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说完整
是夜,雪还在下,沉甸甸的雪花压在枝头。屋里暖气很足,窗玻璃上蒙了层白雾。
安茉穿着睡裙钻进被窝里,这不是她的床,也不是她的卧室。
自从国庆假期他们一起住在酒店,那几晚虽然没做什么,只是单纯的相拥而眠,但也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寒假回来后安茉再提出要一起睡,伍嘉时已经是默认的态度。
他们依旧不做别的,安茉就窝在他怀里。男人的体温和她相比要偏高一点,洗过澡后味道干净,她喜欢贴在他胸口,他的温度和气息都令她感到心安。
冬天下着雪,只盖了一层不算厚的被子,安茉后半夜还是被热醒,她迷迷糊糊觉得身边的人像个暖炉。
她松开他,翻过身自己睡去了,手臂露在外边。
伍嘉时睡得不沉,她一动他就醒了。
一点微弱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他就着这点光轻轻地把她披散的头发拢了拢,防止压到。
重新入睡需要些时间,伍嘉时平躺着,脑中闪过她晚上说的那句话。他反复琢磨“适合”这个词,眉心随之在黑暗中皱起。
适合吗?
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迫使自己不再去想,想不清楚的。
过了会儿,伍嘉时还没睡着,安茉大约是觉得冷了,又翻了个身朝向他,手臂搭在他的腹部。
刚才露在外边的缘故,她的手很凉。
伍嘉时没动,只是把自己的掌心贴在她手背上。
凌晨三点那会儿,雪停了,万籁俱寂。伍嘉时在安茉均匀的呼吸声中入睡。
后来又下了一场雪,离新年越来越近。
年底伍嘉时算完账,给工人结完工资,照例又给每个人另外发了红包。
放年假的第二天,伍嘉时接到了张骏打过来的电话。
这几年他没再回过乌寨村,也没再和张骏见过面,逢年过节的时候张骏倒是会给他发个祝福短信,或者是打个电话,谈起养蚕的生意总在叹息,说着今年没赚钱,等来年赚了钱指定会把他和安茉的那份分红送过去。
一晃五六年过去了,伍嘉时早把这事忘了,也没打算要什么分红。
所以今年听到张骏打来电话说赶上乡村振兴,市里把蚕桑纳入重点扶持产业,他得到了不少政策补贴,利润可观,伍嘉时也只是说了句“恭喜啊”。
他一句话没提分红,是张骏自己主动提起的,说要来给他拜年。
伍嘉时说不用,让张骏把钱留着,做生意需要流动资金,张家父母年纪大了也需要存着点钱养老。
张骏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就坐车来了阳城,包里揣着个信封装了两万块钱,还有张母非要让他带的散养老母鸡和一大筐冬枣。
老母鸡还是活的,用蛇皮袋装着,袋口扎紧。张骏就这么左手拎着蛇皮袋,右手提着筐,腰里还挂着个大包,站在门口按了按门铃。
伍嘉时去开了门,看见来人怔了片刻,没敢认。
还是张骏先开口:“小伍,惊喜不?”
伍嘉时好多年没听人这么叫过他了,缓了缓神才说:“不是让你别来吗?干嘛还要折腾一趟?”
他语气没有怪罪,更多的是关心,侧了侧身让张骏赶紧进来。
安茉在房间里听到动静走出来,看见客厅里站了个人,她也是一眼没认出来,眨了眨眼看向伍嘉时,从他口中确认了张骏的身份。
毕竟是大老远来的客人,安茉默默去给张骏倒了杯水。
张骏也不客气,坐了一路车确实渴了,他拿着杯子一饮而尽,“谢了啊,妹子。”
喝完水,张骏才道出这一趟的目的,他从包里拿出信封,“这里边有两万块钱,之前说过要给你们分红的。来,妹子,这钱你拿着。”
在电话里伍嘉时说不要这钱,所以见了面张骏直接把钱递给安茉。
安茉也不接,眼神懵懵地看着伍嘉时,有点像过年亲戚给压岁钱要先看家长意思才能决定收不收。
伍嘉时让张骏把这钱收回去,“心意领了。东西我们收下,钱你拿回去吧。”
“那不成。”张骏说,“出发前我妈交代了好几遍,你们要是不收我也甭回去了。”
其实张家三口人都还为当年发生的事心里过意不去,这钱不能说是补偿,只能说是给出去他们心里踏实。
张骏又把钱往安茉跟前递了递。
安茉手往身后一背,意思很明确,“我哥说不收我也不收,我听他的。”
张骏觉得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他有点哭笑不得,“我这上赶着送钱都送不出去。”
他把钱往桌子上一放,看向伍嘉时,“钱我搁这了,当我是兄弟,你就收下,不然我们一家心里都不踏实。”
伍嘉时看了眼那个信封,没再说什么,他把信封收了起来,问张骏晚上想吃什么。
张骏来一趟不容易,就算不带东西,只是叙叙旧,伍嘉时也会请客吃饭的。
张骏不挑,说都行,“你问问咱妹子想吃啥。”
这顿晚饭没去太远,就在附近找了家火锅店。这家火锅店不在商场里,门头和装修也普通,主打的是明厨亮灶现切牛肉。
饭桌上,难免聊起这些年的情况,张骏问他过得怎么样,伍嘉时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安茉,又匆匆收回视线,“都挺好。”
张骏得知了安茉考上清华,眼睛瞪得老大,把她一通夸,他夸人的词很接地气,什么“牛掰、神了”。
伍嘉时看出来安茉不太好意思了,适当地转移了话题,问起张骏:“张叔张婶身体都挺好吧?”
“好着呢。”张骏笑着说,“就是我妈总盼着我能早点娶上媳妇。”
说到这个,伍嘉时抬了抬眼。
张骏被他一看,连忙说:“我们家可不会干买媳妇那缺德事。”
“嗯,我知道。”伍嘉时拿着漏勺把涮好的牛肉都捞出来,给三人分了分,又把生牛肉放进锅里。
张骏一边吃,一边继续说起这几年他也谈过两个姑娘。
一个是县里的,不愿意跟他到山村里住。这个他能理解,毕竟人都想过好点的生活。
另一个是邻村的,要的彩礼太高了,他家给不起就吹了。这个他也能理解,不怪人姑娘,是他当时没本事。
结婚生子这事,张骏看得挺开,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吃完饭出来已经很晚了,张骏要回去的话最近的一趟火车是明天上午九点。
张骏搭着伍嘉时的肩膀,“兄弟,看来今晚得跟你凑合一宿了。”
安茉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眼伍嘉时。她没说话,就只是这样看着,睫毛忽闪忽闪的。
伍嘉时和她对视,把张骏的胳膊从肩膀上拿下来,跟他说:“你住酒店,我给你出钱。”
“没那个必要。”张骏说,“咱们又不是没一起睡过。况且,我那行李还在你家呢。”
他说的行李就是来的时候背得那个包。
“等会我给你送过去。”伍嘉时说,“你就住车站附近的酒店,方便你明天回去。”
张骏听完他这安排,狐疑地看着他:“你又没娶媳妇,干嘛不能让我跟你挤挤,非要花这冤枉钱。”
伍嘉时难得答不上来,只说:“别问了,先找地方住。”
张骏本来是不想麻烦,但伍嘉时这么一说,他也不好非赖着要住人家里。他心里估摸着是安茉长大了,伍嘉时觉得他一个外男住着不方便。
他不再坚持,“行吧,也不用你出钱了,我自己打车过去酒店,等会给你发位置,记得把我那包送过来。”
张骏那个包是个挺大的帆布包,里边夹层,伍嘉时就把装着钱的信封塞进了夹层里。包里东西多,杂七杂八的,要是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包给张骏送了过去。
这些钱,他不会要,那几间房子他也不想再回想起。
再回到家时,安茉已经洗完澡坐在他的床边,她心情很好,因为伍嘉时没有让张骏留宿。
“不冷吗?”伍嘉时站在门口问她,她朝他招了招手,他就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安茉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仰着脸问他:“为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
伍嘉时却听懂了,她在问为什么不让张骏留宿。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她身上,穿了件奶白色的睡衣,衬的她领口那片皮肤白得发光。
他挪开目光,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他打呼。”
“隔了这么多年你还能记得他打呼?”安茉眯起眼睛,“说实话。”
伍嘉时默了片刻,指着她枕过的枕头,“那上边有你的头发。”
“你怕被发现吗?”安茉说。
“不是。”伍嘉时否认,“我只是觉得这是我们的家。”
安茉眼底亮了下,用自己双手抓住他右手的四指,“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是因为你今晚还想和我一起睡觉?”
伍嘉时盯着她的手,想抽出来,被她攥得更紧,他无奈:“我要去洗澡了。”
安茉耍无赖,“不回答就不让你去洗澡。”
伍嘉时看着她,许久才说:“是。”
“是什么?”安茉不打算轻易放过他,“说完整。”
伍嘉时没说话,也没挣脱她的手,只是用左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第五十二章 湿枕头
次日放晴,出了太阳,正午时分晒着太阳暖烘烘的。安茉坐在阳台上,薇薇姐给她发过来店铺的图片。
是一家烘焙店,主营现烤面包和蛋糕,店内有不少客人正在选购。
薇薇的女儿现在一岁多了,由保姆照料着,她平日里不忙,就想着自己找点事情做。于是就决定开一家烘焙店。她丈夫对此也十分支持,出资出力,不止提供本金还和她一起选址试品敲定店铺装修风格。
烘焙店装修的活是伍嘉时带人做的,效果很好,店内开着灯就有种甜蜜温馨的氛围。
这几天在试营业,薇薇说明天正式开业,让安茉和伍嘉时都来参加开业仪式。
安茉没问伍嘉时,自己做主答应了会去。
跟薇薇姐聊完,安茉一回头,伍嘉时正在接张骏的电话,还为了分红的事。
张骏回去后才发现钱还在包里,把电话打过来,伍嘉时态度很坚决,不收,让他别再折腾了。
他挂完电话,安茉开口说:“薇薇姐的店明天开业,让我们一起过去,我答应了。”
伍嘉时没什么意见,“嗯”了声:“明天几点?”
安茉说:“上午八点零八分。”
这个时间听着挺吉利的,伍嘉时提醒她:“明天别赖床。”
“我什么时候赖床了?”安茉笑得不太服气,“哪天不是你一醒我就跟着醒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挺有底气的。
伍嘉时不太留情面地拆穿她,“醒了和起床是两回事。”
这倒是,安茉放假回来这些天,睡醒了也不肯起床。
伍嘉时醒了去做早餐,她就翻个身躺在他睡过的位置,床单上还存留着他的体温,她裹着被子迷瞪一会儿,等伍嘉时叫她吃早饭,才慢悠悠穿衣服起床。
但安茉还有点嘴硬,说:“差不多。”
“行,差不多。”伍嘉时顺着她说,“今晚早点睡。”
这一晚他们十点钟准时入睡,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安茉果真没有赖床。她跟着伍嘉时同一时间醒的,他去做饭,她就去洗漱换了身出门穿的衣服。
吃过饭,去到薇薇店里时还没过八点钟。
客人还没有很多,除了几个店员外,就是薇薇叫过来的朋友,安茉不认识这些人,她只认识薇薇和薇薇身边的男人。
她跟薇薇打了招呼,薇薇很亲昵地把她拉到身边,小声和她说:“等会剪彩的时候,你就站我旁边一起。”
离得近了,安茉能闻到薇薇身上很淡雅的香味。岁月好像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还是很漂亮,只是成为母亲之后,多了一种神圣而柔和的母性。
八点零八分,薇薇站在最中间,她丈夫站在左边,安茉站在右边,伍嘉时没凑这个热闹,他站在边缘的位置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后来伍嘉时把这张照片给安茉看了,她目光落在薇薇明媚的笑容上,有些感慨,那一年出租屋里对她照顾有加的大姐姐,这些年在感情里兜兜转转,幸好最后有了一个安稳幸福的落点。
忙完开业的仪式,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两个薇薇的朋友还有其他事要忙,聊了几句就先行离开了,薇薇送走她们,回头就跟安茉聊了起来:“茉茉,跟姐说说,在学校里有没有谈对象?”
安茉不设防薇薇会问起这个,怔了怔,下意识看向伍嘉时。
伍嘉时原本在操作间外看烤面包的过程,听到薇薇的话,朝她们这边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没有说话。
薇薇没看懂这两人是什么意思,“看你哥干嘛?难不成你都上大学了他还不让你谈恋爱。”
“没有。”安茉收回目光,笑容略显牵强,“我自己不想谈的。”
意识到他说得是什么意思,安茉全身的皮肤瞬间烧了起来。
像一条快要被煮沸的鱼,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两个字:“不要……”
“不要什么?”伍嘉时重重呼吸,仰头看她。
床头有一盏小夜灯,柔和的暖橙色,是她睡觉的习惯。此刻正好方便他看清她的表情,眼睛紧闭着,嘴唇紧抿着,五官几乎都纠在一起。
他并非一定要在今晚做些什么,只是方才情难自抑。
“不要什么?”他声音低沉问她:“不要吃,还是……不要做?”
安茉后颈贴着枕头,往上挪了挪,抬起一点眼皮:“不要吃……”她不敢看他,别过视线盯着月光浸透窗帘,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你就正常做,行吗?”
房间内静谧无声,能听到园子里有虫鸣。
“原来不是不想做。”他温热的气息隔着层布料渗透到柔软的肌肤,鼻尖轻蹭,他嗓音低哑含笑,“可是小乖你太紧张了,正常做你会不舒服的。相信我好吗?不会弄疼你。”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那层布料被褪去。
猝不及防与空气接触,她下意识收拢腿。
伍嘉时轻拍她腿侧,闷声说:“小乖,别夹,放松点……”
他说完,低头吻住。
周身仿佛过了电般,酥麻感从头顶到脚尖。低吟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安茉一只手攥紧床单,另一只手穿过他发丝按住。
从未有过的体验,所有的反应都出于本能。
不知多久,安茉几乎怀疑再流下去她要脱水。她躺着,胸膛起伏得厉害。
伍嘉时终于坐了起来,把人捞进怀里,软绵绵的一滩。他用沾着水光的嘴角去蹭她耳垂,“都没出力就累成这样?小乖,那你等下怎么办?”
她手臂攀在他身上,胡乱地嗯。
下一秒,被他翻了过来。
他从床头柜里摸出样东西拆开。
月光漫进室内,与小夜灯的光交融在一起,像一片温柔的湖面,包容着激荡的水声。
她有气无力地说:“你慢点……”
伍嘉时从后边牵住她一只手,十指相扣,“叫哥哥。”
“哥、哥……”
声音断断续续。
他低笑,透着坏劲:“叫哥哥也不慢。”
被气到,安茉不止哪来的力气,咬牙喊他名字:“伍嘉时!”
“嗯,我在。”他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叫名字是更深。”
到最后,安茉连眼皮都不想抬,任由他抱到浴室清洗。肌肤热得泛粉,伍嘉时洗完用浴巾把她裹住,抱起来的时候还在调笑:“小乖,你好像一颗水蜜桃,咬一口就汁水飞溅。”
安茉不想说话,伏在他肩上咬了口。
“咬人都没力气。”伍嘉时抱着她踢开另一间房门,“看来是真累坏了。”
他动作轻柔把她放在床上,床单是柔软干净的。扯掉浴巾,给她盖上薄毯,他也在一旁躺下,从背后抱住她,将人整个圈在怀里。
他现在精神到没有一丁点困意,怀里的人已经闭着眼睛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伍嘉时拨开她发丝,轻吻了下她后颈。
安茉感觉到,微微动了下。
“没睡着?”他抱得更紧,“聊聊天吧。”
安茉眼睛没睁,含糊地问:“聊什么?”
“什么感觉?”
“累。”
“还有呢?”
“困。”
“舒服吗?”
“……嗯。”
他朝她耳朵边吹气,“舒服了能不能多爱我一点?”
“……嗯。”
“如果每天都让你舒服,那能不能每天都多爱我一点?”
这次的回答终于不是单字了,安茉用手肘撞他一下,没带什么力气,“你睡不睡了?”
“嗯……睡。”他收了收手臂,把人牢牢锁在怀里。
次日,安茉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她做了个梦,梦到被一只八爪鱼用触手锁住,动弹不得。一觉睡醒,身体还有些疲惫,偏偏昨晚的场景演电影般从她脑海里过了遍,她把脸埋进毯子里,缓了好一会儿才起床去洗漱。
早餐煮的有汤,从安茉能认出来的几个食材分辨出,是滋补的。
折腾那么晚,他居然还有精力一大早起来给她炖汤。她盛了一勺送进嘴里,问他:“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他昨晚几乎没睡。
安茉由衷点评:“好勤劳。”
伍嘉时勾唇看着她:“不勤劳怎么行?毕竟,以前只需要喂饱你一张嘴,现在……”
“停……”生怕他再蹦出来让她脸红心跳的话,安茉连忙把煎蛋夹给他,微笑:“食不言。”
早餐结束以后,伍嘉时没有要去公司的意思,陪安茉又睡了个回笼觉。
听他的话找了一个合适的人。
然后她把手放在了这个男人手里。
梦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伍嘉时看到自己站了起来,他穿着沾满灰尘和涂料的工装,旧鞋踩在酒店的红毯上,一步一个泥印。
他想喊“茉茉”,喉咙却像被水泥糊住。
伍嘉时从梦里惊醒,感觉到眼角潮湿,抬手一摸,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梦太过真实,新郎和安茉很般配,这明明是他一直所期望看到的,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醒来后枕头湿了。
梦里的窒息感还未消散,身旁的人身体温热,呼吸平稳。他本能地把安茉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手掌按在她的腰上,就是梦里那个男人搭着的地方。
安茉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他抱得很紧,她没睁眼,只是嘟囔着问了句:“做噩梦了吗?”
“嗯。”伍嘉时闭上眼睛,脸颊贴在她的额头上。
安茉感觉到额头些微湿润,她稍稍清醒了点,睁开眼睛问他,“你哭了吗?”
“没有。”伍嘉时说,“睡你的觉。”
安茉能感知到他的情绪不太对,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她还是往他怀里钻了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房间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安茉有点睡不着了,她问:“哥,你睡了吗?”
“还没。”
“那我们做点有意思的事吧。”安茉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气息湿湿热热地喷洒在伍嘉时的胸口。
她抬起腿,用膝盖蹭了下他腿间。
这种亲密的请求,伍嘉时拒绝了她很多次,安茉其实也没太指望他会答应。
就像今晚,他又沉默了。
安茉也没生气,往上挪了挪,用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又问他:“你忍什么呢?”
两双眼睛近得不能再近,尽管周围是昏暗的,但也能确定此刻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
“没忍。”伍嘉时声音有点哑,“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安茉脑袋懵了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这是答应的意思。她点了点头,又怕他看不到,就“嗯”了声。
又是一阵漫长的静默,安茉几乎以为他要反悔了,然后听见伍嘉时问:“你书包里还有吗?”
安茉想问清楚点,“套吗?”
他似乎难以启齿,只有鼻音应了声。
“有啊,我放假的时候带回来了。”安茉坐起身,她的语气是轻快的,“我去拿。”
第五十三章 说秘密
安茉回来的时候打开了床头的灯,圆球形的灯,光是柔和的白色,像一盏小月亮。
她把一盒都拿过来了,捏着盒子边缘递给伍嘉时,问他:“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伍嘉时后背靠在床头,伸手接过,“我自己来。”
安茉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皮肤其实挺白的,常年衣服套着的地方和脖子形成了色差,肩膀很宽,是从事体力活练出的骨架,覆着匀称结实的肌肉,不过分贲张,但线条清晰利落。
腰很窄,胸口下方有几道不太明显的伤疤,再往下盖着层薄被。
伍嘉时喉结微滚,“你要看着我戴?”
“不行吗?”安茉反问的语气带着期待。
“不行。”伍嘉时说,“转过去。”
安茉老老实实地转了过去,背对着他,“你好了吗?”
她忍不住偏过头偷瞄。
“还没。”伍嘉时声音压得低,带着些许狼狈。视线昏暗,他眯着眼睛看说明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动作生涩。
安茉瞄了一眼,又趁他没发现转回脸,小声地问他:“尺寸合适吗?”
她当初是随便买的,也不会挑,就想着他个子高,于是就拿个大号的。
伍嘉时低低嗯了声,“好了。”
安茉转过身看他,他依旧是刚才的样子,微微抬着眼睛,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她蹬掉拖鞋,从床边一点一点挪向他。
到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不往前了,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用一双稍显迷离的眼睛望着他。
伍嘉时捏了捏她的脸颊,亲了亲她的唇角,把她抱到身上,又问了一遍,“真的想好了吗?”
安茉觉得他话多,低下头惩罚性地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牙印不深不浅,没有出血。
伍嘉时没吭声,等她咬完,他把她的长发别在耳后,这样能让他看清她整张脸。
这是一张年轻貌美的脸,脸颊上已经没有婴儿肥了,是从什么时候长开的呢?他记不太清了。
他用指腹轻抚着她的眉眼,语调放缓,“你在上边,不舒服就停。”
安茉微怔,又很快反应过来,他把掌控权交给了她,大概是怕她疼,让她由着自己的节奏。
她其实也不太会,毕竟看过和实操是两回事。只能扶着慢慢找位置。
半梦半醒之际,安茉听到他在耳边念叨:“这里离市区远,得给你配个司机了,家政也需要,还有厨师,万一哪天我工作忙没时间给你做饭,你再不好好吃饭怎么办?……都请女性,好不好?”
安茉迷迷糊糊地“嗯”了声,倦意明显:“那我就安心当个小咸鱼。”
她都快睡着的时候,听到他语气很轻很温柔地在她耳边说:“不是小咸鱼,是小作家。”-
三天之后,安茉收到一则出版的消息。
第一次拿到出版的合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整个过程接洽下来,作为出版社的甲方简直有些客气过头,且合同条款几乎全部都是利好于她。再迟钝,她也能悟出来一点,这事有蹊跷。
伍嘉时回来的时候,就见安茉坐在沙发上,桌子上摆着一份合同。
安茉的视线从他一进门就黏在他身上,带着探究打量的意味,想从他脸上看到心虚的反应,但是并没有,对方全程都很坦然,像往常一样挂好衣服,揉了揉她脑袋,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半熟芝士。”
见他没有反常,安茉索性直接问:“你是不是内幕我了?”
她拿起合同扬了扬。
“没有。”伍嘉时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真的?”安茉半信半疑。
“嗯……”顿了下,伍嘉时不想对她有任何隐瞒,实话实说:“只是推荐而已。”
……
以他的身份,话都不用说得太明白,只是提一下,对方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或许有些矫情,但安茉莫名感觉稍许挫败,原来不是出版社慧眼识珠。她不是一个愿意走捷径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拒绝伍嘉时帮她安排实习工作,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走了捷径。
她耷拉着眉眼,没再说话。
伍嘉时看出她情绪低落,走到她旁边,蹲下,伸出手掌用指腹抹开她两边唇角,温声哄她:“别不开心,笑一下嘛。我只是推荐而已,书里的内容是你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而且你看评论区,有好几条都在说希望能出版。”
他拿出手机翻开评论区,找到那几条评论,递到她眼前。
安茉划着看,她之前都没注意到这些评论。实际上,完结之后她现实生活中的事情一多,评论区就没有再挨个看了。
那点小别扭被冲淡,她睫毛眨了下,问他:“你怎么看这么仔细。”
“我每条都看。”伍嘉时仰脸看她,眼底温润带着笑意:“磕男女主的评论我都是当祝福看的。”-
出版的进程有条不紊。
出版社寄来了空白内页,安茉提前练了好几天字,才敢下笔。除了签笔名之外,还会签书中的句子或者画一些可爱图案。
这天晚上,她在书房签到那句“爱上哥哥是我的宿命”时,伍嘉时敲了敲门,没等她应声,他就推门进来,手里端了杯热牛奶,唇懒散勾着,似笑非笑地说:“大作家,已经晚上十点了,还不回去睡觉,是要让我独守空房?”
以前都没发现他这么黏人,就像不抱着她睡不着一样。
“快了,就差十几张就完成今天的任务了。”
安茉坐在书桌前认真签名,没抬头。直到伍嘉时把牛奶递过来,她接过一口气喝完,想到什么,她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虽然没明说,但伍嘉时一听就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他回想了下:“就是那天快要下雨,你的电脑放在露台上,屏幕没关。”
“果然是那天。”安茉签完一张,停下笔,兴师问罪:“那你还装没看到。”
装模作样真是有一套。
伍嘉时省略他当时的心理活动,只是简单地说:“怕你会害羞。”
安茉又说:“你问我有没有其他哥哥,也是在试探我?”
伍嘉时很坦率的承认:“嗯,听到你说没有的时候……”
他猛地俯身凑近,压低声音:“我快爽死了。”
……
安茉耳朵尖又不争气的红了,她闭麦,专心签名。
伍嘉时绕到她身后,弯下腰,以一个环住的姿势从后边握住她的手:“要不我帮你签一会儿?”
他刚洗完澡,柑橘香混着潮湿的水汽,脸颊贴着她脸颊,交颈缠绵般地蹭着,明晃晃的勾引。安茉心跳乱的一塌糊涂,偏偏还强装镇定,“我自己签就行,没剩几张了。”
他握住她的手没松,偏过脸,轻轻咬她耳垂,哑着声笑得含混:“柳下惠呀你。”
耳朵又热又痒,安茉几乎坐不住,她细微地吞咽:“确实挺难把持,但我凭借强大的自制力还是把持住了。”
“不信。”他另一只手撩起她裙摆边缘,“让我摸摸是不是把持住了。”
“十八岁那年。”安茉觉得耳垂发烫,不是因为害羞,是他的手一碰就热起来了,“其实十五岁的时候就想纹了,但是纹身店的老板不给未成年纹身。”
伍嘉时回想着,她十五岁那年,应当是初中毕业那个暑假,他们离开乌寨村,他的耳朵听力受损,也是左耳。
他拇指摩挲上去,感受到皮肤细微的突起,“疼吗?”
“不疼。”安茉弯起眼睛,“老板告诉我,纹身是一辈子的事情,我想,我和你也是一辈子的事情。”
伍嘉时很久没说话,指腹反复触碰那片纹身,最后低头吻上了去。
耳朵后边的皮肤太敏感,轻轻碰一下就觉得痒,安茉肩膀缩了一下,“好痒。”
伍嘉时不再亲了,却也没有拉开距离,而是抱着她,贴着她的耳朵,带着一丝笑意,“明明是你让我亲的。”
安茉觉得他们此刻有点像交颈缠绵,她喜欢这样身体的接触,让她感到切切实实拥有着。
她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很早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对你的喜欢,不是单纯的妹妹对哥哥。”
“嗯。”
“你呢?”
他的感情又是在什么时候变得不够纯粹的呢?伍嘉时低下头,怀里年轻的身体温热柔软。或许是在发现自己会因为她的靠近而产生反应开始。
他模糊地回答,“忘了。”
安茉接受了这个模糊的答案,“忘了也没关系,以后很长,总会想起来的。”
伍嘉时把灯关掉了,“睡吧。”
他又重新把她搂进怀里,听着她渐渐安稳的呼吸。在此之前,他们之间没有哪个夜晚会比今夜更加亲密。在此之后,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她说一辈子。
也许从六岁那年她叫他哥哥开始,他们之间就是掰不开、揉不碎的一辈子了。
今夜无眠,天快亮时,伍嘉时轻声喃喃,“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