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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控 语昧 23660 字 1个月前

他声音乍一听沉,脸上也没表情,但其实熟人都知道,他这人脾气算得上好,只要玩笑不过分他都不会较真。

次日雪还在下,拍摄照常进行着。

安茉脖子上有吻痕,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还跟伍嘉时抱怨,“你干嘛要留这么明显的印子。”

伍嘉时从后边抱住她,在印子上又吮了下,红得更加鲜艳。他低笑着说:“昨晚也不知道是谁说想要的。”

安茉被他闹得脸红,找了条围巾戴上,将吻痕遮得严严实实。她一回头,看到伍嘉时脖子上也有星星点点的红痕,但没她这么明显。

“你也戴个围巾吧。”

“不要。”伍嘉时散漫地笑,“我又不怕被人看到。”

“我看你不是不怕……”安茉自顾自地找了一条灰白格围巾,要给他戴,伍嘉时嘴上说了不要,但也很配合地低头。

安茉把围巾系好,打了个紧实的结,才接上后半句:“你是巴不得被看到。”

“老婆懂我。”

他们到片场的时候,已经陆陆续续准备好开拍了。原先按照进度今天是应该拍别的戏份,但下了雪,这种雪景天可遇不可求,刘导前两天看完天气预报,就决定雪如果下得够大,就拍雪景吻戏,如果是小雪那就按进度拍摄。

正巧,这场雪在后半夜不知不觉下大了,鹅毛般,一直到今天也没有转小的迹象。

资方大佬亲自来监工,一时间氛围有些微妙。

大约是有压力就有动力,今天的拍摄进度格外顺利。

不止正片男女主在雪地里拥吻的画面足够唯美,连拍摄花絮都特别有氛围感。

伍嘉时话不多,有人来跟他汇报进度,他也听着,客客气气地回复两句。其余时间关注点都在安茉身上,零下七八度的天,她鼻尖冻得通红,整个人却充满活力,忙上忙下的。

挺奇妙的感觉。

他在家里舍不得让老婆做一点家务,结果老婆在剧组里跟个勤劳的小蜜蜂似的。

不过,小蜜蜂开心最重要。

伍嘉时没打扰安茉工作,全程都挺安静的。

当天的戏份拍摄完成,全剧组的人都像是松了口气。

收工完,安茉喊着伍嘉时一起去吃火锅。

刚才有几个关系好的艺人商量着要在下雪天一起去吃火锅,不是昨天那种全剧组聚餐,而是就几个人一起吃个饭,他们问了安茉要不要一起,安茉笑笑婉拒了。

“就我们两个人吗?”伍嘉时状似不经意问起。

“嗯嗯。”

伍嘉时压着上扬的唇角,“我还以为是和他们一起。”

“怎么会呢?我都拒绝他们了。”安茉挽起他的手臂,笑了笑说,“毕竟家夫这么黏我,还是过二人世界更好。”

伍嘉时笑意荡开,扣住她的手揣进自己衣服口袋。

安茉没有和剧组的人选择同一家火锅店,而是去了评价不错的另外一家,距离稍远了点,位置也相对偏僻。下雪天,火锅店一般都很热闹,这家店也不例外。

楼上是有包间的,但安茉没去,她又不是明星,不需要那么高的私密性,而且店里有整面的玻璃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外边的雪景。

火锅是红油锅底,涮肉和涮菜还没上齐,趁这会功夫,安茉起身去调蘸料,她不会调,完全就是凭感觉,这样加点那样加点。伍嘉时帮她调了一碟,让她试试口味。

牛肉涮好之后,安茉试了一下,他调的那碟是酸辣口。

安茉说起拍摄进度,“年前完成不了拍摄,不过我答应了爸爸除夕一定回去吃年夜饭。”

她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伍嘉时是支持她的,只不过偶尔也会计较,她忙起来都没什么陪他了。

“嗯,到时候我来接你一起回去。”

他们说话间,门口进来一男一女,戴着口罩和帽子,全副武装让人根本看不清脸。皆是步履匆匆,进了门就直奔二楼包间。

这俩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安茉收回视线,压低声音跟伍嘉时说:“刚刚那两个人,一看就是艺人。”

在影视城最不缺的就是艺人了,安茉这段时间碰到很多,有叫得上名字的,也有不认识的。她觉得刚那俩人如果看到正脸的话,她应该能叫出名字。

她依旧小声,神秘兮兮地说:“你觉得他们是情侣吗?”

“不像。”

“为什么?”

“不亲昵。”

确实,这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快得谁也不等谁。不过也有可能是地下恋情,不想让大众知道,也担心被狗仔拍到。

安茉想了想,说:“说不定只是不方便公开呢?”

伍嘉时抬眸看她,默了片刻才说:“不公开算什么情侣?”

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安茉聊起八卦,连牛肉都顾不上吃了,又问:“你说他们要是被狗仔拍到了怎么办?”

她碟子里的牛肉已经空了,伍嘉时用勺子把锅里的牛肉和配菜捞出来,都放她碟子里。有些无奈地提醒她:“老婆,与其关注别人,不如关注一下你老公我。”

“哦哦。”安茉脱口而出,“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

安茉抿唇笑得有点尴尬,她就随口关心一下他的行程,但是听起来怎么有种巴不得他赶紧走的意味。

她想解释一下,但没开口,伍嘉时先说:“不走了,赖上你了。”-

这附近没什么遮挡物,来蹲守的狗仔躲在一个墙角。他是为了拍某个流量小生的恋情瓜,结果蹲了两天都没拍到什么实质性的料。

他刚入行不久,也没有气馁,全神贯注地盯着火锅店门口。

不多时,他看到走出来一男一女,天色暗,看不清楚脸,但只看身影就特有星味。狗仔喜滋滋的以为能拍到猛料,连忙按动快门。

他沉浸在狂喜中,低头看拍摄的照片。

照片里的两人刚从火锅店出来,雪扑簌簌地飘着,男人撑开一把伞,将女人揽在怀里,伞微微向女人倾斜,举止十分亲昵。

两人的五官也很清晰。

狗仔刚想感慨这年头明星私底下出门口罩也不戴,再仔细一看,这两位的脸完全没印象。按理说,凭这两位的外型,要是混娱乐圈不可能籍籍无名,但他又实在叫不出名字。

莫非真是糊咖?

但就算是糊咖,这也是个恋情瓜了。

狗仔又看了看照片,还别说,这两位挺有夫妻相的。

下一刻,一道温柔礼貌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他被吓得几乎拿不稳相机。

“这位先生,偷拍是违法的哦。”

狗仔一扭头,他刚刚照片中拍摄的一男一女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女人微笑着,男人没笑,盯着他压迫感十足。

安茉是被伍嘉时提醒,才看到墙角有个人在偷拍。这里是影视城,狗仔屡见不鲜。只不过这个狗仔专业水平太差了,他们都走近了,这个人还没发现。

她继续跟这个人讲道理:“你拍我们干嘛?一来,我们不是明星。二来,我们是合法夫妻。”

真搞不懂,狗仔拍他们的意义在哪里。

伍嘉时冷着脸,懒得多说,言简意赅地丢下两个字:“删了。”

狗仔被他气场镇住,哆哆嗦嗦把照片删除了。都被发现了,他再不删,真要闹起来他得被送到警察局。

况且,他大概真是拍错了,这两位只是素人。

照片删完,他松了一口气,看着两人身影越走越远。

雪飘落在。

之后两周,因为临近期末,他们的通话变得简短,但仍保持着每天打视频的习惯。

伍嘉时照常每天干活,默默在心里盘算着日子,离安茉放寒假的时间越来越近。那几天,他肉眼可见地笑容变多了。

小胡还奇怪,“伍哥最近有啥好事?看着心情一天比一天好。”

另一个工人笑着说:“能有啥好事,八成是他妹妹要放假回来了。”

伍嘉时没反驳。

阳城又落了两场雪,天气愈发冷。

一月中旬,伍嘉时接到了安茉打过来的电话,她语速很快,“哥,我已经坐上高铁了,大概晚上七点二十到站,你记得来接我!”

第三十七章 叫名字

安茉说七点二十分到站,伍嘉时不到七点钟就等在高铁站。放假回家的大学生挺多,都拉着行李箱,仰着一张张年轻朝气的脸。

伍嘉时环顾了一圈,没找到安茉。他拿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一低头,看到熄屏上倒映着自己的脸,微微怔住。

等到过完年,他就二十九了。平时倒也不觉得什么,但和那些大学生比起来,年龄差距是挺明显的。

伍嘉时轻叹一声,拨通安茉的电话。

“你到了吗?”他问。

“嗯。”女孩的声音轻盈。

伍嘉时下意识抬头,在人流中寻找她,“在哪?没看到你。”

那端轻笑了下,说:“你回头看看。”

伍嘉时回过头,安茉就站在不远处。她穿了件深灰色长至小腿肚的羽绒服,围了个雪白色围巾。身量没变,头发变长了许多。一张白净笑脸在黑发和围巾之间。

全身上下就黑白灰三色,整个人显得没什么稚气了。

明明每天都打视频,但真见了面伍嘉时才发觉她的变化如此直观,是一种从高中生到大学生的变化。

撬墙角?

安茉茫然地看着伍嘉时,一时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她一个人在家,穿得很随意,就一件白色吊带睡裙,领口又低,伍嘉时垂眸看着她时,能看见衣料下的起伏。

他喉结一滚,揽紧她,反手将门关上。

“那个姓应的男同学,你和他一起吃饭了。”

是肯定句。

安茉反应过来他是在吃醋,只是她一时没想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眼睫垂着,声音略沉:“你之前说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现在却和他吃饭,还拍了照。就像我们那天吃饭一样,拍了合照。”

语气听起来带着点委屈意味,就好像是被人负心薄幸了一样。

这控诉听得安茉打了个激灵,她来不及去想别的,连忙解释:“吃饭是为了感谢我爸摔下来那天是他帮忙送去医院,至于照片,那不是合照,我跟他说了不要拍到我。”

生怕解释得慢一秒,她就坐实了负心女的罪名。

伍嘉时没说话,抬手擦了下并不存在的眼泪,委屈是装出来了,他相信她不会三心二意,但见不得她和别的男人一起吃饭是真的。

安茉以为他是真在擦眼泪,心说不至于吧,只不过吃个饭,就让公务繁忙的周总亲自回江城,还委屈成这样。或许她也该反思,是不是没给够他安全感。

她很诚恳地再次解释:“真的只是为表感谢,我送礼都是给长辈的补品,不是和他有关的,连饭桌的位置我也选最明显的地方,我真的特别坦荡。”

她还贴着他,伍嘉时听她解释也无法专心,总是心猿意马。他呼吸重了些,额头抵着她的:“解释不够,给我个保证,嗯?”

离得很近,他漆黑的眼瞳看着她,鼻尖若即若离,温热的唇离她近在咫尺,安茉鬼使神差地轻轻啄了下他唇角,一触即离。既然说了要追人,总得哄哄他,“我保证以后不见他了,别吃醋了呗。”

唇角还有余温,伍嘉时用指腹摩挲了下,这种蜻蜓点水的程度远远不够。但她这薄薄一层衣料,要真再亲下去,难受的是他自己。

他抬头,两人之间拉开了点距离,呼吸没那么炽热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哪有名分吃醋。”

安茉在心里暗暗说:没名分不也吃了这么久。

所以,这算是哄好了吗?她也不太确定。

伍嘉时往里望,没看出来厨房是在哪里,收回视线时,见她还在若有所思的发愣,他懒懒地勾着唇问她:“阳春面还吃吗?”

安茉回过神,乖乖地点了点头。

厨房地方不大,装修布局还是很老式的风格,角落打扫的很干净,白光灯一开,干净亮堂。伍嘉时把面煮上,调汤底的间隙,安茉站在门边问他:“你这次在江城待多久啊?”

伍嘉时没给她准确时间,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确定会待多久,“看情况。”

主要是看她什么时候能有时间一起回京州。

安茉问:“公司那边怎么办?”

伍嘉时说:“需要出席的活动由副总代行,会议则采用远程视频的方式。”

他来江城前就已经安排好这些,毕竟这趟行程归期不定。

既然他时间充裕,安茉又问:“明天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趟医院?”

她想了一下,不能再拖了,得让她爸爸尽快见一见伍嘉时,不然韶延总想给她乱点鸳鸯谱。

“嗯。”伍嘉时把一碗阳春面盛好端出,“见你父亲是在行程安排之内,毕竟,这是礼节。”

安茉低头吃面,味道淡而鲜。这人风尘仆仆地从京州飞回江城,落地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来她家给她煮了碗阳春面。

安茉抿唇:“对了,明天去医院我得让我爸把医药费还给应雨泽,这事你记得提醒我。”

伍嘉时撩起眼皮看她,目光询问。

安茉跟他讲了下大致的来龙去脉,包括装钱的信封又莫名其妙回到她包里。

伍嘉时听完,淡嗤了声。对方心思昭然若揭,想继续纠缠,真挺没意思的。

他问:“你还,他不收,韶叔叔还他就会收吗?”

这个安茉没考虑过,她不太确定:“应该会吧?”

伍嘉时眸色暗了暗:“我帮你还回去。”

安茉吃面的动作一顿,仰起脸好奇:“你怎么还?”

“秘密。”

那碗面吃完,时间已经接近十点钟。

伍嘉时没有要走的意思,很自然地收了碗到厨房水池,洗好放进橱柜里,动作顺手到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安茉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手,问他:“你今晚要回江湾一号住吗?”

他回江城,要么住酒店,要么住江湾一号的公寓,后者的可能性大一点。

伍嘉时擦干手,曲解她的意思:“你这么问,是想让我留下还是回去?又或者……”他话音一顿,挑了下眉稍,“你想陪我一起回去?”

她就随口关心一下,被他解读出这么多层意思。安茉深吸一口气,微笑:“你回吧,我就不去了。慢走呀。”

“这就送客了?”伍嘉时也不恼,捉住她的手牵起来,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晚安。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次日早晨,伍嘉时和安茉一道去吃了早餐,还是安茉选的早餐店,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之间的氛围要自然许多。安茉点完餐,又跟老板说再要两份打包带走,给韶延和请的护工。

安茉付完钱,坐回到餐桌。

晨光熹微,她往外看的时候,目光落在玻璃窗外的绿化带上,叫不出品种的小花开得正盛。想到什么,安茉连忙问:“你来江城了,那我种的小玫瑰怎么办?我还等着表白用呢。”

这会儿倒是对表白的事上心了。

伍嘉时眉眼松软下来:“会有人定期去养护,放心,不会耽误你表白。”

他刻意咬重“表白”两个字,似乎是在提醒。

安茉有点心虚。

一半是因为他的提醒,一半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

稍后他们还要一起去医院看她爸爸,安茉硬着头皮说:“等下到了病房,我先跟我爸说一声,你再进去,行吗?”

她说完没敢看他,低头吃饭。

“你不会还没在韶叔叔面前提过我吧?”伍嘉时目光很淡,要笑不笑地叫她名字,“安茉,你这追人的态度未免太不端正了。”

“不是的,我提过了。”安茉小声辩解,“只是还没来得及详细说……”

她虽然打过预防针,但这关系太复杂,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和韶延说,况且,她也没有预料到伍嘉时会来江城。

伍嘉时没接话,眯眼看她。

安茉眨了眨眼:“这次去,我就跟我爸好好介绍你,别生气。”

“没生气。”伍嘉时敛眸,嗓音低低的意味不明,“哪敢生气,毕竟是我没名没分就跟了你。”-

伍嘉时是带了礼品的,看望病人总要带一些补品,这是必备的礼节。更何况,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父亲,更要郑重且正式。

补品不是他顺路买的,而是在决定回江城时,他就联系了林秘书,人参阿胶这些不必说,越名贵越好,还有可以促进骨骼恢复的保健品。

他提着东西,人站在走廊,周身气质优越,惹了几道来往目光。

安茉站在病房前,手指了指里边。

话也不说,就用肢体语言,搞得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伍嘉时是第一次看望人还需要等通传。

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很重,吊顶低的有些压抑,他不喜欢医院,但因为是她,似乎等待也没有难以接受。

他抬了抬下巴,眸光柔和,示意她进去吧。

病房里,护士刚给韶延量过血压。

安茉把两份饭递过去。

韶延手臂本就只有皮外伤,完全不影响活动和吃饭。护工接过饭,吃完后见安茉在这里陪着,他就说出去取新拍的片子。

安茉“嗯”了声。病房里只剩下父女两人,她斟酌着该怎么开口:“爸,我有一个朋友来看望你……”

韶延笑呵呵问:“哪个朋友啊?”

安茉对上她爸的眼神,鼓起勇气开口:“未来的男朋友……伍嘉时。”

看到韶延脸色变了变,安茉连忙补充:“你先别对他有偏见……”

她倒豆子似的:“我在周家那五年,他一直都对我很好,后来回江城,因为咱家墙体发霉,我只能去他那里暂住。爸,你知道吗,那段时间他对我的照顾,就像……你当年对我妈那样。”

安茉说完,一脸紧张。

韶延气得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不止对伍嘉时有偏见,而且还有很大的偏见。

陈怡离婚始末他听说了,老子风流成性,教出来儿子又能好到哪去?再加上,前两天他从小应口中得知,之前雇主续签的合同,都是因为伍嘉时的缘故。

心机这么重,他乖女儿怎么玩得过。

韶延说:“跟他说不用来了。”

“晚了……人已经来了。”安茉后退几步到门口,朝伍嘉时使眼色。

她刚刚说得话,伍嘉时一字不落全听见了,也听到韶延的语气。他不会因为韶延的语气而难堪,因为有人在维护他,这足够令他从容坦然地面对这样的局面。

他将礼品放在桌子上,表情是温和的:“韶叔叔,一点心意。其实应该早点来看望您,只是这段时间京州公务繁忙,您别见怪。”

他这场面话说得很客气。

韶延纵使有偏见,但人已经站在他面前,又这么谦逊有礼,他就说不出冷硬的话。他也客气,只是语气不自然:“嗯,你有心了。”

一来一往,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安茉连忙打圆场:“爸,医生不是说你今天拆了石膏就可以出院了,正好,可以让伍嘉时载我们回去。”

韶延没表情地说:“不麻烦了。”

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伍嘉时神色未变,态度让人挑不出错,他这辈子在他亲爸面前都没有这么好脸色过。语气放得很缓:“不算麻烦。”

一人一句,似乎又陷入了僵持。安茉想说些什么,病房的门被人推开。

应雨泽是推门进来时才看到伍嘉时的身影,他表情僵住,没想到这人会回来江城。前不久新闻上说周氏迎来年轻的掌权者,他以为伍嘉时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京州。

他缓了缓神色:“好巧。”

这话算作是在打招呼。

伍嘉时抬了抬眼,没应声。

应雨泽也没再看他,径直走向韶延病床旁,语调热络:“听说您今天准备出院,我正好过来看看,顺道送你们回去。”

这话一出,空气中死寂般的沉默。

安茉能明显感觉到伍嘉时此刻气压很低,眼底一片晦暗。她是真觉得他想刀人。

她不动声色拽了下他衣角,动作很轻,带着某种安抚性质。过了两秒,她感受到他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

“不用了,等下伍嘉时会送我们回去的。”安茉朝韶延使了个眼色,“对吧,爸?”

韶延能看出来女儿并不喜欢应雨泽,甚至是迫切地想撇清关系。他虽然对伍嘉时实在有偏见,但说到底,还是女儿的意愿最重要。

他“嗯”了声,说:“小应你先去忙吧,这事不用你操心了。”

应雨泽脸色不好看。

他听出安茉话里的偏向,吃饭时她说她和伍嘉时

傍晚时分,安茉去了一趟菜市场。家里冰箱没什么菜了,她在微信上问了伍嘉时晚上吃什么,又照着他给的菜单去菜市场买菜。

她去了以前经常和伍嘉时一起去的那家摊位,阿姨一眼认出她,给她称完价格,还笑着问:“好久没见你来这边了,听你哥说你去北京上学了?”

安茉笑笑,“嗯,昨天才回来。”

阿姨连讲两声:“有出息呀,有出息呀。”

安茉却有些笑不出来。

她拎着菜回家,一路上五味杂陈。

在这座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城市,除却她七岁之前认识的人,之后遇见的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和伍嘉时是亲兄妹。

那一年他教她告诉别人是亲兄妹,现如今成了她无法逾越的枷锁。

在这一刻,安茉忽然萌生了离开这座城市的想法。

冬天昼短夜长,伍嘉时在一片夜色中回到家,他推开门,家里不再像之前那样漆黑空档,玄关的灯在亮着,厨房里有炒菜的味道。

但不是香味,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安茉听到开门声,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笑得露出牙齿,还带着一丝尴尬,“伍嘉时,我好像把菜炒糊了。”

伍嘉时怔在原地,“怎么突然叫我名字?”

第三十八章 修手机

安茉无辜脸,“你不喜欢吗?不喜欢我就不这么叫了。”

“不是喜不喜欢。”

这是她这十二年来,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之前都是乖乖喊哥哥的。

“算了。”伍嘉时没有深究,“我先看看菜怎么样了。”

他往厨房里走。

厨房地方不大,站两个人虽说不拥挤,但也算不上宽敞。两人并排站着,安茉闻到他衣服上带着灰尘味和深冬的凛冽,很快又被菜的糊味盖住。

伍嘉时微微弓着背俯身往锅里看,眉头随之皱起。

火已经关掉,锅里黑乎乎的,依稀能辨别出是猪肉和青椒。猪肉片很薄,安茉根本没有这样的刀工,肯定是买肉的时候摊主用机器片好。

就是因为薄,她又不知道控制火候,大火爆炒过头就糊了,再加进去的青椒也沾了黑渣,混着锅里的油星子,散出淡淡的焦苦味。

伍嘉时看着锅里,半天无言。

安茉在旁边小声地问:“还能吃吗?”

伍嘉时反问:“你觉得呢?”

“可能……”安茉赧然,“不太行。”

伍嘉时也没说一句责备的话,毕竟菜炒糊了只是小事一桩,厨房只要好端端的就行。

他把焦黑的菜倒进垃圾桶里,又把锅放到水池里洗了一遍,弄完之后看到安茉还站在厨房里,完全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两个人在厨房,他转身难免会碰到她。

伍嘉时说:“你到外边等着。”

安茉下了飞机就直接去了医院。

韶延给她发了位置和病房号。安茉很久没去过江城市医院,院内导航看得有点迷,找了好一会儿才到病房。她推门进去,这是间单人病房,窗明几净,韶延就躺在病床上,右腿打了石膏固定,手臂缠了绷带,脸颊上有明显的外伤。

他正在输液,见女儿来,笑着招了招手:“都跟你说没什么事,怎么还连夜回来了?”

安茉一路都在担心他的情况,在飞机上几乎也没怎么睡,眼底本就有些红,见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眼泪顷刻就溢了出来,“还说没事,你现在都躺病床上动不了了……医生怎么说?”

“都是些皮外伤。”韶延手臂没啥大问题,擦伤的创口已经处理过,他抬手指了下右腿,“就是这条腿轻微骨裂,医生说了石膏四周后就能拆,到时候拄几天拐就能正常行动了。”

他总爱把大事往小了说,安茉放心不下,又出去问了医生,确定真的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她回来时,声音仍有些发闷:“好端端的,怎么会从楼上摔下来?”

韶延眼神往窗外飘了飘,“就前几天下雨,你二楼窗台下渗水,我就想着趁放晴了把外墙的裂缝补补,谁知道梯子没踩稳……”像怕她生气似的,他声音低了些,“你也别嫌我瞎折腾。”

安茉对他生不起来气,叹息一声问他:“是谁把你送来医院的?”

她得好好给人道谢。

“说来也挺巧,那人是你高中同学。”韶延说,“叫应雨泽。”

原来是他。

安茉眉微皱,总觉得这个人出现在她家附近的频率也太高了。不过他说过他小姑住在这附近,常来看望长辈这个理由似乎也说得通。

无论怎么说,应雨泽救了她爸,于情于理她都应该感谢一番。

韶延又说道:“昨天他还陪爸聊了好半天,哦对了,医药费也是他垫付的,咱要记得还给人家。”

安茉点头,医药费是肯定要还回去,而且这间单人病房估计也是应雨泽安排的,再加上送她爸来医院,这些人情不止是还钱那么简单。钱要给,请客送礼也不能少。

她心里想着这些,没跟韶延明说,给他削了个苹果递过去,随口问道:“你们聊了什么?还挺投机。”

“没什么……”韶延吃着苹果,沉默了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跟周家……就是你那个继兄,是不是还走得挺近?”

韶延之前在国外工作,周家的事他几乎一概不知,回国后,安茉前段时间也没在他面前提过。唯一的可能,就是应雨泽跟他聊起这些事。

安茉低下头,没正面回答他,只是说:“我妈跟他爸已经离婚,他不算继兄了。”-

韶延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现在行动确实不方便,起身、翻身、挪动身体等动作都需要力气支撑,安茉很难独自照料,就请了个男护工照顾父亲。

晚上病房也没位置休息,护工睡的是一张折叠床,她则是回家休息,三餐看韶延想吃什么,她就去外边买了再送到病房。

韶延的状态还行,皮外伤已经结痂,除了右腿活动不便外,睡眠进食都没问题,精气神也很好。他让安茉没事别总医院跑,既然请了护工她就别来回折腾了,医院又不是没有食堂,不用她每天送饭。

安茉说:“医院食堂怕你吃不惯。”

“没啥吃不惯的。”这些年他在国外,什么饭都吃得惯。韶延说,“我这都已经没事了,你呀照顾好自己就行。”

韶延想到什么,又说:“这几天小应来看我好几次,你也见到了,这孩子人挺不错的,有时间的话你俩一起吃个饭……”

见女儿眼神瞥过来,他连忙说:“我的意思是,请客感谢一下人家。”

安茉语气平淡:“嗯,知道了。”

她能看出来父亲对应雨泽印象很好,有意撮合。这几天她关注点都在韶延病情,也没提过伍嘉时的事,她觉得现在有必要说清楚了。虽然还没追到手,但该给的名分还是要有。

“爸,你别乱点鸳鸯。”安茉正了正神色,“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韶延本来躺在靠枕上,听到她的话猛地坐直,“谁?”

安茉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伍嘉时……就是你口中,我的那个继兄。”-

安茉查了应雨泽垫付的医药费,两万整,她取了现金装在信封里。除此之外,她还准备了几盒高档补品,是打算送给应雨泽父母的。

她本来在纠结送什么礼,总觉得送给应雨泽本人的话,无论什么礼物都会引发一些没必要的联想。她是打算还完人情不想再有纠葛的,所以就选了这种方式,他送她父亲去医院,她送他父母补品,合乎情理。

安茉提前发了餐厅位置给应雨泽。

她选了个居中的餐桌位置,有种众目睽睽的感觉。

点好菜后,她就坐在位置上等,见应雨泽来,她微笑了下,很公事公办地把礼物和信封递上去:“谢谢你送我爸去医院,医药费你收下吧,还有这些礼物是送给伯父伯母的。”

应雨泽想说什么,安茉没给他机会,依旧是很礼貌的笑容:“可别拒绝,这都是我爸一定要让我交给你的。”

应雨泽怔了两秒,嘴角露出无奈的笑。她撇清关系的意味太明显,钱还回来,人情就用请客送礼的方式,还要说一句是她爸爸的意思。

她是真的就不想和他有一丁点的牵扯,他还能再说什么,只能回:“不用这么客气。”

“要的。”安茉示意服务员可以上菜了。“上次你帮我看合同的事还没来得及感谢,正好今天请你吃饭。”

连上次都要跟他算得清清楚楚,应雨泽苦笑:“都是举手之劳。”

这几天他工作之余就会去看望她父亲,在韶延面前刷刷好感,他以为他是有机会的,可现在的情景却让他看清现实,她对他真的没有一点感觉。

即使如此,他还是想留下点什么纪念。

他问:“我能拍张照片吗?”

安茉想拒绝,但一想到这顿饭是要还人情,拒绝的话就不好说出口了。

她沉吟片刻,开口:“可以,但是麻烦不要拍到我。”

应雨泽笑容凝固一瞬,“嗯”了声,拍了张照片后递给她看:“没拍到你的脸。我可以发朋友圈吗?就说跟老同学吃饭。”

他话已经说得这个地步,安茉没可能说不。

她点了点头,之后没再说什么,偶尔一两句也都是客套话,直到吃饭到尾声,她说:“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应雨泽眼睛一亮,她还愿意让他帮忙。他压下心中悸动,说道:“嗯,你说。”

安茉目光平视他,语调温和:“请你以后不要在我爸面前聊起伍嘉时,关于他的事,我会亲口跟我爸说的。”

应雨泽维持不住表情,问她:“你们……在一起了?”

安茉实事求是地说:“还没有。”-

这几天里,伍嘉时和安茉消息发得很少。他发过去,安茉在忙,有时候过了一两小时才回,他知道她在照顾父亲,也没多打扰她,只在她晚上回去时通电话。

微信消息音响起的时候,伍嘉时正在京郊庄园,他以为是安茉回消息了,打开手机才发现发微信的人是他在江城的秘书小林。

林秘书:【图片】

林秘书:【周总,您让我留意的这位应先生,他新发了一条朋友圈】

林秘书是在一场商业座谈会上添加到应雨泽的微信,周总让他留意这位应先生,工作往来能有所了解,但私生活却很少能接触到,唯一能通过的就是朋友圈。这事他和周总说过,需不需要专门找人盯着应先生。

当时伍嘉时只是淡声说:“不用。”

没到跟踪的程度,应雨泽对他构不成威胁,稍微留意即可。

林秘书发来的是一张朋友圈截图。

伍嘉时点开那张截图,照片主要拍摄的是餐桌上的菜品,右上角有一个女生的身影,并没有拍摄到完整的脸,只有一点下巴和脖颈。

脖颈纤细白皙,戴着一条项链。

这条项链他再熟悉不过,指尖慢慢放大图片,能分辨出项链上的字母是:Verity

伍嘉时眉心微拧,一言不发地看着手机屏幕,半晌,他问庄园里正在修剪玫瑰枝叶的园艺师:“花期还有多久?”

园艺师回答:“大约还有三周。”-

那天请客结束,安茉回去后把包随手放在柜子上,她第二天也没背这个包,所以直到晚上回去时才发现,她送出去的信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原封不动地放进她包里。

好烦。

这种让来让去的推拉令她心累,本来是想把人情还清,应雨泽又把钱放回来,几乎是让安茉两眼一黑的程度。

她懒得再给应雨泽发消息说这件事。打算等哪天他要是再来看她爸的话,就让韶延亲自把这钱给他。

安茉晚上回来还没吃饭,洗了个澡打开冰箱,里边食物寥寥无几,还都是烹饪起来比较麻烦的。她不知道要吃什么,索性就先跟伍嘉时通电话。

她头发没完全吹干,穿了条吊带睡裙,坐没坐像地窝在沙发上。

电话铃声没响两秒那边就接通了,伍嘉时照例问她父亲今天怎么样。

他也不知道是在哪,声音听着无端压得很低。

“好多了。”安茉说,“今天护工还推着轮椅带他出去晒太阳了,医生说再过两天就可以回家了,只需要每周去复查,时间到了就把石膏拆掉。”

伍嘉时“嗯”了声,声音依旧很低,问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晚饭还没吃。”安茉趿拉着拖鞋到厨房,扫了一眼轻声说:“准备煮一碗简单的阳春面。”

那端哼笑了下,带着鼻音问她:“你会吗?”

这也太瞧不起人了。

不过,安茉还真不确定能把阳春面做好,毕竟煮面容易,调味不容易,煮熟和好吃是两码事。

“我搜搜教程,应该可以吧。”安茉没什么底气,“要不,开着视频你教我怎么做?”

那端的人没第一时间回答,呼吸似乎放轻了,能听到背景音有夏夜的风声和蝉鸣。

安茉后背靠在墙上,吊带睡裙领口很开,露出蝴蝶骨贴在冰凉的墙面上,她握着手机,安静的等他回答。

“不用教了。”伍嘉时说,“我现在去给你做。”

“现在?”安茉笑得眼睛弯起来,虽然知道他是开玩笑,但她也很开心。她顺着他的话说,“行啊,那你快从京州飞过来。”

“已经飞过来了。”

安茉手指紧了紧,呼吸一滞,她下意识望向门口,在敲门声响起的同时,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小乖,开门。”

声音很近很近,就在耳边,就在门外。

安茉像一把弓,猛然站直。那几步路她走得飞快,开门扑进他怀里的动作一气呵成,鼻腔里都是他的味道,她抱着他的腰,仰头看他,睫毛轻轻颤动:“你真的来了!””

但伍嘉时好似预料到这一切,他岔开话,“快到家了,等会儿去买路口那家糖炒栗子。”

安茉没接这话。

沉默了许久。

她心里郁着一团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不得章法。她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陷入了怪圈,一个不停试探,一个不断画线。

安茉快要无法忍受。

那一晚她翻来覆去,寒冬腊月反而感到燥热。

她几乎有说开的冲动,又强行忍住。

挑破窗户纸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困难的是该如何收场,安茉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然而命运的降临往往毫无征兆。

临近年关,伍嘉时手里的这单活也要收尾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可以早点收工回去,他给安茉发消息,说等他回去一起去超市置办点年货。

消息发完,还没来得及看回复,客户就过来验收了。伍嘉时把手机收起来,他今天穿的这个外套口袋浅又窄,手机没放进去,径直落进了水池。

伍嘉时连忙捞起,按开屏幕,划了两下毫无反应。

客户已经来了,他暂时顾不得手机,只能先揣进口袋。

验收的过程很顺利,客户对细节都很满意,没有需要整改的地方,字一签,后续尾款一结,这一单就算完成了。

客户一走,小胡奇怪地看着伍嘉时,“伍哥,验收完了你咋还愁眉苦脸?”

伍嘉时拧着眉,“手机进水了。”

“进水了就修呗。”小胡咧嘴笑,“我还当是什么事呢,修不好就换个新的。”

“不一样。”伍嘉时眉目没有放松的迹象,更显得面容沉毅,“手机是我妹送的,她要是知道得不高兴了。”

他没再多说,收了工就直奔手机维修店。

维修店的老板一听是进水触屏失灵,就跟他说要拆机看看是不是排线短路,“在水里泡了多久啊?”

“刚掉水里就捞出来了。”伍嘉时说,“尽量帮我修好,这手机对我挺重要的。”

“按理说触屏没这么容易失灵。”老板划了几下屏幕,又翻过来看充电口和边框缝隙,“你这手机是不是拆机过?”

“没有。”伍嘉时语气确定,“手机是半年前我妹送我的,今天是第一次拿来修。”

老板“哦”了一声,拿起工具拆开机子。

他拨开排线,瞥见主板上的小方块,随后手一顿,眯眼凑近,用镊子拨了拨。

伍嘉时没看懂,只能从老板的神色判断出不太对劲,“怎么了?”

老板眉头微蹙,抬头冲伍嘉时扬下巴:“这里有个定位器,后焊的。”

第三十九章 不装了

安茉坐在书桌前,翻看着建筑学的书。她已经看了一下午了,可能是视觉疲劳,也可能是伍嘉时那则消息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此刻沉不下心看书,索性直接合上。

手机就在一旁,她伸手够过来。

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说会早点收工,现在却迟迟没有回来,连她发送过去问他到哪儿的消息也没有得到回应。

哥哥一般回她消息都很及时的。

是出什么事了吗?

安茉心底一阵烦躁,又点开了那个软件。

屏幕上显示那个红色点停留在一个位置,一动不动,安茉滑动手指将地点放大。

那是一家手机维修店。

她呼吸瞬间停滞。

与此同时,门锁传来响声。

安茉循声望去,想站起身,却挪不开步子。脚像是被粘在了原地,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伍嘉时进了门,看向安茉的卧室。

门没关,她就坐在书桌前,表情凝固住。

他一言不发朝她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团。他一点点把纸团摊开,里边包着的是一个黑色方形薄片,直径不足五毫米。

安茉当然清楚这是什么。

她看着这颗定位器,心脏狂跳。

无数个想法在脑子里叫嚣,最后只汇成了一个清晰的事实:哥哥发现了。

伍嘉时面无表情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解释。”

安茉想哭又想笑,但做不出表情,只目光怔怔地望着微小的薄片。

她当然可以找理由辩解,她可以找很多理由,只要还算说得过去,哥哥也肯定乐于粉饰太平。

但她忽然觉得厌倦。

这个好妹妹,她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呢?

带着点破罐子破摔,安茉若无其事地笑笑,“既然你已经发现,那我也不用再装了。”

她的反应表面看起来竟有些平静。

反倒是伍嘉时声线发颤,“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知道。”安茉仰着脸看他,有恃无恐,“那你去报警啊。”

他怎么可能报警,她是高材生,前途一片大好,他怎么可能会让她留案底。

伍嘉时眉宇紧锁,“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咬紧嘴唇,很用力,但痛楚的感官好像淡化掉。

她回想起那年在大巴车上,窗外雨幕纷纷,她问他是不是以后都可以跟着他。还有更早,她第一次在狭小的工棚里见到他,第一次叫他哥哥。

那时她不满七岁。

现在她十九岁了。

十二年太长了,长到足以在彼此的人生里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哪怕没有血缘,他们之间的线早就在这些年月里越收越紧,扎进血肉乃至骨髓。

线的两端系着她和哥哥,这种羁绊与束缚是双向的。

就算她承认了又如何?

这根线扯不断的,哥哥即使再生气,也绝对不会离开她。

那些犹豫不决和彷徨不定,在这一刻统统被她扔掉了。

安茉松开唇,尝到淡淡腥甜。她目光笔直、毫不折衷地看着他,反问:“你不知道吗?”

伍嘉时耳朵嗡了下,沉默以对。

安茉追问:“是不知道还是一直在回避?”

“安茉。”伍嘉时叫她名字,试图让她不要再往下说。

但安茉打断了他,将心底话和盘托出,“我不想只做你的妹妹。”

不是不想做你的妹妹,而是不想只做妹妹。

她永远不会否定这层兄妹关系,多美妙啊,代表着引导、包容、守护和责任,但这还不够,她还想要更多,多到亲密无间。

她垂下眼睛,复又抬起,仰视着他。

这张她看了许多年的脸,从青涩的少年,到成熟的男人。

在那道明亮、炙热,如有实质的目光中,伍嘉时的心脏被烫穿了一个洞。他艰难地开口,“我是你哥。”

安茉睫毛翕动,强装镇定,“又没有血缘。”

“血缘?”伍嘉时凝视着她,“这么多年,我们之间和亲的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安茉红着眼尾,小脸倔强,说出口的却是大逆不道的话,“是亲的你要去结扎。”

不是“是亲的我们就不能在一起”,而是“是亲的你要去结扎”。即使是亲的她也不在乎,更何况不是亲的。

这句话从他乖巧上进的妹妹口中说出,伍嘉时几乎难以置信。他胸口起伏不定,手掌攥得指骨作响。

缄默良久,他伸手拿起书桌上纸团,别过脸不再看她,“这件事我就当作没发生,以后不许再提了。”

伍嘉时选择了息事宁人,他转身要走。

安茉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

她抱过他很多次,小时候是带着依赖,后来是带着试探。而这一次,她没有任何收敛,用尽全力抱住他。

伍嘉时脚步顿住,身体一僵。

她抱得太紧,以至于两人之间毫无缝隙,他能感受到贴在后背上年轻的身体。他该庆幸,冬天的衣服够厚实,体温和曲线都变得不那么明显。

伍嘉时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环在腰间的手臂,露出的手腕白皙纤细。

他就是被这样细条条的手臂牢牢箍住。

“松开。”他气息不稳。

安茉不松,声音闷闷地问他:“你生气了吗?”

事到如今,她反而还委屈上了。

“没有。”回来路上他早就把该生的气一个人生完了,现在只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伍嘉时去掰开她的手指,又不敢使劲,怕弄疼她,“松开,我得去做饭了。”

安茉歪着头,从他一侧探出脑袋观察他的表情,过了会儿,才慢慢松开手。

她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缓缓走出房间,背影有几分疲惫。

方才发生的一切像猝不及防的惊梦。

此刻稍稍梦醒,她不知道是对是错,只知道有些事一旦说出口,就回不了头。

伍嘉时在厨房做饭,安茉待在自己房间。

只有切菜炒菜的声音,仿佛汹涌的风浪已然停歇。

约莫半小时,他把饭做好,叫她出来吃饭。

饭桌上,安茉问:“今晚还去超市置办年货吗?”

伍嘉时神色复杂,“明天再说。”

安茉“哦”了下,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把碗放进水池,一声不吭回到自己房间。

伍嘉时看向关闭的房门,叹了口气。

房间内,安茉没开灯,把自己藏在一片黑暗中,蜷着腿坐在床上。

她回想起抱着他时的感觉。

隔着衣服,隐约能感受到男人紧实的腰腹,身体是僵硬的,呼吸是急促的。

她在床上翻覆了会儿,睡不着。

他那句话还萦绕在耳边,就当没发生过,不许再提了。他幻想着把一切拉回正轨。

可怎么能够呢?她已经偏轨太久了。

卫生间里响起水流声,隔着两道门,听起来忽远忽近。

安茉立刻从床上坐起来。

一个念头在心底腾起,她迫切地想要攫取住什么。他往后退一步,她就忍不住得寸进尺一步。

安茉穿上拖鞋,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卫生间的门只能透出来光,看不到里边人的身影。

那光映在安茉的脸上,她犹豫片刻,屈指敲了敲玻璃门。

里边水流声蓦地停了。

静默半晌,伍嘉时问:“怎么了?”

安茉随便找了个借口,“给你送毛巾。”

他忍着她的胡闹,“里边有。”

“哦。”

门内水流声再度响起,门外话语没了下文,伍嘉时以为安茉已经走了。

但她没有。

安茉半倚着墙,离得近了,水声听得真切,或落在地面,或落在他身上。

她蹲下身,安静地等在门外。

伍嘉时洗完出来就看到这一幕,安茉蹲着,两支手臂交叠在膝盖上,下巴又搭在手臂上,见他出来,她把头仰起来,眼睛发红泛着水雾。

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你怎么洗这么久?”安茉用可怜的语气,“我腿都蹲麻了。”

她摆出这副样子,伍嘉时就心软了,原本想质问她蹲在这里做什么,可说出的话就变成了:“你先起来。”

安茉伸出手臂,眼巴巴地看着他。

她的手极具美感,指节纤细,皮肤在光下白得晃眼。

伍嘉时别开眼,“自己站起来。”

“起不来。”安茉耍赖,“你拉我。”

以前她也耍赖过,譬如高考前夕向他索要晚安吻,那时她还有个度,他不答应她就翻个身睡觉。但现在她丢掉了那个度,如她所言,不装了。

他不答应,她就一直蹲着。

伍嘉时叹息一声,伸出手。

他没有使力拉她,就只是把手放在那,让她可以借力站起来。

安茉把自己的手贴了上去,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掌心覆着薄茧,和她形成鲜明的对比。本来只是手掌相握,她转了下腕,手指灵活地见缝插针,就变成了十指相扣。

伍嘉时下意识想松开,但安茉膝盖已经直起大半,他手往后撤,她重心就不稳了。

其实也没到摔倒的程度,稍作调整就能站稳的,可她偏要顺水推舟栽进他怀里。

她不计后果地往前一扑。

伍嘉时要是不接住她,她就算不摔也会磕在后边墙上。

安茉就是赌这一点。

赌赢了。

他身上套着件软和的毛衣,刚洗过澡还带着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很干净的香气。她的脸就埋在衣料里,鼻尖轻蹭,触感柔软。

安茉脸颊贴着他胸膛仰起来,他眼底晦涩难辩,发梢的水滴落在她眼皮上。

她本能地眨了眨,问他:“刚才在里边做什么?”

伍嘉时把她身子扶正,手从她腰侧撤开,这样的触碰让他感到无所适从,“除了洗澡还能做什么?”

“是吗?”安茉睁着一双干净澄澈的眸子,唇角牵着笑,“我还以为你在里边做坏事。”

语气再寻常不过。

第四十章 拎不清

伍嘉时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先是错愕,而又耳根一烫。二十八九的人了,又不是毛头小子,按理说不该这种反应的。

可这种话从自己妹妹口中说出来,如同把他架在火上烤。

“茉茉,别再说这种话了。”他声音低了下来,语气带着请求,“去睡觉好吗?”

安茉露出茫然的表情,“那我应该说什么?”

伍嘉时耐着性子,“像以前那样,说一些符合兄妹身份的。”

安茉并不配合,“可是装乖很累。”

她承认得很坦然,以前小心翼翼的试探很累,现在已经戳破了窗户纸,再让她黏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只会更累。

她不愿意,也不甘心。

伍嘉时额角跳了下,她现在这样确实比以前更让他招架不住,他又不能凶她,毕竟从小到大都没凶过她。

他只能再退一步,“不想装也没关系,至少别再说这种让人回答不了的话。”

“哦。”

伍嘉时暗自松了口气。

“不能说话,那可以直接做想做的事吗?”安茉眼瞳黑亮,她这双眼睛很占优势,笑起来时弯弯的,显得纯然。

她就顶着这么一张脸问他这句话。

“茉茉……”伍嘉时都要以为她是成心气他。

他眉间快要拧成一个结了。

安茉有点心疼,可如果心疼的代价是退回到界限之内,那她只能先把这些心疼按捺下来。但服软还是有必要的,“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跟你顶嘴。”

安茉和伍嘉时领证的那天,已经是深秋了。

风吹在脸上有些冷,安茉把卫衣的帽子戴在脑袋上。她这段时间在为新小说存稿,不经常出门,穿得都很随性。结婚证上的照片是提前拍好的证件照,领证当天就不用再拍了,安茉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套了件宽松卫衣就直接出门。

她没想到,领完证就被伍嘉时带着直奔机场。

坐上飞往伦敦的飞机时,安茉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前几天伍嘉时给她办了护照和签证,她当时以为是出国旅游,也没多想。但让她意外的是,这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是在他们刚拿到结婚证之后。

飞机落地伦敦,天色灰蒙蒙的。

伍嘉时安排好一切,下了飞机就有人来接,整个团队清一色的东方面孔,安茉和他们沟通起来毫无障碍。

车穿过泰晤士河旁,安茉往外看,河面上像是蒙了一层雾。

车最终停靠的地方是一栋富有年代感的别墅,伍嘉时说,这是他留学期间住的地方。

别墅内部构造并不像外型看起来那么有年代感,家居陈设很新,暖色调为主,看起来舒适温馨,很有家的氛围。

安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一年她答应了伍嘉时一起到英国留学,那么这栋别墅一定会留下许多属于他们的回忆。

后来两日,伦敦的天气都雾气沉沉。

偶有落雨,雨丝很细若有似无般。

他们像是旅行的情侣,在景点打卡拍照。

伍嘉时带安茉去了他曾经的学校,遇到了他的同学,那人一脸惊讶地看着安茉说:“哦,Eash,原来你真的有一个如此可爱的妹妹,怪不得从前你总是提起。”

他说得是英语,安茉能听懂大致意思。

伍嘉时紧紧握住她的手,回道:“现在是我的妻子了。”

那人的表情相当精彩,“看来你选修课的作业派上用场了。”

这一句安茉没听太懂,回去路上她问伍嘉时是什么意思。

伍嘉时垂眸望着她,说:“他在祝福我们。”

“是吗?”安茉一脸不相信,她捏着他手指,“别糊弄我,要是简单的祝福我怎么可能听不懂?”

她在校的时候英语考过了四级,只不过毕业之后就忘了个七七八八。

伍嘉时反扣住她的手,“回去就告诉你。”

直到当天晚上伍嘉时把她带到顶层阁楼之前,安茉都以为他们这一趟只是一次普通旅行。但当她看到摆放在玻璃柜里的婚纱时,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忘了呼吸。

灯光流淌在玻璃柜中,纯白的缎面婚纱圣洁无比,自鱼尾腰线往下坠着成串的白色珍珠,颗颗饱满,如同悬挂的银河。

安茉走近,手掌贴在玻璃柜上。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打开,你摸一摸。”伍嘉时将玻璃柜门打开。

安茉伸手,却在快要触碰时停下,她转过脸,眼里亮闪闪的看着他:“可以吗?”

“当然可以。”伍嘉时说,“这是属于你的婚纱。”

安茉的手终于抚了上去,触感柔软光滑,她几乎以为是跌进了一场梦境里。

她的指尖触了触珍珠,连锁反应般,珍珠串轻轻晃动。她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买的,这是我的……”伍嘉时停顿了下,说:“作业。”

“作业?”

“嗯。”伍嘉时从展柜一侧拿出数张画稿,“我留学的时候选修过服装设计,这是我的作业。从设计到剪裁,以及上面的每一颗珍珠都是我亲力亲为。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嫁人,可以穿着我亲手设计的婚纱。”

安茉怔了好久,忽然笑着问他:“那如果我嫁的是别人,你是不是就不会告诉我这件婚纱的存在?”

尽管他想要冠冕堂皇的回答她,如果你嫁给别人,我也愿意你穿着这件婚纱出嫁,毕竟他当时想的是为妹妹设计一件婚纱,而不是为他未来的妻子。

可当现在她这样问他时,这个回答太过言不由衷。

伍嘉时颔首:“嗯。”

“幸好是我。”伍嘉时目光专注的描摹的脸庞,“也只会是我。”

次日清晨,这件婚纱穿在了安茉的身上。

他当时未曾丈量过她的尺寸,但婚纱却出乎意料的合适。

化妆师为她上妆,并不浓,是一种素雅温柔的妆面。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钻石项链冰凉凉的落在她脖颈上时,安茉仍有一种飘忽的不真实感。仿佛走入了一场异国他乡的童话,在这场童话里,她扮演公主,安静的等待着王子。

王子并没有骑白马,而是开着车带她到了森林深处。

晨雾还没散尽,石砌教堂爬满常春藤,彩绘玻璃透进碎金似的光。一切都像是童话梦境。

安茉与伍嘉时十指相扣,携手走进教堂。

教堂里除了等待多时的神父外,再没有其他人。数不清的玫瑰摆放在两侧,一路蔓延,花蔓缠绕着十字架,远处雾霭深蓝。

神父的声音肃穆:“你们是否愿意在彼此的生命里,接纳对方的一切……”

没有亲朋好友,也没有繁琐的习俗规律。

在这一刻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望着对方的眼睛,同时郑重地说出那三个字。

“我愿意。”

“我愿意。”

林间的风穿堂而过,安茉和伍嘉时相拥,感受着他的呼吸和心跳,她才终于有一种真实感。

“你会遗憾吗?”安茉仰着脸看他,问了不合时宜的话。

“遗憾什么?”伍嘉时用一种不解的目光看着她,他实在想不出,此时此刻他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她回答:“这场婚礼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其他人知道。”

伍嘉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你会为此遗憾吗?”

“我不会。”

“我也不会。”伍嘉时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这场婚礼你不在,即使来了成千上万的宾客也毫无意义。只要你在,这就会是我人生有且仅有一次的、最难忘最特别的时刻。”

那一天,伦敦连绵数日的阴雨天气放晴了。

于伍嘉时而言,他的雨季也停了,有人踏进了他漫长的余生里。他总会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那时不曾想过,有一天妹妹会成为他的妻子。一切都好像命运的推手暗中安排好,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拥有过许多也缺失过许多,但此刻,他得到了最珍贵的那一个。

久违的阳光淌过森林里层层叠叠的树叶,安茉的眼瞳映着光,呈现出温润的棕色,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伍嘉时,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像是誓言,像是咒语。

刺破他曾经虚无缥缈的幻觉,此后的日子里,他都将真真切切的拥抱着她。

“嗯,我也会……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

揉了揉额角,无可奈何地叹息,连和她计较对错的余力都没有了,反正她也不会改。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他也舍不得,伍嘉时实在束手无策。

伍嘉时以为她是听进去了,他转回脸,攥紧了购物车的扶手。

前边的人结完账,队伍往前进了一格,伍嘉时往前走,安茉也往前,她把握着力度往前一推,购物车不轻不重撞在了伍嘉时身上。

幸好他个高腿长,撞在大腿位置。

倒是不疼,但他完全不设防她会来这么一下,闷闷哼了一声。

他回头,压着眉。

安茉抬着下巴,眼神飘忽看向别处。

伍嘉时气笑了,这算什么?迟来的叛逆期?

结完账他们把年货装车。

那两盒内裤安茉在收银员扫完码后,就眼疾手快装进了购物袋。东西太多,伍嘉时一时也没注意到,回到家里把年货都拿出来,他才发现有这么两个东西。

伍嘉时一手拿一盒,左看右看,神色复杂。

安茉则是理直气壮:“一人买了一样清单上没有的,这很公平。”

“这不是妹妹该买的。”伍嘉时说。

“可是已经买了。”安茉说,“贴身衣物超市不给退换的吧?”

伍嘉时掌心用力,拿着两盒内裤进了卧室,门一关,他坐在床边,像拿了两个烫手山芋。

他把衣柜打开,往最里边一塞,咚得一声关上衣柜门。

眼不见心不烦,伍嘉时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却又顿住,盯着阖上的门踌躇半晌。

最终折返回去,打开衣柜门,蹲下身又把两个盒子拿出来,收纳进他平时放贴身衣物的抽屉。

折腾这一通,伍嘉时走出房间。

安茉等在外边,眼含期待,“合适吗?”

“什么合适吗?”

“在屋里待这么久,你不是在试穿吗?”安茉眨了眨眼睛,视线缓缓往下移。

伍嘉时迅速用指尖抵住她额头,微微用力,迫使她眼睛抬起来。

安茉发出一声明知故问的“嗯?”。

伍嘉时把手指收了回去,他板着脸,端起家长的姿态,压低声叫她名字:“茉茉。”

安茉立刻像昨晚那样服软,“我错了。”

她认错得很快,伍嘉时揉了揉额角,无可奈何地叹息,连和她计较对错的余力都没有了,反正她也不会改。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他也舍不得,伍嘉时实在束手无策。

腊月二十八那天,伍嘉时在厨房里过油。

阳城地处南北分界线上,习俗其实更偏北方,过年时候会集中备炸货。

他把虾洗干净开背去虾线,鱼肉鸡肉切块,酥肉裹好,丸子料拌好,忙活完这些,就准备开始过油。

安茉说要帮忙,他不让,不想让她再沾手。

她说要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弄,伍嘉时还是不让,“别让油溅你身上。”

安茉说:“我离得远。”

伍嘉时看她一眼,“那也不行,油烟接触得多了,皮肤会变差。”

安茉捂住脸颊,“你在哪儿听说的?”

伍嘉时把油倒进锅里,一下子倒了大半锅。还没开火,他就又跟她说了句,“网上。”

估计是刷短视频看到的,安茉笑了笑。

她有观察过他玩手机的样子,屏幕离得老远,神色一本正经。她还以为他刷到的都是多有深度的视频,原来还讲皮肤怎么样。

她听话地走远,搬了个凳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今年是个暖冬,入冬之后就下了一场雪,整日都挂着太阳,连风也不刺骨。

安茉托腮看着外边,阳光将她一团包裹住,耳边响着厨房里滋啦的翻油声,她眯着眼睛,觉得惬意。

餐桌上搁着伍嘉时的手机,已经修好的。微信跳出条新消息,他顾不上看,本来想等忙完再说,但一连又跳出几条。

可能是找他有事。

伍嘉时这边炸着丸子也腾不开手,就让安茉帮他看看是谁。

安茉熟门熟路地输了锁屏密码,“是小胡发过来的。”

她知道小胡是谁,是他装修队里最年轻的工人。她点进微信,目光凝住。

小胡:【图片】

小胡:这就是我表姐,怎么样?

小胡:找个时间你们见一面,相看相看。

伍嘉时对内容毫不知情,还在问:“他有什么事?”

安茉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伍嘉时盯着锅里,抽空抬头看了一眼,表情微顿。前段时间小胡跟他说过,有个单身的表姐要介绍给他,他当时就婉拒了,没想到这小子还不死心,把照片也发过来了。

“你要去见吗?”安茉语气不自觉有点冲。

伍嘉时没想过要见,他没有结婚的打算,也不会让人姑娘白跑一趟。

但在安茉面前,他说了反话,“见见吧,说不定合适呢。”

他这话就是说给她听的,想让她打消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安茉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敲字,“见面是吧?行,我现在就帮你回句'好啊'”

真发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伍嘉时忙把炸好的小酥肉捞出来,火一关,“别闹,快撤回来。”

安茉将手机背在身后,“不是说要见面吗?干嘛要撤回?”

“我……”伍嘉时欲言又止,想去够手机,他手上又沾着面粉,怕弄脏她衣服,只能沉着声命令她,“手机给我。”

安茉直接把手机装进衣服口袋,绷着一张小脸,眼神炯炯望着他,质问:“如果你真的想结婚,那为什么拒绝严雨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