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贺珩一脚踹过去,面色铁青,耳尖却红得发烫。
赵副将抱着小腿蹦了两下,乐呵呵顺毛:
“您是镇北王世子,可以都要。”
贺珩立刻把话岔开,一本正经地看天:
“我这人心窄,容不下两个。”
赵副将竖起大拇指:“世子,真男人也。”
又笑嘻嘻一转话头:
“那可得快点回了那姑娘,省得人家误会。”
贺珩点头称是,但神情一黯,自言自语道:
“若是旁人,回了也就罢了。”
“可她今日,还管我讨了十万两。”
“十万两而已。”
“本世子允了。”
赵副将:“……”
耳尖的红刚退,贺珩却已经神色凝重,仿佛沙盘推演:
“若是现在拒了她,我这银子会不会打水漂?”
赵副将:“……”
贺珩继续思考:
“等她事办完再拒,会不会显得我太凉薄?”
赵副将看着他一脸正经地纠结,忍了半天,终于还是试探着道:
“既然让世子烦心……”
他粗糙的大手往脖子上一比划:“要不要老赵帮您……料理了?”
“混账!”贺珩忍不住又是一脚,“她不过是想去大典罢了。”
赵副将发出哀嚎,刚想反驳,却见贺珩盘算道:
“她一个姑娘家,孤身进退,也不容易。”
“先不急。”
“十万两我应了。”
“她该办的事,也总得有人护着。”
说到这里,他的话头突然停了片刻,不经意地问道:
“老赵。”
“你说她……为何非要见倾城公主?”
赵副将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贺珩却已收敛神色,起身抖了抖外袍:
“大事要紧。”
“老赵,来练枪。”。
长街之上,林氏钱庄前,人人围得水泄不通。
林艳书立在众目睽睽之下,神情安稳,脊梁笔直,如经霜不凋的青竹。
今日,她已如前夜推演,将各市应兑的银钱悉数兑尽,该缓的缓得妥帖,该折的折得公允。
人前应对滴水不漏,人后安排进退有度,素衣广袖间,算盘上翻飞的十指纤白如玉,却稳若执秤。
她乌发高绾,面容仍是少女模样,却自有一股凝重清贵之气,隐隐已有几分当家风范。
她原也未曾想过,竟真能一人扛下这一切。
银匣已空,她能做的,已经尽数做完。
长街尽头,骚动渐起如潮水,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沉下心神。
剩下的,就是等。
等舒羽,履行她那一半承诺。
前日银车未至之时,她尚能退回深闺。
而今她站在这里,代表林氏许下承诺,身后已是万丈深渊——
若再落空,林家百年声誉,便要在她手中付诸东流。
她在赌。
赌舒羽有通天的手段。
也赌舒羽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可说来也怪,此刻,她心头竟比等自家的银车还要安定几分。
明知她无家世、无倚仗,她却偏信她那个眼神。
横竖都是绝路。
不如信这一回。
日落西山,人影拉长,暮色将至。
她依旧站在原地,素衣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不肯倒下的一面旗。
“林氏钱庄倒闭了吧!”
黄昏里,一声叫嚷撕开了最后的体面,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压抑整日的怨气找到了讥讽的出口。
“兑不起银子还撑什么场面!”
“千金亲自出面就能救得了林家?做戏罢了!”
冷笑声、嘈杂声交织在一起,犹如乱箭穿林。
有人甚至将几个铜板掷在她眼前,响声清脆无情。
可林艳书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天还没黑,还有转圜。
她在等。
等到最后一缕阳光从林氏钱庄的招牌上移下,等到长街尽头的第一缕夜风卷来。
马蹄声碎,初时稀薄,不足为扰。
有人喧闹着骂娘,要涌上摘了钱庄的招牌。
片刻后,尘土微扬,几辆黑篷马车缓缓而来,劈开了人群。
马车行得不快,无旗、无号,蹄声却沉,让人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一辆,两辆……安静稳重,却一步步压着人心。
马车自日夜交界处而来。
前排几位识货的账房人眼中一亮——
这样的黑篷马车,并非寻常人家所有,从不借用。
谁能动得了这队车?
人声渐静,像忽然意识到什么,挑刺者退回人群,喧哗与讥讽,压入马蹄声下。
黑篷马车次第停驻。
最后一辆的车门无声开启,没有仪仗,没有宣告,唯见一只素手撩起车帘。
只有林艳书的角度能望见,车中坐着一名女子,戴着帷帽。
帷纱轻晃,车中人却纹丝未动。
可林艳书知道,她的目光正透过纱帘,静静落在自己身上。
不必看清面容,那姿态已说明一切。
舒羽来了。
一诺胜过千金。
林艳书与她隔着人群对视,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卸下了重担。
但她很快站稳了。
她听见车内的女子,隔着风声、帷纱,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辛苦了。”
第66章 谛听 北七杀,南谛听。
天色已暗, 夜风呜咽。
朱雀街口的林氏钱庄门前,灯火通明。
算珠翻飞的脆响中,一摞摞银两被码好, 整齐入库, 小厮们来回穿梭于账房中, 低语声不断, 眉梢却不自觉扬起。
最后一笔银子兑到那贫苦妇人的手中时, 钱庄掌柜的里衣都已汗透。
可他站在灯下,望着空了的账台, 竟只觉胸口一松,像饮下一口热酒, 熨帖得说不出话来。
“小姐……”
掌柜望着门口少女的剪影,竟生出几分恍惚。
二十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秋夜,老爷带着他清点分号的第一笔本金。
那时算盘声也这样响, 只是眼前人,已不是当年人了。
他拱手作揖,身子伏得极低:“若非小姐挺身而出, 我这把子老骨头, 今天就得交代在这柜台下头了。”
他这一礼,用的是见东家的规矩。
但膝盖还没弯下去, 就被白皙的手扶住。
林艳书俯身扶住他,温声道:
“这是我的本分。”
“您为林家守账多年, 林家一日不倒,便是您一日的脸面。”
“如今钱庄有难,怎能让您老来失节?”
她咬字清晰:“我自然是要挡在您前头。”
掌柜微怔,随即点头, 神情里添了几分实打实的敬意。
“小姐说得是。”
他低声道,“这等银数……说动就动下来,确实不是常人能办的。”
“张叔言重了。”
林艳书抿唇轻笑,转身扬声道:
“诸位今日辛苦,银子既已兑清,都歇一歇罢。”
“后厨早备了小米粥,趁热喝些,暖暖胃,也安安心。”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几个冻得脸颊通红的小学徒身上停了停。
然后随手解下肩上的斗篷,披在最小的那位少年身上:
“诸位今日的忠心,我记下了。”
她指尖轻点心口,神色温和却郑重:
“待他日云开月明,必当三倍相报。”
“林家一日未倒,我林艳书一日不食言。”
……
人群散尽,灯火渐熄。
喧闹了一天的林氏钱庄,终于静了下来。
厅中只剩林艳书与另一位黑衣女子。
少女坐在角落,静静取下帷帽。
不是别人,正是送银来的顾清澄。
“舒羽……”
林艳书坐在她身边,看着烛火映着她素净的侧颜,轻轻松了口气。
一整天绷直的脊背这才卸下,她低声道:
“你知道吗,我今天数银子的时候,差点把算盘珠子拨错了。”
顾清澄失笑:“林大小姐也会算错账?”
“怎么不会,”她抬起头,眼里倦意盈盈,“这发髻才梳了一天,坠得我脖子酸。”
她的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碎发,动作慢慢的:
“可偏偏啊,又舍不得拆。”
烛火在她眸中流转,映出几分隐秘的欢喜。
顾清澄看了她一眼,没说“好看”。
只是伸手轻轻抚上她发间银簪,不着痕迹地扶正了些。
“是精神些。”她收回手,语气淡淡。
烛影微颤,恰好掩去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林艳书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鼓了鼓脸颊,声音软得像是倦极了:
“还好有你。”
发间那支端庄的银钗明明灭灭,却也盖不住她眼角眉梢泄出的娇气。
“这次……算我欠你的。”
顾清澄轻笑,语气漫不经心:
“好,记你账上。”
烛火微暖,秋夜的冷风也小了些。
顾清澄的移了目光,落在钱庄的内室。
“对了。”
“这只是稳住了开端。”
“今夜加派人手,看好室内古玩。”
“明日找几个面生的,混进拍卖行。”
“把折价的物件都抛了。”
“银钱要回流,更要把带海伯手信的古玩价格锤死。”
“既有十万两白银缓冲,看谁耗得过谁。”
林艳书点点头,却注意到她的字眼,呼吸一窒:
“十万两?”
顾清澄轻声道:“另外五万两,我已经有了安排。”
“女学早晚会被人盯上。”
她道。
“这几日,我会派人把那一批女子送走。”
“去哪里?”
“涪州。”
林艳书张张口,有千言万语想要问。
最终只落成一句:
“会有人……来杀她们吗。”
顾清澄垂看着烛火,并未正面回答:
“她们走后,你回书院住。”
林艳书冰雪聪明,不再多问,只接过她的话头:
“若我留在女学,演一出空城计呢?”
“她们会不会更安全些?”
顾清澄回头看她,语气极淡:
“你的确是极好的诱饵。”
但她摇摇头,戴上帷帽起身:
“可我布局至今,从未想过牺牲你。”
林艳书看不清她的表情,静默片刻,没有再问。
“走吧。”
……
夜深人静,两人并肩走出钱庄。
回女学的路并不远,拐条小路,便能回到朱雀大街上,步行反倒更快些。
门前灯火已尽,风声穿过小巷。
街上静得出奇。
酒肆、茶摊、面馆都已经深眠于夜色,与白日里的喧闹嘈杂恍若两个天地。
林艳书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还是她。
影子也还是那个影子。
可影中人的处境却变了。
昨日之前,她任性娇蛮,挥金如土。
有人替她出面,有人护她周全。
而今日,青丝高绾,独自撑起自家门面。
从被庇护者,到护人者。
这般天地翻覆,竟也不过在这晨昏交替的,一芥之间。
她的心底泛起无限唏嘘,不由得抬起眼,看着身边人的裙摆。
舒羽……
她当然不是寻常人。
但她也不打算问。
此刻能站在她身畔,便已足够。
思绪渐深,她看见余光的裙摆停住了。
她的心神忽地一滞。
一片枯叶擦过她的鞋尖,落在两人之间。
她脚步未改,正好踩上。
“咔嚓”。
一声脆响。
极淡的血腥气顺风飘入鼻尖。
一息的刹那。
脆响声未散,破空声已至。
比月色锋利的银光,优雅地切开浓稠夜色。
向着她雪白的颈线,温柔残忍地拂过。
与此同时,林艳书觉得脚底一轻。
她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顾清澄的身子骤然倒向她,将她瞬间扑倒在地。
银光贴着她头顶掠过,划破夜风,擦过顾清澄的脊背。
顾清澄的发丝被削断几缕,轻飘飘落在林艳书颈间。
她撑在林艳书身侧的手臂微微发抖,呼吸却稳如磐石。
两人与死亡擦肩而过。
顾清澄的心飞速下沉——
不过一日,已经有人察觉到了她们,欲除之而后快。
她猛然回首,目光攫住了那抹银光的起点——
明月如钩。
皎洁月光下,和弯月一致的,是一把锋利的镰刀。
执镰之人身披黑袍,黑色的帽子遮住面容,立于高处,与夜色融为一体。
唯有手中一柄弯镰,在月光下泛出淡白的冷芒,是浓烈的死气。
他立于屋檐,黑袍无风而动。
宛若死神。
一个名字,在她的心头,呼之欲出。
谛听。
北七杀,南谛听。
与七杀齐名的,在南靖暗录榜首的刺客——
死神谛听。
以手中一把镰刀“上弦月”闻名。
顾清澄的视线在弯月与镰刀间重合。
她不会看错。
此乃……谛听。
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来取,她与林艳书的命!
心念电转间,第二镰已带着凄迷的月光,淋漓而下!
顾清澄心中一狠,眼神锁定不远处的面摊。
她猛地抬手,一把将林艳书推向左侧,自己则向相反的方向翻滚。
两人像被月光之弦弹开,向彼此的反方向飞去。
林艳书的后背狠狠撞上了什么。
“嘭——”
一袋面粉应声而裂,雪白粉尘炸开,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
她咳了一声,顾不得腰背生疼,手脚并用地从粉堆里爬起,一边喘息一边下意识回头。
就在那一刻——
她看清了。
那柄杀意森冷的弯镰,根本不是朝她斩来。
它的落点,从始至终,都是舒羽。
“舒羽!”
林艳书撕心裂肺的声音穿透黑夜。
顾清澄在黑夜里抬眼。
这一镰,大开大合,直来直去。
月光明朗,风声猎猎。
她的眸子如猎豹般扫过全场,旋即身体一伏,向后翻滚。
隐入了酒肆之间。
“哗啦——”
身前酒架轰然倒塌,酒坛丁零当啷地被镰刀斩断,清亮的酒液随着碎陶片在夜色中绽开。
第二镰斩落空地。
顾清澄的心从未如此清明。
谛听的这一镰,毫无留白,甚至称得上坦诚——
他的目标,不是林艳书。
是她。
换句话来说。
他是来,试她的。
除了谛听,又有谁,能以一镰之力,逼她出手?
顾清澄几乎是瞬间转身,袖袍一拂,带起地上一把酒坛碎片,砸向镰刀的来处。
碎响乍起,瓦砾翻飞,借着谛听躲闪的须臾,她已揽住林艳书的肩,一步踏入暗巷之间。
可脚步方起,第三镰已斜斩而来。
分明她与林艳书并在一处,但这一镰直指她,角度刁钻,避无可避。
她方才已经快速地计算过逃跑的路线——
借着夜色掩身,借着街道错落,只要她与林艳书不回头。
十四息。
足以跑回女学。
“跑!”
她一把将林艳书推向眼前街巷,低身闪避,几乎贴地而行,镰风擦过她的发顶。
她没有还手,只是借力一个前滑,再度遁入黑暗。
她的呼吸终于不再平稳。
这一镰,若再下倾三寸,便能割破她的喉咙。
谛听留了余白。
出招,却不抢杀。
像是猎手在玩弄垂死的猎物。
“为何不还手。”
谛听的声音阴暗响起,仿佛来自幽冥。
顾清澄眨眨眼睛,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拍拍身上的尘土,奋力逃跑。
却被第四镰拦住了去路——
她的目光冰冷,眼中寒意刺骨。
终于有人起疑了。
这不是刺杀,是刺探。
他在等她出手。
确认,她就是七杀。
“你若不是,废物的下场,便是死。”
“你若是,或许可以……死得痛快些。”
谛听的镰刀映着月光,语意森然。
他似乎很少说这么多话。
顾清澄并不理会他,看着林艳书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夜色里,索性把心一横。
下一镰,她依旧选择跑。
七杀剑意在她的第二套经脉里推进了一寸。
与此同时,她的指尖,已经轻轻捏住了,乾坤阵的剑诀。
镰刀的风带起时,她已经默数了所有的气流、风口、与转角。
她不怕他杀了她,乾坤阵足够给她两息逃跑的时间。
再退一步,她手上还有一枚,第一楼的……
止戈令。
止戈令出,不动干戈。
再过两息,便动乾坤阵。
一。
……二。
“舒羽快跑!”
她将掐动剑诀的一刹那,却听见谛听背后传来少女的娇呼!
一袋面粉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谛听的头上。
“轰!”
雪白粉末炸开,瞬间将他黑袍染得斑驳斑白,宛如死神沦入凡尘。
是林艳书。
她趴在不远处一堵老墙上,小脸苍白,气息微乱,却仍死死扛着另一袋面粉。
——她绕了回来。
从巷口绕了回来,扛着面粉,爬到高高的院墙上。
只为回身助她一臂之力。
谛听的眸光落在她身上。
片刻沉默。
下一刻,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找死。”
他手中镰刀微微一扬,寒光破风,直斩林艳书的所在!
第67章 且试 “不牺牲她。”
谛听, 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刺客。
行走江湖十余载,他比七杀成名更早,手段也更决绝。
他行事张扬, 素喜从高处落刀, 一如死神从天而降。
而那一把镰刀, 凄清如弯月。
刃上银辉流转, 月下亡魂无数。
顾清澄未曾与他交过手, 但她深知,即便是巅峰时期的自己, 也只能堪堪与他打个有来有回。
而这样的人物,千里迢迢从南靖来到北霖。
算准天时地利, 于北霖京城的子夜降临。
睥睨众生,却偏偏只将镰刃对准她这一个藉藉无名的少女。
答案在森然月光下, 昭然若揭——
杀一个废人,何须“上弦月”?
一杯毒酒、三尺白绫, 强权之下,哪样不比这来得痛快?
除非……
谛听的背后之人,要的不是命。
是痕迹。
是只有谛听的镰刀才能逼出的。
她本能的身法与气息里, 那一丝七杀的影子。
他在等她出手。
他在, 逼她出手!
凄冷月色扭转夜风的轨迹,杀意扑面。
那一抹弯月, 无情地钩向林艳书所在的墙头!
是谁——
想见她出手,想确认一个已死之人的真伪。
想的这样急, 不惜付出如高昂的代价!
是谁?
顾清澄的心头一颤。
能调动谛听的,世上无几人。
而她的存在,最能撼动的权位……
唯有一处。
答案,早已在九重宫阙之上——
皇城沉寂, 金銮无声。
林艳书的娇呼声还在耳边。
可这镰刀飞掠的一刹,对顾清澄而言。
却漫长如轮回。
是这电光石火间,反复凌迟的,被迫想起的回忆——
胭脂铺那场火,天下人都信了。
一具焦尸,一个名号。
七杀已死,盖棺定论。
可金銮殿上那位心知肚明:那夜,死在火里的,本该是两个人。
握着剑的赵三娘死了,另一个呢?
天不许、赵三娘、大火。
三重杀局,环环相扣,足够让任何一个人死得彻底。
可他们,却从未罢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要她还有一丝活着的可能,
就要找到她——
然后彻底地,抹杀她。
镰刀已近林艳书咽喉三尺。
风声压顶,杀机将至。
顾清澄还没有动。
镰刀逼近,高墙之上,林艳书神色惨白,似乎已经忘了反抗。
她的眉心蹙起。
顾清澄已然听不见她的尖叫,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那一瞬,顾清澄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地扣上了那把剑。
她是如此的清醒。
出手一次,便意味着出手无数次。
一剑救不了林艳书。
而自这一剑始,她将再也无法掩饰七杀的身份,
九死一生归来,悉心筹谋,前功尽弃。
怎么选?
不动,在这一刹那牺牲林艳书,她能全身而退;
动,她与林艳书,或许都会死,胜算几近于零。
怎么选?
任何一个清醒的赌徒都知道怎么选。
答案如此清晰。
只要再等一息,凭她的计算,便可隐入街巷。
林艳书的死亡,就能替她争来时间。
这场试探终止,消息断绝,身份无恙。
林家已是强弩之末,舒羽、小七,不过是再换一个壳子。
七杀的踪迹,也将如大浪淘沙,再次湮没。
这是最好的答案。
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要这个答案吗?
她要吗?
她不是第一次做决定。
也不是第一次,看着别人死在眼前。
可这一刻——她竟然,给不出答案。
她在犹豫什么?
这一刻,她握剑的手轻轻放开。
双指微微掐了一个剑诀。
在她接受这个答案之前,她不想见到林艳书死。
乾坤阵,起。
谢问樵赠她的乾坤阵,并不为杀伐而设。
是以内力驱动万物,借天地之势,扰杀机轨迹。
却能在出手之前,为她拖延一息的时间。
阵纹在脚下悄然铺开,如水波荡漾,绵而不显。
空气流动骤缓,风向微变。
那柄斩来的“上弦月”,竟也随之滞了半寸。
她感受着内力如沙漏般流逝。
以她如今残存的修为,不过堪堪维持阵法的流转。
她像在和死神掰腕,与死亡角力。
指尖抵着生死线。
她只是想,多争一息。
再一息……
屋脊之上,谛听低头俯瞰,看着由风与落叶带起的,若隐若现的阵纹,眸光深沉。
这是……遁甲仙翁的乾坤阵。
他眼神一冷,挥镰推进一寸。
顾清澄的呼吸,在不动声色间沉重半分。
夜风变向,落叶翻飞。
镰风擦着林艳书鬓边掠过,她紧闭双眼,却不知已命悬一线。
谛听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他明白了。
他不需要进攻。
这个扛着面粉的少女,对他要找的这个人来说。
很重要。
那么,只要他的镰刃一次次指向林艳书,顾清澄就一定会挡。
那么,她终将出手。
镰刀映着银光再次斩向林艳书,像是在玩弄垂死挣扎的猎物。
他不急。
他在等……
阵心之中,顾清澄的剑诀又多进了一分。
夜风低啸,她长发微扬,神情冷静如水。
她听见体内七杀剑意在疯狂地沸腾。
她赢得了时间,却也在耗力角力中,被寸寸逼至极限。
每一次风动,每一次杀机,都让她必须调动全身气息,稳住乾坤阵。
她本不该……如此。
这一阵,是遁甲仙翁的绝学。
本该,是遁形的底牌。
如今,却被迫用来周旋、拖延、替人挡刃。
而谛听,根本不打算放过她。
他不是真要杀林艳书。
他是在试她的底线。
试她要熬到什么时候,才会亲自出剑。
镰刃撕裂夜风的声音,愈发刺耳。
她缓缓地上闭眼。
她曾被人牺牲过。
那场大火里,她一个人爬出来。
从浊水庭到平阳女学,无人在意她是谁,更没人在意她怎么活下来的。
她是替身,是废人,是棋。
如今她自己的这场棋将要拉开帷幕,她却要亲手……
送另一个傻姑娘去死?
林艳书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身份,不知道这场杀局。
甚至不知道——
她早该乖乖逃走的。
可这笨蛋偏偏回来了。
扛着两袋可笑的面粉,笨拙地爬上墙头。
就为了给她争这须臾的喘息。
她懂什么?
连杀机都看不穿的千金小姐,却还妄想……
挡在她前面?
“舒羽!他在打我,你别回头!”
“我要是能替你挡一次,就当……还你银子了!”
耳畔传来林艳书清亮的呼声。
——“这次……算我欠你的。”
“好,记你账上。”
方才她说这些话时,眉眼带笑,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赊账。
谁知转眼之间。
她就要用命来还。
顾清澄心口一紧。
镰刃划破林艳书衣袖的刹那,
那声哽咽变得凶狠:
“跑啊!你聋了吗——!”
阵势一震,顾清澄的呼吸乱了。
她从未欠过谁。
可这一刻,她知道:
自己欠了。
“不牺牲你”的承诺犹在耳畔。
此刻若退,便是自食其言。
原来最锋利的,不是谛听的镰刃。
是她——
那一份,明知必败,却仍执意牺牲的决绝。
世人皆道愚蠢。
但谁又不蠢呢?
可这世间,若连一件值得粉身碎骨的事都没有。
该是何等的悲哀?
明知不可为,我偏要为之。
我不要那最好的答案,我不要最稳妥的胜算。
我只要一件事:
不和他们一样。
——若我的棋局,只能靠牺牲旁人来换生路,
那我宁可,满盘皆输。
顾清澄缓缓睁开眼。
这一刻,风动,阵涌。
乾坤阵心微微收束,瞬息之间,四周气流扭曲如弦,风势拔高,街角的酒坛碎片飞旋如刃!
这一刻,谛听的镰刀还未落下,漫天的坛片先他一步扑面而来!
她依旧站立在此处,看着林艳书堪堪避过那一镰,衣袖猎猎,眸中无喜无悲。
只一道淡银色的七杀剑意,自灵台浮起、流转。
她,依然未拔剑。
可那一瞬,风声之中,谛听听见了剑鸣。
谛听的眼中,掠过一抹讶色。
这气息,不是他曾见过的……七杀剑。
却比昔日的剑更沉、更稳。
是她的内力,顺着乾坤阵的纹理,引动夜风,借地形之势,以破碎瓦砾为锋,构出一式逼退杀招。
——锥形之阵。
她终于,参透了那本乾坤阵法的第一页。
碎瓦为刃,风势作枪,攻守翻转,一气呵成。
谛听眯了眯眼。
“……有意思。”
他一拂袖,借力后掠,脚下屋脊碎裂半寸。
镰刀挥出,月华流转,斩落飞来的坛片,叮叮作响,碎声如冰棱碎落,冷冽清晰。
“你是谁。”
谛听的黑袍夜隼般展开,他的声音低哑,仿佛来自幽冥深处。
顾清澄立在阵心,气息似乎,沉稳如初。
“让她走。”
她的语调平静得近乎冷漠。
谛听低笑了一声,眼底闪过怜悯。
“……不好。”
他转眸,镰刀的寒芒映在林艳书脸上,宛如一道生死的吻痕。
“只有她在。”
“遁甲仙翁的传人,才不会逃走。”
顾清澄静静看着他,唇角微勾:
“谛听……”
“如今也成了皇家的走狗么。”
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刀,像是刻意挑衅。
可谛听没有反应。
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目光垂落,仍落在墙头的少女身上。
“你不动。”
“那我继续动她。”
他手中镰刀一翻,寒光横斩,再次朝林艳书袭去。
顾清澄心头一凛,周身将要耗尽的七杀剑意再次凝聚而起——
这一刹那!
一支羽箭破风而来!
“嗖——”
所有人的瞳孔骤缩!
无人知道这一箭,从何人而起,向何人而来!
他来杀谁?
谛听的动作在空中凝滞了一瞬。
“蓬——!”
下一秒,羽箭钉在了林艳书身侧的那袋面粉之上,炸开了一团雪白粉尘,遮天蔽月,瞬间扰乱了谛听的视线!
“啊——!”
粉尘弥漫间,林艳书一声惊呼,跌落墙头!
顾清澄蓄力的身形还未出动,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下方一闪而过——
稳稳接住坠落少女的……
是黄涛!
紧接着,马蹄如雷,带着破阵而出的急促气势,向远处的黑色马车疾驰而去!
马车未停,车帘已被猛然掀起,林艳书被一把拖入车厢,狼狈至极,却终于脱身。
一骑绝尘,转瞬远去。
顾清澄没有回头。
羽箭落地的那一刹那,她已认出了来人。
这无声却凌厉的劲道,分明是那人惯有的精准与克制,熟悉得几乎刺目。
她见过。
可她没有时间多想。
也不能回望。
风势尚在阵中翻涌,她脚下一转,气息一收,轻巧地踏入街角阴影。
下一刻,风声掠过阵心。
碎瓦掠空,落叶翻飞,她的身形早已隐入黑暗。
粉尘缓缓落定。
小巷归于寂静。
一切,不过须臾。
只有谛听立在夜风之中,半边衣袍被薄粉染白。
他眼底的那点玩味,终于敛去。
他垂眸,凝视着脚下留下的那满地坛片。
“乾坤阵……”
“为何是乾坤阵……”
“可惜了。”
他一转身,镰刀挂在身后,黑袍卷风而去。
眨眼间,隐没于月色之巅——
作者有话说:再补: 吸取了一些评论区和小红书的反馈,这一章之后调整了心态和文风。
第68章 风云(一) 局势似乎变得无解。
这一夜, 漫长得望不见尽头。
霜寒露重,夜风幽咽,顾清澄此时已悄然回到了女学门前。
她的衣袂上沾着些白色的粉末, 满身打斗后的狼狈, 脸色苍白, 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长街深冷无人, 她倚门独立, 等那辆方才消失在夜色中的马车,将林艳书送回来。
知知陪她坐在门前, 看着她游离的神情,乖乖地没说什么。
她长睫垂落, 思绪渐深。
今夜虽侥幸脱险,可谛听绝不会止步于此。只要幕后之人不肯松口, 他必然还会再来试探她。
更棘手的是,他太聪明了。她尚且能藏身, 他却已懂得利用她在乎的人,逼她出手。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知知身上。
小丫头似有所感,抬起脑袋, 眼睛明亮得如黑曜石, 一眨一眨,满是懵懂。
她蹲下身子, 摸了摸知知的脑袋:“知知可想过,离开京城, 去别的地方生活?”
知知托着腮,思考片刻,脆生生道:“爷爷说过,要听酥羽姐姐的话。”
“酥羽姐姐说去哪儿, 知知就去哪儿。”
顾清澄眼底略过一丝暖意,只道夜深露重,温声送她进屋去。
再转身时,她的眼底已是一片冷冽。
若她的身份也能被人怀疑,那么,那些从秋山逃出的女子的踪迹,也早已暴露。
女学中牵绊太多,所以涪州必须去。
她不能再等了。
面对强大的谛听,她尚不知有几分胜算。
因此,先将女学众人转移才是上策。
届时,他若依旧不肯罢休,那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设法,杀了谛听……
夜色深沉,灯火寂静。
远远地,她听见了车轮声。
顾清澄苍白的唇角泛起一丝血色,她等的人,终于要到了。
可她始终有些琢磨不透,那分明是江步月的马车。
今夜却为何出现在此处,为了谁,又来杀谁?
以他的箭法,在当时谛听的威压之下,想要暗杀自己,简直易如反掌。
可他那一箭,却不偏不倚地射在了面粉袋上。
紧接着,白烟乍起,林艳书跌落墙头,黄涛墙下策马接应,马车载人而去……
一步步环环相扣,分明是被精准地计算过,没有暴露身份,甚至给她预留了脱身的时间。
他是个有备而来的搅局者。
思绪沉浮间,马车已经停在她面前。车帘拉开,露出了林艳书熟悉的脸。
少女满脸满身的面粉糊成一片,眼圈也还红着,却仍维持着一贯的镇定与礼数。
与车上人行礼作别之后,她拎着裙子下了车,看到顾清澄,那份强撑的镇定才盈出几分倦意。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几句寒暄后,知知将人扶了进去。
门前又只剩顾清澄一人。
人既已送到,黄涛看了她一眼,见车上人与她都没有动静,便跳上车,准备御车离开。
顾清澄凝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
不过咫尺之隔,她随时可以上前问个明白。
可仿佛心照不宣般,谁都没有开口。
车轮滚动,夜风吹过车帘,在马车即将离开的刹那,顾清澄清越的声音划破夜色:
“小七,多谢四殿下照拂。”
车轮声没有停下,今夜月色凄清,她的话音飘散在夜风里。
他好像是听到了。
一只修长的手从车内探出来,挑开车帘,终究是淡漠地回眸,与她清凌凌的目光撞上。
而后,车帘垂下,再无声息。
江步月独坐在昏暗的车厢里,身侧长弓犹带夜露寒光,无声诉说着他今夜的荒唐行径。
今日黄昏时分,谛听离南靖入北霖的消息传来时,他便猜到了这人的目标。
除了七杀,还能有谁?
可七杀还活着,小七是七杀——这本该属于他与她之间,不为第三人知的秘密。
当黄涛向他禀报谛听往朱雀街去时,他的心头蓦地涌起一阵莫名的不悦。
她这层身份,本该只有他知晓。
他可以缄默不言,却容不得旁人窥探。
如今谛听来了,带着第三个人的猜疑接近她。
那分明是有人注意到她了,有人……在怀疑她了。
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她步步为营。
他可以接受她不听劝,终究踏入了林氏的这局棋。
也可以接受她避着他,甚至莽撞地找贺珩去借银子,为的却是与他的布局对弈。
如此,都无妨……
世道凉薄,人各有志。
他只需要看着她还活着,就好。
可若是出现了第三种可能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终究驱使他在深夜踏上了朱雀长街。
一切与他推演得分毫不差——
他看见她被谛听困在巷口,明明早就可以脱身,却为护着那个早该消失的林家女而进退维谷。
局势似乎变得无解。
终究,在黄黄涛惊诧的目光中,他缓缓地张弓搭箭。
箭尖几次三番对准林艳书心口——
他冷漠地想,只要这一箭出去,她就不会再被谛听要挟,更不会再为林家与他作对。
她有些过于心软了。
不如由他来做个了断。
夜色深沉,足够抹去所有痕迹。更何况……林氏女一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立场鸿沟便会消弭。
但最终,箭锋偏转。
那一箭沦为了退让。
他心知肚明,若她执意站在林艳书一边,终将与他分道而行。
他也依旧清醒,却在那一瞬,本能地不愿将她推得更远。
这违背了他的谋划,却莫名地……顺遂了某种更深的心意。
但这也无妨。
毕竟,从他决定离开质子府、追着谛听而来的那一刻起,便已不合本意。
但也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心意。
“殿下。”黄涛的声音顺着车帘传来,“海伯说,他一直记得您的告诫,谛听与他无关。”
江步月的声音淡淡:“是北霖的那位的手笔么。”
黄涛低声应道:“……也未必。”
车内静了片刻,江步月淡淡:
“那便盯紧些。”
“她还不能死。”。
夜露沾衣,顾清澄独自踏入女学后院。
那里关着另一个人。
说到底,林艳书终究是个心软的少女,关押楚小小的厢房出人意料地整洁,案上摆的的花竹甚至是新换的。
唯有门上的铜锁与少女空洞的眼神,昭示着囚禁的事实。
“舒姑娘。”
楚小小的声音有些哑,似乎没想到这么晚还会有人来。
烛光下,她的脸色略显苍白。
顾清澄在桌前坐下:“这几日还好么?”
“还好。”楚小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林小姐她……没事吧?”
顾清澄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那天你说被人骗了。”
“不如……”
“再将所有的经过,与我细细说一遍。”
楚小小犹豫片刻,咬了咬嘴唇:“好。”
她的声音很轻,说到某些地方时会不自觉地停顿吗,顾清澄安静地听着,直到她提到文书的事。
“只是文书?”
顾清澄出声,打断了她,“你给那人的,真的只是镖局丢镖的证明?”
“是……”
顾清澄坐在阴影里,看着她。
“是么。”
“还记得那张罪书上,林氏的罪名是什么吗?”
她的声音冷清。
楚小小的手微微发抖:“私设账册,勾结北霖官员贪腐……”
言至此处,她的声音再次无法控制地沙哑:
“舒羽,你信我……我爹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从没想过要害林小姐。”
“你说过的所有话,我都记得的……”
顾清澄轻轻叹息。
她看着她,终究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
“楚小小。”
“如果你的父亲,当真没有贪腐。”
“那区区一张丢镖的文书……”
“不过证明货物遗失,该赔的银子照赔。”
“又如何能牵连到南靖的林家呢?”
她的话音刚落,楚小小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凝滞起来。
“他们手里定有其他证据!”
她的语气近乎辩解,“他们说我在女学就是铁证……这不正是你把我藏在此处的缘由吗?”
楚小小的声音逐渐颤抖,顾清澄没看她,只继续道:
“若只是寻常丢镖,既有赔偿银两,又有文书存证,你父亲何至于锒铛入狱”
她一字一句:
“你说,若这笔银子未曾入北霖国库。”
“最终会流向何处?”
楚小小盯着她,唇瓣颤抖。
顾清澄的声音放缓,平和道:
“我知你心所念,事情也不曾盖棺定论。”
“你不妨告诉我,那张文书上,写了丢镖几何,赔银几何?”
楚小小涩声开口:“七万三千两……”
“好,七万三千两。”
她轻声重复了这个数字:
“不是小数目。”
“明日我会去找艳书,或是其他人。”
“总要看看林氏钱庄的账册上,是否也记着这笔七万三千两。”
“进账在何处,落款是何人。”
“最终……又去了哪里。”
楚小小只是无力地重复着:
“我爹爹,我爹爹没有贪墨。”
“他向来独来独往,家中又无半分奢侈用度。”
“舒羽你说,他若是真贪了银子,那些银钱都去了哪里”
顾清澄轻声应道:“莫说是你。”
“就连我也不明白,这笔银子……”
“究竟流于何处。”
她说完这句话,楚小小的头蓦地抬起。
“你什么意思!”
“舒羽,我楚小小纵然落魄至此,也断不容你在此抹黑我爹爹!”
“楚家上下百口性命,也容不得你信口雌黄!”
她语音虽细,却真真切切带了怒意。
顾清澄平静地看着她:“楚小小。”
温声唤出的名字,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林家上百口的性命呢?”
楚小小的话锋一顿。
“她很快就要和你一样,无家可归了。”
顾清澄抬眸,看着她:
“你既已尝过家破人亡的滋味。”
“可愿看着另一个人也经历这般痛苦?”
她淡淡道:
“更何况,她还救过你。”
楚小小深吸一口气,镇定道:
“我知。”
“林小姐于我有救命之恩。”
“入女学时我便说过,此身虽贱,尚知恩义。”
“他日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只是……”
顾清澄俯下身:“只是你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
“是吗?”
她凝视着楚小小慌乱的眼睛,神色平静。
楚小小正欲开口,她却先接过话锋:
“为父伸冤,不过交出一纸文书”
“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你没错。”
楚小小一怔。
顾清澄平静道:
“我将你救出红袖楼时,你便信我。”
“让我想办法,我为你爹爹平反,对吗。”
楚小小缓缓点头。
顾清澄低下头,直视她的眼睛。
“我可以帮你。”
“但……”
“若最终水落石出,楚凡当真贪墨。”
“你,敢认吗?”
楚小小不由得后退半步,脸色唰地苍白。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她多时,却始终不敢直视。
“认与不认……”
她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倔强,
“官府早已盖棺定论,楚家上百条命也早就回不来了。”
“我又该怎么认?”
顾清澄淡声道:
“如今楚凡一案,不仅不清不白,反倒拖了林氏下水。”
“便这么含糊地盖棺定论了。”
顾清澄看着她,平和道:
“你既想为他伸冤,便需让真相浮出水面。”
“而在那之前——”
她的声音忽然轻如羽毛:
“我要你去县衙检举,楚凡贪墨案。”
“远不止那七万三千两。”——
作者有话说:这章本来写了六千多字,删删减减只剩3000多。
不过剧情依旧是梳理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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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风云(二) 你舒羽就没有半点私心吗?……
此言一出, 楚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退,脊背几乎贴到墙上。
“舒羽,我楚小小信你, 敬你, 只因你曾救我于水火之中。”
“退亲那日, 我曾想过, 哪怕是交代了我此生清誉、或是性命, 只要能护得女学平安,我也甘之如饴。”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映出一片赤红:
“可你让我顶着楚家上下,百余条冤魂!”
“于青天白日之下, 污蔑我的父亲贪墨,不止于此!”
“何其荒谬!何其诛心!”
“我楚小小——”
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尖锐、凄厉, 她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顾清澄。
却在下一瞬,忽然泄了力气, 白裙沾着泪水委地:
“……我做不到。”
顾清澄站在阴影里,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
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喘息,抽泣, 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她才平静地开口:
“楚小小,你生于官宦之家, 有些事你自然明白。”
她伸手,扶住楚小小的肩, 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说你父亲没有贪墨,那好。”
“可定罪时,谁在乎?”
她看着她眼里的混沌,清晰道:
“一样的, 脱罪时,也无人在乎。”
“罪与非罪,不过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对么?”
楚小小听着,眼底的雾气渐重:
“……是又如何。”
“可那是弄权者的游戏。”
“你我皆是深闺女子,我更是身入贱籍,永世不得翻身。”
“就连唯一有家世的艳书,如今因为我……”
她声音哽咽,却强撑着冷笑:“如今,你说要平反。”
“本就无权无势,还要我亲手污我父亲之名,我如何信你?”
顾清澄不疾不徐地反问:“如何不信?”
她想了想,低头笑了。
“也是……”
“一日一世界,你身居于此,不明白。”
她起身走向窗边,不再看她,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
“林氏钱庄在北霖分号的挤兑,今日已止。”
“明日,还会更稳。”
“七日之内,北霖产业可全数保全。”
“但这只是生意。”
她转过头看她:
“真正的战场在南靖。”
“南靖林氏,富可敌国。只要艳书能助家族脱罪,银根得解。”
“那么,林家在南靖的银子一旦释放出来,北霖的生意,也都盘活了。”
“如此,林艳书手握林氏在南靖、北霖两处财权。”
“她家主的地位,也将彻底坐实。”
她话音刚落,楚小小的呼吸变得凝重:
“艳书……何时成了家主?”
顾清澄轻描淡写:
“前日。”
“那是她的机会。”
她轻轻敲着窗棂,回眸看她:
“现下,是你的机会。”
“既曾信我,为何迟疑?”
“南靖这场博弈,你父亲本就是已弃之子。”
“只有你这样的贞烈女认罪,让楚凡担下所有。”
“林氏才有转圜余地。”
“你不会不明白,这是最好的解法。”
楚小小眼中雾色散去,声音冷而沉稳:
“是,可这是林氏。”
“林氏有转圜余地。”
“那楚家呢?我呢?”
顾清澄轻叹一声,眉宇间难掩倦意:
“你其实信了,却又不敢信到最后。”
然后是无尽的留白。
月光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清冷的界限。
楚小小定定地望着她,自幼在官宦之家养成的敏锐直觉突然苏醒:
她说的“最后”……
什么才是信到最后?
楚家成败已定,何来“最后”可谈?
可眼前的少女气息平稳,静水流深下,好似蛰伏着汹涌的暗流。
“罪与无罪,不过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楚小小无意识地喃喃道。
猛然,她像是抓住了什么,突然顿住,字字锐利:
“你——”
“你不是要救人。”
“林氏也是你的棋子。”
“你要借着林家的托举……”
“走上更高的位置。”
顾清澄笑了,不置可否,只是踏过满地月光,向她走来。
“你可信我?”
她看着她,声音轻柔得像夜风:“于你而言,不过是一场赌局罢了。”
“楚凡已是弃子,何不用来盘活全局?”
“楚姑娘通晓棋道,该明白这个道理。”
她停在楚小小面前,阴影笼罩着对方苍白的脸:
“只有赢了,才有资格,去改写输家的结局。”
楚小小凝视着她,长久的沉默在阴影中蔓延。
最终,她平静问道:
“为什么。”
眼前这个言辞坦诚的少女,与记忆中那个永远站在林艳书身侧、永远淡淡的、眼带倦意的舒羽判若两人。
“你向来不争不抢,明哲保身。”
“让了魁首,丢了武功,连我求你为我出头,你都避开。”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恍惚:
“我也理解,你该是和我一样,早已勘破了这世间冷暖。”
在楚家未倒之时,楚小小便在闺阁内,便听说过舒羽——
那个只身赴京夺得书院魁首,却又如昙花一现般迅速消失的舒羽。
那个鼓舞闺阁女子挽弓骑马,自己却连命数都过不了今秋的舒羽。
当楚家倾覆后,她蜷缩在红袖楼的马厩里被她救出时,她曾以为她们是同病相怜的浮萍,能苟活于世,已是万幸。
可眼前这个本该与她一样,看破红尘、不争不抢的舒羽。
为何却生出如此不切实际的野心?
顾清澄的声音清冷如夜露:
“因为……”
她总是对她很有耐心:
“我见过太多‘不争’的下场。”
“你父亲不争,成了朝堂斗争的祭品。”
“林艳书不争,被排除在林氏那套以男人为骨架的生意之外。”
她看着她:
“你也能说,你争了。”
“你宁愿折了自己的命,也要护你父亲清白。”
“可你……除了跪着求人,可曾真正为他争过半分?”
楚小小呼吸一滞,却看见对方唇角浮起近乎悲悯的弧度。
顾清澄轻声道:
“若再这般不争不抢。”
“明日倾覆,就不止一个林氏了。”
顾清澄垂下眼睛,谛听的镰风似乎犹在耳边:
“那些刚从秋山逃出来的姑娘,你自以为能用命守着的女学,很快就能再次体会到——”
“楚家被灭门时,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说得如此直接、甚至是刻薄。
话锋如刃,狠狠地剖开了楚小小最后一丝体面:
“够了!”
楚小小再次被激怒,猛地打断了她,眼角通红:
“你说得冠冕堂皇,那我也便明说。”
“你推林艳书上位,逼我认罪!”
她的声音发抖:
“你舒羽——”
“敢说自己没有半点私心吗?”
“这些不都是为了你自己铺路……”
“有什么错!”
顾清澄冷声截断。
月光下,她的眼神锐利得刺目。
楚小小彻底僵住。
“弱肉强食之时,可有人曾问过对错!”
顾清澄起身,不再看她,语气冰冷得近乎决绝:
“无妨,我会另寻他法,不逼你。”
“你便留在这院子里想。”
“若我无能,他日女学倾覆,也方便你同她们,埋在一处。”
字字如锋,冷过深秋露水,直落楚小小心尖。
门被缓缓推开,月光应声而入。
先照在她脸上,冰凉明亮。
再随着门缓缓合拢,一寸寸地抽离她的视线。
在月光从她眼前消失的最后一刹那。
楚小小闭上眼,一滴泪划过脸颊:
“……我答应你。”。
藏珍楼内。
藏珍楼的陈掌柜一手拨着算盘,一手嘬着紫砂小壶的浓茶,耳畔响着红袖楼姑娘的小曲儿,好不自在。
“今儿海伯有没有送南海珠来?”
陈掌柜头也不抬,悠闲问着一旁的小厮。
“老爷,今日好像……”
“没有。”
陈掌柜手一顿,拨珠的声响戛然而止。
“没有?”
他顿了顿,重复了一遍。
弹曲儿的姑娘一见气色不对,识趣地抱着琵琶悄声退了下去。
“是路上遇山贼了?”
“我早就说过了,那风云镖局都是骗子,不中用的!”
他将手中小壶重重一放,语气有些不豫。
“不是……”
“那是什么?”
小厮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
“林氏钱庄的人疯了……拿库里的货砸盘,把南海珠全抛了出去。”
“……抛了?”
“市价直接砸到二十两!”
“二十两?”
陈掌柜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
“南海珠的底价是五十两,他们是疯了,还是要自毁根基?”
小厮踌躇道:“他们说,古玩现在行情好,能换现……”
“钱庄缺银子,顾不了那么多。”
陈掌柜一掌拍在账册上:
“所以呢?海伯那边什么意思?”
小厮声音更低了:
“他说,您连北霖的底价都控不住。”
“不给货了。”
“林氏钱庄是想逼死同行?”
陈掌柜脸上的肉开始发颤。
“我们的人去闹了……”
“被家丁轰了回来。”
“他们说,他们是钱庄,咱是古董行。”
“……算不得同行。”
陈掌柜一手甩在小厮的脑门上:
“蠢货!”
“谁让你们去自降身份?藏珍阁的体面呢!”
他狠狠地嘬了一口茶,压下火气:“海伯断南海珠是对的。”
“市面上就这么多珠子,价格早晚会回来。”
“让我们的人,带银子去收,全收回来!”
他头脑清醒,沉声道:“南海珠不中用了,那就拿高端货来玩。”
“老爷……”小厮迟疑一下,“林氏那边,高端货也清了。”
陈掌柜被这口茶狠狠地呛住了:“咳咳……你说什么……咳咳!”
小厮慌忙上去给他顺气,边顺边道:“就……那些原本不动的藏品,他们也砸了,压价卖。”
“咱要不一道收了?”
陈掌柜终于缓过气,脸色阴沉,放下茶壶,沉声道:
“库里还有多少现银?”。
江步月的掌心,躺着一颗温润的南海珠。
“如今,二十两一枚了?”
“是……”
江步月抬了抬眼:“我记得,公主及笄的礼物,是换成了一对南海珠的坠子。”
黄涛迟疑片刻,才轻声回道:“是,您见过那位公主后,将原本的簪子送去了镇北王,这才让人临时换了南海珠。”
江步月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黄涛试探道:“殿下可要换一件贵重些的?夜明珠?齐光玉?十二月再送出去,南海珠这价格怕是……”
话音未落,一阵秋风穿廊而过。
江步月广袖垂落,那颗南海珠顺着丝绸般的衣料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珠子滚到黄涛脚边,被他一把握住。
再抬头时,只见自家主子低头思忖着,眉心似是有一团散不开的雾色。
“不必了……如此也好,公主不是喜欢南海珠么?”
黄涛失语,正要开口劝诫,却听见江步月轻声问:
“海伯怎么说?”
“海伯说,听您的。”
“货、银子,都够,不过十万两而已,北霖的银钱随时可以动。”
江步月的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她竟也舍得砸。”
“勇气可嘉。”
黄涛知他说的是谁,缄默不语。
除了那位公主,主子待这小七,总归是不同的。
“无妨,让海伯省些银子。”
他垂眸,语气温温淡淡:“我也想看看,”
“她既敢闹到这步田地,打算如何收场?”
黄涛闻言,低头不语,心中却已明白。
这,早不是十万两银子的事了。
她本可借这一笔银子补上林氏空缺,缓步而行,徐徐图之。北霖的钱庄,一点点收回来,也不是不能。
可她偏不,反倒大开大合。
今日砸盘、扰市、乱价,都是她先手。
如今的小七,不像是当初那个为救挚友、误入殿下棋局,只能狼狈周旋的孱弱少女了。
她这一手,十万两孤注一掷,看似冒险,实则是要逼幕后之人现身。
“她如此作风……不过是以卵击石。”
“她可知,是在与您为敌?”
黄涛不解道。
江步月却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如秋雪初落:
“她原可顺着林家的旧路,一步步把局接回来。”
“可她偏要争。”
“她……图什么?”——
作者有话说:这里有疑惑的,后面章节都会细致展开的。[红心]
第70章 风云(三) 养一支精锐之师。
看似风云暗涌的局势下, 平阳女学的后院此时却格外热闹,姑娘们围在一处,对着场中那匹火红骏马啧啧称奇——
正是赤练, 顾清澄今日把它连窝端回了女学。
走的时候, 她诚恳地望着伍教习的眼睛:“先生, 您真不介意吧?”
伍迈禄:“别问。”
顾清澄:“我是说, 您不介意的话, 那养马的小厮能不能也送给我。”
伍迈禄:“?”
待女学生们散尽,赤练开始悠闲地享受着顾清澄的握草服务, 马尾甩来甩去,响鼻奔雷般回荡在院子里, 呼出的白气放肆地糊在顾清澄的脸上。
它很满意,它对人的意义果然是不同的。这个豪华日光单间马厩再次证明了人的痴迷, 与它的魅力。
知知搬着凳子坐在边上,小胖手里拿着一节三寸不到的竹管, 盯着赤练谄媚的模样,呆呆地问:“酥羽姐姐,爷爷说马都像主人, 你觉得赤练像你吗?”
赤练闻言, 洋洋得意。
人,自然是随它的, 小丫头很有眼光!它忍不住扭过头俯下身子,想用英俊的马嘴去表扬知知。
知知正摆弄着竹筒, 却感觉一股热气越来越近,扭过头时,看到两个硕大的鼻孔冲着自己的小脸扑面而来!
“呜哇哇哇——”知知被突然放大的马脸吓得跌坐在地,小脸煞白, 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啪!”
赤练喜提一记脑瓜崩,骂骂咧咧地缩回了脖子。
“安分点。”顾清澄白了赤练一眼,扶稳了知知,顺手捡起掉落的竹管。
“这是你爷爷的回信?”
知知抹着眼泪,冲赤练做了个鬼脸,这才点点头:“是的,小鸽子今晨便送到了。”
顾清澄在知知的目光下,从竹管里抽出寸许长的纸条,谢问樵张牙舞爪的字迹跃然纸上:
“臭丫头:
又在外头捅什么娄子了?
聂长老那边替你问过了,这边的风云镖局压根没收到楚凡的粮草。
不过官家的镖他们从不敢动,除非记号搞混了,你查查丁字逢九的暗标。
……
净瞎折腾!腿脚没断就赶紧滚来看老头儿!”
顾清澄捏着纸条,听见知知拽着她的衣角:“酥羽姐姐,爷爷有没有说他想我们啦!”
“你爷爷说,他想你们想得夜夜以泪洗面。”顾清澄面不改色地将字条揣进怀里,“等这阵子忙过去,我们就去边境看你爷爷。”
知知“噌”地一下蹦起来:“好耶好耶,我就知道爷爷离不了知知!”
“那酥羽姐姐,你昨天说要去别的地方生活,是什么意思呀。”知知歪头问,“搬家,是去爷爷那儿吗?”
顾清澄蹲下身子,视线与她齐平:“去一个叫涪州的地方,和赤练,还有这里的很多姐姐们一起。”
她看着知知懵懂的眼睛,继续道:“涪州是一片很大很大的荒原,可以跑一百匹赤练。”
“噗噜!”赤练不满地喷了个响鼻。
顾清澄并不理会那满是威胁的马脸:“那里有比这儿大十倍的院子,知知能和姐姐们一起种花、读书、摘野果。”
她略过了某些词,补充道:“还没有整天喝花酒的讨厌鬼。”
知知眼睛亮了起来:“好耶好耶!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等姐姐们准备好。”顾清澄伸出小指,做出拉钩的样子,“这之前,知知要帮姐姐两个忙。”
“第一个,是爷爷教你们的杀阵,在女学里也要布一个。”
“还有,要编很多很多歌谣,让满城的人都知道——林姐姐家里的钱,多得堆成山!”
知知伸出小胖手,郑重地勾住她的手指:“包在知知身上!”
小丫头们的世界向来简单,爷爷说信酥羽姐姐,那酥羽姐姐的话,便是天经地义。
至于编歌谣、布杀阵?不过是玩闹之余顺手的小事!一想到往后能在原野上撒欢跑马、摘野果、种满院子的花,知知再也按捺不住,揪了一把赤练的尾巴,小雀儿般跑开了。
顾清澄转过身,留赤练在后院里孤芳自赏,去前厅找林艳书。
不管怎么说,谢问樵这次算是办了点人事。
他曾哄顾清澄混入风云镖局找聂蓝长老,却故意不提聂蓝坐镇的是边境分舵。
后来他不告而别,直奔边境。如今看来,倒是歪打正着派上了用场,给她解答了第一条关键信息:
——边境镖局从未收到过粮草赔偿银,楚凡那批货物,很有可能混入了“丁字逢九”的暗镖。
她走着,目光扫过关着楚小小的厢房,另一条信息在她脑海里无声地拼上。
楚小小曾说,那人之所以能取信于她,是因为亮出了风云镖局内部的大量“丢镖”记录。
——货物一旦混入特定暗标,比如“丁字逢九”,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改道。
楚凡那批粮草,八成就是这么消失的。
可问题在于:
风云镖局为何要做这丢镖的勾当?又怎会与林氏钱庄扯上关系?
顾清澄坐在林艳书与阿李面前时,看见了眼前一摞摞的账簿。
“我和阿李查了一整夜,确实有这笔七万三千两的账目。”
林艳书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将最上面那本账簿推到顾清澄面前。
“可细看之下,蹊跷得很。”阿李接过话头,手指点在账目明细上,
“账上写着是‘赔偿银’,但在实际操作中,其实更像是用物抵银。”
顾清澄眉头微蹙:“说具体些。”
“是这样。”林艳书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起来,
“先是有客商将一批北霖的古玩珍器押在我们北霖的钱庄,立了死契。”
“可奇怪的是,他不要北霖的银子。”
“转头却在南靖分号,兑出了等额七万三千两现银。”阿李接道。
“再往后查,发现这些银子进了南靖本地几家古董行,又换回了一批新货。”
顾清澄眼神微凝,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路径:
货在北霖押,银在南靖取,同一笔钱财竟能隔空挪移。
她轻声问:“所以北霖的古董虽然死当了,但实际出银的是南靖的钱庄?”
“正是。”
林艳书顿了顿,“你也知道,那阵子北霖古董价格高,好作价;而我们南靖银子宽,也乐意让他们在这边兑。”
此时,一道线在顾清澄心中已隐隐成形——
用古董换银子,以赔偿款的名目,走林氏钱庄做媒介。
如此一来一回,全程绕开官府与明账,这哪里是什么赔偿,分明是借林氏钱庄的汇兑网络,暗度陈仓。
她眼神沉下来,缓缓道:
“北霖高价押货,南靖等价兑银,最后银子又散入南靖各家古玩铺。”
“货物丢失不报官,银子不走明账,只凭账本签字,就能让数万两白银悄无声息地过境。”
“也就是说,这七万三千两,连户都没过、连镖都没走,就从北霖‘变’进了南靖?”
阿李郑重点头:“正是如此。一头押物,一头兑银,这本是我们钱庄的根基生意。”
“早年做盐引买卖时就是这样。盐商路途遥远,现银押运风险太大,全靠各地钱庄出具的盐引会票周转资金。”
顾清澄指尖轻叩账册,眸中光色渐亮——
有人在利用钱庄的汇兑之便,玩瞒天过海的把戏。
她与二人对视,缓缓道:
“我大概看明白了,林家是如何被扯进楚凡案中的。”
而林艳书与阿李,神色皆是一变。
“风云镖局在替人洗钱——北霖的银子,借古董之名,洗去了南靖。”
她顺着今日的几条线索,和眼前的账目一层层推了下去:
“若楚凡的镖混入了‘丁字逢九’的暗标,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他丢了粮草,上报是贻误军机之罪,不报更是诛九族的大过。”
“风云镖局却趁机给他指了一条活路,让他认赔走私账,用古董作价,把银子兑到边境,再就地买粮补回。”
她目光冷锐:“听着像解法,实则是陷阱。”
“最后,那笔银子全流进了古董商行,粮草半粒未见。”
“粮草没买成,银子也没了,楚凡至死都以为是自己决策失误。”
她看向他们,目光扫过二人惊惶面容:
“而林氏钱庄呢?”
“银子是从你们钱庄兑出去的,账是你们开的,若有人想借此设局,把林家拖进这潭浑水,也绝非难事。”
林艳书与阿李听了半晌,已经可以想见这场罪局处心积虑的逻辑:
赔偿银走林家账,楚凡之死,是林氏周转不明。只需一人煽风,一桩旧账,便能叫林家上下百口都洗不清。
林艳书整个人从惊惧中顿悟,喃喃低语:
“原来我林家……竟早成了洗银的幌子。”
顾清澄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划:“你再看看,类似的赔偿银大致有多少笔?”
算盘声应声而起,一珠一珠敲落,账目一行一行翻开。
林艳书的脸色也随着那串串数字,也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零零散散,总共有……四十七笔。”
她的声音发紧,“合起来,是四十五万两。”
顾清澄微抬眼:“四十五万两?”
“四十五万两,以赔偿之名,行周转之实,历时一年有余,经手多地钱庄。”
顾清澄轻叩一声桌案,眼底寒芒乍现:“若我们的猜测属实……”
“四十五万两,能做什么?”
自幼银钱敏感的林艳书手中算盘“啪”地停住,脸色忽然煞白:
“这不是赔银,这是蓄饷!”
她抽一口冷气:
“四十五万两,养不了一国。”
“却足够……养一支精锐之师。”
屋内霎时死寂。
这一刻,林氏的危局,不再只是破财或失信这般简单。
顾清澄缓缓起身,仿佛想通了什么:
“所以林氏钱庄——”
“非守不可。”
阿李马上起身:“我这就去核验所有的古董流向!”
“不急。”顾清澄唤住他,“这场局,我们得从风云镖局解起。”——
作者有话说:接到信息量太多的反馈,我也有想过削减,但最终这个结论,若是轻而易举地能猜出来,就不算是能瞒天过海了。
宝宝们,如果中间的推理还是不够清晰,直接看结论就好了,我后面会在非推理的剧情里一一演绎的![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