都出去了”的原因。
至于小王此人,完全是个搞不清楚情况的二愣子,他从出生时就在城里,不过是年初跟着父母回来探亲、听说了自留山没人经营的事,仗着自己懂点经商的皮毛,就动了这耍小聪明的心思。
昨晚回去后,他已是因为私自带人上山的事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又从父母那里听说了背后的始末,现下也终于消停了不少。
问明了原因后,唐东鸣意识到,自己想从小王那里找到山洞主人恐怕是不行了,但还是不死心地问那老村长道:“您知道那山上有个山洞吗?”
老村长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山上有个洞有什么稀奇?你们城里人连山洞都没见过?”
这话一听便知,他肯定是跟那山洞没半毛钱关系了。
唐东鸣一琢磨,觉得那山洞八成跟那位“大老板”有关,便换了个方向:“那您能联系上那个大老板吗?”
老村长果断摇头:“他没给我们留过联系方式,只说等租期到了,他自然会回来跟我们续租。”
唐东鸣一听,这倒也有门,便问:“那租期什么时候到?”
老村长道:“三十年后。”
唐东鸣:“……”靠。
这下唐东明也没了办法,只能暂时把那支笔留在了自己身边。
那座自留山的生意做不成,但其他林场的桉树生意还是要做的。
不久之后,唐东鸣和老张就在当地租下了一个伐木场。
很快,上头关于桉树的政策果然也下来了,于是他们就待在那边,暂时运营了起来……
*
眼看他讲伐木场的事讲得越来越起劲,而这些事已经完全与古墓和毛笔没了半点关系,唐宁及时打断道:“等等,你是不是扯远了?我可不是来听你讲创业史的?”
唐东鸣并没介意她的打断,只老神在在地左手抓右手:“哪里扯远了?你不是想知道,我是在哪捡到你的吗?”
唐宁一静。
万没料到他竟是打算说这个。
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她当即催促道:“那你说。”
唐东鸣揶揄一笑,道:“我在那伐木场里有间办公室,位置很偏,窗户正对着后面的深山老林。”
唐东鸣平时待在办公室的时间并不很多,大部分时候,他和老张都要出去跑生意,只偶尔闲下来,才会去办公室,趴在窗前的书桌上写点记录,类似于工作笔记和工作心得。
然而,就是这样一间再寻常不过的办公室,却给了他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个转折——
那年秋天。
他们的木材生意已经步入了正轨。
附近预定好的那些山林,林木经砍伐后运送到伐木场,在伐木场加工后,再按订单分批次运送出去。
这种流程一直进行得有条不紊,但有一天,突然出了点意外。
那天,唐东鸣接到了一个电话。
对方是省际公路的交警,说他们有辆木材运输车,在两省交界的崇和县翻车掉进了河里。
这可把唐东鸣吓了一跳,赶紧跟老张一起,匆匆忙忙就赶去了崇和县。
那次的事故其实不算严重,司机只受了点轻伤,也没造成其他伤亡。
但唐东鸣二人还是在那边耽搁了许久,处理事故责任、赔偿公路护栏损失,还有司机的就医事宜。
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当他们再回到云崖山区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他们二人回到了伐木场。
老张一路上都惦记着他那半个月没晒过的被子,所以刚回去就直奔了宿舍。
而唐东鸣身上还揣着这次事故的一堆单据发票,就想先去把它们整理统计一下。
于是,他走向了办公室。
行至办公室门外,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最先收获的便是一窗落叶金灿、层林尽染的秋色。
那景色实在太过惊艳,伴着明媚日光从窗外透入的丁达尔效应,美得如诗如画。
以至于唐东鸣就那么捏着钥匙,站在门边,定睛看了许久。
然而,就在他看得入迷时,忽然,视野下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这一下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令他的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看向了书桌。
而那一眼,堪称终生难忘——
在他的书桌上,居然躺着一个小婴儿。
*
“书桌上?”唐宁惊讶道。
她预想过不少唐东鸣捡到她的地方,小巷有之、田野有之、深山老林有之,甚至前不久她连古墓都猜过,却不料最后的答案,竟是他办公室的书桌上。
这个答案虽没有古墓那么离谱,但相较于其他野外的、露天的地点而言,却又显得太过私密和有针对性了一些。
毕竟,就算生了孩子不想要,想找个地方丢弃,谁会特意丢在别人办公室的书桌上?
“对,就是书桌上,”唐东鸣确认道,“更确切的说,就躺在我的笔记本上。”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境,像是有些感慨,又像是有些追忆,轻笑道:“你那时候实在是太小太小了,几乎就巴掌那么大,跟个小猫似的。”
纵使秋景唯美,阳光灿烂。
可冷不丁在自己办公室里发现个活生生的孩子,还是把唐东鸣吓了一大跳。
更令他匪夷所思的是,他临走前,明明将所有门窗都锁得严严实实,而现在门窗依然锁得完好,这个孩子是怎么被送进来的?
惊吓之下,他慌忙出去把老张给叫了过来,可老张也从没处理过这种事,来了之后比他还要手足无措。
唐东鸣见他指望不上,也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了。
南方的秋天虽不至于天寒地冻,但那婴儿连个衣服和襁褓都没有,他也不能任她冻着,只得赶紧找了件大衣把她给裹上,这才抱上她,跟老张一起出去打听。
他们问了伐木场里的工人,都说没见有陌生人来过,又出去问了附近村子的村民,也没听说谁家生了娃。
这一下,他们也没了办法,只能先报了警。
原本报警之后,警方是该把孩子带走的,但当年云崖山那一带条件艰苦,就连警方的办公场所也很简陋,更没有专门负责照顾弃婴的岗位。
唐东鸣一听这情况,都有点不放心他们把孩子带走了。
经过两方商量后,决定先把孩子养在伐木场这边,后续能查到父母就带走,查不到就送去福利院,或是找人领养。
于是,在整个调查过程中,孩子就养在了伐木场里。
伐木场里木材多,工具也齐全。
唐东鸣就就地取材,给孩子做了摇篮、小推车,还有各种各样的木制小玩具。
初生婴儿的生长速度总是很快,几乎是一天一个模样,但无论怎么变化,那孩子一直都漂亮得像个洋娃娃,精致可爱得不像话。
并且不同于其他婴儿的是,她从来不哭也不闹,任何时候都十分乖巧,安静得一度令他们怀疑,她是不是个哑巴。
但事实证明,她并不是个哑巴。
不仅不是,她开口说话的时间,还远比别的孩子要早得多。
那会儿她还没到半岁。
有一天,唐东鸣照例抱她去外面晒太阳,老张看见了,便打趣说:“哟,你这带娃是越来越熟练了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亲闺女呢。你且等着吧,没准这孩子以后啊,就追着你叫爸爸喽!”
唐东鸣笑骂了他两句,不料下一秒,怀里的娃娃就嗲声嗲气冒出一句:“爸爸。”
唐东鸣愣住了,老张也愣住了。
半晌后,俩人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地凑上去问她说什么,哄她再叫一声。
娃娃处变不惊,唐东鸣哄她开口,她便清晰地又叫了一声,于是唐东鸣就兴奋得跟个复读机似的,一遍遍哄个没完,而她也不嫌烦,他哄一句她就叫一声,无比配合。
从那一天起,似乎就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也许连唐东鸣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和那孩子相处时,不再像是在“代为照料别人家的孩子”,而更像是在抚育自己的孩子。
于是,当警方调查数月未果,登报公示也石沉大海,最后只得来到伐木场告知结果,并准备把孩子带去福利院时——
唐东鸣发现,他已经撒不了手了。
他就像是一个催产素分泌过剩,又或是杏仁核开发过度的降智奶爸一般,主动追问起了领养相关的事宜,并在旁人的百般不理解中,把所有手续都火速办了下来。
于是,次年。
当西南那边的生意暂时告一段落,他们的大本营转回钟灵时。
唐东鸣带回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第一桶金,还有一个不足周岁的孩子。
*
“那时候,我让老张不许告诉任何人,亲戚朋友问起,我也说你是我亲生的,说孩子她妈跟别人跑了。”
想起当年,唐东鸣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就因为这个,我当初还收获了不少同情呢,差点给你骗了个妈回来。”
唐宁也有点好笑:“那怎么没骗到?”
唐东鸣摆摆手,不屑似的道:“嗐,那时候生意那么忙,哪有功夫考虑这些。”
他虽不说,但唐宁估摸着,真正的原因肯定不止于此,她这个拖油瓶恐怕也是重要因素。
但如今早已时过境迁,再深究这些也没多大意义,唐宁只道:“那你现在不忙了,也该有时间考虑考虑了?”
唐东鸣轻轻哼笑:“得了吧,这种事考虑它干啥?命里有时终须有,随缘呗。”
这话说得可实在双标,当初给唐宁相亲相得起劲,到他自己这儿却又“随缘”了。
不过唐宁倒也没拆穿他,兀自出神一阵后,忽然想起道:“诶等等,那支毛笔呢?”
她直到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被这段往事分走了注意力,竟都差点忘了那支毛笔的事儿。
唐东鸣一愣,恍然记起自己居然漏了这茬,连忙“哦”了一声,道:“那支笔,我存在了铜州银行的保险柜里。”
“铜州?”唐宁略感诧异。
铜州是西南地区最发达的一线城市,但距离钟灵却是十万八千里。
这个地理位置,不免让唐宁猜道:“你是当年就把它存在了那里,从来没带回来过?”
这话像是勾起了唐东鸣什么不好的回忆,他皱眉道:“我倒是也想过把它带回来,但那支笔……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唐宁疑惑:“为什么?”
唐东鸣道:“当初还在伐木场的时候,有一次,我拿它逗你玩,看你好像还挺喜欢的,就让你抓着玩儿了一会儿,结果从那天开始,你就……”
他似乎不知该怎么形容,末了终于总结出一句:“……跟中邪了似的。”
“中邪?”唐宁不可思议。
唐东鸣凝重地点点头:“我好几次大半夜醒来,都听见你在咯咯笑。转头一看,就看到你坐在摇篮里,远远看着柜子上那支毛笔,一会儿静静盯着,一会儿又突然笑起来,就跟看到了什么东西似的。”
这画面实在是毛骨悚然。
试想,在黑暗寂静的午夜里,一个婴儿坐在摇篮,盯着某个角落咯咯笑,光是脑补一下,也够给人吓清醒了。
唐东鸣“嘶”了一声,像也是被自己的回忆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摇头牙疼般道:“反正连着这么几次之后,我就觉得那东西不对劲,不能再留在身边了。”
虽不能留在身边,可那毕竟是别人的东西,以后八成还是要还的,所以他也没法随便扔掉。
考虑再三后,唐东鸣把它送去了远离云崖山的大城市里,租了个银行保险柜存了起来。
远离那支毛笔后,唐宁果然就再没出现过什么异状,所以后来回钟灵时,唐东鸣干脆也就没再把它带上了。
这么一存就是二十多年。
每隔三五年,他会给那保险柜续租一次,但却再没有把它取出来过。
唐宁听他说着,心中不免疑云翻涌。
这么说来,她小时候其实就见过那支笔,虽然她对此毫无印象,但昨天脑子里突然冒出的画面,会不会其实只是……她潜意识里残留的记忆片段?
至于“中邪”一事,虽然无法证明一定是那支毛笔造成的,但既然毛笔一送走,她就“不药而愈”,听上去也确实像是有某种关联。
然而,对于那支毛笔,她至今掌握到的确切信息也就一个外形,其他的堪称一无所知。
想着,她问唐东鸣道:“从你把它从山洞带出来,到后来送去保险柜,这期间你都从来没研究过它么?你不是说,它里面还有颜料,你也没试着写写画画?”
她这么问,其实也只是碰碰运气,并没抱多大希望。
不料唐东鸣听到这话,略一回忆后,却是“嘶”了一声:“我倒还真试过一次。”
唐宁目光微亮。
唐东鸣道:“在没捡到你之前,那支毛笔一直放在我办公室抽屉里。有一天,我在写工作笔记,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草图。画到一半的时候,笔没水了,我就拉开抽屉找墨水,正好看见那支毛笔,一时兴起、就拿出来试了一下。我记得,我当时用它涂了好大一片颜色,但……后来全都不见了。”
“不见了?”唐宁没明白。
唐东鸣点点头:“我记得,当时我们是准备建几个雨棚,所以我才画了那个草图。我用那支毛笔,把草图的整个棚顶都涂满了,结果刚涂完,就接到电话,说崇和县那边翻车了。我一听,也没顾上收拾,赶紧就跟老张赶去了那边。等后来再回来的时候,我就发现,那页草图上居然什么颜色都没了。”
唐宁忽然捕捉到了什么,面色微微一变。
而唐东鸣尚未觉察,仍不甚在意地猜测道:“我估计那是什么挥发性颜料吧?就跟小孩儿玩儿的那种消失笔差不多?”
他这边没当回事,可唐宁却在因为自己捕捉到的那丝蹊跷而犹疑不定,向他确认道:“你说的那次翻车,就是……”
“对,就是那次,”唐东鸣道,“那次回来不是就捡到你了嘛,那几天也顾不上工作了,天天忙着到处打听,更别提还去写什么工作记录了,一直到后来……”
他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可唐宁心中却已是暗潮翻涌。
她不敢相信自己冒出的猜测,可还是忍不住继续确认道:“等一下,你去崇和县之前,那本笔记本合上了吗?”
唐东鸣被打断得莫名其妙:“……没有吧,当时匆匆忙忙就走了,哪还顾得上这个?”
唐宁继续道:“所以你回来发现我的时候,我就躺在你画草图的那一页上?”
唐东鸣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想问什么,但还是点点头:“……昂。”
细节一个个验证,唐宁心中不禁愈发混乱。
因为唐东鸣的答案让她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看似互不相干的几个片段,实际上竟然像是紧密相连的——
唐东鸣用那支毛笔,在笔记本上涂抹了一片色块,随后接到翻车的消息、离开伐木场,再回来的时候,就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准确的说是在那本笔记本上捡到了她,而笔记本的那一页,原本涂抹的色块却不翼而飞……
她脑中一面捋着这条线,一面不可遏制地闪过昨晚黎墨生的那些话,什么创世之笔,什么极净之水,什么从一个胚胎开始生长……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产生这种荒谬的、匪夷所思的、毫无依据的联想。
可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偏又告诉她,她该相信自己的直觉,她该去求证,而不是否认。
如果要求证,最直接的方式当然就是去问黎墨生。
毕竟如果不是他昨晚的话,自己根本不会来找唐东鸣追问往事,而他既然能将自己指引向这里,就必然知道诸多内情。
想着,唐宁直接从沙发上站起了身。
唐东鸣吓了一跳:“干嘛?”
唐宁道:“我想起点事,要去找个人。”——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明天(25号)上夹,会在晚上23:00更新,后天开始每晚18:00更新,直到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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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妙笔 “咱挖的又不是妙笔娘子的墓?”……
另一边, 文物局大楼。
考古队会议室内。
会议长桌旁,陈松怀坐在首位,其余十来名考古队成员则分坐两侧。
“所以这事到底准备怎么解释?”左侧的一名队员开口道。
今天在场的都是参与云崖山黎国古墓挖掘的正式队员, 也就是亲眼见过《梨花古院图》刚出土时模样的人。
如今古画发生变化, 又经过了警方调查和开柜验画, 他们也需要统一口径,对外给一个确切答案了。
“还能怎么解释?颜料挥发了呗,”右侧一名队员开口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前几年出土那个青代的羊皮纸,上面的字不是也挥发了么?”
旁边一位队员立刻皱眉:“那能一样么?那羊皮纸是传密令用的, 墨水本来就特殊,是出土的时候没及时处理才挥发的好吧?”
“那这次不也差不多?”前者反驳道, “说不定那一人一犬也是用特殊颜料画的呢?”
“啧, 你傻了吧你?”后者提醒道,“开柜检测数据你没看?质量一微克都没变,挥发能是这效果?”
前者这才想起还有这茬, 讪讪眨了眨眼,片刻后却又道:“那还能怎么说?总不能说是那一人一犬活过来自己跑了吧?咱挖的又不是妙笔娘子的墓?”
他这最后半句纯粹是吐槽,可听见“妙笔娘子”四字,周围人却都微妙地顿了一下。
所谓“妙笔娘子”,是夏国家喻户晓的众多神话传说人物之一。
传说在古老的黎国,有一位善画的女子,她的画作栩栩如生,所画之物极富灵性,常有从画里“活过来”的奇闻。
比如,有位富商得到一幅她画的游鱼图, 回家后不小心把画掉进了池塘里,赶忙捞上来一看,就发现画里的鱼全都不见了,池塘里却多出了几尾活蹦乱跳的锦鲤。
再比如,有位歌女得到一幅她画的桃枝图,冬日里看还只有枝干,春日里便多了几点花苞,某天推开窗去,一阵清风吹来,回首便见花瓣纷落而下,满室暗香怡人。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于是,这位善画女子便被称为“妙笔娘子”,成为了夏国众多传说人物之一。
“嘿,你还真别说,”一名队员调侃道,“咱这墓是黎国墓,那妙笔娘子不也是黎国传说吗?正好墓里又有画,咱们要真说这是妙笔娘子墓,说不定还真有人信呢。”
众人方才的停顿当然也是因为联想到了年代上的巧合,但这种天方夜谭的东西显然没人会当真,唯有一位成熟干练的女队员恨铁不成钢道:“还能不能有点职业素养了?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胡编乱造,当考古是过家家?”
她是考古队里的骨干前辈,性格向来严谨认真,听她这么说,那队员缩了缩脖子:“嗐,我这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那女队员还待再说,就在这时,坐在首位的陈松怀适时敲了敲桌面,阻止了他们无意义的发散和闲扯:“行了。”
见众人目光齐齐转来,他继续道:“这件事我已经跟上面汇报过了,我的建议是,将画面变化解释为画上那种未知物质的影响,因为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原因。上面也同意我们暂时这样对外解释,但同时也要求我们加快对那种物质的研究,尽快分析出当中的确切成分。”
众人闻言皆是点了点头,只有先前提出要解释成“颜料挥发”的那位小年轻皱了皱脸,心直嘴快道:“其实这么解释跟‘挥发’也没什么区别吧……”
陈松怀转眼看向他,并未责怪他的忤逆,只像在耐心教导一个无知的孩子:“‘挥发’就代表着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出现。现在那一人一犬是不见了,但如果将来哪一天,它们又重新变回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