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轻闻言先是一愣,显然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片刻后如梦初醒地“啊”了一声,闹了个红脸,挠着腮讪讪道:“对哈……还是您想得周到……”
陈松怀没再管他,转向先前那名成熟的女队员道:“方瑜,对外公布的事就交给你了,和宣传部门联系,按他们的安排走流程就好。”
“好的。”女队员利落地点头应下。
事情安排妥当,陈松怀也不耽误时间,当即摆摆手:“行了,散会,都去忙吧。”
众队员纷纷合上笔记本端着水杯站起身,乱中有序地朝会议室外走去。
而在他们出门时,门外有一个年轻人逆着人流走了进来。
他叫陈岩,是陈松怀的儿子,也在文物局就职。
“爸,”陈岩走到近处低声唤道,“我刚收到……”
陈松怀抬手止了他的话头,朝办公室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而后便撑桌起身往外走去。
这意思就是要等回办公室再说了,陈岩立刻会意收声,乖顺地跟在陈松怀后头出了门。
陈松怀的办公室并不远,就在这层的走廊尽头,但两人才刚走到一半,就听身后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快速追了上来:“陈老师!”
是何越。
听到这声音,陈松怀有些无奈地站住脚步,转过身去,就见何越指着刚刚队员们散会离开的方向,一脸难以置信:“他们说事情定下了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吃哑巴亏了吗?”
陈岩似乎对这位父亲的学生很是不满,此时又见他语气这么冲,不由得厌烦地皱了皱眉。
可陈松怀却是不动如山,语气平稳道:“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上面的意思。但对外解释并不代表着你不能继续调查,如果以后真的找到了古画被掉包过的确凿证据,我们还是可以继续深究,只是舆论等不了那么久而已。”
“可是——”
何越还想争辩什么,却被陈松怀拍了拍肩:“行了,别在一件事上钻牛角尖。有这功夫去把论文好好打磨一下,下个月就要答辩了,不要本末倒置。”
何越不甘心地张了张嘴,从表情上看他还是满心不忿,但到底是没再说出什么,最后只心不甘情不愿地抿抿唇,转身气鼓鼓地走了。
陈岩白了他背影一眼,随陈松怀转身继续朝办公室走去:“他这脾气也太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领导呢。”
陈松怀倒是不以为意,只不置可否地轻笑一下:“年轻人嘛,当初你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不也整天跟个斗鸡似的?”
陈岩一噎,半晌没憋出话来,最后只得悻悻眨了眨眼,跟着陈松怀拐进了办公室。
“说吧,”陈松怀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将从会议室带回的笔记本搁到了一旁,“那边怎么样了?”
陈岩站到他身边,这才捡起了刚才在会议室里没说出的话头:“我接到消息,昨晚唐宁的展馆闭馆之后,有个牵着狗的男人去找了她,两人在馆里待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然后坐同一辆车离开了展馆。”
“黎墨生?”陈松怀推测道。
“应该是。”陈岩点头。
陈松怀轻轻一哂:“他还真是神速啊。”
陈岩未作评价,只继续道:“机场那边说,唐宁和她的助理原本订了去古墓那边的机票,但昨天突然又退票了,我估计这应该也跟黎墨生回来有关系。”
陈松怀点点头,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又问:“那他们今天有什么动向?”
陈岩琢磨道:“黎墨生那边倒没什么动静,但唐宁今天一早去了她爸那边,现在应该还在那儿。”
陈松怀微微眯眼:“唐东鸣?”
“对。”陈岩道。
陈松怀略微思索片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桌面,似乎也拿不准这当中的关联,最终简略嘱咐道:“行,让他们继续盯着吧,再有什么动静随时汇报。”
陈岩应声点头,正要离开,却又被叫住了:“等等。”
陈岩回头:“怎么?”
陈松怀道:“你注意提醒着点,盯黎墨生那边的人务必要谨慎,他的敏感程度跟唐宁可不一样。”
陈岩瞬间心领神会:“明白。”
陈松怀挥挥手,待陈岩离去后,他微微后仰靠进椅背,双手十指交扣,目光落在了桌上自己的名片盒上。
那天他将名片递给唐宁时,分明在她眼中看见了前往古墓的意愿,然而……
计划果然还是赶不上变化。
不过这倒也未必就是坏事。
陈松怀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锁孔、转动了一圈。
拉开抽屉,他从里面取出了一只扁平的锦盒。
那锦盒十分精致,正面是牛角扣,侧面绣着团状云纹,而顶盖上则绣着一个圆形的图案。
陈松怀将锦盒托在手里,打开,露出了里面一颗晶莹剔透的石头。
如同每日必做的功课般,他确认了石头的存在,于是安心地关上锦盒,扣好,将它重新藏回了抽屉最深处。
*
另一边。
别墅区里。
唐宁从唐东鸣家回来,连自己家门都没进,就径直走向了隔壁黎墨生的房子。
路过草坪时,她看了眼旁边停靠的那辆车。
昨晚他们就是在那里下车的,今早出门时她还特意看过一眼,黎墨生的车还停在那里。
可是此时,那辆黑色Boat Tail却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崭新的浅色敞篷超跑。
唐宁心中闪过了一丝疑惑,但却也没多想,直接走到黎墨生那幢房檐下,按响了门铃。
叮咚——
门铃在房内响起,唐宁在门口静静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任何人声或靠近的脚步声。
不在家么?
她抬起手,正准备再按一次试试,谁知手刚搭上按钮,眼前门板却忽然“咔哒”一声被拉了开去。
猝不及防间,唐宁与门后的人来了个四目相对,然而眼前出现的并不是预想中的黎墨生,而是一个陌生的姑娘。
那姑娘和唐宁差不多年纪,肤色白皙,瞳色浅淡,一头俏丽短发,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极为精致,乍一看活像是个误入人间的小精灵。
唐宁不由一愣,对面的姑娘似乎也对她的出现颇感意外。
然而下一秒,姑娘就露出了一个堪称惊喜的笑容:“你是——阿宁!”
唐宁还没反应过来,姑娘就已经倾身凑上来给了她一个拥抱:“终于见到你啦。”
这过于热情的举动让唐宁有些措手不及,虽然她也算个知名人物,被粉丝热情追捧的情况不在少数,但还从来没谁这么自来熟过,以至于她被抱得都有些懵圈。
直至姑娘松开手,她才终于迟疑道:“……你是?”
姑娘俏皮一笑:“我叫羚酒,羚羊的羚,喝酒的酒。”
唐宁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对方,而对方此时出现在这里,甚至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请问……黎墨生是住这里吗?”
“对,”羚酒道,“不过他出去了。”
唐宁暗自松了口气,心道起码没走错门,正要再问,羚酒却已经极其熟稔亲昵地拉着她进了门:“你先进来坐一会儿呗?他很快就回来了。”
她的举动实在太过自然,以至于唐宁都来不及拒绝,房门就已经在身后闭合,而她则被羚酒拉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羚酒也在旁边坐下,抬起手,双指成环在口中轻巧一吹,一声嘹亮的口哨声响起,不消片刻,楼梯那边就传来了一阵“噗噗”的响动。
唐宁不明所以地扭头看去,很快就见一只灰褐色的大鸟从楼梯那边飞了过来,扑扇着翅膀一个滑翔,稳稳落在了茶几上。
那竟然是一只猫头鹰。
猫头鹰站在茶几上,圆溜溜的双眼金灿灿的瞳仁,小脑袋一歪,像是在等待指示。
“阿环,”羚酒点点它的脑袋,“去把我带的东西拿来。”
唐宁纳罕地看着,心想它能听得懂吗?
出乎意料的是,那猫头鹰竟真像是听懂了一般,立刻转身拍着翅膀飞向了远处,而后很快便又飞了回来,双爪中抓来了一只细长的磨砂玻璃瓶。
唐宁诧异扬眉,只见那玻璃瓶里装着淡粉色的液体,猫头鹰将它稳稳搁进了羚酒手里,而后便轻轻一跃,跳上了羚酒肩头,威风凛凛地收起了翅膀。
唐宁心中不由惊叹,只觉这小家伙真是有灵性极了。
羚酒拔出玻璃瓶的瓶塞,拿过茶几上的一只杯子倒了半杯递给唐宁:“这是我酿的果酒,你尝尝看?”
唐宁接过杯子,道谢后递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立刻被那清淡又特别的果味惊艳了一下。
“好喝吗?”羚酒问道。
唐宁赞许地点点头:“这味道好特别啊。”
羚酒满意一笑,露出了两颗小虎牙,习惯性地抬手勾了勾阿环的鸟喙,唐宁的视线不禁又被那猫头鹰引了过去:“它是你养的?”
“对啊,”羚酒有些得意,摸了摸阿环的脑袋,“它很聪明是不是?”
唐宁深以为然地点头,心说这何止是聪明,感觉都快成精了。
想着,她捧着杯子下意识地又喝了一口,就听羚酒继续道:“它是我点睛的第一个生灵,所以我就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啦。”
唐宁动作一顿,含着那口果酒抬起头,疑是自己没听明白:“嗯?”
羚酒见她迷茫,但却不懂她迷茫的点在哪,也跟着:“嗯?”
唐宁咽下那口果酒,不甚确定道:“你刚说的是……点睛?”
羚酒莫名其妙:“对啊,怎么了?”
唐宁的大脑有一瞬的卡壳,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理解有误,又或是同音词什么的。
然而还不等她想明白,羚酒忽地扭过头,看向了房门。
唐宁不知发生了什么,也跟着看了过去,正想问怎么了,就听羚酒似是有些不悦地蹙眉嘀咕道:“他来干什么?”
唐宁完全没听见任何响动,更不懂她是如何隔着门板判断出来人的身份,一头雾水道:“……谁?”
刚问完,就听“叮咚”一声,门铃果然被人按响了起来。
唐宁有些诧异,就见旁边羚酒已经站起了身,像是要去开门。
唐宁放下杯子,也跟着站起,本想跟她一起过去,然而下一秒,就见眼前的羚酒“唰!”地一下原地消失——
千分之一秒后,她竟已闪现在了四五米开外的房门边!
第18章 真相 “——神子?”
房门“咔哒”开启。
门外的人竟然是沈时易。
而他第一眼看见的, 便是站在沙发之前,错愕盯着羚酒的唐宁。
“阿宁。”沈时易当即便要进门。
羚酒却立刻抬手推止了他:“干什么?谁准你进来了?”
她肩头的阿环也立刻跳到了她的胳膊上,示威似的朝沈时易拍了拍翅膀。
沈时易偏头避开翅膀的扑腾, 皱眉扭头看向羚酒:“小九, 你……”
“小九?”羚酒差点都要被气笑了, “论资排辈,哪怕是按先来后到,也轮不到你来给我加这个‘小’字吧?——小、十、一?”
唐宁还没从刚才羚酒瞬移到门口的惊诧里缓过神来,又听见两人的对话,简直都不知该先关心哪个才好:“……你们认识?”
如果只是羚酒单方面认识沈时易还算不得奇怪,毕竟他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气, 可听他们这两句你来我往,显然两人是老相识, 而且似乎还是关系不太好的那种。
羚酒从鼻腔里哼笑了一声:“认识, 当然认识。千年不见,我们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神子’都已经舍得自降身价来装人类了不是?”
千年不见。
神子。
人类。
这三个关键词当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称得上惊天霹雳,而昨晚刚刚听过的那个名词更是狠狠挑动了唐宁的神经。
她震惊地看向沈时易, 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称呼:“——神子?”
沈时易瞳孔微缩,面上的血色刷然褪去,像是陡然被人揭开了无法面对的隐秘。
而听见唐宁那难以置信的口吻,羚酒却反倒是愣住了,她疑惑地回头看向唐宁,像是在奇怪她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唐宁的目光依然定在沈时易脸上,羚酒从旁看着两人,好半晌后才飞快地眨眨眼,匪夷所思地想到了什么:“等等,你不会是……还不知道吧?你不是已经见过老四了吗?”
好家伙, 一问未解又来一问,唐宁觉得自己都快控制不了表情了:“……老四又是谁?”
这问题一出,羚酒彻底傻眼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她先入为主地把唐宁归为了“自己人”,所以从“点睛”到瞬移,再到刚才对沈时易的一番阴阳怪气,她都半点没带遮掩。
糟糕。
羚酒暗道不妙,自己这短短几分钟到底是抖落出了多少事儿啊?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五感极为灵敏的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不远处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黎墨生回来了。
她听见了,仍站在门口的沈时易自然也没错过,他极快地回头瞥了一眼,而后也顾不得羚酒拦在面前了,直接一把推开她的手臂,“唰”地一下便到了唐宁眼前,拉起她的手腕就想带她走:“阿宁,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你不用在这里听他们胡说。”
他闪现到眼前的动作着实让唐宁猝不及防惊了一下,然而这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很快便镇定了下来,手腕一拧挣脱了沈时易的桎梏:“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提过半个字?现在才说什么都能告诉我,不觉得已经太晚了么?”
沈时易自知理亏,却依然不想放弃:“不是的阿宁,这些我都可以解释……”
砰!
外面传来了一声车门关闭的声响。
这回不仅是羚酒和沈时易,就连唐宁也听了个分明。
三人齐刷刷看向了门外。
下一秒,一道黑影像是闻着味儿了似的,飞窜着跑到了门口,一看到唐宁,立刻欣喜若狂地朝她冲了过去,屁股一甩顶开沈时易,跳上沙发就开始贴着唐宁“嗷嗷”欢腾。
是黑金。
紧随其后出现在门口的便是黎墨生。
他早在车子还没停下时就察觉到了房内的动静,于是停车熄火后,他也没拦着疯跑的黑金,而他自己虽未动用瞬移,却也加快了接近的脚步。
及至门口,他一眼便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屋内的三人神色各异,唐宁看上去倒还算平静,沈时易又像是着急又像是心虚,而羚酒则一副捅了娄子的模样。
黎墨生静默了两秒,直接看向了羚酒:“发生了什么?”
羚酒简直都不知该从何解释,歪了歪头,张口半晌,勉强挤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我……不知道她不知道啊。”
这话虽然说得跟绕口令似的,黎墨生却瞬间猜到了大概,心中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也不明白自己只是出去了短短两小时,为什么事情就发展到了眼前的局面。
无奈轻哂一声后,他终于迈步进屋,顺手关上了门:“都别站着了,坐下说。”
*
几分钟后。
房门紧闭的客厅里,四人围坐在了沙发上,黑金趴在唐宁膝头,阿环则还站在羚酒肩上。
“差不多就是这样咯。”羚酒短短几句话概括完了黎墨生回来前发生的事,冲着黎墨生摊了摊手。
黎墨生心中了然,沉吟片刻后看向了唐宁:“我猜,你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吧?”
唐宁一贯聪敏,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黎墨生相信仅凭这几天得到的信息,她一定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事实也的确如此。
虽然方才羚酒的言行其实并未透露太多实证,可拼拼凑凑之下,唐宁确实已经猜到了方向:“你们几个……都和你昨晚说的那个故事有关,是不是?”
她指的自然是《神母创世》的故事。
羚酒对沈时易的称呼里透露了他是“神子”的事,再加上之前那番“小九”、“小十一”的对话,还有羚酒将黎墨生称呼为“老四”。
如此串联下来,不难猜想到他们很可能就是昨晚那故事里“神子神女”中的第四、第九和第十一位。
听到这个答案,黎墨生丝毫没有遮掩地点下了头,但却纠正道:“不过不只是‘我们’,你也一样。”
唐宁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有了预感,毕竟如果自己和他们完全没关系,他们又怎么会接二连三地找上自己?
然而有预感是一回事,真正听到确定的答案又是另一回事了。
唐宁不由略微吞咽了一下,甚至难得地生出了一丝紧张:“所以,我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黎墨生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目光一转看向了她旁边的沈时易,语气不算客气道:“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听到这话,唐宁不免有些意外,顿时也朝沈时易看了过去,不明白关于自己的问题为什么需要他来回答。
与此同时,她脑中也在飞快地运转着,想到沈时易是那“第十一位神子”,刹那间便回忆起了昨晚故事里关于他的那部分——
“他拒绝了神母希望他们继续创世的请求,与其他灵体分道扬镳,找了座远离尘世的山巅,用灵气造了座神殿,过起了离群索居的日子……”
“在经历漫长的数千年以后,他终于感觉到了寂寞,但却并未和其他灵体一样借助极净之水前往人间,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他用自己的灵气,分化出了一个新的灵体……”
“按照人类的称呼,被他分化出的新灵体是一位‘神女’……”
回忆到此倏然定格,唐宁陡然间想到了某种可能,万分不可思议道:“我该不会就是……那第十二个‘神女’吧?”
此话一出,被她盯着的沈时易脸色蓦地一僵,甚至像是不敢再与她对视般,匆忙垂下了眼去。
唐宁莫名其妙,只得转头看向羚酒和黎墨生向他们求证。
羚酒抿唇一弯,冲她挑了挑眉,而黎墨生则笃定地一颔首。
得到确认后,唐宁顿觉魔幻,想她昨晚还在好奇那“神女”后来发生了什么,究竟有没有下山,却不料竟是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
魔幻之余,她又觉得十分古怪,再度转头看向了沈时易:“我是你用灵气分化出来的?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说?”
如果他们是这样的关系,那即便说沈时易对她有创造之恩都不为过,他有什么理由需要遮遮掩掩,以至于到今天不得不摊牌时,都还是这样一副被人拆穿了的仓皇模样?
他到底在怕什么?
“我……”沈时易欲言又止,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过去的那些事……你未必还会想知道。”
“呵。”羚酒毫不留情地哼笑了一声,嘲讽意味十足,而这声哼笑也像是给沈时易又补了一刀,让他立刻讪讪闭了嘴。
唐宁心中疑云更甚,但看沈时易这模样,她也不指望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了,索性扭头看向了羚酒和黎墨生:“那其他灵体呢?他们都在哪儿?”
黎墨生摇了摇头:“我们之间并不是全都有联系,他们有些隐居在世界各地,有些甚至可能已经消亡,近千年来联系比较紧密的也就我和小九,还有老大和老六。”
说完,他又轻笑道:“老大你也认识,就是黎元。”
唐宁微怔,顿时想起了昨晚黎墨生在车上说的那句——
“黎元的年纪刚好适合扮演父辈,如果他再年轻几岁,说不定我们就是兄弟关系了。”
难怪,难怪他们的关系听上去那么随便,原来真的只是随便做给外人看的角色扮演。
“那老六呢?”唐宁问道。
“他叫云陆,”羚酒道,“这些年我和他都住在鹤州,这次他本来是要跟我一起来的,但是临时有点事,他可能要晚几天才能过来。”
唐宁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还记得从前的事,我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出乎意料的是,黎墨生听到这话,居然有些无奈地再度朝沈时易抬了抬下巴。
又跟他有关?
唐宁简直迷惑至极,只得又一次转向了沈时易。
好在这一次,沈时易总算没再逃避,虽然还显得有些勉强,却也开口道:“你的记忆……在我的神殿里。”
唐宁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为什么?”
沈时易张了张口,却终是没能再解答下去,反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硬着头皮道:“……如果你想拿回记忆,我会带你去神殿。”
“用不着。”黎墨生忽然打断了他。
唐宁朝他看去,便听他道:“今晚我会预定航线,明天坐我的飞机一起过去。”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瞥了沈时易一眼:“把你单独交给他,我不放心。”
唐宁敏锐地听出了这话里的意味,就好像沈时易曾经做过什么对她不利的事一般,不禁也跟着往旁觑了一眼,就见沈时易闻言只是闷闷咬了咬牙,却到底是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既然可以拿回记忆,唐宁倒也不急着再追问原因了,反正什么答案都不如拿回自己的记忆来得清晰。
这么一想,她干脆问道:“神殿在哪?”
黎墨生道:“天虞山。”
天虞山。
这个名字对唐宁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整个夏国恐怕都没人没听说过它,因为夏国一直以来都有着关于“三山五湖”的未解之谜,而其中的“三山”指的便是青泽山、天虞山和鹤南山。
这三座山都在夏国境内,既不是最高也不是最险,但却是最具神秘色彩的三座山,因为它们都有一个奇特的共性——
从未有人能成功登顶这三座山,任何游人或队伍只要接近它们,就会开始迷路或前行受阻,更离奇的是,即便是用卫星或者航空器俯拍,也无法还原它们的全貌,拍出的图像永远像是被模糊处理过一般看不清晰。
如果是放在以前,唐宁大概只会以为这是景区宣传的噱头,又或是云雾或磁场干扰所致,可如今得知它是神殿所在,再去回忆它的特性,她立刻就联想到了另一样东西——
那幅古画。
古画上的“特殊物质”让它无法被电子设备拍摄成像,而昨晚黎墨生曾玩笑般说过,那种特殊物质就是灵气。
现在的唐宁当然已经不会再认为那只是玩笑话,那么再对比一下这几座山的特性,她顿时猜道:“‘三山五湖’里的‘三山’是不是都跟灵气有关?”
黎墨生欣慰于她的敏锐,道:“对,青泽山就是先灵诞生的地方,也是净池所在。它既是世界最高峰,又被灵气环护,在人类看来,它就是一座既不可抵达又不可拍摄的雪山。”
唐宁了然点头,黎墨生又冲着沈时易抬了抬下巴:“他在天虞山上的那座神殿也是纯灵气造的,周围同样有灵气环护,而且顶峰下有一道天然裂谷,正常人力很难越过。”
“至于鹤南山,”黎墨生转向羚酒,“那你就得问她了。”
羚酒一笑,接过话茬道:“鹤南山离鹤州很近,也是一座灵气环护的山,是我和老六一直用来养灵的地方。”
“养灵?”唐宁不解。
羚酒耐心解释道:“我们的肉身和人类一样会衰老,到那时候,可以选择脱离肉身、更换一副新的,也可以选择让肉身‘逆生长’。”
“如果选择脱离,那直接死掉就行。但如果想选‘逆生长’,就要待在一些特定的地方‘养灵’,比如三座灵山,又或者是——由创世之笔所作的画里。”
“画里?”唐宁诧异道。
紧接着下一秒,她陡然将几个关键信息串联了起来,看向黎墨生道:“所以那幅古画里的一人一犬……”
黎墨生爽快颔首:“就是我和黑金。”
这个答案简直比刚才羚酒在她面前瞬移还让唐宁惊讶,毕竟瞬移还只是物理意义上的速度加快,而“待在画里”这件事则显得无比玄妙和奇幻。
“你们是肉身入画,逆生长的那种?”唐宁好奇道。
“对,”黎墨生道,“这种‘逆生长’要花费的时间和正生长差不多,想年轻三十岁,就要养灵三十年。”
唐宁低头看了看乖乖趴在她膝头的黑金,仍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那你们是什么时候从画里出来的?”
“揭幕之前,”黎墨生道,“我们在画里其实几乎感知不到外界,原本也没打算那么早出来,但当时……我总觉得听到了你的声音。”
唐宁稍怔,那天在展厅里,她和阿多尼斯确实在展区边说了不少话,原来他们竟是因为这个才出来的?
黎墨生似乎有些好笑:“出来之后我才发现居然是在展馆里,还有点莫名其妙,直到后来联系上了黎元,才从他那里知道了古墓发掘的始末。”
唐宁想了想:“所以你并不是从国外回来,而是一直就在国内?”
“那倒没有,”黎墨生道,“从地震那天开始,黎元就预料到了我很快会出来,所以替我备好了各类手续,我出来之后过去取了一趟,才以现在的身份回国。”
唐宁点了点头,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忽然想起了什么:“可你们从画里出来的时候,周围那么多人,为什么没有人发现?”
既然他们养灵是肉身入画的那一种,出来时应该也是肉身才对,可那天展馆里却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甚至后来警方调取监控,也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不等黎墨生回答,旁边的羚酒就是一笑:“你也太小看灵体了,我们全速移动的时候,别说是肉眼,就是机器也捕捉不到,除非同为灵体,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这话算是解释了唐宁的疑问,却也让新的疑问随之而来:“可是……我不也是灵体么?为什么我也没有发现?”
这个疑问让黎墨生和羚酒第三次瞥向了沈时易,而沈时易此刻几乎已经坐不下去了。
黎墨生道:“因为灵体的灵力与本源记忆密切相连,而你的本源记忆——”
他朝沈时易抬了抬下巴:“还在他的神殿。”
所谓“本源记忆”,是指灵体降世之初自带的“核记忆”,那部分记忆能让灵体天然知晓灵力的运用法则。
如果把灵体比喻为钟表,那灵力就是指针,而本源记忆就是电池,失去了本源记忆就像拆下了电池,指针依然存在,但却无法走动。
唐宁的本源记忆和其他记忆一起,都在沈时易的神殿中,所以现如今的她,就像是一块没有电池的钟表,无法动用灵力,自然也就无法拥有与其他灵体一样的速度、感知力。
唐宁思索片刻,大致理解了这些逻辑。
不过这些“无法”对于她来说其实也并不太要紧,毕竟二十多年来她都是这么过的,未曾体会过拥有,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失去。
故此,她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在意太多,片刻后,顺着“古画”想到了另一件事:“古墓里的那支毛笔,真的是创世之笔?”
黎墨生确认道:“没错。”
唐宁眨了眨眼,又想到了一个极其困惑的问题:“所以那座古墓……到底是谁的墓?”
听到这个问题,羚酒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她看向黎墨生,眼神里居然有点好笑和幸灾乐祸。
黎墨生也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他轻咳了一声,终于还是开口道:“那是……你的墓。”
第19章 老宅 “也就是说,现在鹤州就他一个人……
傍晚, 华灯初上。
车流往来的路面上,行驶的轿车里。
陈家父子二人刚刚下班,此时正在回家的路上。
陈岩坐在驾驶座, 顺着前方等红灯的车流缓缓踩下刹车。
旁边副驾上的陈松怀捧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正借着窗外不算明亮的光线简单批注着什么。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 陈岩往旁看了一眼,明明有话要说,却又犹豫了一下。
片刻后,他状似无意地开口道:“对了,爸,老宅那边让我们最近抽空回去一趟。”
陈松怀闻言笔尖一顿, 抬头瞥了他一眼,复又没什么情绪地收回视线, 哼笑:“这边八字还没一撇, 他们就坐不住了?”
陈岩讪讪一笑:“可能……他们也是关心进度吧?”
陈松怀鼻中一哂,慢悠悠道:“是关心进度,还是关心分配?”
这一针见血的问法戳中了要害, 陈岩顿时闭上了嘴,舔了舔唇,发动车子跟着车流往前驶去。
陈松怀觑他两眼,十分清楚他心中盘算,却是不甚在意地道:“他们关心什么不重要,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最后分配就算少了谁,还能少了你去?”
听到这话,陈岩眼中明显闪过欣喜之色。
陈松怀看着好笑,但却神色未动, 淡淡提醒道:“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最后临门一脚,别反倒是自乱了方寸。”
陈岩安心之下又受敲打,连忙积极应承道:“哎,我知道了爸。”
陈松怀没再多说,目光回到笔记本上,重新批注了起来。
就在这时,车载音响忽然传出了来电铃声,中控台屏幕一亮,显示出了来电名称——
陈寅。
这是陈家派去盯梢的人手之一,陈岩一见这名字,立刻接通了来电:“说。”
对面很快传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言简意赅道:“羚酒今天来钟灵了,还在黎墨生家见了唐宁。”
陈松怀的注意力立刻转了过去。
陈岩追问道:“然后呢?”
对面的陈寅似乎有些无奈:“他们实在是太敏锐了,我也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到沈时易和黎墨生也进了屋,但几个小时过去了,还没见他们出来。”
陈岩一边琢磨着一边继续开车,陈松怀也沉默思索了片刻。
就在这时,对面的陈寅像是发现了什么:“诶?”
陈岩还以为是那边几人有了动静,立刻问道:“怎么?”
陈寅似是有些困惑:“我刚收到一条消息,是安排在民航那边的人发来的,他说……”
陈岩不耐催促:“说什么?”
陈寅道:“说黎墨生刚申请了一条航线,时间是明天上午,目的地是浮江。”
浮江?
听到这个地名,陈松怀立刻在脑中找到了方位,两秒后,他精准无比地猜到了答案——
天虞山。
他要去的是天虞山。
想着,陈松怀问道:“航线申请里有没有提人数?几个人去?”
陈寅一听是他的声音,立刻正色了几分,答道:“四个。”
陈松怀顿时了然。
四个人,那很可能就是今天会面的四个人。
他们应该是在交谈中谈及了什么,从而确定了明天一同前往天虞山的行程。
推测直此,陈松怀陡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羚酒是自己来的?那云陆呢?”
听到这个问题,陈寅积极道:“看到羚酒出现的时候,我特意打电话和阿酉确认过,她说云陆没有跟着一起来,他还在鹤州。”
陈松怀眸中一亮:“也就是说,现在鹤州就他一个人?”
陈寅道:“对。”
得到确认,精明之色顿时浮上陈松怀眼底。
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主意一定,陈松怀“啪”地一下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转头利落吩咐道——
“调头,去老宅。”
*
夜晚。
唐宁直到回家洗完澡坐上床,依然处于一种感觉有点不真实的状态里。
短短几天之内,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个接一个的线索碎片接踵而至,让她甚至都没有多少时间静下来仔细整理一番。
今天在黎墨生家得到的答案委实不少,而将这些答案与之前种种结合在一起,此时此刻,她终于能勉强还原出一些真相——
首先,毫无疑问。
《神母创世》的故事并不仅仅是一个传说,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并且当初被“神母”以灵气分化出的那些灵体们至今仍存世间。
黎元、黎墨生、云陆、羚酒和沈时易分别是其中的第一、第四、第六、第九和第十一位,而她自己,则是由沈时易以灵气分化出的第十二个灵体。
因为某种原因,她的记忆被留在了沈时易的神殿之中,而灵体却借着唐东鸣从古墓里带出的创世之笔,在巧合之下附上极净之水,以人类的身份成长至今。
沈时易是第一个发现她身份的灵体,所以当初在她找人扮演情侣时,他就顺势而为地出现在了她面前,也借此留在了她身边,但却一直只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并未打算告诉她真相,也并不准备让她知道自己的过往。
与此同时,近三十年来,黎墨生和黑金一直在西南古墓的那幅古画中“养灵”,直至古墓被发掘、古画展出当日,他们才从画中出来,然后便第一时间找到了她。
——大致的时间线便是如此。
至于羚酒为什么第一眼就把她默认成了“自己人”,是因为灵体即便附在肉身上,周身也会有一层柔光般的灵光层,只有同为灵体才能看见,而她身上便有这种灵光层。
唐宁静静靠在床头,将已知的碎片一个个串联了起来。
理清思绪后,她不禁又想起了自己下午问及的另一个问题——那座古墓。
据黎墨生所言,那座古墓其实是为她而设,而当中那幅古画也是由她亲手绘制。
然而关于当中因由,黎墨生却并未细说,只说等她拿回记忆,就什么都明白了。
唐宁轻轻眨了眨眼。
说不好奇是假的,任谁得知自己忘却了一段过往,恐怕都很难没有探究的欲望。
不过既然明天就能解开答案,她倒也没有多少急于一时的迫切之感。
今晚沈时易并没有和她一起回来。
羚酒像是提防着他做什么多余的事一般,堪称强硬地把他留在了隔壁,皮笑肉不笑地说要和他“秉烛夜谈”、“叙叙旧情”。
唐宁不知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所以也并未置喙,只和他们约好了明天出发的时间,便自己回到了家中。
此时夜色已深,唐宁又已经将思路理了个七七八八,她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便准备关灯睡下。
可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而一亮,紧接着铃声便响了起来。
来电人:阿多尼斯。
唐宁有些意外,接通了电话:“喂?”
“嘿宝贝儿——”阿多尼斯一贯懒散轻佻的声音响起,“考虑好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去西南?”
唐宁愣了一下。
说实话,这几天接连接收各种信息,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茬了。
此时被这么一问,她才回神道:“暂时不去了,临时有点别的事,明天要出趟远门。”
“What?”阿多尼斯像是被放了鸽子,“你要去哪儿?”
唐宁也没瞒着他,道:“浮江。”
对面阿多尼斯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狐疑道:“不会是和黎墨生一起吧?”
唐宁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阿多尼斯“哈”了一声,像是验证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我、就、猜、到!”
唐宁好奇:“为什么?”
阿多尼斯义愤填膺:“因为我在他助理的手机上看到了他的照、片!”
唐宁的思绪被带偏了一瞬:“你为什么会去见他助理?”
阿多尼斯解释道:“他助理说你们已经谈拢了约画的事,所以要跟我商量合同细节,所以请我吃了顿饭……Whatever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吃饭的时候我在他手机上看到了黎墨生的照、片!”
唐宁压根没能get他的逻辑:“所以呢?”
阿多尼斯麻木道:“所以我去厕所照了十分钟镜子。”
唐宁莫名其妙:“然后?”
“然后我觉得我输了,我居然没他好看!”阿多尼斯像是第一次遭受这么大打击,“然后我就想到,以你和我完全一致的审美,你一定也会觉得他比我更好看!”
“……”唐宁无语良久,但脑中却下意识地认真回忆了一下黎墨生的长相。
不得不说,黎墨生的样貌的确完全符合她的所有审美,哪怕说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都不为过。
如果不是第一次见面时,他正巧站在那幅《梨庭》之前,让她的关注点更多地放在了梦境与现实交叉的恍惚感上,她一定会被他回眸的那一瞬狠狠惊艳一下。
如此一想,唐宁总算是勉强跟上了阿多尼斯的脑回路:“所以你觉得,我是因为沉迷于他的美色,才会放了你鸽子?”
“难道不是吗?”阿多尼斯理直气壮,“你们这才认识两天,你就已经要被他拐跑了!”
唐宁好笑一哂,也懒得跟他掰扯这种无厘头的脑回路,无所谓道:“行吧,你要没什么正事我就先睡了。”
“等等!”阿多尼斯及时制止了她挂电话,“你你你先等我两分钟。”
唐宁不知他想干什么,但很快便听到对面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洗牌声。
不消多说,阿多尼斯必然是又开启了他最为热衷的占卜环节。
思及占卜,唐宁不由想起了当时黎墨生找她约画之前,阿多尼斯抽到的那张卡牌——
惊喜之门。
预示着即将接触新领域、新世界,会带来未知的惊喜。
不得不承认,从某种角度来说,那张卡牌其实还真挺准的,她这几天的状况可不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么?
这么一想,唐宁也不急着挂电话了,甚至还有点期待占卜的结果。
就在她以为还要等上一会儿时,对面的阿多尼斯忽然疑惑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唐宁道。
“嘶……”阿多尼斯像是十分不解,“我在占卜的是你们明天的行程。”
“嗯哼?”唐宁示意他继续。
“我还以为会抽到什么和恋情或者浪漫相关的牌,比如玫瑰倒影、爱意之酒什么的,”阿多尼斯说着,语气愈发困惑,“但我抽到的这张牌居然是——黑龙之腹?”
黑龙之腹。
这个名词唐宁倒是有所耳闻。
在西方的神话传说里,黑龙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存在,拥有着最为坚固的鳞甲、最为尖利的爪牙和最为迅猛的速度。
然而这样一种看似无敌的存在,最后却死在了弱小的人类手中,因为人类寻找到了它唯一的弱点——柔软的腹部,最终仅凭一杆长矛便刺穿了它的腹部,成功将其击杀。
所以,“黑龙之腹”这个意象一般代指的是强大事物的弱点或软肋。[1]
这样的一张卡牌,听名字也知道跟浪漫美好没什么关系,唐宁问道:“你觉得它代表了什么?”
“唔,”阿多尼斯琢磨着,半晌后才犹豫着分析道,“我觉得……你恐怕得小心为上。”
顿了顿,他继续道:“你们这一次的行程,很可能会遇到麻烦。”——
作者有话说:[1] 黑龙之腹:化用自阿喀琉斯之踵。
第20章 天虞 那就是天虞山。
翌日一早。
唐宁如昨晚约好的那般, 和羚酒三人一起,带着黑金和阿环乘车抵达机场,坐上了黎墨生的私人飞机。
这趟航线的终点是浮江市。
那是距离天虞山最近的一座城市, 它和云崖山区一样地处西南部, 但却比云崖山更靠近边境, “浮江”一词不仅是城市名,也是分隔两国边界的那条江流的名字。
飞机抵达浮江时刚过正午。
黎墨生似乎早已提前做了安排,几人刚下飞机,便已有辆越野停在那里等着他们。
“黎先生。”
司机很快下车迎了过来,但却似乎并没有要载他们离开的意思,只简单说了几句, 便把车钥匙交到了黎墨生手中。
见状,唐宁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们此行没一个是正常人类, 连两只动物都跟成了精似的非比寻常, 要去的天虞山又是个被称作“未解之谜”的地方,如果一路带着个不知情的人类同行,他们无论说话做事都会十分不便。
司机交完钥匙便礼貌地告辞离开。
黎墨生十分自然地按开了车锁, 但还没等他拉开车门,羚酒便闪身靠近,从他手中迅速抽走了车钥匙:“还是我来开吧。”
黎墨生疑惑挑眉:?
羚酒眼珠一转,精准锁定了对面正在拉开后座车门的沈时易,立马敲了敲车顶:“喂,到你地盘了你还想偷懒?”
她下巴一抬:“坐前面来指路。”
沈时易动作一顿,只觉得这要求简直莫名其妙,然而视线与她那半分不让的眼神一撞,却到底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只没好气地甩上后门, 挪了两步拉开副驾坐了进去。
黎墨生顿时明白了羚酒的用意,虽然觉得没必要,但还是领情地朝她无奈一笑,转身拉开车门,跟唐宁一起坐进了后座。
车子很快启动,不消片刻便驶出了机场。
因为羚酒要开车,阿环便暂时交给了唐宁来带。
小猫头鹰似乎对她很是好奇,歪着脑袋用那双滴溜溜的圆眼睛瞅了她半天,然后凑上去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
唐宁笑着摸了摸它的羽毛当做回应,黑金一见立马着了急,“嗷呜”着四爪并用地强行爬上了座位,叼着阿环的一边翅膀就想把它从唐宁怀里拖走。
“哎,”唐宁当即伸出一根食指抵住了它的眉心,“不许咬。”
黑金登时像被定身似的顿住,不情愿地嘴巴一张松开了翅膀,委屈地“唔”了一声,蔫头耷脑地趴了下来。
黎墨生虽是嫌弃它这没出息的模样,但到底还是有些护犊子,哂笑一摇头,朝唐宁伸出手去:“我来吧。”
唐宁立刻会意,也不由无奈一笑,伸手将阿环递给了他。
小猫头鹰倒也不介意换了地方,被挪到黎墨生手心里后,扭头看了眼这个熟悉的人,便安心地小脑袋一歪,栽进了他怀里。
眼见碍事的小毛球被抱走,黑金的耳朵“唰”一下就重新支棱了起来,高高兴兴地挪了位置,两爪一搭独占了唐宁的双腿。
唐宁好气又好笑,捏着它两只耳朵捏了捏:“你怎么欺负人呢?”
黑金却完全没有欺负了弱小的自觉,听到这话不仅不惭愧,还眨巴眨巴眼装无辜。
唐宁服气地一哂,下意识地朝黎墨生看去,恰好与他意味相仿的眼神对上,双双露出了无奈的笑意。
沈时易虽然坐在前排,却一直关注着后排的动静,从后视镜里一秒不落地围观完了这场仿佛夫妻带二胎的默契互动,唇线紧抿,满心不是滋味地收回了视线。
*
浮江虽然是座地级市,但因为地处边境,发展比较迟缓,城市面貌看上去和县城也没有多大区别。
不过半个多小时,车子便已开出了市区,一个小时后,周围就已是群山环绕的乡野。
对于久居大都市的唐宁而言,无论是山林还是田野,都不同于城市里林立的高楼,是能让人放松惬意的景色,所以从出了市区开始,她便一直闲适地望着窗外,看大片农田与青山渐次掠过。
然而,随着车子行往的方向越来越偏僻,当村落农田逐渐减少、消失,被更为浓密的山林取代后,唐宁竟渐渐发现,自己的视野似乎变得有些模糊了起来。
她抬起手从窗上抹过,确定了不是因为温差在玻璃上产生的雾气后,转头问道:“外面起雾了?”
“对啊,”前排的羚酒一边开车一边道,“因为我们已经离天虞山越来越近了嘛。”
唐宁一时没明白这因果关系,黎墨生在旁解释道:“三座灵山附近都是这样,常年大雾弥漫,而且越靠近雾气就越浓,也正因为这样才更隐蔽,人迹罕至。”
原来如此,唐宁了然点头。
即便人类有着先进的科技产物,但依然会受很多自然因素的制约,比如暴雨、大雾,都会对出行产生不小的影响。
如果“三山”周围都有迷雾遮掩,那别说是登顶,就连成功抵达恐怕都得费一番功夫,除了少数专业的冒险或者登山人士外,普通人无论旅游还是度假,估计都懒得受这种折腾,也难怪这么久以来,天虞山还位列那所谓的“未解之谜”中了。
唐宁再度望向窗外。
果然,随着车子的持续行进,窗外的雾气也愈发浓重了起来,到最后已经不仅是模糊,甚至就连路边的树影都看不清轮廓了。
看着这番白茫茫的景象,唐宁不禁有些担忧地转头望向车前,却见羚酒车速丝毫未减,且无论是直行还是转弯都毫不犹豫,似乎半点也没受雾气的影响。
唐宁心中疑惑,一旁的黎墨生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开口道:“放心,她就算闭着眼睛都不会开到沟里去。”
唐宁看向他,只听他道:“还记得我说过,每个灵体都是自带‘天赋’的么?”
唐宁点了点头,那晚他说《神母创世》的故事时的确提过这一点,说是每个灵体降世之初都自带一种天赋,使得他们对相关领域的事物更加敏锐,也更有掌控力。
黎墨生朝羚酒抬了抬下巴:“她的天赋就和五感有关,我们通常叫它‘通感’。”
通感。
唐宁倒是知道有这么一种修辞手法,是指用形象的描述让听觉、视觉、嗅觉等感官互通,比如“笑容像蜜糖一样甜”、“嗓音像泉水一样清澈”之类。
黎墨生道:“她的五感可以相互转化,哪怕她闭上眼睛,也能通过声音、气味那些来还原周围的环境。而且这天赋不仅对她自己有效,如果她释放灵力,还可以影响别人,比如……你明明站在海边,她却能让你以为自己眼前是草地,你明明听见的是海浪声,她却能让你以为听见的是鸟鸣。”
唐宁认真听着,越听越觉得神奇:“那不就相当于……致幻效果?”
黎墨生笑道:“差不多吧。”
唐宁点了点头,想起他说过沈时易的天赋是“蛊惑”,却没提过他自己,好奇道:“那你呢?你的天赋是什么?”
听到这一问,黎墨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前排的羚酒就笑了起来:“他呀,他的天赋是让全世界都想把他捆回家。”
唐宁:?
她转头看向黎墨生,看着他那张近乎完美的脸,匪夷所思地想:这意思该不会是……他自带什么倾国倾城、倾倒众生的万人迷天赋吧?
黎墨生不知她在想什么,但看她那古怪的表情便知不太对劲,刚要解释,羚酒就又开了口:“你应该知道民间传说里有个神,人人都想拜,人人都想请回家吧?”
唐宁脑中一转,顿时恍然:“财神?”
她看向黎墨生:“所以你的天赋……是财富相关的?”
刚说完,她自己就先反应了过来。
没错,黎墨生在人间的身份是世界首富,这身份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黎墨生看她那恍然大悟的眼神,十分好奇她原本猜的方向,好笑道:“要不你以为呢?”
唐宁轻咳了一声,她才不会说出自己刚才荒谬的想法:“没有,我还没来得及猜呢。”
黎墨生也不知信了没,轻笑着刚要开口,就听前方沈时易凉凉提醒道:“快到江边了。”
这一声唤回了唐宁的思绪。
江边?
她道:“是说浮江?”
羚酒答道:“对,雾气最浓的就是这一段,等到了江边就不一样了。”
唐宁不知她说的“不一样”是指什么,但是很快,在车子又行进了一段后,窗外渐渐传来了隐约的水流声。
与此同时,轮胎也像是压上了凌乱的碎石,车身开始微微颠簸了起来。
唐宁稍稍按下车窗,那水流声便变得更加清晰分明,再加上颠簸的体感,哪怕仍旧身处迷雾,也能让人轻易判断出,他们正在江畔的石滩上沿江而行。
就这么顺着浮江开了一段。
唐宁看着窗外依旧浓重的迷雾,依然看不出哪里“不一样”。
而就在她忍不住想转头去问时,忽然间,周围色彩乍然一亮!
眼前的茫茫迷雾倏乎散尽,仿佛纱幔从眼前撤去般,视野豁然开朗了起来——
清澈浮江流淌向前。
在前方远处一分为二。
而就在江流的分叉点上,傲立着一座挺拔山峦。
那山的色彩极为鲜亮,山脚青草野花一派生机,高处隐约可见一道瀑布倾垂而下,而山顶则云雾环绕、犹如仙境,偶有飞鸟穿行其间。
整座山被清澈江流紧密环抱,江水从其前方一分为二,又从其后方合二为一。
如果从上空俯瞰,必像是一颗以两道江水为上下眼睑的大地之眼。
不消多问,唐宁一眼便已明白。
那就是天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