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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 三相月 37185 字 1个月前

第91章 夜明(完)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在她靠着城墙轻轻喘息的时候, 贺珩忽然叫住了她。

“清澄。”

他似乎并不很习惯这个名字,看向她时,眼里带着不明的晦涩。

她面朝一片尸山, 眼神淡漠, 挑眉回望。

“好长的夜啊。”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若无其事地说起无关紧要的话。

“是啊。”

顾清澄淡声回应。

然后, 两人陷入了一片沉默。

长夜难明, 在偏僻的小小阳城,高高的城楼之下, 两个人面对着一地的尸体,有着静默的平静, 身影被拉成两个小小的黑点。

人是如此渺小,渺小到在城楼下也不过一点黑影, 人又是如此伟大,伟大到一个念头就能改变一个城池的命运。

……

很久之后, 他听见身畔传来了清浅的呼吸声。贺珩侧首,看见那个杀神般的少女靠着城墙,此时眼睛已经不自觉地闭上, 睫羽低垂, 似是睡着了。

“你很累吧……”他轻声说。

她没回应他。

他犹豫片刻,悄悄朝她挪近了些。

这是失而复得后, 他第一次有机会这样近地、仔细地,端详她那张真实的, 如画的脸。

哪怕她此时满身血污,他仍从她清冷的轮廓里,窥见月光般的冷清、宁静。

目光流连中,他忽然想起那件至今不敢说出口的事, 心头一黯,不由得别开了眼。

她太聪明,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这确实是最完美的脱罪之策,但他亦非愚钝,她滞留阳城,同他说那些“人死位空,势自生变”的话,所求的绝非仅是让他轻罪返京这般简单。

她有双重身份,武功高强,谋定而后动,甚至,她还姓顾……她身上有太多的谜团,贺珩心如明镜,像她这样的人,绝非池中之物,注定要搅动风云。

所以即便被她利用,他也甘之如饴。更何况,他欠她的本就太多,却连坦然面对的勇气都无。

“清澄……”他于唇齿间无声研磨这个名字,忽然意识到,或许他是唯一知道她这一层身份的人。

这个认知让心跳陡然加快,她敢把这一面给他看,是不是意味着……信任?

贺珩想着,忽然鼓起了些许勇气。他望着她姣好的睡颜,迟疑着轻声道:“之前在京中,你求我的事……还作数吗?”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本想说给自己听,趁她睡着的时候。

可她似乎听见了。睫羽轻轻颤了颤,颤得他心尖一紧。

“什么作数……”她轻轻掀起眼帘,眼底一片清明。

“就是……”

他的话却哽在喉头,先前鼓足的勇气即将决堤的那一刹那,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顾清澄的眸子瞬间抬起,眼底寒芒乍现。

贺珩心头那点刚起的涟漪也马上被冲散……这个时间点,这么偏远的城池,会有谁来?

他扭过头,却看见她已经翻身到了城墙之上。

“不止一人。”她淡声道,语气平静,目光投向远方。

贺珩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挡在了她身前。

顾清澄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罕见的困惑,马蹄声杂乱无章,来自不同方向,行进节奏毫无规律,她竟一时无法判断来者的规模和意图。

“不会是涪州兵,传令没这么快。”贺珩回头看了她一眼,“待会儿若有冲突,你退后,让我来。”

蹄声如雷,越来越近。

城楼之上,顾清澄借着微弱的火光,终于看清了为首者的面容。

她几乎不敢认。

来人竟是杜盼!

她只带着几个少女,自官道骑马而来。顾清澄又偏过头,看见另一支队伍,从另一条道奔袭而来,那是姜苒,来自平阳女学的学员,竟也策马归阵,身后带着整整一队人。

然后,是足足七个小队,她们自官道来,自山路来,自村野来……她们宛若流萤穿行,在黑夜中聚集,漫无章法,却又奔赴同一个目标——阳城。

顾清澄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竟第一次,不由自主地,轻轻退了一步。

怎么会是她们?

她们不是已经安全脱离了吗?

谁集结了她们?哪来的马匹?哪来的……这股力量?

她不是让她们走吗!

“帮我看好她们。”

顾清澄对上贺珩同样惊疑的眼神,下意识地侧身,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他投下的阴影里。

不管是什么时间点,此时此刻,她不能与她们相认。

她站在阴影里,死死盯着那些风尘仆仆归来的少女,只觉心跳如擂,一种陌生的、几乎失控的感觉冲散了她。

她从未这样过。

夜风呜咽,将城下杜盼清晰的声音送了上来,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哽咽,却字字坚定:

“舒先生,杜盼来迟了!”

“您教我们如何如流萤般而求生,却不曾教我们如何聚拢星火,如何为了心中所系,逆着死路……回来战!”

“舒先生不在了。”

杜盼下马,脸上不见眼泪,“她若在,必在此处。”

“我们以舒羽之名,护此城。”

话音落,七十三人瞬间行动起来,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一组人迅速冲向堆积如山的油桶,两人一组,合力将沉重的桐油桶推远,另一组在贺珩的默许下进城,协助病患。其余的,将装满的药箱送入阳城客栈,卸入库房,一切进行得高效而沉默,哀思被转化为更强大的行动力……

少女们挽起的衣袖下,隐约可见弯月般的印记——那是属于平阳女学的标记,此刻,也象征着某种传承。

她们原是星火,为求生而散,如今却回到这被抛弃的城中,化作生根的火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你们也是平阳军?”翠翠看着月牙儿问。

“是,我们是舒羽先生的平阳军。”

阳城在残破中喘息,但最深的黑夜已被撕开一道口子。

顾清澄站在远处,看见知知骑在马上,挥手点人布阵,那麻花辫仍是那日她亲手扎的。她忽然意识到,流萤阵的箴言“散是存身之法,聚乃生根之始”,她只完成了一半。

散是存身之法。

她原想,布下“流萤阵”,是为她们脱身求生。散如星火,好过一同陷落。

聚乃生根之始。

她没想过她们会回来。可她们真的回来了,顺着山道、村野、官道,分头集结,在这座城下重聚。没兵符、无号令,却各守其阵,护下了此城的秩序与边界。

她垂眸,看见掌心未干的血迹,阳城官兵已亡,权力真空,而街市中混乱的街巷、哭嚎的病患与挣扎的百姓,也一一映入她眼。最终,定格在那些忙碌的少女身上。无论是阳城以铃铛为首的少女,还是从京城带来的七十三名学生,这一刻,一个休戚与共的整体已然形成。她们的存在本身,手臂上的月牙印记所代表的那股逆流而上的力量,成为了支撑阳城熬过漫漫长夜的无声支柱。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时,笼罩阳城的夜色终于开始褪去。

城内,彻夜的哭嚎渐渐被断续的、疲惫的鼾声取代。服药的病人暂得安眠,角落里蜷缩的百姓,因着那些施粥的、仍在巡逻的少女的身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沉沉睡去。

城外,推远的油桶沉默地矗立在空地,再无威胁。

杜盼靠在墙根短暂闭目,姜苒和铃铛清点着所剩不多的药材,知知坐在客栈门口,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辫子有些松散。她们身上沾满尘土、疲惫不堪,却如同经历风雨后悄然扎下根系的幼苗。

这一夜,阳城脱离了焚城的最大危机,在破晓的微光中,获得了喘息与重生的可能,而支撑这座城站起来的,竟是一群不曾留名的少女。

晨风拂过,吹散了阴霾,也带来了万物苏醒时细微的声响。

夜尽天明。

后来人提起平阳军,皆说那年有一群少女,救过一座将焚的旧城。

“听说她们就是平阳军?”

“嗨!那时正巧人在城里,便搭了把手。”

没人知道她们从哪来,也没人能说清她们的将领是谁,只记得她们小臂的月牙烙印,行动干脆,如流萤般从远方聚拢,在阳城落地生根。

自那一夜起,她们不再是外人,而是与这座城同历生死、并助其熬过至暗时刻的自己人。

平阳军,是阳城自己的女儿。

……

黎明已至,第一缕光落在顾清澄疲惫的眼中。

“阳城或许……暂时无事了。”贺珩看着在阴影里的顾清澄,语气带着一丝劝慰。

顾清澄低头看着,语气淡淡的:“还不够。”

“朝廷会派什么样的官,是否会再镇压阳城,尚未可知。”

她抬起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真正的战场,在京城。”

贺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们以为舒羽已死,你就不打算现身?”

顾清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不急”

那语气轻描淡写,却让他后背一凉。

“阳城这场灾祸……”她顿了顿,“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呢。”

贺珩在背后握了握了拳头,喉结滚动,终究没出声。

“去歇息吧。”

……

顾清澄蒙着面巾,行走在白日之下的阳城街头,心中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恍惚。

这座城正在缓慢苏醒,百废待兴,却唯有阳城客栈门前,人潮如旧。秦酒静立人前,平阳军的女孩子们列队其后,依旧是施粥送药,但他们清一色地缟素。更有许多百姓,自发换下常服,穿上素衣。

自此,众人皆知——舒羽不是人贩子。她护下了七十三名女子,是阳城的恩人。

平阳军,舒羽,从此刻在了阳城的记忆之中。

风乍起,白巾翻飞如旗,像一场未言明的告别仪式。

但无人得知,真正的舒羽,就藏在离他们不过数丈的人群中。

城中哀荣尽显,而顾清澄垂首,从人群中悄然穿行而过,仿佛这满城哀荣,与她无关。

行至转角,顾清澄忽然驻足。

女学学生带头吊唁尚在情理,可这客栈老板为何如此尽心?是谁传的信?又是谁调的兵?

她回望阳光下秦酒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转身消失在巷弄深处……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顾清澄回到县衙,贺珩执意让她去廨舍好好安顿一晚,她却只是沐浴更衣之后,回到了正堂,只说在后厅歇息一会便好。

县衙正堂后的穿堂间,贺珩独坐前厅。一扇透雕云纹的屏门虚掩着,将空间分隔成明暗两处。

日光从廊下斜斜照入,屏风上映出她清隽的轮廓,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腊月初三。”

贺珩端坐案前,执着笔写信,一封给皇城,一封给边境。给皇城的信,已依她所言流畅落成,而予边境的,却笔锋悬滞,墨汁凝于毫端,久久不能落笔。

“那要早些回去了。”

“腊月十五,便是及笄大典。”顾清澄清淡的声音自墙后传来,“世子可还记得,当初我求您应下的那个条件?”

贺珩的手一顿,悬着的狼毫骤然停住。

一滴浓墨挣脱笔尖,落于白宣纸之上,无声地晕开。

他无数次欲言又止,未曾想竟是她先开口索要承诺。

纵使他再愚钝,历经这许多,也早已明了,她绝非池中之物。她所求,不过是借他之力,踏上那及笄大典的玉阶。

无关风月,无关情愫。却偏偏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她相连的线。

“你就这么想见……那位公主?”他喉间干涩,声音喑哑。

“是。”

贺珩无声地吸了口气,目光凝在那团刺目的墨渍上:“能告诉我吗?你为何……姓顾?”

“尚不能。”

“好。”

他低下头,也不多追问。宽厚的手掌覆在那张染了墨的白宣之上,看着白宣因受力泛起小小的褶皱。

“那你可知,我为何……迟迟不敢应你?”

“不知。”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颤动。

片刻后,那张白宣在他掌下缓缓皱起,终于揉作一团:“若你执意随我入京,立于那大典之上……唯有一个身份可行。”

“……做我的女伴。”

那屏风之后仍无应声,他却像怕自己再退回去,终于一鼓作气道:

“顾清澄。”

“你如今无名无籍,我可以为你遮去一切风雨。若你愿意——”

“嫁入镇北王府。”

“我许你世子妃之尊,予你镇北王府女主之荣。”

“自此,我贺珩所有之名位、府库之金银、王府之威势……”

“皆为你之屏障,为你之阶梯。”

“但问卿心,可愿?”——

作者有话说:写了好久,这次是真正意义进入第二卷 尾声了

第92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上) 心爱之人。……

时间静止了一刹那。

贺珩看着那团白宣, 在掌心皱得不成样子,如同他皱巴巴的心。

“喂。”

他又将那那团宣纸极其缓慢地展开,像在抚平自己失控的狼狈, “那个, 你不答应也无妨。”

“我可以等……”

“好啊。”

屏风后传来一声清淡的应允。

贺珩的手指停住了。

然而, 清冷的声音却继续传来, 像冰水兜头浇下:

“如意公子不是为了填房夫人来的么?”

“若归时仍是孤身, 也不好交差。”

那颗刚刚飞升的心,无可挽回地坠了回去。

“什么意思。”

“来时, 是世子扮的“夫人”,归时, 便由我来扮,助世子复命。”

贺珩愣住了:

“可那是……妾啊。”

屏风后传来一丝极淡的困惑:

“既然是劳烦世子相助, 借个身份回京,又何必大张旗鼓呢。”

那张被他揉皱又摊平的纸, 此刻在桌案上格外刺眼。

他盯着它,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顾清澄……”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屏风后的少女声音却平和:

“世子厚爱,清澄铭感于心。”

“正因世子的心意珍重, 重若千钧, 故……不敢轻受。”

“亦不敢挥霍。”

“为何不敢挥霍?”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所有的情绪都吸入肺腑。

终究是骤然起身, 高大的身影几步便绕过那扇了屏风——

屏风之后,少女裹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外袍, 斜倚在竹榻之上。方才濯洗过的乌发半湿,如瀑般散落肩背,雪肌乌发,未加雕琢, 衬得她的眼睛明亮如星。

这双如星的眼睛,因错愕而微睁,冰凉却灼目。

他鼓足毕生勇气,迎上了这她冰凉的眼眸:

“本世子不怕挥霍!”

顾清澄看着他,长长的眼睫颤了一下。她终究是拢了拢身上的袍子,轻声道:“清澄与世子,不是一路人。”

“我知!”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挺拔的身躯却倏然折了下去。

此时,他以一种接近臣服的姿态,委于她的裙角,仰望着她。

“我知你非是凡鸟栖于蓬蒿。”

“你要飞得很高、很远……我知。”

他嗓音微颤,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可我舍不得……九万里大风扶摇,我怕,怕我连一程都护不得你周全。”

“所以,若你执意向上,我就做你的登云梯。你若要搅风云,我便为你筑避风港。若有一日,你倦了,厌了,我便将你捧在手心,护在羽翼之下。”

一字一句,像将心口剖开,只为递给她看。

他那双桃花眼望着她,眼底已无少年意气,只有沉沉一片的,炽烈的执念。

顾清澄沉默着。

终于,他像耗尽力气般:

“我只求你一事……顾清澄。”

“你做那么危险的事。”

“你,你别再死了。”

“好不好。”

她垂首看着他,眼底浮起了一丝暗光,又悄然掩下。

“贺珩。”

她轻唤他的名字。

“你不该是这样的。”

“你欠我什么吗?”她坐直了身子,轻轻地抚平裙角,“若不欠,何苦自轻至此?”

她有些不解,眼前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何以低至尘埃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贺珩心口如被细密银针扎透,痛楚尖锐,却避无可避。

“……我不知道。”

“可你若死了,我一生都不会好过。”

他说得极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却听她声音复归平静:“谢谢你忧心我。”

“可道自我择,是我心甘,困厄自由我受。我心所执,又何苦劳他人共负?”

她吐气如兰,语气轻缓:

“你我之缘,是那日十万两约定,各取所需,分寸分明。”

“想来,我也尽了当尽之事,无愧于你。”

“既然两清,便该如清风朗月,了无挂碍。”

“世子……又何必再平添无谓的亏欠与牵绊呢?”

“况且。”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情意发于本心,真挚无垢,而亏欠生于外物,终是负累。二者终究不能混为一谈。”

她的眸子清冷如洗,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不安,要将他眼中最后一点炽念拂去:

“所以,贺珩。”

“告诉我,你究竟……欠我什么呢?”

光斑随着日影悄然挪移,落在她的裙裾之上。

他全然不顾她的目光,低下头,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过她裙角上的光斑。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裙角收回,却被他的指尖按住,轻而执拗。

他抬眸,对上她寒潭般的眼睛。

“那便,都依顾姑娘所言。”

他的语气归于沉静,带着一份不愿言明的倔强。

“这一路,容我再送你一程。”

“待及笄大典之后……再论亏欠。”

顾清澄叹了口气,俯下身子想要扶他。

他却微微一颤,起身退了一步,避得干净。

目光再未落在她身上,只低声留下一句:

“明日我来接你。”

……

于是太阳缓缓下沉,顾清澄倦极了,披着衣袍,沉沉睡去。

贺珩再未来过。

空寂的前厅里,唯余穿堂的晚风,温柔地将她湿润的发丝缓缓风干。

青丝如瀑,在静谧中,随着时间无声摇曳。

天色渐暗,所有纷扰都在门外,连光影也放慢了脚步,一切归于安静。

她睡得极沉,却在某个不知名的时辰,仿佛听见了脚步声,自远而至,带着冰雪与寒意,一点点踏进梦里来。

隐隐约约,有被风压住的低语,带着怒意,却克制得近乎冰冷。

“她人呢?”

“死了。”

她没有醒,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有所感,在无边的昏沉中,轻轻侧转了身子。

“老四不能进去。”

“为何?”

“这前厅里歇着的。”

贺珩看着满身风雪的江步月,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无害的笑意:

“是我的夫人……”。

顾清澄再度睁眼时,天色已黑透。

空气中微微泛冷,仿佛落了雪。她揉了揉眼,厚重的衣袍裹着沉沉的倦怠,她竟不知不觉睡了这么久。

还未来得及起身,便听见厅外传来低低的两句交谈,隔得很远,但她听得清晰。

“既然舒羽的尸首你也看过了。”

“本世子,便不留老四了。”

紧接着,一个清浅的、带着雪夜凉意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切了进来:

“阳城下雪了。”

“世子当真不请我进去坐坐?”

顾清澄的呼吸顿住。

原来……方才梦中那模糊不清的低语,并非幻听。

江步月。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为何会在此地?

念头闪过的刹那,冰凉的利刃已无声翻入她指间。

她本想待回京之后再取他性命,却不料……他自己送上门来。

“江步月!”

贺珩压抑着恼怒的低喝裹着风雪涌进前厅。

与此同时,那道颀长的身影已敛袖踏入,他甫一现身,前厅内本就不多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只余下雪夜的凛冽。

“你不知廉耻!”

“何故扰我夫人清梦!”

江步月并未理会贺珩的怒意,只是微微侧首,姿态优雅得近乎慵懒,径自在厅中主位坐下。

然后,那只白玉般、却布满新旧伤痕的手,漫不经心地拂落大麾上的雪花。

“世子应当学学王爷。”

“在这雪天里,烧个炭盆,温上两壶江南春。”

“……才是雅致。”

他声音清越,在空旷的厅堂里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贺珩走进前厅时,目光掠过江步月,死死地锁在屏风之后,竟是半点也不退让。

“我也算是稀客。”

“不如请尊夫人移步一见?”

贺珩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阴沉得辨不出半分颜色:

“不可。”

“老四,休要胡闹。”

江步月慢条斯理地将披风解下,似是听而不闻:“我没胡闹。”

“不过是想见见世子的心爱之人。”

他缓缓抬眸时,眼底寒光逼人:

“再亲手——杀之。”

“江步月!”

贺珩猛然起身,不再压抑满身的锋芒,俯身逼向他:“你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世子难道不明白吗?”

他的眼底似有万千风雪汇成一线,落在贺珩身上:

“若非是你,她为何会死。”

“舒羽?”

贺珩轻声重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不合时宜的弧度。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底却浮起莫测的笑意:

“老四的意思是——”

“那舒羽,是你的心爱之人?”

江步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半分避讳:

“是。”

那一字,如落雪压枝。

贺珩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暗芒涌动,他低声道:

“死了就是死了。”

“与我何干?”

他语调未变,姿态仍贵气从容,然而那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指尖已悄然收紧。

下一瞬,却听见江步月淡声开口:

“既然尊夫人不肯露面——”

他起身,话音多了一分不可违逆的缓缓冷意:

“那便只能……由我亲自去请了。”

“放肆!”

贺珩话落之时,江步月已错身而过,不动声色地绕过几案,直向屏风之后。

幽静后厅里,夜色安静。唯有竹塌一席,衾被半卷,残留着睡意的香气,似是有人刚刚离去。

空无一人。

他站在屏风前,眼底波澜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转瞬即平。

“江步月,你太逾矩了。”

贺珩走上前,挡住他的视线,伸手将那席衾被收拢入怀。

清苦香气扑面而来,贺珩低垂的睫毛轻颤,她的余温薄如一线,却叫他心底的燥乱瞬间沉静。

江步月的眸子暗了暗,没有看他:“她是怎么死的。”

贺珩也不回头,语气带着倦意:“怎么死的?”

“她为何来涪州,老四不比我清楚么?”

“是么。”

江步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缓缓转过身,从屏风后的阴影里走出:“你知道我从哪里来的阳城吗?”

贺珩姿态从容,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等待着下文。

“边境,镇北王辖区。”

他顿了顿,看着贺珩眼底一闪而过的凝滞,继续道:

“你可知,那女学的学生……”

“王爷与我说了些什么?”

……

顾清澄此时正如猫儿般卧在房梁之上。

听到江步月大言不惭地承认心爱之人时,手中的剑花顿了一霎。

而在她听到女学与镇北王的关联之时。

那剑便停在指尖,没再动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明天我会继续更,(上)(下)合为一卷。

收尾阶段会比较难写,之后每章估计都在6k字左右。

所以我应该是两天更一章,大家可以隔日来等。

这首诗结束了,这卷也便结束了。

第93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下) 他将她当女人。……

“四殿下想说什么?”

贺珩笑了, 将那声叫惯的“老四”收回唇边,反身坐下,“洗耳恭听。”

江步月敛下眸子, 目光落在那席衾被上, 语气淡淡:“如意公子, 当真问心无愧吗?”

“缘何有愧?”贺珩挑眉, 眼神坦荡得近乎挑衅, “我贺如意待她,发乎情, 止乎礼,一片真心。”

“一片真心?”江步月重复着这四个字, 语声微凉,“如意公子的意思是……”

“是。”贺珩毫不犹豫地接道, “我亦心悦舒羽。”

“好。”江步月唇角勾起弧度,目光再次掠过那张空荡荡的竹榻, “好一个‘心悦’。

他抬眸,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舒羽尸骨未寒,如意却已觅得了软玉温香。”

“红颜枯骨, 英雄美人……如意倒真是, 随了王爷的风骨。”

“你辱我夫人,又诬我镇北王府的门楣?”贺珩神色不变, 霍然起身,压迫着逼近他, “你说得对,我贺珩确实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可你江步月,又何须在此装一往情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为她离京?你为她谋划?你将一切藏得滴水不漏,却让她孤身涉险、魂断阳城!”

“而最最可笑的是, 倾城公主的及笄之礼不过半月。而你,你这位未来的驸马爷,却在这里,口口声声声讨我,说这舒羽,是你心爱之人?”

贺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质问:

“江步月,你——不羞愧吗?!”

江步月静静承受着他逼人的气势,眼神如古井般无波。

良久,他疲惫般地叹息:“吾不欲与如意相争。今日来,只为带她回京安葬。”

“休想。”贺珩寸步不让,手臂横亘在两人之间,“她既已身死,为何偏要随你?凭什么?!”

“凭什么?”江步月眉宇间终于掠过真切的厌倦,“她随你一路离京,从望川到阳城。不过几日,香消玉殒。”

他抬眸,直视贺珩眼底翻涌的挑衅:“就凭你贺珩,不能护她周全。”

贺珩却低头反问:“是么?我与她秘密离京,缘何四殿下知之甚详?”

“莫非,这幕后之人,竟是你江步月?”

江步月闻言,冰雪般的眸子里终浮起一丝笑意。

“秘密?”他轻轻摇头,“小如意。可知吾平日里,从不唤她‘舒羽’。”

“她来自何处,去向何方,籍贯家世,我都了如指掌。”

“她凭空多出了一个‘姐姐’……你以为,吾会不知?”

这话刚落,房梁上的顾清澄呼吸顿住。

是了。

贺珩那日来得仓促,百密一疏,她竟忘了这一茬。

她这一招能骗过所有人,唯独骗不过江步月。

她垂下眸子,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衣落寞的背影——若是眼前这人从头到尾都知道她的出京计划……

那先前所有推论,怕是要全部推翻重来了。

正思绪翻涌间,江步月的声音再度响起:“至于那幕后之人……贺如意。”

“我今日来,其一,带她回去。其二……”

他微微倾身,“要你,为她偿命。”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握住了贺珩拦在他胸前的那只手腕,轻轻一推。

贺珩纹丝未动,桃花眼中锋芒毕露,挑衅之色更浓:“江步月,你太狂妄了!”

“我狂妄?”江步月凝视着他,“你当真……什么都不知?”

贺珩阻拦的手微微一僵。

“我去见过令尊了。”他的语气如风雪将至:“他承认了。你呢?你为何不敢承认?”

贺珩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滑向那空寂的竹榻,喉结微动。

“她那般信你……”江步月的声音第一次染上了几分沙哑,“信到连我都心生妒意。”

“可结果呢?”他话锋一转,寒意陡升,“平阳女学那场焚天大火……你说,这京城之中,若纵火之人并非是我——”

最后一句轻若耳语,却重似千钧。

“那还能有谁?”

一片死寂。

前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房梁上的呼吸都彻底屏住。

“四殿下的意思是……”贺珩咬着牙,声音里带着颤抖,

“这火,是本世子……授意?”

江步月淡淡道:“何须授意?”

“镇北王府真正的主人,我想,还轮不到你。”

他不给贺珩喘息的机会,继续冰冷地剖析着:

“那日我邀她过府夜谈。”言及此,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她方归去,平阳女学便烈焰冲天。时辰、地点,分毫不差。”

“更有趣的是,我的人尚未赶到,世子便已亲率人手,于火场奋力救人了。”

“这般巧合,这般关切,远超于我,当时便令吾生疑。”

他顿了顿:“后来忆起,秋山寺你我相约,约定其余女子,由你保全,由我善后。”

“她找你借过那十万两白银,虽未明言,但你心知肚明,那些女子后来便匿身于她的女学之中。”

他的结论冰冷而残酷:“所以,贺如意,你告诉我,在这京城,若我不出手,除却镇北王府,还有谁能动她?”

“且能动得如此干净利落?!”

“无稽之谈!”贺珩被这指控彻底点燃,“本世子若存此心,又何苦在望川之上,在这阳城之中,拼死护她,护那些女学学子?”

“故此,”江步月眸光沉静如水,洞穿了他的怒意,“我才言明,你并非镇北王府真正的主人。”

“你此言何意?”

“你且细想,这王府之内,知你心思的亲兵军士,尚有几人?”

“那日纵火,他们……可在附近?”

话毕,江步月便垂下眼睫,不去看他的反应,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贺珩唇线绷紧,久久不语。

最终,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手臂,缓缓地地垂落下来。

“她与我……本有旧怨。”江步月打破了沉默,恍若追忆,“我初见她,她求我保下养育她的嬷嬷。”

他回过头看贺珩:“那时我与你初识,尚未交深,却也曾请你为她出手一次。”

贺珩猛地抬头:“你是说……”

“正是你当年替我救出的那个罪奴。”江步月点头,“那次失信于她,我始终记着。”

他说着,修长手指的无意识地收拢:“我又如何会……再做那背信弃义之人,亲手去毁掉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呢?”

一丝极淡、极倦的笑意在他唇边漾开:“可笑她宁信你……也不肯信我半分。”

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如今人死灯灭。我能为她做的,唯有血债血偿。”

贺珩怔在原地。

原来,在那遥远的一次擦肩中,她已出现——是狱中的罪奴,是舒羽,最终,才是……顾清澄。

但他看着江步月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一丝侥幸无比清晰地浮现:她还活着,以顾清澄的身份。

这个秘密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却也给了他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残酷的优势……他绝不会告诉江步月。

思绪流转间,贺珩打破了沉默。

“你要如何偿?”他声音低哑,眼中桃花尽褪,藏住了几分探究。

“不急。”江步月指尖在冰冷的桌案上轻叩,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悸的声响,“阳城这笔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清算干净。”

他抬眸,视线如冰冷的丝线缠绕着贺珩:“望川截杀,阳城围困……”

他的指尖在桌案上划出一道线:“贺如意,你告诉我,哪一桩——”

“背后没有你那位好父亲、镇北王的手笔?”

贺珩抿着唇,眼神剧烈地闪烁着,无数画面和疑点在脑海中疯狂碰撞,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

房梁之上,顾清澄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江步月的声音平静至极。

他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袖口无声滑落。

一物,静静地躺在他苍白的手心。

半块虎符!

贺珩脸色骤变——镇北王兵权的半壁江山,如何会握在眼前这个白衣如雪的质子手中!

而房梁之上,顾清澄几乎停止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如何拿到手的?!

“你是如何……”贺珩终于退了半步,震惊、愤怒、被至亲彻底背叛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

“如今虎符在手,我与令尊之间的交易到此为止。”

“你我之间,也不再是盟友。江步月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此时,不论前因如何,后果怎样,我只要你做到一件事——”

他缓缓抬眸,一字一顿:

“不知情。”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做个不知情的人。”

贺珩抬起失焦的眸子,思绪却如闪电般被击穿:“赵副将曾言,让我不必忧心银钱,说一直有人在暗中给父亲输送巨资……”

他死死盯着江步月平静无波的脸:“是你!”

“对,是我。”江步月坦然承认,毫无波澜。

“五十万两雪花银,”他指尖抚过虎符,语气冰冷,“换你父亲手中这半块虎符,一日之权。”

他看着贺珩眼中翻涌的痛苦、被至亲背叛的愤怒、以及巨大的,茫然的,无措,声音平稳,字字诛心:

“若你心中对她,尚存半分亏欠。”

“那便闭上眼、捂住耳。”

“继续做你的,糊涂世子。”

贺珩喉间溢出低笑,笑里却带着一丝莫测的底气:“若我拒绝呢?”

江步月淡淡:“我知道,这世上最痛苦的,莫过于清醒着装糊涂。”

“我也知,你或许一片痴心,并无害人之意。”

“我不玩父债子偿那套把戏。”

“我信你无辜。所以给你公平。”

他缓缓站起身,挺拔的身姿拉出长长的阴影,彻底笼罩住贺珩。

而那眼神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温度:

“若你非要插手……”

“那么,你、还有你的父亲。”

他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冻结了空气: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

顾清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阳城。

她只知道那一夜,阳城下起了雪。

“女学大火”、“阳城”、“镇北王”、“姐姐”……

千丝万缕地线索连起来,让她将这几日所有的思绪推翻、重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场女学之火,不是意外,是来自贺珩背后,那个她始终未曾提防的名字——镇北王。

而风云镖局、林氏钱庄,那笔近五十万两的赔银,不过是江步月为取虎符,送给镇北王的“诚意”。

这其中的关窍再清晰不过。

交易不过是利益交换,而镇北王不信任江步月,江步月亦不信任镇北王。

所以他们互相提防:贩卖人口的人证是镇北王的把柄,他要灭,江步月却要保。

林氏钱庄则保留着所有给镇北王输送银钱的账目,也成了江步月眼中的必夺之物。

这局,处处是算计。唯独她,是局外人,也是局中人。

她以为,贺珩值得信任。

正因这份信任,她才没有防备他身后的权力巨手——才会让女学毁于一炬,让王麟踏入阳城,

所以呢?所以呢!

她混混沌沌地来,又混混沌沌地走。

比心意更直接的,是真相。

她向来待人以诚——无论是贺珩,是女学,甚至是江步月。

可他们拿她当什么?

棋子?不,不是棋子,她是战利品,是私有物。

她想起那日沉船,班勇说“藏好你姐姐”——那不是在护她,是在护贺珩的身份。

他能从沉船里安然无恙地回来,从镇北王的杀手手中逃脱,就说明,从头到尾,没人会动他一根毫毛。

他才在那日的河中,反复地低喃:

“对不起,对不起。”

“他们不会杀我的……”

竟是此意!

他明明知情!他本可预警!但他选择了沉默!

看着她为七十三名女子奔走,引王麟入阳城,终致覆灭。

是,他或许心思单纯,他怕她失望。

可他当她是什么?!

竹榻上,她曾问他究竟亏欠什么。

是了,若非心中亏欠,她顾清澄自诩不曾到处留情,如何回惹得贺珩如此卑微至极的情意!?

她那日便看得分明,那分明不是发乎本心的情意。

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是浓浓的亏欠。她才与他说,情与债,泾渭分明。

若他尊重她,会在一切发生之前告知真相,而不是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后,以“镇北王世子”的情意来补偿她的人生。

他没将她当朋友——他将她当女人。

一个可以用“喜欢”来弥补、一切都该体谅理解的女人。

可悲的女人!居然以为单凭情意,就能轻易弥补那些失去、错过的生命!

江步月,江步月又何尝不是呢?

他口口声声说“护她周全”,背后却以雷霆之势夺林氏,设局控制她的一切动向。

哪怕他说:“我怎会毁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那又如何?

他说她是他的心爱之人,所以要囚她、护她、为她复仇。

可若非他翻云覆雨的谋划,对林氏的狠绝,她怎会被卷入从书院、秋山寺、女学、风云镖局直至阳城的滔天巨浪?

他说不爱也罢。

他说爱?何其可笑!

他在他大开大合的棋局里,如此垂怜地,施舍她。

他所谓的“护她周全”,只是施舍她一口喘息。

他也只当她是“他的女人”!何曾在意她的事业、人格、一切?因她是“心爱之物”,他便在翻手为云间,漏出些许温存,允她“活着”。

这便是他的“周全”!

顾清澄骑着骏马,驰骋在浓墨般的黑夜里。

夜风吹起她冰凉的发丝,而她的心,却被如此炽热的愤怒占据了。

对,不是背叛后的痛苦,不是揭穿真相的明悟,更不是那两个男人为她针锋相对的快意。

是愤怒!

愤怒在于,他们把爱,当成为驱动,当成理由,当成借口,当成遮羞布!

倾覆棋局,草菅人命,独独留下她成为活口,护她周全,这竟是爱。

判断失误,延误时机,令她深陷死地,最终以情意、名誉为偿,这便是爱!

这样的爱,甚至连她对知知,对赤练都不如!

凭什么?

他们竟然可以大言不惭地互相承认,她是他们的心爱之人?

然后继续针锋相对,用爱作为下一次互相攻击的借口?

拿她当什么?当人?还是玩物!

她曾以为自己是同路人,是合谋者,是朋友。

可他们给她的身份,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

女人——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的最后剖白其实有些脱纲,但我觉得这才是最合理的反应。在设身处地替她想过,她在房梁之上听到的这些话之后,便真实地感受到了她的愤怒。她当然值得被更好地爱。

第94章 一弦一柱思华年 五十弦断。

阳城的雪下了一夜。

顾清澄勒马回望时, 阳城已成了苍茫雪线中的一个小点。

这座小城里,驻着她牵挂的所有:知知,女学的姑娘们, “平阳军”。

她终将归来。而在那之前, 她必须守住这一切。

她轻轻呼了口气, 目光掠过风雪中的阳城, 转向京城的方向, 策马扬鞭,再无迟疑。

这一夜的对峙, 已足够。

棋局的经纬在她眼前重新铺展,冰冷而清晰——镇北王的权势, 江步月的谋算,以及……贺珩那张写满亏欠的脸。

命运将他们推上同一张棋盘, 却始终横亘着天堑。

有人生来就是将相,在祖荫下执掌风云;有人惯作棋手, 在经年累月中从容落子。举手投足间,衡量的是利益得失,翻覆的是他人命运。

而她除却这条命, 再无筹码可押。

她押上所有, 搏一线生机,求一方天地。如今失而复得的一切——归附的人心, 手中的剑,甚至是“顾清澄”这个名字, 都是她用伤痛、生死,一点点挣来的,容不得半分轻贱。

她还会争回更多。

正因深谙这局中利益之甜美,昨夜那剖心的“情意”, 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江步月的“珍视”,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无关她所求,全系他一念喜恶。

而贺珩……

冷风扑在脸上。她想起沉船那夜,一声声“对不起”里藏着的,不过是他困在家族与私情夹缝中,徒劳的挣扎。

他的愧疚是真的,可懦弱与欺骗也是真的,正是这藏在“情意”下的失察与不作为,将事态推向了无可转圜的深渊。他并非没有选择,只是将她错放在棋盘另一端,她不是他并肩破局的同行者,而是情感困局中害怕失去的“宝物”。

而这些口口声声的爱意,掩盖的是她谋算的根基,是她作为落子之人的立场,将她推回了那层最原始的标签:“被争夺、需庇护”的“第二性”。

清醒令她痛苦,痛苦催生愤怒。

而所有的愤怒,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要争。必须争得更多。

骏马流星飒沓间,她的眼底燃烧着破晓前的星火。

她永远记得那一夜,火光映着女学灰飞烟灭。

她记得林氏崩塌、林艳书倔强的身影,记得楚小小的承诺,记得江步月伸出的手——

那是她步步为营的棋局。

而她忍了太久,也布了太久。

今日起,轮到她落子了。

舒羽已死,无人再忌惮一个死人的身份。

镇北王的仇要报。

阳城她要,林氏她也要。

财富、人心、权力……她都要争一争。

此刻孤身前行,只为夺得先手,她要在这局死棋里,争出一条生路……

她再次度过望川。

深冬的江面寒意料峭。没有周浩的大船,她以丁九镖镖师的待遇,搭上一叶小舟。

乘客只她一人,倒也清静。

船夫是个健谈的老汉,划着桨,乐呵呵搭话:“瞧着姑娘面生,打哪儿来啊?”

“涪州。”她想了想,随口答道。

“涪州?”船夫眼睛一亮,胡子跟着抖了抖,“丫头打涪州来,可见着那富商的车队没?阵仗可大咧!”

“富商车队?”她心念微动。

“就这一两日的事!俺们船上的兄弟都沾了光,得了那富商的好处,往涪州送货去嘞!”船夫比划着,“听说啊……好几万两的银子呢!”

“哪个富商?”

他见顾清澄似有兴趣,谈兴更浓:“你知道那锦瑟先生不?他那商船,在咱望川上可是这个!”

说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锦瑟先生?”顾清澄抬眼,“京中倒未曾听闻此号人物。”

“嗐!锦瑟先生是北霖有名的古董大商,低调得很嘞!只做南北水路、货运的大买卖。周老大的船,载的都是顶顶金贵的古董宝贝!船一靠岸,各家古董行的班头‘哗啦’一下就抢光啦!”

古董货运……顾清澄心中对这模糊的“先生”形象又清晰了一分。

她正待细问,船夫却话锋一转:“不过啊,前日里周老大加急水陆联运送的那批货,可不是古董!”

“哦?那是什么?”

“吃的、用的,家伙什儿齐全得很!最稀奇的是,”船夫压低声音,“船上还下来几十匹活蹦乱跳的小马驹呢!都往涪州送的!”

“往涪州送的?”

“是咧!周老大亲口讲的,干完这最后一票大的,就收船不干喽!”船夫感叹,“钱赚够啦!说是先生要在涪州置办大庄园安家,前几日大伙儿帮忙运的,可都是庄园里要用的家当呢!”

涪州……古董……小马驹……

顾清澄望向雾气迷蒙的江对岸,无意识问:“您见过锦瑟先生吗?”

“怎么,丫头感兴趣?”

船夫摆摆手:“这般人物,咱们可是见不着的。”

“不过听周老大说,他家主人,最近会亲自渡过望川,去涪州看一眼呢。”

顾清澄低头细想:“是么,那周老大的船几时回程?”

“约莫就这几日吧,两三日。”

顾清澄低声应下了,没再作声。

船桨一圈圈荡开,搅碎一江烟水,也搅动了她深藏的思绪。

一天一夜后,小舟靠岸,她踏上湿滑的码头,轻声向船家道谢。

“谢谢船家。”

“姑娘慢走!”

顾清澄垂下眼,这船夫说过,这两日里,周浩的船便会回来。掐指一算,应是今夜。

而她记得清楚,锦瑟先生在望川驿,有一间上房。

若他真在周浩船上,今夜必会在此落脚。

她要了一间房……

夜色降临。

顾清澄悄无声息覆上面巾,待船上人声散尽,身形轻掠,悄然飘向周浩的船舱。

“南北水路”“古董”,再加上丁九镖在周浩船上丢的那五万两,她几乎就可以确定,周浩的商船,就是所有洗银链路里关键的一环。

而她缺的最后一份证据,就在那里。

夜风轻荡,望川驿前灯火点点,潮湿的船舱里空无一人。

她将身影隐在黑暗处,顺着她熟悉的方向,摸向头舱。

来时她便已经熟悉了这船上的构造。周浩的舱室在舵旁,而相邻的上层有一间雅室,门扉紧锁,想来是为最尊贵的客人预备的。

“咔哒。”

她先推开了周浩的房门。这是一间极其狭小的卧房,本应潮湿,但奇异的是,卧房里反倒十分干燥,这异常的气息,昭示着她要找的东西,必然就藏在此处。

账本。

丁九镖虽然“丢”了,可五万两还在,这笔银子的真正流向必然会留痕。

另外,既然锦瑟先生连接了南北两路的古董生意,那么这商船上,南靖下游的古董商,最后极有可能是将银子送与镇北王的最后一环。

只要找到这些古董商的名目,整个洗银脉络的上下游将尽在她眼中。

账本在哪里?

她屏息翻找。桌案、床底、柜中……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却始终不见那册子的踪影。

哒……哒……

就在此时,船底木梯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她呼吸一凛,暗影中,只见来人正是周浩

对方正一步步走向这间舱房。

在周浩就要拐弯的刹那,她的腰身发力,整个人如壁虎般悬贴在舱顶板壁之上,几乎同时,另一只手无声地向上推开那雅室虚掩的门扉。

身形一闪,她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她静静呼吸着,感觉到后背贴着的是一片绒毯,而非冷硬的船板。这层薄薄的船板之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顾清澄翻过身,将绒毯掀开一角,屏息凝神,顺着船板的缝隙窥视。

一片黝黑里,周浩却在整理床铺。他似乎在枕头上趴伏了片刻,动作寻常,看似什么都没做,但在顾清澄眼里,每一个动作都非同寻常。

她趴着,一动不动,眼睛无意识地扫过雅室。昏暗中,桌案上摆着一颗夜明珠,照出一室温光,也照见桌上的几张纸条。

心中微动,她极缓地挪近,借着珠光看去:

“周浩:遵主人令,物资悉数送达涪州。”

“周浩:收秦酒来信,令已至涪州。”

“秦酒:主人未应,为保阳城,自作主张,请恕罪。”

“张池:客房充足。”

这些潦草纸条,在夜明珠下淡淡透亮,句句都在印证她白日听到的船夫闲话——那“涪州庄园”,并非虚言。

顾清澄只扫过一眼,来不及多想,心神便被下方周浩离去的脚步声拉回。

她如猫般翻身而下,重返舱室。

像被无形线索牵引一般,她目光定在那尚未压实的枕头。指尖探入,果然触及硬壳账册的棱角。

账本在手。

她展开一页,借微光翻阅。五万两的银子,果然清清楚楚地流入了几家字号之中:“聚兴斋”“珍宝阁”“芙蓉轩”……每一笔来往、每一个古董商号,她都牢牢记下。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九月份,七万三千两的一笔账目。她自袖中滑出一片薄刃,那页关键的账目已被平平裁下,悄然没入她怀中。

将一切恢复原位后,她如鬼魅般滑出舱门,融入沉沉的夜色与江雾之中。

这关键的账目既已入怀,她便再无后顾之忧。

即便周浩事后发现,想要追索到她这个毫无身份的人,也如大海捞针。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当顾清澄无声回到望川驿之时,夜色已深,先前的点点灯火已经熄灭,而唯有一处的明亮,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一眼认出——

这是她第一日来到望川驿、驿馆的小二引她去的,锦瑟先生的房间。

她停下,心中骤然浮现一个念头:

若能揭开这位神秘商人的真容……

念头尚未落定,驿卒提水迎面走来。她立刻垂首避开,身形一闪,退回房内。

待屋外动静渐歇,她再度探出身时,那房间里的灯火,却已经灭了。

睡了?还是察觉了什么?

顾清澄凝望着那片突兀的黑暗,思绪翻涌,而身体已先于意识,悄然跃出窗外,掠入夜色深处。

驿卒从另一侧巡视离开,顾清澄则从江边一侧的窗户悄然翻入锦瑟先生的房中。

空气中还留有茶香,一盏半盏温水搁在桌边,显然主人方才离席未久。

……又来迟了。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角落。陈设疏朗,绒毯整洁,整间屋子透着一种收敛而极致的克制,和她上次见到的一样。

那把对着江边的锦瑟,似乎也一样,黄檀瑟身、银丝弦、墨玉枘,唯一不同的是……

她走近,眉心微蹙。

五十弦的锦瑟,如今却只剩二十五。

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①《史记·封禅书》

她认得这典故:五十弦断,喻的是亡妻之痛。

窗外江水呜咽,她望着月光在空弦上流淌,忽然觉得满室清冷。

人生难料,悲欢无常,她看着如水的月光,不过是替这锦瑟先生怔忡了一刻,便决然转身,翻出窗外。

夜风卷动窗边案几,一张墨迹半干的白宣被风带起,无声飘落在地。

那是一张墨迹半干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字迹清峻孤峭,力透纸背。最后一行落款,隐在灯影微颤处,无人察觉。

墨字在月光下洇开,如同一声未及出口的叹息。

若是她回头多看一眼,便能看得清,其上分明是她识得的字迹……

又过一日,已是腊月初七,距离及笄大典还有最后七日。

林艳书立在窗前,看着夜空的星子一点点亮起,指尖轻轻掩上窗扉。风透骨地冷了。

一日未歇,她仍未梳洗。乌发高挽,鬓边插着一把小木梳,其下压着一支银钗,紫色缎袍收得妥帖,耳边垂着一颗满阳绿的翡翠珠,在灯下微微颤动。

她低下头,纤长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着,那双本就漂亮的眉眼,如今却添了几分静水流深。提笔落墨,狼毫之下,一行小字清秀如昔。

“林姐姐。”

留在京城的只只坐在她边上,小脸耷拉着,声音闷闷的:“酥羽姐姐……真的不会回来了?”

林艳书停下手中的笔,扭头看她,温声道:“你可收过酥羽姐姐给你写的信?”

只只歪着脑袋想了半晌,摇了摇头。

“那你记不记得她走的时候,说过什么?”

小姑娘眼神忽地亮了亮:“她说……她说,及笄大典之前,会回来。”

林艳书蹲下身子,捏捏她的脸蛋:“那现在,是不是还没到时候?”

“是……”只只低下头,轻声应着。

“可是。”随即,她又捂住眼睛,豆大的眼泪像小珍珠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委屈极了,“可是他们说她死了。”

“呜哇哇哇哇哇……”

林艳书拿帕子拭去她的泪,满眼温和。

“你是不信酥羽姐姐,”她看着小丫头,声音一如既往清亮,“还是不信你爷爷教出来的知知军团呀?”

“我信。”

只只咬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小的:“我就是……害怕。”

林艳书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再说话。眼底那一丝微光,却沉稳而明亮。

屋内静了片刻。

“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安静。

林艳书抬起头。

“小姐。”门外是阿李的声音。

她略一侧头:“这么晚了,什么事?”

“……有位客人。”阿李声音低了些,“说是专程来见您。”——

作者有话说:①《史记·封禅书》

这章字数稍微少些,梳理大纲ing,这几章还是隔日更哈。

第95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 当公主,好没意思啊。……

斑驳光影里, 坐着一位身型纤瘦的少女,一身黑衣,带着帷帽, 看不清面容。

林艳书一脚踏入门槛, 几乎是下意识地唤出声:

“你回来了!”

那声“舒羽”已涌至喉口——

“舒……”

然而话未落, 她却倏地顿住了。

身形像, 衣饰也像, 可不知为何,眼前这人气息却全然不同。

对方并未答话, 只抬起头,隔着帷帽望她一眼。

然后, 在静默中,缓缓摘下帷帽。

“对, 我回来了。”

灯光下,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轮廓相近, 神态相仿,可眉眼更精致,眼神更沉敛——

比从前的“舒羽”更矜贵, 也更锋利。

林艳书定定地看着她, 指尖无意识地抓住了门框,眼中一丝迷茫如涟漪漾开, 然后这迷茫沉下去,变成狂喜、释怀。

最终, 落成了一片化不开的心疼。

顾清澄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烛火无声摇曳。无需解释,无需确认,仿佛万语千言已在无声的凝视中交换。

“人都送到了。在阳城。”

她拍拍身边的长椅, 示意林艳书坐下。

林艳书抿着唇笑了,提起裙子,坐在她身边。

“我就知道,你没骗我。”

林艳书眼神微嗔,嘴角却轻扬,“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亲自去涪州抓你了。”

顾清澄淡淡一笑,只简略说起这一路的事。林艳书的神色随着她的话语起伏,时而震惊,时而担忧,最终却落回她的眉眼,久久不语。

片刻后,林艳书犹豫道: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声音竟有些怯,仿佛是二人初见。

“顾清澄。”

林艳书怔住了,身子不自觉地向后倾了半寸。

“你姓……顾?”她低声咀嚼着这个姓氏,“你是……北霖皇室的人?”

顾清澄看着她,眼帘微垂,轻轻摇了摇头,唇边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叫这个名字,只因这是我娘取的。”

林艳书神情一动:“你娘……”

她似是察觉到触及了隐秘,语气带着些试探。却又想到了什么,蓦然止住,不敢再深问。

“你听过《赵氏孤儿》的故事吗?”

顾清澄看着她,并未着恼,竟娓娓道来,“赵氏满门忠烈被屠,门客程婴以亲生子换下遗孤赵武。待赵武长成,终报血仇。”

林艳书忍不住追问:“你就是那个被保下的皇室遗孤?”

顾清澄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不。”

在林艳书探究的眼光里,她平静道:

“我是那个门客的孩子。”

烛火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了一下。

“——我是,所有替身故事里,注定要牺牲的那个替身。”

……

“倾城公主!”

林艳书像是压了很久,终于低声唤出这个名字背后的真相。

她的手颤着,却牢牢攥住顾清澄的袖角。

“你是……你是那个被换掉的……倾城公主的……”

“你要去及笄大典,为的是……”林艳书的眼睫疯狂地抖动,“为的是倾城公主。”

顾清澄点点头,又摇摇头。

“想去看看。”

烛光勾勒着她清冷的侧影,静默如未出鞘的古剑。那最寻常不过的语气,却吐露着最惊心动魄的字眼

林艳书望着她,一时心潮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只是看看吗?”林艳书低下头,又忍不住抬眼看她,声音里混杂着心疼与不解,“你能活下来,一定很不容易吧。”

“可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顾清澄想了想,语气平平:

“我觉得,如今的我,没那么容易死了。”

“我想拿回我真正的名字。”

“也想拿回我的剑。”

林艳书一时怔忡,失语地望着她:“只是如此吗?”

她艰难地开口“她抢了你的人生啊!”

“你难道……不想争回属于你的公主之位吗?”

顾清澄看着她,拧了一下眉毛:

“当公主?”

她轻轻摇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厌倦,“好没意思啊。”

林艳书还没有意识到她背后说的是什么之时,顾清澄却已看向她,话锋一转。

“艳书,我们做个交易。”

“我这次回来,第一件事,是帮你夺回林氏。”

夜色渐浓。

顾清澄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流淌,灯芯跳动,照亮她眉眼间的锋芒。

最后一个字落下,室内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

林艳书久久无言。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抚了抚衣角,从容起身。

然后,她退后一步,对着烛光下静坐的身影,脊背挺直如松,深深拜下。

再抬首时,眼中再无半分迷惘,唯有磐石般的坚定:

“那日艳书便已许诺——”

“若您能扶林氏于将倾之时,“林氏上下,都将为您鞍前马后。”

“您与我,谈何交易?”

顾清澄看着她明媚面容上,那份远超豆蔻年华的静水流深,笑了。

她并未端坐受礼,反而干脆利落地从椅子上起身,屈膝,也蹲了下来,恰好与拜起的林艳书处在同一片阴影里。

两人就这样挨着,蹲在桌案投下的暗影中,像极了幼时玩闹,躲在同一个角落分享秘密的伙伴。

烛光在她们身侧跳跃,只照亮半张脸庞。

“不是你需要我,”顾清澄的言语间,满是交付秘密的坦诚,“是我也需要你。”

林艳书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作声,只是更靠近了些。

“原先,”顾清澄托着下巴,语气轻巧“我盘算着回到皇宫里,把那些欠债的,一股脑儿都杀了出气。”

林艳书没有丝毫怀疑,认真地点点头:“你肯定做得到。”

顾清澄被她逗得眉眼微弯:“你就这般信我?”

“不然呢?”林艳书狡黠地挑眉,“老话说人死不能复生。算上舒羽这回,你可是‘死’过两遭的人了。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顾清澄的笑意更深了些,随即收敛,目光沉静地望进林艳书眼底:

“可如今,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我想过了,”顾清澄的声音一分分冷静下来,“若我拉着他们同归于尽,痛快是痛快了。可之后呢?谁来护着阳城?谁来看着涪州?谁来……顾看你们?”

林艳书早已习惯她言语间的惊世骇俗,只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同归于尽?他们……就这般难杀?”

“杀他们,不过泄一时之愤。若是皇帝死了,公主死了,镇北王势必会出手,而我们手中没有和镇北王抗衡的势力,届时北霖一乱,便不是一国之灾了。”

林艳书下意识接道:“止戈崩坏,便是天下倾覆,烽烟四起,尸横遍野!”

“所以,”顾清澄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暂且留他们一命。”

林艳书心念电转:“你欲如何?”

顾清澄伸出指尖,在灰尘未褪的地砖上缓缓一划,圈出阳城的位置,又向南一指:“这是我们眼下要守的。”

再往北,她一寸寸往上描出一道虚线,停在一角,“这里,是镇北王的地盘。”

“再往东,是涪州,地利咽喉,官道通衢,是必争之地。”

她指下游走,那些原本抽象的地名忽然有了血肉骨骼,像一场战争的沙盘,在昏黄灯火中悄然摊开。

林艳书蹲在她身侧,望着那一道道看不见的分界线,忽觉天地悄然缩小,命运也一寸寸清晰。

“你是想……”她低声开口,“借皇帝的手,钳住镇北王?”

顾清澄微点头,眼中沉静如水:“若这一步成了,他们动不得,我们才有喘息之机。”

“若他们彼此忌惮、互为掣肘,朝局便会空出一隅。”

她低低一笑,手指回转阳城:“这空出来的,便是我们的。”

“若我们借隙起势,阳城便也不止是阳城。”

林艳书心头微震,终于明白了什么:“这天下……咱们也要分一杯羹?”

顾清澄偏头看她,轻挑一眉:“你不信我?”

“信。”

“那你想不想?”

“……想。”

顾清澄唇角缓缓扬起几分笑意,似有似无,半真半假:“那你——敢不敢?”

林艳书眸光一亮,直视着她的眼:“敢!”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话音未落,已伸手将那一片尘上的“阳城”重重一点:

“你在何处,林氏便在何处。”。

风吹入室,灯火微颤。

天机未动,却已杀意沉沉。

皇城宫灯未灭,镇北王精兵已动,而江步月正于廊下披衣听雪。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黄涛自屋内捧了一碗温热的汤药,迟疑地靠近廊下那个几乎融入雪色的单薄剪影。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殿下这次回来,形貌看似未改,黄涛却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已然不同。往昔的疏离锋芒悄然敛去,眉宇间似乎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萧索。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憔悴、单薄的年轻人,只身奔赴那虎狼环伺的边境,悄无声息间,已将关乎他们所有人命运的最后一步险棋,稳稳落下。

心头涌起一阵酸涩,黄涛喉头动了动,终是将关切咽下,不敢多问。

他的目光落在江步月接过药碗的手上——那本该是执棋抚琴、温润如玉的手,此刻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您把药喝了,驱驱寒吧。”黄涛的声音放得更轻。

“咳咳……好。”江步月垂眸,低声道谢,温顺地接过药碗。

药气氤氲,短暂地温暖了冰冷的指尖。

“外头寒气重,您且回屋歇息。”黄涛小心地劝道。

江步月没答话,雪正下大。廊下一盏灯晃了晃,像是随时要熄灭。

黄涛犹豫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有一事……得请您移步,进去细禀。”

江步月放下碗,轻轻点头:“好。”

房门甫一打开,冷风灌进来,将桌上的灯火吹灭了。

黄涛顿了一瞬,正要去点灯,却听黑暗里江步月淡淡道:“不用了,说完便退下吧。”

“有些乏了。”

“是。”

黄涛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却依旧犹豫不决。

“什么事?”

风被门扉隔绝,屋中黑得深沉。黄涛终于开口:“原是一件小事,但……属下以为,您该知道。”

“说吧。”

黄涛的声音低低在黑暗中回响:“您还记得当初‘齐光玉袖扣’一案吗。”

“查明了?”

“是,且……很可能与三殿下的死因有关。”

“为何这么说?”

“当年三殿下借探望您的名义私入北霖,您知道的,咱们当初也在鸿胪寺备下了暗杀他的人手——但被七杀捷足先登了。”

“对。”

“但我们后来查明,七杀出手,皆因三殿下与北霖陛下的一场密谈。”

“他说了什么?”

“他拿一个秘密做筹码,要北霖陛下将倾城公主下嫁于他。”

江步月目光动了动,声音却仍平稳:“什么秘密?”

“我们最后查到了那个求避子汤药的小意,确实和三殿下有关——

是端静太妃在中间牵线搭桥,让三殿下接触到了倾城公主至真苑的下人。”

“而小意……对他动了情。”

“三殿下向来来者不拒,小意却深陷其中,最终珠胎暗结。两人亲热时,她偷偷取下了那枚袖扣作念想。”

“可三哥为何要找至真苑的下人?”

“他有求于小意——

“我们的人查到,小意交给三殿下一本记录。”

“什么记录?”

“她偷偷记录下了公主卧病不见人的所有日子,交给了三殿下。”

“而那记录上布满了三殿下勾画整理的笔迹,他发现——”

黄涛吸了口气,缓缓说出那句关键:“发现公主卧床,与‘七杀’每一次现身杀人之时,分毫不差。”

屋内瞬间死寂,连风也似凝滞。

黄涛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听见黑暗中的江步月道:“声音大些。”

“也就是说,三殿下与北霖陛下的那场密谈。”

“很有可能是……”

“是什么?”

“是三殿下猜到了‘倾城公主即是七杀’,并以此为要挟,逼迫北霖陛下。”

“为了掩盖这层身份,北霖陛下……下令让七杀提前一步,刺杀了三殿下。”

江步月神色未动,只是缓缓重复了一句:

“倾城公主……是七杀。”

黄涛点头:“是。”

这一刻,黑夜沉如深渊。

江步月的声音冰冷得如那日边境的大雪:“那她人呢?”

“您知道的,”黄涛低声道,“死于那一夜,胭脂铺的大火。”

江步月呼吸微滞。

黄涛轻声:“那日,您深夜出宫,我驾着马车,带您从胭脂铺前经过。”

黄涛再没说话。

江步月也没有应答。

雪声像被瞬间放大了,扑扑坠落在屋檐之外,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直到黑暗里响起了,连贯的、被努力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

“殿下!”

黄涛骤然变色,跪地磕首,“属下多嘴了,是属下该死,我这就去请孙神医——”

“……不用。”

黑暗中,那道声音几不可闻,却平静至极。

江步月将手背掩在唇前,强行将那股翻涌压了下去,半晌,才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我累了。”

“你退下吧。”

黄涛抬头,隐约望见那人的身影已经隐入了床榻,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叩首应是,缓步退下。

门缓缓阖上,黑暗重新落回室内。

等到黄涛走远,床榻内终于传来了剧烈的咳声——

“咳咳!咳咳……”

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撕出的,一声接一声,嘶哑如砂砾刮过喉管。

可即便如此,在身体强烈不适,胸腔巨震的间隙里,他的思绪却冷得像刀锋。

“那日,您深夜出宫,我驾着马车,带您从胭脂铺前经过。”

那一夜对弈,陛下定下了他与倾城公主的婚事,他拥有了倾城公主。

原来也是那一夜开始,他便已永远地经失去了倾城,认识了“赵三娘”。

倾城。七杀。赵三娘。小七。舒羽。

原来都是她。

他垂下头,肩膀因咳嗽微颤,像是终于抵不过的败将之姿,往昔画面如幻影,在浓稠的黑暗中倒流、铺展——

初见倾城,是在少年帝王引他踏入至真苑时。

一树雪白梨花下,她正静静地看书。月白衣衫,发间明珠流彩生辉。

她自书页间抬首,望见他时,那张英气的、眉目如画的脸上,竟绽开两个可爱的梨涡:

“幸会,我是倾城。”

“你便是江步月?”她眸光清亮,“你穿白色,甚是好看。”

那是初逢。

后来,他察觉帝王有意无意地令他与她接近。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交易:他为帝王效命,帝王在北霖予他安身立命之所——尚主入赘。

他只当她如寻常女子,待她疏离有礼,可为了生计,却又不得不曲意承欢。

她说他穿白好看,自此他便只着素衣。她喜温柔体贴,他便予她三分疏离的温存。

她待他不薄,但他厌恶北霖的所有人——他们看他,如看丧家之犬。

直到那场暴雨倾盆。

他被北霖权贵子弟们围堵着谩骂“没爹没娘”“寄人篱下”,终是失了控与他们厮打,最终他被死死按在泥泞雨地里。拳脚如雨点落下,他蜷缩护着头颅,遍体鳞伤。

一辆马车驶近。

一只洁白、修长的手穿透雨幕,稳稳一拽,将他拉上了车辇。

她俯身,用丝帕轻柔拭去他脸上污泥,矜贵而温柔地低语:

“别怕。”

“你是我的人。”

而胭脂铺烈焰冲天那夜,他在火光中伸出手,同样稳稳一拽,将她拉上了马车。

他亦俯身,试图抹去她颊边灰烬,声音却带着刻意的疏离与试探:

“你是谁的人?”

得而复失。

失而复得,复又永失。

原来,他只会反复爱上同一个人。

……

当一股温热的液体落入他的指间时,他闻到了铁锈的气息。

剧烈的咳喘终于平息,他只是漠然用丝帕拭去血迹,任那帕子无力飘落于黑暗之中。

直到此刻,他才读懂她转身离去时,那决绝又失望的眼神。

他感到愤怒。

他恨她,她明明站在他身前那么近,却让他自以为相隔万重山海,任他步步靠近,又寸寸错过。

可越想,越恨的,是自己。

他恨她隐瞒,却更恨自己那点可怜的自负与傲慢——

她明明,明明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

她是他记忆中高悬枝头的明珠,光华万丈。却一朝滚入泥潭,被他亲手蒙上尘土。

她经脉寸断,他斥她“废物”。她哀求他救孟嬷嬷,他却道“身不由己”。她想要出头,他视她为棋子。

到最后,他明明……明明已快要认出她来!

却那般愚蠢地、自以为是地,用那轻佻对待玩物的姿态,说出“囚她在侧”的混账话,被她拒绝后,又执拗地将她推得更远!

可他放得了吗?他一次次去看她、查她、试她……一次次窥探,却从不敢真正面对自己的心。

哪怕他主动一次,承认一次呢?

咫尺不识心上月,山河为注两相煎。

什么悔恨?什么报仇?

他配吗?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那样屈辱地活着,那样惨烈地死去。

一定……很痛苦吧……。

腊月初八,晨,大雪。

京城被一夜银白覆顶,万物寂然。

顾清澄与林艳书、只只、楚小小等人皆打过照面后,戴上了帷帽,隐入了风雪之中。

林艳书最后看了楚小小一眼,眼神复杂,终是低声道了一句:“去吧。”

……

朱雀长街空寂无声,昔日平阳女学伫立之处已成一片焦黑残垣,风卷瓦砾,唯有灰雪迷离。

偶有牙婆领着买家到废址前张望,终究低声叹息离去:

“不吉利啊……”

若他们此时回头,只会看到雪雾中,一个少女穿着单薄的白衣,赤足踏雪而行。

楚小小低着头,一步步走过朱雀街,与平阳女学擦肩而过。

大雪将她的皮肤冻得通红,睫毛染上冰晶,但她的脚步一步未退。

宛如一场无声的赎罪。

直到这日正午,她走到了县衙门前。

在昏昏欲睡的衙役眼前,她瘦弱的双手猛地攥紧了那冰冷的鼓槌,倾注全身气力——

一锤!

两锤!

沉闷巨响震碎县衙死寂,震得梁木簌簌落灰!

她仰首,声音颤而不弱:

“我乃楚凡之女——楚小小!”

“我有冤情!!”

……

也就在此时,一顶小轿悄然自书院后门抬出。

林艳书一袭紫绸缎袍,乌发高绾,耳畔一对满阳绿的沉坠轻晃不动。

她端坐其间,双目静定如水,手中攥着一封文书。

“阿李,”她低声道,

“去质子府。”

第96章 望帝春心托杜鹃 是她棋高一着。

楚小小端坐在堂前, 白裙委地,一张小脸冻得几乎失了血色。

“快看快看!这不是楚家那巨贪的千金吗?”

“啧啧,她爹的尸首都凉透了吧?她倒还有脸活着!”

“嘿, 听说攀上高枝儿, 给人做了小?这身细皮嫩肉, 倒是好本钱!”

“又来这一套?又是给她那死鬼老子喊冤?”

“就是, 贪了那么多民脂民膏, 死有余辜!她还有脸来?”

府衙外乌压压地聚满了人,呼出的白气混着闲言碎语, 蒸腾出一片浑浊的白幕。

这京城的府衙,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孤女伸冤, 贵女落魄,跌下云端任人踩踏, 这是市井小民最爱看的戏码,

楚小小垂下眼睛, 听着身后人声鼎沸,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里,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她自己是她此刻人生唯一的支点。

很快, 堂鼓三声, 后厅大门轰然敞开。京城府尹披着一袭官服,缓步升堂, 面色倦怠,看上去像是刚醒。

他慢吞吞坐定, 目光却分外清醒,冷冷扫了她一眼:

“你是前户部侍郎楚凡之女?”

楚小小微一躬身:“是。”

“你说你有冤屈?”他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像是例行公事。

楚小小定了定神,正欲开口, 却听他忽然提高嗓门:

“什么冤屈!”

楚小小咬了咬嘴唇:

“回禀大人,民女今日击鼓鸣冤,为的是家父贪墨一事……”

“啪!”惊堂木再度落下,声音震得人心口一颤。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贪污军粮之事,楚家案卷重启,卷宗未解,案情未明,虽已定案,但牵连者众。

若任她开口,这案子怕是要搅得满城风雨。

不过转念一想,左右是朝廷已经定下的案子,她一个孤女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想到此,县令的背脊不由松了松。

可堂下那看似柔弱的身影却挺得笔直:

“民女要状告……”

“状告什么?”

“家父楚凡,贪墨金额巨大,然其实际所涉数额,远超卷宗所载之七万三千两!其贪墨之网,横跨北霖、南靖!!”

府尹冷笑一声:“你说你爹不曾贪……”

“等等。”

“你说什么?”

府尹昏睡的眼睛突然睁大:“你说你爹贪墨,远超于此?”

“是!”

“远超于此!”

“你不是伸冤吗?”

“民女击鼓鸣冤,鸣的是这天下百姓的冤!”

楚小小嗓音虽细,却掷地有声,竟震得满堂私语鸦雀无声。

“你……”

“你有何证据!”

楚小小双手举过头顶:“民女愿当堂呈案。家父生前,曾一手设局,暗中操纵风云镖局,将‘押粮丢失’伪造成赔银之由。”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清明:

“这批赔银,其后流入林氏钱庄——表面为例行兑付,手续完备、章印齐全,却实为洗银通道。”

“林氏所见,乃是一纸合规的赔偿票据。然实际上,这批粮草价值,已手续齐全、合情合理地由北霖府库转入了私人囊中。”

说着,她一一展开那七万三千两的兑付凭证,辅以顾清澄所抄录的镖局内账、林氏钱庄的赔银明细,铺陈于堂前,“所持票据齐全,手信、盖章为实。”

府尹眉头微动,示意司吏呈上案前。看完纸页,他脸色微沉,抬眼道:

“你可知,你所呈诸证,是将你父之罪坐实?”

楚小小伏地叩首:

“民女甘愿。正因如此,才要亲自击鼓,不累无辜。”

府尹将那票据收回,然后抬眼道:“可这七万三千两,已是入罪之数。”

“你方才说,楚凡贪墨,不止七万三千两。”

“那剩余银两几何?又流于何处?”

……

“那剩余银两几何,又流于何处……”林艳书端坐于江步月下首,沉静道,

“四殿下或许,比小小、艳书都更加清楚。”

江步月看着她,唇角微扬,消瘦的手指缓缓转动着案上茶盏。

“林小姐此言,是在要挟吾?”

林艳书撩袍,在江步月面前跪下:“殿下明鉴,艳书只是如实禀报。”

“艳书此次亲谒殿下,一则是以南靖子民之身,恳请殿下照拂艳书。”

“二则,也是为殿下考量。”

江步月倦怠抬眼:“为吾考量?”

他目光掠过地上摊开的文书票据:“这般狂妄行事,你倒是……学了她三分。”

“艳书不敢。”

林艳书垂眸:“只是楚姑娘如今已在府尹堂上,殿下可差人一问便知。”

“艳书可以不争林氏,却不忍见爹爹娘亲、阖府上下,因与贪官牵连而蒙冤受屈。”

她的声音微哽,“所以小小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唯有楚凡一人担下所有罪责,无关之人才能脱罪。如此,也恳请殿下在南靖为艳书周旋,呈清父母与贪官并无瓜葛,还我父母清白。”

她重重叩首:“艳书不孝,只求双亲平安。”

“不必拐弯抹角。”江步月淡漠道。

“若只为此事,凭这些证据,吾现下便可应你。你且回吧。”

他手指一抬,意欲送客。

林艳书的额头贴在冰凉青砖之上,良久,她深深吸气,再抬头时,眼中水光已凝,脊背挺直如松。

“殿下误会了。”她的声音褪去哽咽,“艳书此来,并非仅为了父母脱困,更是为殿下解一死局!”

她迎着江步月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殿下谋夺林氏钱庄,所图非银,乃是为镇北王铺设一条隐秘的输银之脉!”

“此亦殿下日后密谋之命门所在!”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凝滞,窗外风雪皆止。

“如今看来,林氏钱庄对艳书而言,已是负累,弃如敝履。然而于殿下而言——却是维系多日筹谋的枢纽。”

江步月的眉毛微微蹙起,似是不喜她的揣测:“无稽之谈。”

他起身欲离。

“是不是殿下您的不重要!”

“楚小小此时正在府尹堂上,殿下只要离开一步,您看到的所有票据文书,一刻钟后,将会呈于府尹案上!”

“既然林氏对您来说也不重要,那艳书就亲手将它毁掉!”

江步月的脚步顿住了,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她脸上。

“艳书斗胆,愿与殿下做一场交易。”林艳书无视那迫人的视线,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殿下若信我,肯将林氏基业完璧归赵——”

“我林艳书以林氏百年信誉起誓,定为殿下守此机密!钱庄内外,一应票据流转、账目勾稽、银钱交割,皆由我亲手操持!”

“必将做得更快、更好。”

江步月敛袍,复又慵然落座:“你说的是谁的机密?”

林艳书眼神微动,改口道:“定是有心人之机密。”

江步月淡笑:“就凭这几封文书?”

“是,就凭这几封文书。”林艳书指尖点向满地册页,再无迟疑:

“这一份,是风云镖局五十万两镖银丢失的铁证!每一次意外,每一次赔偿,时间、地点、经手人、虚假签押,记录在案。”

“这一份,是林氏钱庄内部,这五十万两赔偿款入账的所有明细!与镖局记录严丝合缝,相互印证!”

“而这里——”她的语气微喘,指甲划过字迹,“是丁字逢九镖后,所有经由古董商行‘聚兴斋’、‘珍宝阁’、‘芙蓉轩’洗白的银钱记录。”

“这些银钱如何被拆分成小额古玩交易,如何被虚高估价,如何化整为零,伪装成北境皮货、药材的货款,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入镇北王的私库!”

她抬起头,迎上江步月的目光:“这条隐秘的输血管道,从镖局丢镖开始,到林氏洗成赔偿银,再到古董商拆分,最终注入镇北王囊中的每一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商号、时间、数额!”

“此账册之上,桩桩件件,记录分明!”

“只要小小将它呈于府尹案前——”

“整个洗银链条,从源头到尽头,银钱来路去处,数额几何,关联何人,必将大白于天下!”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气息微喘,却目光灼灼地,直刺江步月。

“这一场五十万两的勾连,足够震动朝野。”

“林氏既毁于我手,那便让它毁得……惊天动地!”

她咬了咬牙,朗声道:

“四殿下您不在乎林氏,那便更好。”

“艳书只怕您的心血,也一并,付诸东流。”

一片死寂。

唯余风雪呼啸拍打窗棂。

林艳书挺直脊梁跪在那里,维持着最后的气力。

那一地摊开的账册,亘在两人之间,宛如天堑。

江步月依旧端坐着,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欣赏窗外肆虐的风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林艳书几乎要被这死寂压垮时,他才极其缓慢地、将视线重新投向她。

他轻声开口,语调低哑:“她是什么时候教你将这些……算得如此清楚的?”

林艳书一怔:“艳书不懂,请殿下明示。”

“她教得很好。”江步月唇角扬起,笑意凉薄,

“你方才说,只求双亲平安?”

“可你可知,今时今日,你说出的这一席话,我不仅可以不应,还可以让你……”

他顿了顿,语气淡如寒冰:

“满门抄斩。”

林艳书小脸一白,眼底怯意骤闪。可这怯意只是一闪而过,旋即,她脑海中浮现出顾清澄叮嘱的每一个字。

她咬紧牙关,不退反进:“若真如此……”

“我想……爹爹、娘亲,也终会理解艳书所为。”

说罢,她缓缓垂首,指尖微颤,却不敢再直视他寒凉的目光。

江步月居高临下,将她每一处细微的紧绷都尽收眼底。

那垂首的姿态,并非是全然认命,倒似在积蓄最后一搏的孤勇。

他指节无声地敲了敲冰冷的案沿,淡淡道:“你还有别的要说吗?”

“或者说,她还教了你什么?”

林艳书抬眸,此时她心跳如擂,迎上他穿透一切的目光。

饶是她再迟钝,她也明白了。

于是,她低声补上一句,声音极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江步月心口:

“她还说,锦瑟先生的所有秘密,她,已然一清二楚。”

林艳书说完,指尖轻轻扣住了藏于袖中的账册——那是顾清澄亲手交予她的底牌,是自周浩船上所截的密账正本,字迹、流向都对得上。

上首之人,却再无回应。

许久之后,她终于听见直到一阵压抑至极的低咳:

“她……咳……当真如此说?”

林艳书不假思索:“一字不差。”

江步月垂下睫毛,眼底神色晦暗难辨:

“她何时所言?”

“阳城寄信之时。”林艳书答得笃定。

确有此事,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江步月终未再言,只是低垂着头,长久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林艳书心口。

门外风雪之声似乎更狂躁了,她的心也随着那呼啸一寸寸沉入冰渊——

顾清澄的布局正缓缓收拢:以江步月与镇北王的隐秘输银链的曝光为筹码,步步紧逼。此事一旦挑明,皇帝必会有所忌惮,而江步月为保心血筹谋,也只能让步。

而她悉数照做,步步为营,已至此处。

可顾清澄从未与她提过,这“锦瑟”二字,于眼前的四殿下而言,竟有此等直戮心腑之力。

不知煎熬了多久,她终于鼓足勇气抬眸。

只见那萧瑟白衣的身影依旧坐着,神情静如止水,唯有嘴角牵起一抹似悲似嘲、又似宽慰的弧度。

“她自女学奔赴风云镖局,亲赴涪州、阳城……查尽这重重隐秘,不惜殒命。”

“……竟只是为了你。”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不知是在对林艳书说,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言语里甚至有几分不可察觉的涩意。

“罢了……”那一声叹息,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吾应你便是。”

尘埃落定。

——这一瞬,他终于在她手中输了整场棋。

林艳书心弦一松,深深敛衽施礼:

“艳书,拜谢四殿下。”

“艳书定不负四殿下所托,从未听过,也从未见过镇北王之事,替您打点好一切。”

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朗:“容艳书先行告退,接应楚姑娘。他日再行叩谢殿下恩典。”

紫色袍子的少女沉静而来,去时却再难掩心头轻盈,提裙疾行,转身离去,身影迅疾没入府门外风雪之中。

唯余江步月一人于廊下观雪。

他坐着,一动未动。

“若你只是图区区一个林氏……”

“我不是早就应了你么?”

“又何须……行此险棋,至斯境地……”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像在和她说,又像在和自己说。

然后闭了闭眼,将心底某处软弱轻轻封存。

——若是她,那便不奇怪了。一个将权力意识刻入本能的人,纵使流露近似怜爱之情,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误认。

他是如此,而她亦如此。

她那等孤高心性,所求的,从来便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弈。

何曾稀罕他半分施舍?

纵使她深陷泥沼、根基尽毁,却依旧能千般隐忍,长久蛰伏,甚至以身为注,终将他苦心孤诣的谋算,步步拆解,洞悉无遗。

他不得不认,此番对局,是她,棋高一着。

但唯有一点,她定未算到,他也再难与她分说。

也罢。那场大典之上,他自会证明,与她无关。

败局已定,此刻唯一令他稍感宽慰的,便是她已知晓锦瑟先生所有秘密。

她对他误解至深,他无从剖白。

若她知他即锦瑟……想必亦能了然——

那日女学的大火,并非出自他手。

如此……

也算,少了一份……她留在人间的误解了罢……

这一日直到夜里,林艳书都没再等到顾清澄回来。

她从府衙接回楚小小——因翻供于堂前,生生受了二十廷杖。少女咬牙忍痛,眼中却对换来的结果甘之如饴。

只只小心地为楚小小敷药,林艳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按照我们之间的约定,明日我们便动身。”

“先回南靖接应爹娘,重整家业。待她的消息一到,我们再赴阳城,与知知、杜盼会合。”

“大家都去吗?”

林艳书颔首:“都去。”

她吸了口气,想起顾清澄与她说的种种,将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雪夜。

“京城……要有大事发生了。”

……

而与此同时,没有回来的顾清澄正戴着帷帽,站在镇北王府门前。

“请问姑娘是?”

顾清澄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份身份文牒:“劳烦交递世子。”

这是他们出城时,贺珩为他自己伪造的“填房夫人”的身份文书。

没过多久,府卫快步赶来:“世子请您过去。”

顾清澄唇角微弯,垂眸踏入府门。

曲径通幽,檐下浮光。她被引至一处起居室前,夜深人静,唯见窗棂透出一豆灯火。

府卫退下。

门推开时,倚案的红衣少年蓦地抬头,在灯光下,露出了一个带着虎牙的笑容。

他起身,语声轻而急:“你……”

却不知如何接下去,只定定望着她。

“这些日子,”他再度开口,嗓音有些哑,“你去哪儿了。”

顾清澄静静看着眼前人。

少年依旧神采飞扬,恍若初见,但她看得分明,那飞扬神采之下,已悄然浸染了不同的底色。

顾清澄没说话,只将一物自怀中取出,置于掌心

那是一枚金铃,细链已断,光泽犹在。

“那日我睡醒之后,想起曾顺了你的金铃换银子。我便去寻了。”

“没想到,这一寻,便错过了时间。”

言语平静,眉目从容。

言下之意是,她不曾知道江步月来过,更未曾听过二人之间的对话。

甚至连那日他卑微至尘埃中的剖白,也尽数抛之脑后。

二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

贺珩凝视她良久。最终桃花眼中那抹熟悉的、带着玩味的笑意终于亮起。

他极自然地接过金铃,纳入怀中。

“那清澄此来,”他笑意盈盈,尾音微扬,“是来与本世子践约?”

未等她答,他自顾说下去,语气微怨:“你这一走,可当真害苦了我。”

“我孤身回京,陛下斥我胡言乱语,不仅褫夺了我都监之职,”

“还把我禁足于此。”

语毕,他像是卸了力般斜倚进圈椅:“不过还好……你回来了。”

可他的目光终究不敢落回她身上。

顾清澄轻声道:“是啊。”

“我来赴约。”

贺珩闻言,眼中郁色稍霁:“如此便好。待及笄大典上见了你,陛下总不会再疑我扯谎。”

顾清澄神色淡然,只问:“世子这侍卫擢选之事,准备如何了?”

听到顾清澄主动扯开了话题,贺珩便坐直了身子,扭头看她:

“可别提了,”他语气微怨,“听赵副将说,近来京城里涌进不少人。”

“其中不乏当世高手。”

他抱臂而思:“本世子未必打得过他们。”

顾清澄抬眸:“世子知道擢选规则了?”

“那是自然!”贺珩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先是车轮战海选。”

“不过嘛,本世子免试,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同我过招的。”

“也不是谁都能见到公主尊容。”

他瞥向她,桃花眼一挑:“你既随我同行,便占了这天大的便宜,咱们直通殿试。”

“届时倾城公主会亲临观礼呢。”

“那真是沾了世子的光。”顾清澄唇角微弯,指节却在袖中无声蜷起。

“敢问殿试考校何项?”

贺珩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无非是些车轮武试,再加个沙盘推演。”

“世子熟读兵书,岂非志在必得?”

“非也非也。”贺珩抬手挠了挠额角,“本世子是看过不少兵书,可惜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忽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那日沉船遇袭,我烧得迷糊,后来听知知说,是你用了什么‘雁行阵’稳住大局?”

话未说完,顾清澄已心领神会:“你想我教你?”

“临时抱佛脚,只怕……”他兴致又低落下去,话中带着自嘲,“来不及了罢。”

顾清澄眸光微动,似有思量:“无妨。”

她声音平静却从容:“届时,我自有办法助世子过关。”

贺珩看着她,忽而笑了。

顾清澄也笑。

这一笑,似是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将那些尚未揭底的真相,搁置一旁。

及笄大典已近在眉睫。他求的是夺魁离京,她谋的是正当身份。此刻,二人所求皆系于此,无人愿掀开那层薄纱,去触碰其下深藏的暗涌。

于是,两人心安理得地,就“作弊”一事达成了共识。

顾清澄敢说,他贺珩便敢信……

腊月初九。大雪。

北霖京城中门户尽关,而入城却排起长龙。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万民观礼,就算是天令书院考录,老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腊月初十。大雪。

“殿下,咱们安排的人已半数入城。”

“那边境呢?”

“五殿下仍在边境滋扰,依您令,京西军、荆湖军、川军五万,已驰援边境。”

“今日开拔?”

“昨日已动身。”

“咳咳……甚好。”压抑的低咳在静室中响起。

腊月十一。雪霁。

“殿下,陛下有旨,请您入宫。”

“为何?”

“公主想见您。说是……要亲选大典之日与您相配的衣裳、钗裙。”

“若吾抱病呢?”

“陛下亦有要事,需面谕殿下。”

江步月缓缓起身:“好。”

黄涛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出:

“……另有一事。如意公子新纳一妾,传是从阳城带回。”

江步月的手指轻敲椅扶,咳声顿止。

“何等样貌?”

第97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 “像她,像她。”……

是夜, 江步月未归。

黄涛悄然送出一封密信。

腊月十二,江步月未归。

腊月十三,江步月亦未归。

腊月十四, 质子府内, 黄涛再度送出密信。

“殿下仍未归来?”

一名暗卫出现在质子府内, 怀中抱着一副画卷。

“这是?”黄涛低声问道。

“属下为殿下寻得, 乃镇北王世子曾秘藏于书房的美人画像。”

黄涛不敢多问, 只在暗卫离开之后,踌躇再三, 还是低头打开了那副画卷。

画卷徐徐铺陈,黄涛的目光随之游移。及至绢帛尽展, 他瞳孔骤然一缩——

那画上的女子生得极美,眉目如画, 唇若点朱,那一双眼, 分明是……

分明是!

黄涛的手一抖,似被那画中容颜灼伤,画卷瞬间脱手坠地!

而此时, 那画上的女子, 正安然端坐于镇北王府的暖阁深处,面戴轻纱, 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折子戏。

府中众人皆知,两日前, 世子纳了一房美妾。既无三书六礼,亦未告父母高堂。只道是阳城流离的孤女,于深夜叩响了镇北王府的门。

这是那素来不羁的如意公子,十几年来第一次名正言顺“收下”的女子, 哪怕只是一房妾室,府中人等无不翘首,盼能一睹芳容,却不料世子极是珍重,金屋藏娇,连一面也不肯轻易示人。

而更为下人津津乐道的是,那妾室自入府以来从不踏出房门半步,却得世子允诺,在府中搭了一座戏台听戏。

这戏听得却也古怪,不唱《西厢》,不演《贵妃》,夜夜咿呀回转的,偏偏是那出著名的悲剧——《赵氏孤儿大报仇》。

“事势急了——我依旧将这孤儿抱的我家去,将我的孩儿送到太平庄上来!”

台上悲音缭绕,鼓板声声敲碎夜色。顾清澄斜倚软榻,面色淡然,听不出喜怒。

贺珩自夜色深处走来:“怎的还不歇息,偏在这里听这出戏?”

顾清澄指尖虚点戏台:“不如坐下,一道听。”

贺珩依言坐下,没多久便蹙起眉毛:“为何偏挑这些来听?”

“本世子听不得,太苦了。”

顾清澄抬眸,眼底映着台上灯火:“何处苦了?”

“赵武忍辱负重十五年,才报得满门血仇,太苦。”

“韩厥、公孙杵臼为遗孤而死,也苦。”

“这程婴……”贺珩声音艰涩,“牺牲亲子,忍辱抚孤,更苦。”

他眉峰紧锁:“忠孝节义,万古流芳。只是……听着终究有些剜心。”

“清澄,你听这些,心里头当真不难受么?”

顾清澄眼波微动:“忠孝节义,万古流芳。”

“至少大仇得报,名姓得以传唱,未曾湮没。”她唇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讽意,

“算不得极苦。”

台上戏近尾声,灯火渐阑。贺珩望着戏台上将散未散的光影,没接话。

“人终有一死,若是能名垂青史,倒也不算白活。”

她自顾自道,台上的灯火映着戏子的脸,脸又映着她的目光。

那戏子的唱段恰好落下最后一句:

“甘将自己亲生子,偷换他家赵氏孤!”

余音震颤时,烛火猛地一跳,在她眸底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贺珩不知为何心中一悸,却听得身侧的顾清澄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可惜了……倒不知程婴那牺牲的孩儿,唤作什么名字。”

她原本靠着软榻,姿态懒散,话音落下后却缓缓起身,披衣离去。

贺珩讶然:“你要去哪?”

“戏唱完了。”

……

金銮殿内,明明是深夜,却仍灯火通明。

兽金炉里暖香袅袅,驱不散殿宇深处渗出的寒意。

江步月跪在下首,素白的袍子如同宣纸般铺展在地上,低垂着头颅,看不清情绪。

北霖的少年帝王微微前倾,支颐望着他。

“倾城是朕的胞妹,爱护她也是应当。”

“可你这般行事,置朕的脸面于何处?”

江步月垂首,嗓音沙哑:“臣……已再三陈情。”

“纵有婚约在身,于万民观礼之上为她扶簪。”

“终是僭越了。”

皇帝眉宇间浮起一丝倦怠:“如何僭越了?”

“你与倾城也算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

“怎么,不喜?”

江步月喉间低咳两声:“如何不喜。”

“然则陛下,指鹿为马之事——”

“臣……万难从命。”

话音落下,殿中霎时寂静,唯余夜风穿殿,呼啸而过。

“是么?”

皇帝笑了,缓缓摒退左右,独坐御座之上,俯身看着他,声音低沉:

“你且说说,朕——如何指鹿为马了?”

江步月神情不动,语气却忽然恭谨:“步月失言,罪该万死。”

“依照与陛下之约,及笄礼毕,臣次日便启程南归。”

“此去万水千山,归期难卜,不知何日能再叩见陛下。”

“唯有真假倾城一惑,乞……陛下得解。”

“步月与那替身也算有过几分照面,每年清明之际,或可为她烧上一份纸钱。”

他似是压抑了很久,终在今夜说出口,声音回荡在空荡的金銮殿中,冷清至极。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未言一语,周身威压沉沉而落。

江步月低首,病弱之躯愈显伶仃,脊背却一寸未弯。

“陛下,臣绝无忤逆之意。”

“不过是生性懦弱,欲报一次……她当年救命之恩罢了。”

明黄色的袍角垂落在他眼前,皇帝的声音淡漠如冰:“若尔生性懦弱,便也不会问此言了。”

“朕要你待倾城一心一意。”

“你却念念不忘那已死之人?”

“纸钱?”

“什么替身,什么纸钱?”

他俯下身子,逼迫江步月凝视他的眼睛:

“从头到尾,北霖不就只有一个倾城公主吗?”

“还是步月——看错了?”

“若是心神错乱,不妨留在北霖,养好了癔病……再走不迟。”

“步月……不敢。”

江步月字字沉坠,再无一言。

语气恭顺,身形不动,像是被抽干了血气,只剩一副尚在维持礼数的皮囊。

皇帝眸色森寒:“前日,公主邀你选钗裙,你道‘身染伤寒,恐过病气’。”

“后两日,礼官请预演大典,你仍称‘病笃难支’。”

“朕特遣太医入宫为你调治,留你在宫中将养,你竟也推拒。”

“时至今日,竟与朕说出这等悖逆之言。”

江步月垂首不言。

“江步月,朕向来待你不薄。”

“朕只倾城一个妹妹,下嫁于你,已是天恩浩荡。”

他凝视江步月良久,唇边绽开一丝冰冷笑意:

“若这病……终是不见好,朕也不强人所难。”

“明日大典,你不必列席。”

“且于宫中静思己过,待病愈之日——

“方是归期。”

江步月倏然抬首,眸中惊惶之色一闪而逝:

“陛下!”

“万万不可!”

“公主将何以自处?!”

皇帝精准捕捉到了那抹惊惶,步履未停:

“若无心扶簪,何须立于大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