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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 三相月 25303 字 1个月前

第61章 将倾(三) “那么,我来。”……

又或者说, 在等子时的,只有林艳书一人。

夜深露浓,烛火摇晃。

一室沉静, 唯有烛光跳动, 将两人影子于明暗之处分开。

顾清澄坐在烛光下, 并未多看林艳书, 只是径自将眼前的白宣折好, 置于案边。

而林艳书,坐在阴影里。

她在等。

芝芝带着学生们守在门外, 夜风里,夜风掠过, 远处梆子声遥遥荡来——

“子——时——”

余音绵长,如丝如缕, 缠上林艳书的心尖,寸寸收紧。

她的眸子动了。

心念也动了。

林艳书下意识坐正了些。

时间如烛泪, 一寸寸垂落。

一如她一寸寸堕入冰窟的心。

“你说,明日钱庄若能兑付,需多少现银才能解燃眉之急?”

烛花乍响间, 顾清澄的指节忽然轻叩案面, 轻描淡写地问。

声音很轻,却如一根针, 刺破林艳书的恍惚。

“……什么?”

林艳书蓦然回神,眸光涣散了一瞬:

“大哥他们已在路上, 你此时问这个作甚?”

顾清澄看了看她,没反驳,只走到她身边,抬手道:

“庆奴的信呢。”

林艳书下意识应声, 自案边拈起一页薄纸,递了过去。

“……你早就看过了。”她小声道。

顾清澄接过那信,看了两眼,转身走出。

夜风吹起衣角,划破了彻夜等待的死寂。

女学前厅,空寂寥落,“平阳女学”牌匾高悬于梁。

四个漆金大字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她抬头望了一眼,并不犹豫,踏上木梯。

“舒羽?”

林艳书疑惑地跟了出来。

她刚一开口,顾清澄的身影已如夜鸢般跃入梁上。

“你这是——”林艳书的尾音戛然而止。

只见顾清澄伸手探向匾后,四处摩挲,直到从牌匾的缝隙里摸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缝隙,她指尖轻轻用力。

“你为什么……”

她声音发颤,连自己都不知道问的是什么。

可对方没回头,那一身黑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忽然不敢问了。

“咔哒。”

伴随着极轻的一声脆响,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从牌匾背后的缝隙中,飘然落下。

林艳书本能伸手,接在掌心。

“庆奴信里说过,他藏了你的银子。”

顾清澄翻身而下,字条在林艳书掌心摊开。

“衣柜底层。”

“钥匙在旧衣匣内。”

林艳书捏着字条,看了顾清澄一眼,眼神未定,裙角已提起,一步奔入屋中。

脚步慌乱而杂碎,踩得地砖“咚咚”作响。

顾清澄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神色不动,只抬眸看了一眼更漏。

林艳书已被她带入局中,已然忘记她方才枯等的时辰——

子时,早已将尽了。

她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将倾之局,无须再等。

……

“舒羽。”

林艳书轻轻掀开匣盖。

霎时间,冷光照亮了一匣金锭,规整如列兵,压得整盒沉甸甸的。

她怔怔地看了片刻,仿佛第一次真正拥有过这般沉实的东西。

然后低头轻笑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真是没想到……”

“那时候行情好,宅子与首饰都卖得不低,账上却短了一半……我没追问。”

“我想着,也许他留着自己用了,跟了我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现在看来,”她喃喃道,“他是留给我的。”

她抬眼看向顾清澄,眼圈有些发红。

后者却是低头,翻看庆奴那封信——

她终究不忍将庆奴的阴暗面剖给林艳书看,但庆奴留金或多或少意味着,他很有可能早就知道,林氏有这么一天。

古董、庆奴、陆六、海伯……都是草蛇灰线。

她轻叹一声,却话锋一转:

“这些金子,足够兑付明日街口那家钱庄的现银了。”

林艳书的双眼重新聚焦。

“那兑完呢?”

她愣了一下,却不自觉地顺着顾清澄的思路走,“西市的兑付怎么办呢,后天呢?”

顾清澄看着她,示意她随自己到桌案边来。

白宣摊开,她将墨笔递给林艳书:

“你来算,这几日,钱庄亏空几何。”

林艳书本能开口:“我不知道……”

顾清澄将笔放到她手中:“去算。”

林艳书抿了抿唇,不知为何,手已经握紧了墨笔,开始动了。

她翻开账册,笔尖颤了颤,落在第一页。

一开始,她算得极慢,指尖一页页翻着,仿佛从未见过这些墨字。

那些熟悉的名目,此刻却像隔了一层雾。

她甚至不敢直视那些账目的空缺,数额之大,令人心惊。

顾清澄站在一旁,未言,也未催促。

只那一眼,静静落在她手背上,静如磐石。

半柱香后,她咬牙开口:

“……一日一万两,三日之内,若不兑,息钱还要涨上一成。”

顾清澄点了点头,接过她手中的笔,在白宣上写上:

“三日,三万两白银。”

“其一,街口兑金,全兑。”

顾清澄边写边道:“那边都是铺户和百姓存银。”

“若先崩此处,风声必起。”

林艳书看着,微微点头。

她再落笔:“其二,西市兑三成,缓兑。”

林艳书皱眉:“三成如何来?”

顾清澄答:“女学只留三个月的嚼用,其余全部动。”

林艳书一怔:“好。”

顾清澄又写:“其三,东市兑五成,择急兑者先。”

林艳书接话:“东市多是苦力与短期借银,我手上还有余银,可动。”

顾清澄抬眸看她一眼,不置可否,继续落笔:

“南市商号票额太重。”

“以古董折价一成相抵,拒者暂缓兑付。”

笔走龙蛇,不曾迟疑。

墨迹未干,林艳书看着她的字迹,脱口而出:“我亲自去谈。”

话已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竟不知道何时起——

已经开始顺着她的节奏在走了。

她的心神方定,忽地传来梆子声。

她蓦地抬眼看向窗外。

子时……早就已经过了。

窗外夜色如墨。

银车没来。

她也忘记了等待。

她原本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只要那银车能及时赶来,便能捱过这局。

直到这一刻,她看着白纸黑字,才发现——

银车虽然未至,但她们已经有了应对之计。

不是等来的,是两人一笔笔算出来的。

“还差多少?”

顾清澄的声音冷静清晰。

“一万两。”

她不假思索道。

然后,她看见舒羽修长纤瘦的双手,将白宣徐徐折起,收入袖中。

“那么,我来。”

声音落定,举重若轻。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让压在林艳书心头的大石骤然落地。

明明眼前的女子,怎么看都不像能随手拿出万两白银的人。

可不知为何,就在这一刻,她竟真的松了口气。

“去睡吧。”

她听见舒羽的声音……

第二日,银车依旧没来。

林艳书站在女学门口,露水打湿鞋尖。

她怀中抱着账册,眼底始终有些犹豫。

昨日答应得太快——

她即便再聪明,终究是没有抛头露面过的闺阁少女。

更何况,她要出门去谈的,是折价、缓兑这样……

让人难堪的事。

她的心绪踌躇着,远远地却听见了马蹄声。

马蹄得得一路,由远而近,急促分明。

打在她的心上。

她的心一瞬间高高地提了起来。

是银车!

一定是!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

那马蹄声果然停在了门前。

是来找她的。

只是……声势似乎不对。

她翘首望去,只见远远一骑,人已翻身下马。

是林府的家丁!

林艳书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李!我在这儿呢!”

“大哥的银车呢!他怎么没来?”

阿李翻身下马,风尘仆仆,眼中却闪着异光。

“阿李?”

林艳书看着他破败的衣衫,不由自主地,绣鞋向后退了一步。

“我大哥、二哥呢?”

阿李蹒跚着下马,看到林艳书的瞬间,扑通一声跪倒,重重磕地——

“小姐!”

“不好了!”

林艳书的心,陡然往下一沉。

“如何……”

她竭力稳住声音:“如何不好了?”

阿李匍匐在地上,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双手奉上:

“家主……家主犯事了。”

“林家所有铺子被查封……”

“家主、主母、所有男丁、家眷……全部下狱了!”

“小姐!”

“小姐!”

他哽咽出声:

“只剩您了!”

阿李扑倒在地,攥紧她的裙角:

“您一定要救救林家!”

阿李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响。

林艳书却忽地听不清了。

那纸罪书,在她的眼里分明是白纸黑字。

她却好像读不明白。

只看到下狱二字,在她眼前肆意徘徊。

罪书落下,账本跌落在地。

她的膝盖轻轻一弯,几乎跪倒。

林艳书的指节紧紧扣住门框,强撑着站稳。

却依旧下意识地弯腰去拾起账册。

账本散落一地,白纸黑字,看不清晰。

她指尖即将触到封皮,却怎么也提不起那一页。

好重啊……

怎么拿不起来啊……

“阿李,你帮我……”

她听见自己开口的声音。

“小姐!小姐!”

却恍惚间觉得,阿李的呼声,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

世界骤然一片寂静、苍白。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石阶,女学门口,伸出了另一双纤瘦有力的手。

一手接住了少女的身躯,一手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罪书。

“收好账册,进来说。”

阿李抬头,看见一张朴素平静的脸。

眉目未施粉黛,年纪与小姐相仿。

分明也是少女模样,但她的言语,却似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衣角划过厅堂,楚小小面带忧色地凑上前。

“这是怎么了?”

顾清澄不语,楚小小会意,接过她手上罪书。

白纸黑字闯进她眼帘的刹那。

楚小小的手,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里一直不满意,改了好几遍,来迟了。[垂耳兔头]

大厦将倾,风云既起,局势初现端倪。

第62章 将倾(完) 能扶大厦将倾,便为林家家……

经查, 林氏钱庄北霖分号账目存伪,涉私设阴阳账册。

其中多笔赔银经风云镖局押运,然银货流向不明, 疑与北霖官场贪腐勾连。

现刑部已羁押家主林崇山、主母及嫡系男丁, 查封全数铺面, 候三司会审。

……

罪书放回案上, 楚小小将指尖藏入宽大的袖袍。

动作很轻, 但顾清澄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轻轻地与楚小小对上。

平静,无波。

楚小小的睫毛颤抖了一刹, 向后退了一步。

似要转身离开。

“小小。”

顾清澄话音响起时,林艳书悠悠醒转。

“……舒羽。”

她的声音很轻, 仿佛刚刚做了一场大梦。

顾清澄先一步回身,楚小小刚刚探出的手, 停在了原地。

“银车来了吗……”

林艳书的唇瓣微张。

“大哥……应该都安排好了吧。”

她的记忆,已经重新闪回到昨日, 银车未至的时间了。

她是林家的嫡小姐,她在等子时。

只要银车还没来,她便可以一直等。

只要还没来……

“小姐, 您醒醒。”

阿李低声唤道。

顾清澄想了想, 没阻拦。

阿李匍匐着身子,一遍遍地唤她。

“小姐, 您醒醒。”

林艳书的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阿李,我大哥呢?”

阿李看着她, 说不出话来。

临了,咬咬牙,将桌上那一纸罪书重新捧起。

再一次高高地,奉在她的眼前。

无可回避。

那些字, 她认得。

笔划清晰,笔力冷硬,字字真切。

也字字残忍。

仿佛不是文书,而是一柄利刃,从纸上穿心而入。

这一瞬间,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林艳书曾以为,自己早已不是那个躲在闺阁里,拨弄算盘的娇娇小姐。

她撕过退婚书,考过天令书院,亲手将女学的牌匾挂上门楣。

她以为,自己与其他女子是不同的。

她能像话本里的巾帼英雄一样,昂首挺胸地立于天地之间。

可此刻,这刑部的一纸文书,像一柄匕首,轻飘飘地挑开了她所有底气。

原来,她所有的勇气,都来自于——

她是南靖林氏的嫡小姐。

可倘若……

她恍惚地想:

若没了爹爹,没了大哥二哥,没了林家,她是谁?

是被书院诸男子嘲讽的“女流之辈”?还是那个被窦家当众退婚的弃妇?

或许在他们眼里,自己只是一个,连贴身小厮都护不住的……天真的蠢货。

秋风卷进厅堂,耳边传来熟悉的街巷喧闹声。

那些人又在闹事了。

她想再躲,想再晕过去,想不管不顾。

可这罪书的白纸黑字如此清晰,阿李的痛哭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小姐,只剩您了……”

阿李拉着她的裙角,不住地恳求。

林艳书被他扯着,不得不让这些字眼反反复复地闯入眼帘。

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她的眼睛一寸寸地聚焦,又一寸寸涣散。

她就这样一遍遍地读,没人打扰她,也没人阻止她。

厅中静得只剩呼吸。

终于,她读着读着,读出了两个清晰的、引人注意的字眼。

“勾连?”

“什么勾连?”

“如何勾连的?”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了罪书。

“我南靖林氏,是如何与北霖官场的贪腐勾连的?”

思绪一起,她的心神再次归于平静。

她问得平和,楚小小的身体却止不住地一颤。

阿李抬头,看了一眼堂中众人,犹豫了半晌,开口道:

“说是北霖的一起,粮草贪腐案。”

“具体的,小人不知。”

“但官家说,他们有明确的,手头上的证据。”

“可更紧要的是……”

林艳书打断他:“能有什么证据?爹爹在大理寺没人了吗?”

“分明是欲加之罪,有人在给爹爹扣帽子!”

“江淮盐道的……”

她甫一开口,脑海中忽地闪过——

窦家,江淮盐道起家。

她顿时身如雷击,恍然大悟。

她好像,又走错了一步。

阿李重重叩首,声音嘶哑:

“窦家非但不帮,还落井下石——”

“说……”

“说亲眼见您,整日和北霖贪官的罪臣之女来往密切……”

“这就是……”

“就是确凿的证据。”

阿李的声音不大,整个厅堂的温度却骤然降至冰点。

楚小小只觉无数目光如刀,寸寸剜在她身上。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她刚要张口说什么,却听见林艳书的声音。

“只是如此吗。”

林艳书声音清澈,却教她无处可藏。

楚小小身形一僵,低下了头。

她本想退,却终究没有退。

风从堂口灌进来,吹起她单薄的衣裳,她整个如同风中残荷,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吹败。

她看着林艳书与顾清澄,骤然伏倒在地。

“并非……如此……”

额头撞在石板上,声音并不大,却震在所有人心头。

“并非如此?”

林艳书的手指动了动,侧头看了一眼顾清澄。

顾清澄并未做声,只静静回望了她一眼。

林艳书垂下眼睫,眼底最后一丝希冀,消弭无踪。

片刻,她开口,声线依旧清澈,却隐约有些颤抖:

“小小。”

“你可知,今日一切……来之不易。”

“我不问你来往、原由。”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

“我待你以真心。”

“今日,我只问你一句。”

“……值吗?”

空气凝滞了刹那。

阿李闻言,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

“你就是那个……罪臣之女?”

“你!”

“你这个祸害!”

“害死我家小姐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前,双手揪住她的衣领:

“并非如此……”

他死死地抓住楚小小的衣襟摇晃。

楚小小的身子如折断的柳枝,在他的手下无力地垂落。

白裙子一晃一晃,她的眼眶通红,泪珠滚落。

“你说啊!”

她似要喘不过气来,阿李却只是失控地嘶吼。

“你说啊!”

“你为何要害我家小姐!”

“你个贱……”

“阿李。”

林艳书略显疲倦的声音响起。

阿李一怔,手不自觉地松开。

楚小小的身子瞬间失去支撑,断线纸鸢般跌落在地。

白裙委地,像零落的花。

“我……”

时间安静流淌,楚小小声音凝涩。

林艳书半倚在榻上,脸色苍白。

她漂亮的眼睛里不止是死气,还有茫然、痛楚,像是被什么反复划破。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是不自觉地伸出手指,攥紧了顾清澄垂落的衣角。

仿佛溺水之人最后的求生反应。

她倦极了。

“我不曾……”

楚小小的发丝凌乱地垂在脸侧,指尖抠住地面,小声地喘息着。

终究,她抬起头,看向二人,挣扎出一句生的解释:

“我不曾……背叛女学……”

“你们……可信我?”

她声音已哑,喘息地挤出最后几个字:

“……我被骗了。 ”

……

堂中安静,只剩楚小小一个人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她说,她始终记得舒羽的叮嘱——

为父伸冤之事,藏在心底,被人利用,只会连累女学。

她明白眼前的生活来之不易,向来谨小慎微。

直到林艳书与顾清澄去秋山的那几日里。

她在女学外,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自称是风云镖局的旧镖师,说当初押送粮草时,亲历了她父亲那一途。

他说,她父亲的那一镖,是“有人故意让它丢的”。

她不信。

他便拿出几封押镖文书,一封一封摊开在她眼前:

全是风云镖局,近年屡屡“失镖”的记录。

白纸黑字,不止她父亲这一单。

她动摇了。

那人又说,他找她,不为帮她平反,却是为了自己。

他只求一样东西——

那张她手中、风云镖局曾开具给她父亲的丢镖证明。

她确实有。

但她不明白,一纸丢镖证明,并不能改变什么。

那人说,他也曾因此家破人亡,因此,她不敢做的事,他来做。

更何况,他手上已经有了这么多文书,这么多证据……

若能联起来,便可揭穿风云镖局背后的黑手。

既然她父亲的这一镖也在其中,届时顺势,一并翻出。

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地被平反。

她犹豫了一夜。

思前想后,觉得这文书不过一纸旧文,翻不了案,牵不动局,给了也无妨。

她信了。

她给了。

她始终觉得,自己不过做了微不足道的一步。

可后来,那人再未出现。

她左等右等,无消息传来。

直到今日。

林家、风云镖局、北霖贪腐,被一纸罪书连成一线。

再听到,自己“与林艳书来往密切”,成为佐证之一时——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终于明白,那张证明,被有心之人缝进了更大的网。

连同她本人,都成为了扳倒林家的一环。

她被骗了。

她的声音落下,厅中再无一人出声。

泪水滴落在石板上,砸不出一丝响动。

天色越来越亮,街上的喧闹声愈发大了起来。

女学里一片死寂。

林艳书攥着裙角,唇色苍白,似要说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阿李望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跪伏下来,声音颤抖:

“小姐……该怎么办?”

无人在上。

楚小小伏地,泣不成声。

整个女学静得像一口枯井。

时间流动。

片刻,顾清澄终于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示意阿李把女学的大门关上。

厅堂里照不进光,也隔绝了街巷里嘈杂的喧哗。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下子撕开了死寂。

“哭完了么。”

她的影子笼罩着颤抖的少女,声音却比影子更冷:

“该说的都已说完,该知的都已知。”

“楚小小。”

楚小小几乎是本能地抬头,浑身仍在发抖。

“你做了什么,我听明白了。”

“从现在起,你不必再说什么。”

她转头:

“阿李,把她带下去,锁到后院里,不许她出一步。”

阿李一愣,刚想开口。

只听见林艳书疲倦的声音:“照做……”

楚小小闻言,闭了闭眼睛,放弃了抵抗。

可在被阿李扶起时,楚小小终究是匆匆回眸。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无人回应。

屋内只剩二人。

顾清澄打破了沉默:

“楚小小要怎么处理,还是你说了算。”

林艳书看着她,点点头。

又是一阵无声。

林艳书始终没有再开口。

顾清澄转身,缓步走到门前,再次将女学的大门推开。

晨光洒落,街上人声鼎沸,隐约夹杂着女人的哭喊。

不必细听,便知是街口那家林氏钱庄。

“外面的人还在。”

她淡淡道:“他们不问你是谁。”

“他们只问一件事——银子,什么时候兑。”

林艳书倚着桌角,唇色苍白,手指微颤。

“我……”

“林艳书。”

顾清澄的声音沉静。

林艳书的呼吸一窒。

她很少叫她全名。

顾清澄在晨光里回头,语气未变:

“你昨日说,‘我亲自来’。”

“可你看今日,银车未至,账照旧空,街上百姓还在。”

“局势未变。”

“唯一变的,是你能不能站起来。”

顾清澄看着她:

“若林家主事之人,是这般模样,那这林家,也确实撑不住了。”

林艳书低下头,像是被话击中,低头道:

“是我做错了……”

“我不该逃婚的。”

“如果我当初答应了和窦家结亲……”

“或许,或许也不会如此。”

“爹爹说的没错,我该听话的……”

顾清澄不动声色道:

“若林家的命,只系在你的裙带上,只怕会崩得更快。”

“不是你错了,是局势使然。”

她似是不再允许林艳书谈论这儿女情长,只步步封死退路:

“你不该自责。”

“你该上场。”

“你可以选择不做。”

“但银子总得兑。”

“你若不出面,我来。”

她语气极平静,如常言一件极小的事。

“到时候,我签你的名字。”

林艳书猛地抬头。

顾清澄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是在整理一纸账目:

“我在救场,不是争位。”

“行至今日,我与你之间,无需再讲私情。”

“舒羽和林家,早已绑在一处。”

“账我能理,人我也识。”

“银……我也能周转。”

顾清澄俯身看她,声音低而清:

“你要明白——林家,没人了。”

“若今日你继续躺在这里。”

“之后的银,是我兑;之后的账,是我签。”

“你若心甘情愿,我接。”

“可若有一日你想收回来——

“便再也收不回了。”

这一次,顾清澄没有再掩饰气场。

那是一种压下喧哗、定住心神的冷静与力量。

林艳书的瞳孔缓缓放大。

她忽然意识到,这并非闺阁女子之间的对话。

共同经历了生与死,她仿佛第一次才真正看清了眼前的这个人。

她眼前的人,绝不是县尉之女,也不是什么杀猪人家。

她身上,有一种上位者才有的稳、冷、不可忤逆。

以及不加掩饰的从容、逻辑、与决断。

甚至……是野心。

她没有在哄她,她只是在和她剖析局势。

林艳书的语气微哑,带着本能的迟疑:

“舒羽……你不是普通人。”

“你……究竟是谁。”

顾清澄俯视她,柔声道:

“现在知道这些,并不重要。”

“我在救你。”

林艳书的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问出口。

她知道,眼前的“舒羽”,不会给她答案。

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静得仿佛天平的一端,等她自己,把砝码放上去。

“林艳书。”

她得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若你不站出来,林家从今往后,便与你无关了。”

“若你不接手,总会有其他人接。”

“你若还想要它……”

她抬手,轻轻勾起林艳书的下颌:

“那就现在,站起来。”

她的呼吸扑在她脸上:

“你总说,你比你的哥哥们强。”

“那么。”

“这是你,成为南靖林氏家主的……”

“唯一机会。”

林艳书愣住了。

她想避开,却被那根指节稳稳扣住。

她在逼着她,正眼看清自己的野心。

那颗……她藏在珠钗罗裙下的野心。

她不是没动过“取而代之”的念头,只是从未想过,舒羽会把这件事说得这样明白。

这明明不是命令,却让她无处可逃。

她与她对视。

她忽地意识到,舒羽,不再把她当作闺阁中的小女儿。

她不许她哭,不许她退,更不许她再用女儿的身份,来审视自己的不幸。

这双俯视她的眼睛里,没有劝慰,没有哀怜。

只有来自高处的审视。

审视她,是否有资格落子。

林艳书的发髻散开,如花一般,披散在塌上。

她仰视着舒羽的眼睛,呼吸一息一息地稳了下来。

舒羽的目光依旧幽深,平静,无喜无怒。

林艳书忽然,在她眼底看见一个影子。

不是她。

是另一个自己。

她不再是林氏娇生惯养的嫡小姐。

而是一个被逼至悬崖、只能孤注一掷的赌徒。

一点,一滴。

她感受到了自己从血脉里燃烧起来的,对权力的。

滚烫的渴望。

“那便……与昨日一样。”

“我们去兑银。”

林艳书望着她,轻声道。

话音未落,她又轻轻摇头:

“于你而言,一样。”

“于我,却该不同了。”

林艳书从容起身:

“阿李——”

“拿我的妆奁来。”

匆匆赶来的阿李一怔,却并未多问。

片刻后,乌木雕花的妆奁被呈上,盒面依旧带着浓郁的脂粉香气。

林艳书坐于妆奁前,看着阿李为她呈上铜镜,神情淡然。

她从妆奁底部,取出了一个梳盒。

梳盒是檀木旧制,雕着双鹤踏云,精美绝伦。

这是她十二岁生辰时,兄长亲手为她定制的,原该等及笄时才用。

如今,却由她自己打开。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盒内的那支素钗,轻柔,认真,似乎像是告别。

但她没有允许自己徘徊太久。

她安静地跪坐在妆奁前,看着铜镜里少女漂亮的脸。

取下了珠花,取下了发绳。

顾清澄并未出声,只是默默退开一步,将这片空间留给她。

她没有喊任何人,只手执起檀梳。

一寸寸,将那半散的如云双髻拆散。

指节苍白,却极稳。

终究是少女的发髻。

乌发披散,珠花垂落。

少女对镜轻笑。

她果然,还是漂亮的。

只是,从今往后,于她,全然不同了。

她不需要女红,不需要钗环。

只用那支最寻常不过的檀梳,顺着鬓角缓缓往后。

——初梳,去旧。

一丝、一绺。

将从前那个林家小姐,全部拢入鬓后。

——再梳,立心。

她将长发一寸寸拢到头顶,拢出一记高髻。

髻位极高,不像未嫁少女的低绾,而更近于男子束冠的位置。

她将那支银钗横插而入,定住发髻。

已然……是妇人的发式。

——三梳,为誓。

她低头拈住那枚象征未嫁的漂亮珠花,在指间停顿了一息。

目光缱绻一瞬,终究将珠花收回匣中。

不弃,不留。

她最后一次举梳而落。

那柄檀木长梳,自发顶缓缓而下,稳稳落入发间。

自梳为誓。

自此不为待嫁女,不为谁家妇。

不受配,断姻缘。

她先是林家女,然后是林家妇,最后,是林家家主。

静默中,林艳书站起身来。

发髻高束,木梳斜插,未施脂粉,却沉稳庄重。

她目光清亮,却已非昨日之人。

“世人说,闺阁女儿,不可抛头露面。”

“阿李,如今你做个见证。”

“我既自梳为誓,便不再是闺阁女儿身。”

“如此,我便也不惧了。”

她顿了顿,清声开口:

“从今日起,我林艳书代林家出面,谈银兑债。”

“我今日能扶这大厦将倾,便为这林家家主。”

“若不能,自当与林家,同生共死。”

说罢,她转身,向顾清澄深深一拜:

“相处至今,您曾多次救我于危境,指我以方向。”

“若我至今还把您当作寻常人,便是林氏,有眼无珠了。”

她再拜,一字一顿:

“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若真能力挽狂澜,林氏上下,愿为您——鞍前马后。”——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部分之前一直写得很犹豫,总觉得之前写过了林艳书的高光,如今讲林氏的局势,又不可避免地提起她,会不会有些阅读疲劳,甚至喧宾夺主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我改了好几遍,试图在叙事视角上,弱化她的存在感。

改了很多版,怎么都不满意,最后翻来覆去地看,我才算是想通了。

林艳书的弧光,本来就还缺一半。

既然定好了她的人生线,就不应该吝啬给她注入感情。

这样她才是有血有肉的,完整的,写她的成长,就要写她的阵痛与蜕变。

这样的她,也才真正配得起“林氏家主”的第一步。

我很高兴见到这样的林艳书。

ps:名字的小巧思来自于,有人说,人不可能用“艳”取出好听的名字。

我不信。

第63章 世子 从未有女子敢左右他的意志。

“世子好身手!”

“末将甘拜下风!”

“世子这破雪枪, 倒真有几番将军当年的气势!”

“那是自然!虎父焉有犬子!”

镇北王府演武场内,贺珩一身银甲映着朝阳,手中一柄长枪猎猎生风, 枪缨红得耀眼。

他身形挺拔, 神采飞扬, 乌发利落束在脑后, 额间薄汗未消, 笑的时候,虎牙若隐若现, 一双眼睛明亮得灼人。

唯一不同的是,他曾经束发的金铃, 早已不知去向。

“赵叔休要哄我,”贺珩枪尖轻点地面, 发出金石相撞之声,“我与父亲还差得远呢。”

话音未落, 他朗笑起势,长枪在他手中挽出夺目的枪花:

“赵叔若再留力,明日起扫马厩去罢!”

“再来!”

谈笑间, 银光乍起, 点点寒星竟在半空连成一片,一时间竟似北境天幕落雪, 千山万壑,铺陈眼前。

“‘雪漫千山’?”赵副将惊叹, 面色也正了几分,“小子长进了!”

赵副将不敢再大意,横刀而上,刀光枪影间, 银枪如龙,攻势猛而烈,少年人独有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倒教他这个老将也不敢轻敌。

几个回合后,破雪枪的锋芒擦着刀刃抵住赵副将的眉心。

“世子可放过末将!”

赵副将笑喝道:“人人都道北霖京城的如意公子,风流恣意。”

“今日才知,世子背地里这般用功!”

他呵呵一笑,抹去额间细汗,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

“这枪法里的杀伐气,怕不是王爷亲自点拨过了?”

他这话甫一落,方觉自己失言——

眼前少年人眼底的光华倏地一暗,枪尖在地上划出半道弧,生生止住了势。

赵副将心头猛跳,忙拄刀半跪:

“末将说错话了,请世子责罚!”

“赵叔说笑了。”贺珩忙欠身扶起他,“本世子又不是深闺里动辄抹泪的小娘子,还盼着父亲日日回府哄我不成?”

“父亲率五万定远军镇守边关,何等威风。”少年的笑意又回到嘴角,却不达眼底,“父亲是不世出的英雄,我这做儿子的,才能在京城逍遥快活。”

赵副将还要开口,却听得贺珩话锋一转:

“我烧了秋山寺,父亲可说了什么?”

另一位参军应声道:“将军说,身外之物,烧就烧了,世子快意,胜过万两黄金。”

贺珩的眼里闪过别样的光芒:“他没说别的?”

“秋山寺背后的事情,父亲……”

参军打断他:“将军说,镇北王府行事,向来无愧己心。”

这句话一语双关,截断了贺珩所有的话头。

“是了,倒是我多虑了。”贺珩不自觉地笑了,呼出的白雾在晨光中散去,“父亲一切安好?”

“回世子,一切都好。”参军顺着话头,单膝跪地,“将军有令,秋山寺后事已善,红袖楼余孽尽除。”

“世子不必沾染这些腌臜事。”

“究竟是何人所为?”贺珩的眉头拧成一团,“竟敢用我镇北王府的银子,在佛门净地行那般勾当,当真是罪无可赦。”

思至深处,他心中不忿,语气也不由得重了几分。

“父亲不过暂离京城,这些跳梁小丑便当我镇北王府无人了?”

参军呵呵一笑,正欲开口安抚,却听得有小厮来传信:

“世子,有人在府外,求见您。”

贺珩扭头,将手中长枪扔给赵副将,眉宇间锋芒未消:“谁?”

“舒羽。”

贺珩眸光一顿,像是没听清:“舒羽?”

“就是之前书院考录,您颇关注的那位,让了魁首的女状元。”小厮低声回道,“听说她活不过今秋了……”

赵副将闻言,似笑非笑地接话:“难怪了,我听你那书童说,如意公子近来闭门不出,改了性子,日日画美人……”

他促狭地挤眼:“原来是惦记这位病西施,心头有念,今日便找上门来了。”

“胡吣什么!”贺珩耳根微红,忍不住给了赵副将一记眼刀,“赵大哥别瞎说,没那回事,我画的是——”

他忽地止住,抬手抓了抓头发:

“少打听本世子,我画什么……与你何干。”

他话锋一转,语调淡了些:

“舒羽啊。”

“当初结识她,是欣赏她让魁首的魄力……”

“等等,”贺珩抬眸看向小厮,“你意思是她快死了?”

小厮答:“小的不知,只知她有事找您。”

贺珩沉默了一息,思忖道:“她若此时来见我……未免突兀了些。”

赵副将笑道:“她若病重,怕是求医问药。”

“你这如意公子心软,难得不肯见?”

贺珩别过脸:“见一面也无妨。”

“她都这般光景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他卸下银甲,交给小厮,边走边道:

“我如意公子,虽说不是谁人想见就见。”

“但也不做这见死不救的事。”

赵副将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是啊,尤其来求的是个姑娘家——”

话未说完,贺珩头也不回,随手将擦汗的巾子掷了回去:

“别说了。”

赵副将接住迎面飞来的汗巾,笑容却不改,他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这小子自打秋山回来,闷头不出,日日作画,分明……就是开窍了嘛!。

小厮引着人穿过回廊时,贺珩早已梳洗更衣,一袭红袍,玉带束腰,人如玉瓷,飞眉入鬓,正是一副俊朗少年的模样。

脚步声一响,贺珩抬眼望去。

上次相见,已逾半月。来人仍是熟悉的一身黑衣,束发无饰,眉眼寻常,也难怪他方才迟疑了片刻,才将面容与人名对上。

但她眼神澄净,从容有礼,周身的气度倒是与他记忆里的那个女状元,并无二致。

“民女舒羽,参见世子。”

顾清澄行礼,声音温润平和。

贺珩眨眨眼,第一反应不是言语,而是盯了她好几息。

“你……”

他一挑眉,声音带了几分戏谑,也有几分真切。

“我以为你快死了呢。”

他这话说得过于直接,不掺任何思量,确是如意公子才能有的本能直率。

顾清澄一愣,旋即忍俊不禁,轻笑道:

“看来如意公子也俗了,信坊间传闻,不输旁人。”

“那可不是。”贺珩随手执起茶盏,语气半笑,“你那会儿的消息传得满京城都是,书院里都有人给你准备送行帖了。”

“后来,你就不见了——好像是消失了半月?”

他带着少年人的好奇:

“可是有高人给你治好了?”

“我还以为今日,你是来求医问药的呢。”

顾清澄眼带笑意:

“算不得什么高人,书院的大夫罢了。”

她继续道:

“世子省心便好,若是病弱之身,我怎敢来世子府中过病气。”

贺珩一挑眉:“哦?那你来作甚?”

顾清澄笑意不减,却不急着接他的话茬,轻声道:

“世子可愿让舒羽坐下再说?”

贺珩吩咐下人赐座,打量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

待前厅只剩两人时,他才慢悠悠开口:

“当初你考录之时,少言寡语,独来独往。”

“我倒没看出来,舒状元也会上门‘登堂入室’。”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三分调侃和七分揣度。

“不过,既然你面色红润地来了。我倒是更放心了些。”

顾清澄从容落座,抿了口茶,顺势一笑:

“那这杯茶,我便当是谢世子的挂念了。”

贺珩也笑,声音依旧干净:“舒姑娘不像是会特意上门,与本世子寒暄的性子。”

他指尖转着茶盏,话锋一顿,开门见山:

“说吧,你来到底是做什么?”

顾清澄放下茶盏,笑意也依旧明朗。

“今日来,确有一事。”

“我欲——”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

“与如意公子,借银。”

她特意没有用“镇北王世子”那般身份分明的称呼,但这话音一落,厅中还是一静。

贺珩盯着她的眼睛,一时间竟笑不出来:

“你来我镇北王府,借银子?”

他似是真情实意地被舒羽说的话逗笑了,眉眼舒展:“舒姑娘,你可真是……”

顾清澄不避不惧,陪他一起笑:

“我知此事唐突。”

“不过我也知道,如意公子,不缺银子。”

她眉眼寻常,语气寻常,却自有一股理直气壮的笃定。

贺珩看着她这一脸云淡风轻,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要多少?”

顾清澄轻描淡写地答:

“五万两。”

贺珩饮茶的动作顿住了。

“五万两?”

“借?”

他想笑,但是没笑出来:

“舒姑娘,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清澄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再次点头:

“当然知道。”

“所以我再说一遍,五万两。”

贺珩坐直了身子,笑意全收,语气带了些压迫:

“舒姑娘,我们是有几分同窗之缘。”

“本世子也欣赏你的胆识与为人。”

“只是这五万两,且不说你拿来做什么——”

“你,如何还?”

顾清澄看着他,薄唇微启,说出了一句更不顾他死活的话:

“我不打算还。”

“你……”

那一刻,贺珩的表情彻底僵硬,俊朗漂亮的脸蓦地冷了下去。

他刚要开口送客,却被她下一句话生生逼停。

“我知道世子会拒绝我。”

“所以我来,是与世子做交易的。”

“这个交易,对您来说,很划算。”

贺珩的话头被堵在喉中,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

他可是堂堂镇北王世子,从未有女子敢左右他的意志。

除非是……

但他只是出神了一霎,便很快回过神来。

“什么交易。”

他说得极轻,看似温和,却一反他寻常爽朗——

这是他最后的耐心。

顾清澄看着他,缓缓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然后站定,振衣,行礼,跪坐如仪:

“天干物燥,秋山寺忽起大火,世子府中财物有失,我心惋惜。”

“恰好,火起的那日,我亦在寺中。”

“替世子,保留了一些财物。”

她看着贺珩逐渐深沉的眼睛,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薄册,指尖翻开,轻声念诵:

“后院丁房,五月三十日,入女子七。”

“丙房,五月三十日,入女子五,出一,死一。”

“……”

“够了!”

“啪——!”

一声脆响。

瓷盏碎落,热茶飞溅,上好的青花瓷碎了一地,茶水流淌至她裙摆边缘,蒸起一缕清烟。

碎盏声响,却没有下人敢进厅——世子向来纯良,他们从未听过世子发这么大的火。

贺珩整个人已然起身,无法控制地拂落了手边茶盏,脸上怒意翻涌。

她在威胁他。

她凭什么威胁他?

她一个书院不敢承认的空头状元,凭一本薄册,就敢肖想他镇北王世子低头?

顾清澄的却丝毫未退,神色从容,平静问道:

“舒羽不明白这丁房、丙房的用途。”

“只觉得奇怪,这秋山寺上,竟然还有给女子提供住宿的地方?”

“只是,这‘死一’又是为何?”

贺珩的眸色直白清冽,想要看穿她:

“你想要什么。”

顾清澄抬眼,神色无波:

“十万两。”

“附加一个条件。”

贺珩并不愿问她什么条件。

他冷笑,一字一句道:

“所以一开始,你就是来讹我一笔?”

顾清澄摇摇头:

“不,是借。”

“五万两。”

“不过您没答应。”

“我只能跟您改谈交易了。”

贺珩的笑意更浓,压住了胸口的怒意:

“我好心好意让你进来。”

“你借不成,就狮子大开口,翻脸威胁?”

他骤然前踏一步,走过一地碎瓷,俯身逼近她。

火红的衣袍翻卷如焰,少年世子的锋锐扑面而来:

“这里,是镇北王府。”

“你不怕我杀了你?”

这一刻,他的呼吸是炽热的,杀意也是真切的。

顾清澄抬眼,冷静地与他对视:

“其一,我信世子秉性清正,不会因怒失礼。”

“其二,我既走过鬼门关,便也不怕死。”

“其三——”

她的声音极轻,却极锋利:

“秋山寺虽然烧了,可那些女子……”

“兜兜转转,如今都在我平阳女学。”

“世子若觉得我说的是假的。”

“或是觉得她们碍眼,不喜欢她们。”

“可愿随我走一遭……”

“一个个,杀干净?”——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在外面,码字困难,我尽量哈。

第64章 听棋 “十万两而已!”

“你!”

贺珩心头一窒, 连呼吸都烫了几分。

他几乎要被这女子逼得失了分寸。

他低头盯着她,眼前的女子不卑也不退,似乎未曾将他放在眼里。

于是他抿住唇, 语气压得极冷:

“说这种话的人, 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你真不怕?”

顾清澄看着他, 长睫微垂, 缓缓低下头去。

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怕。”

“如何不怕呢。”

再抬起头时, 眼底那一寸冷硬早已敛尽,眸色澄澈, 静如秋水。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眉心略过, 却在不经意间,落在他的发间。

那里空空如也, 束发的金铃,早已不知去向。

贺珩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 忽地意识到什么,眼底光芒转瞬即逝。

他倨傲地拉回身位,语气依旧不耐:

“这就是你说怕的样子?”

“盯着我发呆做什么?”

顾清澄闻言, 展颜一笑, 这笑本应平平无奇,却让贺珩多看了一眼。

“被世子威仪所慑, 一时晃了神。”

她笑着,指尖抚过账册, 徐徐合上,安静抬眸:

“还望世子……海涵。”

这一进一退间,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仿如铁拳打在棉絮上, 空落落地散了。

贺珩冷眼看她,心神却已然平缓:

“你今日有备而来,是吃定本世子会低头了?”

“这十万两,舒姑娘是真敢开口。”

他绕步到她身侧,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你说……”

“我若是不给,你待如何?”

顾清澄不动声色地指尖按住账册:

“那舒羽便日日来府上叨扰,等到世子……”

她的指节在账册上轻轻一敲:

“不恼了为止。”

贺珩冷哼一声,在她面前站定:

“我恼什么?”

他再度俯身,将门之子的锐气扑面而来,也想学着她的样子,用指节轻敲那账册。

“我忽然觉得。”

“与其被你拿捏,不如……”

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

“我亲自来取?”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右手如闪电般探向账册边缘。

动作如行云流水,快、狠、准,势不可挡。

——却在即将触到的刹那,对上了她骤然抬起的眼眸。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早就算准了他这一着。

“世子……”

她轻笑的尾音还悬在空气中,人已经不管不顾地合身一扑。

衣袖裂帛声响起时,她单薄的肩胛骨“砰”地撞在地面上,账册已被她死死地箍在怀中。

贺珩的掌心,只攥住了她衣袖的半截。

束发的红绳微微散开,一缕青丝被劲风带起,缓缓飘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她这一扑既狼狈又敏捷,像幼兽捕猎的本能,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他的攻势。

贺珩握着半截衣袖,愣了片刻。

“世子不讲武德。”

她伏在地上,喘息着补完后半句,似乎也不恼。

贺珩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会武功?”

顾清澄并不回答,只低头整理怀中的账册。

贺珩盯着她,揣测着逼问:

“这一扑,你没道理躲开。”

顾清澄眼尾一挑,无辜道:

“非也。”

“坊间都说……如意公子最是潇洒不羁,不按常理出牌。”

“所以我来时就想。”

“既然来见如意公子,起码得明白这一点。”

贺珩偷袭未成,眼底的懊恼几乎压不住:

“你带着账册来敲我一笔,还拿我的名头来压我?”

“知己知彼,好得很!”

顾清澄垂眸整理袖口,语气诚恳:

“不敢当。”

“与世子相比,还是差得远了些。”

贺珩冷哼一声,将那半截袖子甩在地上,像是在泄愤:

“本世子今日偏就不给!”

风过回廊,顾清澄却敛了笑意。

她低下头,一边抬手束紧发带,一边缓缓道:

“世子可知,何谓真正的知己知彼?”

“来都来了。”

再抬眼时,她朱红色的发带灼灼如焰,竟比他的红袍还要亮眼三分:

“不如世子请人重新沏壶明前龙井。”

“舒羽慢慢说与世子听,这十万两……”

她的声音不大,贺珩却听得字字分明。

“定让世子付得,心甘情愿。”

贺珩听完这句,眉心狠狠一跳。

当真是理直气壮!

他想讥她一句“做梦”,偏偏又真的忍不住好奇她这十万两背后的故事。

半晌,他看着她波澜不惊的表情,咬牙道:

“来人,收拾。”

帘外的小厮应声而入,刚一迈步,脚下却“咔哒”一声,踩在了半片碎瓷上。

他一抬头,只见世子半蹲在地——

原是方才夺账册时未及起身的姿态。

偏生那女子发带垂落,堪堪扫过他手背。

小厮一怔,低头行礼,只听得贺珩敷衍道:

“把这地收拾了。”

“茶,也换了。”

“要最好的明前龙井。”。

明前龙井初沏,翠碧浮汤,叶未展而香已先至。

这是宫里赐给镇北王府的顶尖贡茶。

茶烟袅袅间,贺珩眼底的躁意渐渐沉淀。

“你是说,五万两是给林艳书救急。”

“还有五万两,你要……”

贺珩转着茶盏的手指顿住了。

“对,设局。”

氤氲的茶汽隔开了两人的视线,贺珩看不清舒羽的表情。

“镇北王府世代忠烈,自然不屑这蝇营狗苟。”

“所以我猜,世子比我,更想查清这贩卖人口的幕后之人。”

她将茶盏轻轻置于案上,声音自雾气里传来:

“若连世子都已下场。”

“那么这局里的其他人,岂会坐以待毙?”

“各方倾轧,谋财也好,捂嘴也罢,您与我都可以不在乎。”

“可平阳女学在乎。”

贺珩瞬间明了她暗中所指,想要趁着茶烟散尽接话,却见眼前女子轻掀盖碗,雾气翻卷,再度遮去了她的眼神。

“世子方才想要杀我灭口之时……”

“也听我说过。”

“那些逃出狼窝的姑娘们,如今大多都在平阳女学。”

贺珩听见盖碗合上的轻响,仿如落印。

“那……敢问世子可也想过赶尽杀绝?”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却落如惊雷:

“若连世子都会动杀心。”

“那真正的幕后之人。”

“顺着蛛丝马迹,摸到她们的藏身之处。”

“血洗女学……”

“不过弹指之间。”

贺珩的呼吸骤然一滞。

“所以……”

雾色散去的刹那,顾清澄眼底锋芒毕露:

“所以,我必须救。”

贺珩神色收敛,终于低声问道:

“这五万两,是为了安置她们?”

“对。”

顾清澄顺着话头接下去,语气已沉稳如山:

“京中鱼龙混杂,女学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所以我要送她们,去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她停了一瞬,吐出那个名字:

“涪州。”

“荒、静、偏、远,旁人想不起,京城顾不上。”

“可它通驿路,接官道,能入京、可通边,最适合悄无声息地转移百余活口。”

“世子若真想追查人口贩卖,她们,就得活着。”

她说着,重新从容地将账册从怀中掏出,置于案上。

那一叠纸页安安静静,仿佛压着千钧利刃。

“光凭这些字,还不够。”

“重要的是人证。”

她光洁的指尖,轻轻将账册推到贺珩眼前。

“这是保命。”

“至于设局。”

“风云镖局的隐镖,世子可知?”

“若世子愿封镖,我便借世子之名,护她们离京,藏入镖队。”

“届时,出京千里,无迹可寻。”

贺珩眉心紧锁,似是顺着她的思路思忖,却听见她一声轻笑:

“若隐镖在前,封镖之后,仍见血光。”

茶烟再起,她的声音似是从远处传进他的心底。

“世子不难猜出……”

“这背后之人的权势,与身份了。”

贺珩的呼吸一窒,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一霎。

“而若能将她们平安送出、安家落地。”

“世子还能,顺势揪出那幕后真凶。”

最后一口茶尽,她看着他,目光清透,唇角微扬:

“不过区区五万两。”

茶烟散去。

“这买卖,可还划算?”

贺珩看着她素净的脸,思绪涌动。

一字字,一句句,他竟不自觉跟着她的思路走,竟仿佛走入了一盘落子未歇的大棋。

上至镇北王府的朱门高墙,下至涪州荒野的黄土驿道,纵横十九道的棋盘在眼前渐次分明。

林氏钱庄危局之下,沉浮的是人口贩卖案的暗流涌动,两相交织,是黑白双子明暗纠缠的棋路。

风云镖局的隐镖,南靖钱庄的暗账,各方势力粉墨登场,明争暗斗,深藏杀机。

这是她铺下的棋局——

棋盘极广,线索纷繁,纵横千里,一线贯通。

而谋局之人,此刻正平静地坐在他面前,布衣素面,微笑着等待他的回应——

用手中一本薄薄账册,逼得他堂堂镇北王世子,心甘情愿地掷出十万两银子入局。

她明明什么也没有。

无权、无势、无名望,甚至见到自己要伏地行礼。

可她偏偏坐在这棋局之外,是旁观者,也是设局人。

贺珩指尖仍扣着茶盏,掌心微凉。

他看着她静静地坐着,身不摇、心不动,只因这局,从来不需她亲自落子。

可为何。

他竟无法拒绝?

明明棋盘已现,风险也知,他却像是被轻轻拨了一步,思绪便再难抽离。

他甚至想不通,她到底是如何让这一切环环相扣的。

只是记得……

这壶明前龙井,香极了。

茶很好喝,可思绪却乱了。

若能以十万两,换回镇北王府的脸面,挽回这失察之过。

莫说白银,便是十万两黄金,他咬咬牙,也肯掷!

……可凭什么?

他惊觉,自己竟真在权衡这银钱的去处。

就这样,任她一纸话术,一番算计,甘心落下一子,成为她布下棋局中的一枚兵卒?

他低头,手指扣住茶盏边缘,眉心不自觉蹙起。

只觉得这茶,回甘太久,竟有些涩。

……

“世子可还恼着?”

顾清澄的声音温润得体,像是从未与他针锋相对过。

他抬眼,只见裙裾轻摆,她缓缓起身,向他行了个端正的礼。

“今日来求世子,是舒羽唐突了。”

“诚如方才所言。”

“舒羽改日再来叨扰。”

她抬眼,眼底含着浅浅笑意:

“直至世子……”

“不恼了为止。”

贺珩听得咬牙。

那口郁结终于压不住,他猛地开口,将那股愤懑生生逼了出去:

“十万两而已!”

这话一出,他方觉直抒胸臆,好不畅快。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账簿,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却被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住。

“世子莫急。”

她声音清泠,似檐下风铃:

“您别忘了。”

“除了十万两,世子,还欠我一个条件。”——

作者有话说:耶!12点之前发出来!

再补: 后面我发现有宝宝说这些没有标1234的是过渡章,其实也不是,当时写的时候没想好标题。

第65章 攀附 到底是谁在攀附?

“什么条件?”

贺珩的眉心蹙起。

他真心实意地觉得, 自己像是被这少女包了个饺子,退路已然封死。

顾清澄神色如常,声音平和:“一样的, 我不会让世子平白相助。”

贺珩却本能地带了几分戒备:“痛快点说。”

她轻巧道:

“听闻世子将赴十二月和亲侍卫的遴选。”

“望世子携我……同往。”

贺珩闻言, 眼神复杂, 试探道:“遴选只录男子。”

“你掺和什么?”

她却答得坦然:“我想, 见倾城公主一面。”

贺珩抿唇, 不知在想什么。

“仅此而已?”他抱臂,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仅此而已。”她垂首, 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分毫。

他凝视她良久,像是在读她眉眼间的留白。

他自幼熟读兵书, 沙盘推演,点兵布阵信手拈来。

可此刻, 却没读懂她。

这张素净的脸像一页无字兵书,明明遍布伏笔, 却让他无从下笔。

他喉结滚动,语气却冷硬:

“你可知,能在本世子身边的……”

“并非寻常身份。”

顾清澄再次垂首, 语气平稳:

“我知。”

“求世子成全。”

贺珩的眉心拧起, 像是被触及了心事:

“你知什么知!”

她的声音平淡如水:

“不过世子举手之劳。”

他不再看她,拂开她的手, 揣起账本放入怀中。

然后闷声道:

“还有月余,改日再议。”

顾清澄唇角轻扬, 笑意从容:

“好。”

“我等。”。

午后。

贺珩独自坐在演武场边,破天荒地没有练枪,披着外袍,掌心里把玩着一柄普通的短剑。

赵副将回来收刀, 扭头一看:

“世子这是改行当刺客了?”

他大大咧咧道:

“这短手短脚的玩意儿,配不上您这八尺男儿!”

“您就得练那破雪枪!”

贺珩头也不抬,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赵副将惊奇地啧了一下:“乖乖,这都不反驳了?”

“如意公子,可是碰上不如意的事了?”

贺珩懒洋洋地抬眸:“有事说事。”

“没没没!”赵副将嘿嘿一笑,大刀随手一搁,抬起屁股,坐到贺珩旁边。

只静了不到三息,他突然伸手就抢:“这是什么宝贝疙瘩,给老赵掌掌眼!”

贺珩身子一扭,手腕轻转,短剑在掌中转出个漂亮的剑花,堪堪避开赵副将的爪子。

他眼风扫过,赵副将立刻挺直腰板望天,活像校场点兵。

“真没事吗,世子。”

赵副将憋了半晌,又凑过来,“不会是美人图上的那位……”

“惹您不痛快……”

冷光一闪,赵副将缩了缩脖子。

“聒噪。”贺珩冷声道,短剑在他指间翻转。

赵副将反而来劲了:“说说嘛!是不是那画上的姑娘,给您吃闭门羹了?”

他把胸脯拍得梆梆响:“老赵我最懂……”

“不会说话就滚蛋。”

贺珩忍无可忍:“当谁都跟你似的?本世子缺姑娘喜欢?”

“哦?”赵副将揶揄地关心,“那这是怎么了?”

言已至此,贺珩心神一顿,终究闷声道:“今天这个……说得挺明白的。”

赵副将眼睛“噌”地亮了起来:“你说那个女状元?”

“今日求见的?”

“嗯。”贺珩看了他一眼,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想让我娶她。”

“我还没想好,怎么拒绝。”

赵副将:“……?”

他脑袋一热,差点呛着自己:“她、她今日上门,就是跟您提亲来的?”

“姑娘家哪会这么直白。”

贺珩把短剑收回怀中,语气颇为郑重:

“她拐弯抹角,但本世子能听懂。”

赵副将默默抬手,抹了把汗:

“她到底说了什么?”

“她说想在及笄大典上,与本世子同行。”

说这话时,贺珩顿了一下,眼神别扭地看着赵副将:

“你评评理——除了妻室,这种大典上,还有谁能与本世子并肩?”

“她在攀附我。”

赵副将一愣,嘴巴张了又合,试探着小声问:

“世子,您说有没有可能,她不知……”

“她说她知。”

贺珩打断了他的话头,语气比方才更冷:

“本世子素来独行,她却连我去及笄大典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她既打听到这了,怎会不晓得倾城公主定下的规矩?”

“大典严令,除正选女伴外,闲杂女子不得近前。”

“她还嘴硬,说只是为了见公主一面?”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拍,低头抚着剑柄,眼角却扫了赵副将一眼:

“你、信、吗?”

赵副将嘴角抽搐:“有没有可能……人家真就……”

贺珩并不听他圆场,径自道:

“她绕了这么大圈子,最后来了一句‘求世子成全’。”

“还故作镇定,说等我。”

他冷哼一声:

“欲擒故纵。”

“分明就是……变着法子要名分。”

赵副将:“……”

“世子您这想得,是不是有点……太精彩了?”

贺珩眉头深锁,语气比破雪枪还直:“她很有想法。”

赵副将哑然:“她什么想法?”

“别问。”贺珩断了他的话茬,“我不是蠢子。”

“她要的什么,我看得明明白白。”

贺珩低头摩挲短剑,眼神却倔:

“可本世子……”

“不想耽误她。”

赵副将“啧”了一声,眼睛一亮:“呦,世子这话讲得,啧啧啧。”

“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耽误个什么劲儿?”

贺珩下意识脱口而出:“本世子早已……”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别开头:

“……早已有了安排。”

赵副将喜闻乐见,笑意藏都藏不住:“安排?那不就是心上人呗?”

贺珩脸一沉:“闭嘴。”

“嗨!”赵副将喜不自胜,只觉这几日的猜测正中靶心,“我就说嘛!”

他挤眉弄眼地凑近:“准是这使短剑的姑娘,不如老赵帮你把把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