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公主的剑 三相月 37185 字 1个月前

“倾城是朕的妹妹。”

“她会明白朕的苦心。”

明黄衣角碾过玉阶,消失于殿门之外。

金銮殿的灯火随之次第熄灭,沉入漫漫夜色。

当最后一点烛光湮灭,江步月在黑暗中缓缓抬眸。

唇角无声地勾起一道冰冷至极的弧线。

君子温润如玉的皮囊下,那双眸子里——

幽深、晦暗、古井无波,甚至翻涌着一分难测的……阴鸷……

腊月十五。晴。

京城初霁,瑞雪未融。

是日,倾城公主及笄,设仪于承天门前外坛之上。

卯时初刻,旭日东升,金辉泼洒而下,映得宫阙生光,是钦天监所定的吉时良辰。

此时天街封路,万民观礼,而条象征皇权的通天御道,今日也只为倾城公主一人迤逦铺陈。

至真苑,暖阁深处。

琳琅于至真苑内睁开双眼时,便看见了泼洒于窗棂之上的辉光。她指尖微动,心底漾开的,是一片近乎虔诚的、澄澈的喜悦。

这份喜悦,是她用整个季节的蛰伏换来的奖赏。

自那日踏出至真苑去大理寺后,她便将乖巧地将自己彻底锁入了这方精致的樊笼,寸步未离。

起初,最初,她懦弱、惊惶,不知所措。郭尚仪锐利的目光、皇兄深不可测的威仪、乃至苑中一草一木的规整,都让她如履薄冰,瑟缩难安。

可日复一日,在郭尚仪的点拨之下,在皇兄幕后的注视之中,她终于学会了:

如何像她一样行止、言笑、垂眸,端凝……

如何,去做一个天衣无缝的“倾城公主”。

“郭尚仪。”

少女清泠的嗓音响起,端坐于菱花铜镜之前。

镜中映出的容颜,眉目间已悄然晕染开几分与她相似的疏离与威重。那曾经在公主身侧低眉垂首的小侍女,早已无迹可寻。

“为孤……梳妆罢。”

郭尚仪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她执起温润的犀角梳,指尖拂过那如瀑青丝:

“公主的头发生得极好,如缎如云。”

如今的倾城公主,已堪为帝王手中最完美的棋,足以到万众瞩目的台前。

琳琅看着犀角梳折射出的光影,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窗外的暖阳上。

像她又如何,活在她的壳子里又如何?

这样好的阳光,她终于能日日仰沐了。

“不过,陛下有言,驸马病重,怕是今日不能于大典之上,为公主扶簪了。”

最后一抹青丝挽起,郭尚仪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是么。”琳琅垂眸,眼底暗色一闪而逝。

“无妨。”

“待礼毕之后,孤亲自去看他。”

大典前的最后时分,殿内只剩她独对铜镜。

琳琅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早已没了半分“琳琅”的影子,眉眼妥帖,举止循规,一颦一笑,都像极了她。

像得荒唐,也像得可怜。

她明明已经那么像她了,她却清晰地感觉到,他待她终究和那个人是不同的。

“像她,像她。”

她低语着,忽然生出一丝厌意。

“从今天起,不用了。”

她站起身,步出帘幕,光落在她身上。

从今往后,世人所见的“倾城公主”,其形其神,其骨其韵,乃至那个人的注视与心意——

本就,都是她的……

“和亲侍卫擢选,大概在什么时辰?”

一辆华舆自镇北王府府中驶出。顾清澄跟在贺珩身后上了车,淡淡问道。

“先是海选。”

贺珩倚在车窗旁,眼神却始终没离开她,“咱们就在殿内观礼。”

“待海选过了十二个人,加上本世子在内的六人,”他顿了顿,“十八人参加沙盘推演。”

“推演再筛九人,最后才是殿前比试。”

顾清澄眉梢微动:“及笄礼在比试之后?”

贺珩答道:“是啊。”

“总不能让满殿武夫扰了圣听。”

“另外,胜者也有机会立于礼台,护卫公主身侧……”

“有意思。”

顾清澄再问:“你说高手如云,有哪些人?”

“据我所知啊,除一些京中贵少,不乏一些南靖的高手。”

贺珩补充道:“你知道南靖的战神殿吧。”

“略知一二。”顾清澄点点头,“战神殿之于南靖,犹如第一楼之于北霖。”

“听闻此次,连战神殿的高手都来了。”

顾清澄眉眼稍凝:“他们为何而来?”

贺珩挠头:“比试未曾设限,再说了,这次的赏赐也确实……动人。”

“什么赏赐?”

“陛下亲允。”贺珩笑了笑,“凡不违邦交、不辱伦常者,可得一个御前承诺。”

顾清澄挑眉:“南靖人想从北霖皇帝这儿讨个承诺?”

“听说,是为了昊天王朝的隐秘。”贺珩压低声音,“你还记得那首旧谣么?”

他轻吟:“灭世奇珍引贪嗔,一朝祸起山河分。”

顾清澄心神一动:“和公主有关?”

“我亦不知。”贺珩答道,“南靖立国,不就是为了那劳什子‘神器’‘奇珍’?”

“战神殿,也是为抗衡第一楼而设。”

马车吱呀作响,顾清澄的思绪渐深:“照你这么说,战神殿的人应该一直潜伏在北霖。”

贺珩耸肩:“是啊,咱们第一楼的人不也在南靖来去自如?”

“还有那个七杀……当初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

话到此处,忽觉顾清澄神色微冷,似是出了神。半晌,他转开了话题:

“这身衣裳,你穿很好看。”

话刚出口,他便觉得不妥——

这是贵妾的服制。

他仓皇抬眼,正对上顾清澄清冷的眸子。

“不是,我是说,很少见你不穿黑色……”

“你说的对。”顾清澄低头看着裙摆上的花纹,“是挺好看的。”

这衣裳处处见心思,用料考究却不显张扬,裙裾利落便于行动,广袖也留足了藏剑的余地。他处处都替她想到了。

无懈可击。

她还有什么好挑的呢?

不过数月,为了活着,她已换过太多身份——赵三娘、小七、舒羽,如今,是镇北王府的贵妾。

这是她谋来的、唯一能重新光明正大踏入那座宫门的身份。

可哪一个是她自己?

这世上,竟没有一具身份,能容她堂堂正正地活着。她这样的人,被至亲亲手交出去,连活成自己都是奢望。

今天,她要以他人妾室之名,走进去,去见一见那个活在她名字里的人。

她太想知道了。

究竟是怎样的一场个计划,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替另一个人活十五年?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留下。

……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帘子被挑开一角,日光刺进来,映在她裙边,像是细碎的金线。

顾清澄掀帘下车。衣袂翻飞间,熟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她跟在贺珩身后,步履沉缓。

朱红宫墙的阴影投落在地,她走过这些熟悉的砖石,如丈量这段剥夺她姓名的旧史。

这道门,她曾以公主之身十五年日日出入,如今却要低眉敛目、以“妾”之名,再踏进来。

太监低声引路道:“贵人请,公主尚在寝殿,待礼前稍作歇息。”

“往这儿走。”贺珩回头,怕她第一次进宫生怯,想要伸手,触碰她冰凉的指尖。

却被她下意识躲回。

“妾……跟在郎君身后就可以。”

贺珩的桃花眼黯了黯,没说什么,带着她坐下。

她落座在他侧后方,不显眼,也不太偏,恰到好处地融入在人群之中。

“这便是如意公子的美妾?”

大典尚未开始,不知哪家的纨绔凑了过来,几乎把整张脸贴到了贺珩跟前。

“给兄弟瞧瞧!”那人说着,竟抬手欲揭顾清澄的面纱。

手还未碰到人,就被贺珩一把扣住手腕,动作快得几乎是反射。

贺珩冷着脸,声音沉了一个度:“滚。”

那纨绔吃痛,却还想插科打诨:“哎哟,如意公子这是真宝贝啊,不让看也就算了。”

“可大典如此隆重,你带个妾室前来,是不是太偏袒了些?”

贺珩冷眼扫他,未作声,目光却一寸寸落在她脸上。

“别怕。”他凑近对她说,“大典之上,他们不敢造次。”

她低垂了眼帘,姿态显得恭谨顺从。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抬起眼,看着贺珩的衣角,神情不明。

若没有那些横亘的爱恨,他待她,的确算是极好,或可引为知己。

可她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也清楚,那对他意味着什么。

阳城的火、女学的债,他们都装作不知。作恶的不是他,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家世。

可这世道里,谁又真有选择呢?

他没得选,她亦如此。

过了今日,她与贺珩之间,那些并肩而战的瞬间,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

钟鼓三通,宫门大开。

玉阶之前,文武百官依位肃立,宗亲勋贵、四方宾客尽皆到场,万民围观如潮,异国使节也被安置在高台之侧。

苍穹如洗,赤金织纹的大幔自殿檐垂落,于冬风之中猎猎招展,铺天盖地,昭告着四方天家威仪。

三丈礼坛之上,锦衣卫列阵而出。明黄龙袍的帝王在簇拥中缓步登坛。

主位之后,一道珠帘低垂,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

顾清澄从下首抬眸看去,目光落在了帝王身上,很快,又跳到了珠帘之后的影中。

珠帘后的身影端正安稳,举止分毫不差,却越是端正无懈,越像一把刻意雕琢的仿品。

她无需看清,也已知道那人是谁。

“请主位就座——”

掌礼官唱诵声起,钟鸣震彻九霄。百官齐声跪拜,礼仪森严、气象森然,天地间只剩肃穆与威仪。

礼毕,和亲侍卫擢选正式开始。

“每三十人取其一,礼部择才,兵部定品。”掌礼官高声宣读,“身世清白、武艺卓绝者,方可入选。”

号角响起,鼓声震地,三十人一列的武士自武卫营鱼贯而入,矫健身姿跃入校场,激起万民喝彩如雷。

人声鼎沸里,顾清澄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却始终无法聚焦。

江步月呢?

按照礼制,此时他应该同在观礼台,甚至在这之后,要为倾城公主扶簪。

她的心里不由得涌起了千般猜测,忽地想起了那日他“一日虎符”的交易,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正在她思绪流连之际,贺珩突然凑近:“你看,开打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校场早已分区,每一场内,皆是两两对垒,拳脚交击,杀声震耳。场面如火如荼,喝彩声此起彼伏。

“第一次见这么热闹吧?”贺珩颇为得意,桃花眼微弯。

“快看,丙字场那个,摔得跟王八翻身似的!”

他大笑出声,随后偏过头看她:“怎么样?本世子是不是比他们都俊点儿?”

顾清澄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是吧。”

敷衍得过于明显。

贺珩察觉,有些不满地凑近了一分:“你在想什么?”

她低声问:“你有没有发现,质子今天……居然不见了。”

贺珩一怔,笑意顿敛,眼神也沉了一瞬。他想起那日江步月冰冷的警告,但此刻更恼怒的是她的分心。

“他不来正好。”贺珩冷哼一声,随即又扬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你不如多关心关心我——本世子待会可是要上场的。”

顾清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抬眸看向场中。

忽然,她的目光在某一角顿住了。

那是癸字场的角落,一个身形颀长的黑衣人正与对手缠斗,动作沉稳,出手狠辣。她看不清面容,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未用兵器,只以拳脚制敌,招招却直至破绽,不似在搏命,反倒像在练手。

顾清澄眯了眯眼。

奇怪。他的身形、步法……分明不是来自北霖的军中套路。更像是——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神情微变,指尖下意识绷紧。

就在此时,黑衣人似有所觉,侧身避开攻击的同时,忽地抬头,朝观礼台这边望了一眼。

目光穿过万千人潮,隔着那遥远的距离,偏偏与她撞了个正着。

只是短短一瞬,那人便收回目光,转身一记肘击,将对手轰然击倒。

鼓声响起,癸字场胜出。

“这人……”顾清澄无意识地低喃出声。

贺珩侧耳:“什么?”

“这人是什么来路?”

贺珩闻言,去翻那手上的名册,半晌报出一个名字:南靖,闻渊。

“他会进殿试。”顾清澄笃定道,“你最好避开他。”

“为什么?”贺珩追问,却不见她再说一字。

一个时辰后,海选尘埃落定,十二名优胜者脱颖而出。其中五名南靖高手中,赫然有那个神秘的黑衣人——闻渊。

很快,就到了殿试环节。

贺珩看了看她,小声道:“到我上场了。”

“这沙盘推演,你得帮帮我啊。”

顾清澄垂眸浅笑,轻轻颔首,贺珩深深地看了她几眼,算是确认了眼神,这才整衣上前。

该轮沙盘比试,名为“护驾策演”。

校场中央,一座丈余高的白玉沙盘缓缓升起。沙盘方圆数尺,其上山河地形纤毫毕现,就连城池关隘、驿路兵营也都精雕细琢。四周陈列着红蓝令旗、甲胄兵偶与策令符简,供比试者运筹帷幄。

“护驾策演,现在开始!”掌礼官高声宣布,“今日题目:和亲途中遇伏,护送公主突围。”

一炷香为限,比试者需设调兵部署、退路谋划,并口述战略逻辑。

沙盘之外,帝王端坐主位,宗亲百官肃立,高台环列。万民被隔于丈外,却仍人头攒动,皆望向台中,屏息以待。

贺珩站在沙盘前,不知怎地,他自诩读兵书千卷,未料今日竟然脑中一片空白。他看着这山河棋局,额上不自觉渗出冷汗。

片刻挣扎后,他抬头四顾,终是将眼光投向了场外某一处。

观礼席中,顾清澄正静坐。见他朝自己挤眉弄眼,一副求生不得的模样,终是忍不住低叹,指尖轻掐剑诀。

转瞬,她的声音顺着乾坤阵的气脉,直接送入他耳中:“别怕。待会我说,你照做。”

微风轻拂,贺珩耳畔清音入骨,如临大赦,瞬间挺直了背。

但他们未曾察觉,有两道目光正穿透喧嚣,死死锁定了这细微的互动。

一道来自于闻渊。

而另一道,来自于珠帘之后——

作者有话说:《赵氏孤儿大报仇》元杂剧四大悲剧之一。

剧演春秋时晋国上卿赵盾遭到大将军屠岸贾的诬陷,全家三百余口被杀。为斩草除根,屠岸贾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搜捕赵氏孤儿赵武。赵家门客程婴与老臣公孙杵臼定计,救出赵武。为救护赵武,先后有晋公主、韩厥、公孙杵臼献出生命。二十年后,赵武由程婴抚养长大,尽知冤情,禀明国君,亲自拿住屠岸贾并处以极刑,终于为全家报仇。

第98章 蓝田日暖玉生烟 请陛下赐七杀剑。……

琳琅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落在贺珩身后的那名女子身上。

大典之上,女子本就寥寥,而此女的存在却令她无法忽视。

无论是其贵妾身份得世子偏爱, 还是两人此刻公然眉目传情, 都格外刺目。

而更令琳琅心神俱震的, 是那女子的身形。

只一瞥, 心头便骤然一滞, 仿若漏跳了一拍。

她日日研习“如何像她”,尚未得见真容, 眼前却已出现一个在“像她”一事上,似乎做得更胜自己的人!

何其荒唐, 又何其可怖!

琳琅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凝注于皇帝身上——这个男人才是她一切权柄、荣耀与身份的根源。

至于下首那个, 身为他人妾室的女人……何足挂齿?

她微微扬起下颌,彻底将视线从那人身上剥离。

无需多想。她只需静待大典启幕, 然后,款步走出这重珠帘便是。

而就在晃神之时,沙盘推演已然开始。

第一名策演者登场。

他是边军行伍之后, 年纪轻轻便上阵杀过敌。此刻立于沙盘前, 眼神沉静,落子迅捷, 旗行如风,言辞干脆利落。

“伏兵三十, 于七里坡隐伏,援军自西岭疾驰绕后。主力东进为诱,前卫断后为拒——”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便点头道:“布阵老辣, 杀伐果决!”

第二人亦不逊色,乃南靖将军之后,年方十八,战法却奇,竟以“假降”诱敌,反攻为守。

高台之上,诸臣低语纷起。

未几,已轮到贺珩上场。

沙盘侧畔,一炷香插入铜炉,火光微跳。

贺珩站在局前,面朝山河列阵图,却只觉如芒在背,眼前的沙盘他明明熟稔至极,手却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

不可辱没镇北王府声名!

外人看他眉头紧锁,似在沉吟思考,忽而神情一宽,眼风向台下一扫,不怒自威。

唯有顾清澄知晓,这货说的是:

【救命。】

顾清澄心中暗嗤,缓缓掐诀,乾坤阵的气脉悄然生起,她的声音幽幽传入他耳中。

“敌伏五十于东岭,主力佯攻。你先布退路,设前锋遮掩,再以策简扰敌——”

沙盘前,贺珩的脊梁一寸寸挺直。他默念着顾清澄的指令,红蓝令旗应声而落。

“北路设前锋三十,假作主力强攻,南道清野,引敌深入。于西坡设骑军为突锋,破后路。亲卫护公主由密林小道突围。”

他一边布阵,一边朗声讲解,言辞清晰,推演透彻。

愈讲,声愈稳。愈布,势愈足。

他本生得俊俏,语锋一提,竟带几分冷肃之气。下方观众席已有人低呼出声,同考者亦不禁轻声赞叹。

高台之上,帝王眉头微挑,兵部尚书捋须点头。

而场边的顾清澄,看着贺珩愈发得意的神色,目光却飘向龙椅上方,指尖轻拨气脉,再送一语:“勿贪功。设伏已成,速撤。”

贺珩置若罔闻,手悬半空。

顾清澄:【?】

贺珩:【为何?】

贺珩没有注意到的是,他的背后,另一道来自龙椅之上的目光,冰冷至极,宛若利剑。

皇帝凝视沙盘,若有所思,他本就爱下棋,此时正是被这推演勾起了兴趣。

顾清澄:【有人盯上你了,撤!】

贺珩后颈一凉,马上照办,沉声道:“设伏为退,不为歼敌,护驾为先,策无贪功。”

此言一出,台上诸臣纷纷侧目。

“此时收手?”

“大好局势啊!”

“香尚余一寸……”

而贺珩此时却已经收了手,向诸位行礼后,准备退场。

“慢着。”

威压之声自身后传来。贺珩身形一僵,只听御座之上传来帝王淡语:“贺卿此局,别出心裁,有破釜沉舟之势。”

“朕命你下完。”

此言落下,全场的目光再次回到了贺珩身上。

贺珩的指尖落在令旗之上,复又沉如灌铅,提不起劲来。

“臣,遵旨。”

他再不敢挤眉弄眼,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如一尾死鱼,静候顾清澄的救援。

【莫慌。】

心音入耳,如清泉涤荡,五内俱清。

他心神骤明,心甘情愿成了那人手中的提线木偶,她的思绪、这方寸山河的脉络,借他之口,在众目睽睽之下铺陈开来。

贺珩不再迟疑,声如洪钟:“此策兵分三路,不求战果,只求护驾突围。”

“主力佯攻东南,引敌深入;轻骑掩至北谷,焚桥断道,切断其退路。”

“此三路,皆是诱敌,皆是死局。唯有一路,为公主生路。”

有人低呼:“此非以身饵敌?”

贺珩目光沉沉:“以杀止杀,战不为胜,谋不为功。”

帝王微抬眉眼,望向那处,眼底波澜翻涌。

珠帘之后的公主静静听着,指尖却缓缓捻起了帘边的一丝流苏。

兵戈虚影交错间,最后那一落子,赫然正中伏敌要路!

铜炉中香火恰好燃尽。

一线青烟升腾而起。

“此乃破局之策,亦是死中求生!”

语落,满堂寂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愧是镇北王府的世子……”几位老将军抚掌赞叹,眼中精光闪烁。

台下有人低呼,压抑不住的心潮澎湃。

贺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感受着重新流动的血液,像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而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向场外那个身影望去——

然后,他听见耳畔的呼声。

“贺珩一策,”主考者朗声高喝,“全局最胜!”

贺珩定定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般谋局、这等布局,竟引得当今天子侧目?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而那面纱下的女子,只是微笑着颔首,未作回应。

旋即,她的视线如电,倏然与二人对上。

其一,闻渊。

其二,御座之上的帝王。

闻渊为何而来尚不可知,但凭借她对龙椅上这位的了解,方才的一拉一扯,已经夺得了皇帝的几分注目。

而这几分注目,足够她铺陈之后的谋划了。

万民观礼之际,高台之上的一颦一动,皆要计入工笔史书,有目共睹。

她越被所有人注意到,也就越安全。

所有人的眼睛,正是她最好的屏障。

人潮之中,闻渊迎上她的目光,垂眸低笑,不置一词。

很快沙盘推演接触,比试进入了最后一轮。

也就是惊险刺激的最终武试。

“武试以签定攻守。”

“一攻一守,以殿前玉阶为界。”

“玉阶之后,乃公主凤驾。限一炷香内,攻方越界者胜;若香尽而玉阶未破,则守方胜。”

居然是攻防战,顾清澄的眼睛眯了起来。

贺珩将目光落向她,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了闻渊之上,忽地想起了她说的:“此人来路不简单。”

“他会进殿试。”

而此时,闻渊正笑眯眯地站在场上看着对手。

一炷香后。

在贺珩拼尽一身气力,于香尽之前强行破敌、踏入玉阶之界时。

闻渊早已好整以暇地站在一边——半柱香的时候,他就已经击败了对手。

贺珩咬了咬后槽牙,又看了看自己对手,再看看那人,一时心情复杂,忍不住低咕一声:“签运真差。”

手脚不济的,竟都被那厮抽走了。

又是几个回合后,贺珩从容地站在了决赛场上。

他对面,不是别人,正是那黑衣沉静的身影——闻渊。

“世子加油!”

台下有民众低呼,与此同时,皇帝深沉的目光也沉沉压在了他身上。

顾清澄淡淡地看着坐上的帝王,心中已经了然。

以皇帝之心性,贺珩既不能远离京畿,自也做不得这和亲侍卫。如此一来,便决不会容他拔得头筹。

她垂眸,视线平静地掠过场边几名已败的比试者。

其中几人她认得,皆是北霖遴选出的好手,武艺远胜贺珩,本该是皇帝专为牵制他而设的屏障。

如今,却尽数折在了闻渊手下。

闻渊,这匹突如其来的黑马。

她眉心轻蹙。

皇帝的神色她早已洞察于心:指尖藏于袖下,分明不是成竹在胸的样貌。这闻渊,绝非帝王之人。

可真正棘手的并非如此,若非其所倚,偏破其所设,那才是局外之敌,难以控场。

更遑论——闻渊是南靖人。

在这场昭告北霖国威、万民观礼的大典上,若让一个异国之人拔得头筹,踩着北霖子弟登顶,那可不是胜负的问题,而是颜面尽失,天家蒙羞。

皇帝绝不容许此事发生。

她垂眸沉思,眉眼沉静如水。

若闻渊非皇帝之人,那她过往的推演,或许需得重头再来了。

原本,此行她头等要务,是助贺珩夺魁。只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得头筹,帝王不能公然驳回,局面便入她手中。

这也她唯一能撬动的缝隙。

一旦贺珩夺魁,届时皇帝若欲翻盘,只能以密召相逼,诱其自退。

而那场密谈,便是她预设的破局之机,只要能借贺珩之困,近天子之身,她自有手段谋她所求,搏个全身而退,有的是贺珩为她兜底。

她赌的,就是帝王心术。

可闻渊——

这个横空出世的南靖人,竟彻底改变了所有筹划。他不仅破了帝王暗布之局,更将整场大典的走向,推向了不可控的边缘。

这一刻,她无比希望贺珩能赢。

贺珩本就不弱,若是场上的其他人,只要加上她的指点,或是驱动乾坤阵,慑敌心神,赢下一场不在话下。

可闻渊,不是别人。

就在他执剑起手的那一刹那,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穿透喧嚣,直抵她心间——她忽然心跳如擂!

他是——谛听!

海选之时与他照面,她便从那一式拳脚中窥见了端倪,那时她心中尚有犹疑,可此刻,即便他藏起了标志性的镰刀,以剑相替,即便他刻意收敛了三分力道,这起手之势,她再无错辨!

那日巷口镰刀的风声犹在耳畔,当时以为是为帝王试探,如今看来,明显不是。

棋局推倒重来,若那日试探非为帝王,今日搅局亦非意外。

一场更莫测、也更危险的博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悄然开始。

“唰——!”

剑光如冷电乍现,闻渊的身影已欺近贺珩身前,攻势不可挡。

处在守方的贺珩反应不可谓不快,手中长枪瞬间格挡。

“铛——!”

然而,金铁交鸣之时,那股沛然的巨力透过枪传来,贺珩只觉虎口剧震,长枪几乎脱手,脚踉跄连退数步。

顾清澄的眉心微蹙,贺珩所修的枪法与闻渊的镰刀是一类路数,都是大开大合的招式,不尚精巧,只拼内力与劲道。

而闻渊的内力,分明在贺珩之上。

【走坤、乾两位,攻其下盘。】

顾清澄的声音在贺珩心间响起,她深谙剑道,更知惯用镰刀的谛听,于下盘防守必有细微间隙。

贺珩心底一宁,他勉力稳住身形,眼中战意更炽,他低吼一声,长枪如狂风骤雨反卷而下,直取闻渊下盘要害,北霖世家子弟的深厚功底尽显无疑。场下惊呼与喝彩声浪顿起。

然而闻渊神色依旧沉静无波。

面对贺珩倾尽全力的攻势,他手中长剑只是看似随意地格、挡、引、卸。每一次移动都妙到分毫,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地截断贺珩力道最盛之处。

在绝对实力的差异之下,再多的技巧也会显得苍白,贺珩的枪风,竟连他的衣角都难以沾到。

枪势一寸寸崩散。顾清澄眼神一沉,指尖剑诀无声加重,一时间乾坤阵大盛,越过万千人潮,悄无声息地护住贺珩周身。

【退!】

指令清晰。贺珩顿觉手中长枪一轻,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涌入双臂。他借势枪尖一摆,身形疾退半步,堪堪稳住。

闻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乾坤阵……瞒得过旁人,可瞒不过他谛听。巷口那锥形阵的锋芒,他记忆犹新。

如今看来,此女在心法一道,又精进了。

在闻渊神情微动的刹那,贺珩低喝一声,长枪反卷,步伐疾掠如风,身形几乎在瞬息之间完成扭转,裹着狂猛内劲,骤然一刺!

这一下,快到了极致,狠到了极致,连地面都被劲风激起尘土,在殿中卷起狂风!

“好!”

“破他!”

场下爆发出震天喝彩!枪尖刁钻无比,直指闻渊左肋,时机角度精准,几近贴身!

闻渊终于动了。

此时他腕间微转,剑刃斜挑,如灵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搭上枪尖发力最盛之处,轻轻一引。

“叮”的一声轻响。

贺珩感觉整条手臂一震,内力似被一口无形之气反卷回胸,饶是有乾坤阵助力,他也险些失了平衡。

他强行稳住,再度回枪,攻势愈发急烈,一式接一式,攻至第六式,几已超出寻常极限。

高台香炉中,那一炷长香,仅余最后一寸灰烬,摇摇欲坠。

撑住!只要撑过这须臾,只要不让闻渊过界,胜利便唾手可得!

贺珩已拼尽全力,背心冷汗浸透,双臂发麻,却仍咬牙攻出最后一式。

香灰落下,尚未触底。

眼看就要功成!

然而——

一道剑光悄然撕裂空气,自斜上切入,快得几乎不可捕捉。

那一刻,时光仿佛凝固,贺珩的枪锋还在前推,闻渊的剑却已擦肩而过,轻若飞羽般掠过界线。

香灰落地。

大殿内霎时寂然无声。

闻渊静立界外,衣袂微扬,神色依旧平静,无半分得意,亦无丝毫轻慢。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下场去,这一战于他,好似清风拂面,不值一提。

胜负已定。

贺珩呆立原地,桃花眼中光芒寸寸熄灭,指骨微颤,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他输了?

不仅败于剑下,更在这万民观礼、百官环伺的殿前,败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南靖人。

高台之上,皇帝眉目深沉,静默如石雕。

而此时,台下开始有稀稀拉拉的另一派的喝彩声响起。

“好!”

“南靖男儿不凡!”

起初尚算克制,但很快,便有人带着刺耳的讥诮高喊:

“北霖就这点本事?连护送公主的差事,都要靠我们南靖人吗?!”

殿内气氛骤变,北霖子弟面色铁青,眼中羞愤、错愕、不甘交织,却无一人敢在此时挺身驳斥,只余一片死寂的难堪。

闻渊立于殿上,神色淡若秋水,恭敬行礼:“陛下——”

他的声音平缓,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真诚:“您……是在藏锋吧?”

一句话,轻得不能再轻,却似投石入水,击碎了所有人的体面。

“敢问北霖,还有人可一战吗?”

他扫视殿下众人,语气恭敬,目光却锋利如钩,掠过顾清澄身上。

“若是没有的话……”闻渊唇角微扬,朝帝王拱手,“这胜者——可否直接定下?”

皇帝神色愈发沉沉,身边近侍垂首不语,群臣噤若寒蝉,一时之间,大殿内竟无人接声。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一种无形的屈辱,无声地侵蚀着王朝的尊严。

“怎么没有!”

贺珩几乎是本能地打断了他,声音带着强撑后的破碎,回荡在空旷的殿中。

闻渊转眸望他,眼中终于浮现一丝笑意,像是看见了困兽挣扎。

“哦?”

那一声,轻飘飘,却比利刃更致命。

皇帝的目光也随之落在贺珩身上,沉若千钧。

而贺珩,忽然心中一凛——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如此说,不是因为胜算,而是因为那份不甘,那份被践踏后的自尊。

他败得太过彻底,却偏偏喊出“还有人”三个字。这不仅是自曝其短,更将所有人的期待都推向了他身后那个,始终静默的少女。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角落里的顾清澄,神情无措,说不出话。

观礼席一隅,顾清澄静坐如初,微风拂过她脸上的面纱,唯独一双眸子,冰冷如寒潭。

闻渊轻笑,缓步转身,朝御座躬身行礼:

“陛下,臣请与贺世子所求之人,一战。”

一语落地,大殿哗然。

他话音未落,又看向贺珩,似笑非笑:“方才你枪意忽生杀气,出手一变,想来是此人暗中指点吧?”

贺珩耳根泛红,尚未开口,闻渊却已再度开声:“还有那沙盘推演——”

“兵势骤转,调度如有神助,想来……也是此人所策”

“是,也不是?”

贺珩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站立,神情平定。

而他的心底却已冷汗涔涔——这个闻渊竟恐怖如斯,将他与顾清澄的每一次互动都尽收眼底!

闻渊再度向御座拱手:“陛下,若贺世子的成绩皆得此人相助,那此人才是真正的沙盘魁首,武试强者。”

他唇角微扬:“与其藏于幕后,不若请其堂堂正正与臣一战”

“也让闻渊见识一下——”他环视满殿北霖子弟,语带锋芒,“真正的北霖风采。”

皇帝的眼神从贺珩的身上掠过,最终也落向顾清澄所坐的那处,他的眉心只是微微地蹙了一下,很快便淡淡应声道:

“好。”

“贺卿,若你幕后襄助之人战胜闻渊。”

“朕,既不治你欺君之罪,也准你二人,同登功赏之列。”

金口玉言,已成铁令!

贺珩眉头紧锁,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剖白,但终究喉头滚动,生生咽了下去。

事态早已失控,这场本该扬威的遴选大典,此刻却骤然成了两国颜面的对峙场。局势骤转,连他也未料及。

这一出,不仅将顾清澄推到了风口浪尖,更将整个北霖的尊严都押在了那个始终静默的少女身上。

无数道目光,终于顺着贺珩那绝望而复杂的视线,聚焦于他身后角落——那轻纱覆面的女子身上。

“是个女子?”

有人低声道。

“陛下,这不合规矩吧……”

“就是啊,北霖无人了吗,找个女人来!”

近侍欲言,贺珩已咬牙开口:“正因这女子不得比试的规矩,她才不得不成为我的幕后之人!”

事已至此,他无需再避,字字掷地有声:“她……”

“比你们场上所有人,都强!”

一时间,殿中哗然。

皇帝微一抬手,众声顿止,他沉吟道:

“贺卿之言,未必无理。武试不同于文试,若她以女子之身,压他一头。”

“岂非更能显我北霖之威?”

闻渊闻言,亦行礼言是。

“若败,”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则与贺卿同罪。”

“让她一试。”

话声落地,贺珩心头倏然一沉——“同罪”,欺君之罪,他有转圜余地,而她却只有一死。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台上的帝王。

那人衣袍不动,神情冷漠,视阶下女子如可用之器,她生,她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赌局的输赢罢了。

顾清澄看着手足无措的贺珩,在心底悠悠叹了口气。

该来的确实要来,只是未料,是如此来势汹汹地来。

随即,她的目光掠过台上冷漠的帝王,又扫过闻渊那似笑非笑的脸。

缓缓起身。敛衽行礼。

“民女,遵旨。”

她这一起,台下的议论声更重。

“她就是那个阳城来的……”

“如意公子的妾室?”

“呵,如今看来,哪是什么妾室!”

“分明是如意公子都得仰仗她。”

“可怜见的,这下好了,若打不过,岂不是死路一条……”

嗤笑与惋惜交杂,她立于万众瞩目之下,任万千流言与瞩目为她织就无形的铠甲,将她的肉身,一寸寸雕刻成这场成败的图腾。

她低着头,垂下眼睛,走出人群。

这一刻,珠帘后的琳琅无声地蜷起了手指。

这身影,她太熟悉了。

高台上,皇帝凝视着她,神色竟有片刻恍惚。却听得阶下女子嗓音温淡:

“民女有一所求。”

“闻大哥身为男子,力道在我之上,手中之剑亦非凡品。”

“恰巧,民女亦擅剑法,只苦于无器可用。今闻‘七杀’名剑,自上一任主人身死后,尘封于皇城。”

她的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民女斗胆,请陛下赐剑——以七杀,与闻渊一战。”

此话一落,殿外一瞬静默,随即北霖百姓声浪如潮:

“给她!”

“一把剑而已!”

“给她个机会!”

“赢回来!”

闻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在眼底晕开。

不过是一把剑,于两国颜面之争面前,终究算不得什么。

片刻之后,在众望所归之下,随着帝王的一声应允,那柄阔别已久的七杀剑,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近侍缓缓送至台前——

它静卧于锦缎之上,形制古朴,剑鞘深暗。

没有想象中的光华四射,亦无人剑共鸣的异象。

剑柄之上,紫薇十四星的星纹沉寂如刀刻,无声诉说着旧主的悲愤与决绝。

霁光如水,落在剑身,光华流转,一如初见。

顾清澄缓步而出,向帝王的方向,抑或是七杀剑的方向,行下叩拜大礼。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剑柄。

触手温凉。

就在这一刹,她感到体内的七杀剑意如巨龙蛰伏般骤然苏醒!

她的第二套经脉之中,银月般的光华卷起无声风暴。她看见那年冷宫的大雪,她用剑尖挑起一片雪花,在月光里碎成千万点银星。

今夕是何年。

风过无痕,唯面纱轻扬,她清隽的轮廓惊鸿一现,又翩然隐去。

那一刹那,她立于万众之下——不再是假面之人,也不为他人之名。

她只是她自己。

七杀,终于要回来了。

那惊鸿一现的轮廓,却让御座之上帝王的目光如利剑般,死死钉在她身上!

他身后的珠帘,也在这一刻彻底失声。

就在这紧绷欲裂的窒息边缘,闻渊朗声打破死寂:“次次皆是我攻敌守。”

“不如这次,由姑娘来攻吧。”

掌中七杀剑,传来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铮鸣。

她抬首,轻声应道:

“好啊。”——

作者有话说:前面起名太仓促,起成闻澜了,现在改回闻渊。

这两章可以囤一囤,我写得有点慢,但是都在射程范围内,放心。[可怜]

第99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清辉照影,澄心如玉。……

那一句“好啊”刚落, 日光恰好掠过层云,跃上正空,刹那间大殿金辉普照。

剑上光芒流转, 摄人心神。

剑风刚起时, 满殿琼楼玉宇的金光, 都倒映在了她手中剑刃之上——

光, 顺着殿宇檐角倾泻而下, 越过朱栏与白玉阶,穿越千重宫墙, 最终落在质子府中那方檐下。

黄涛仰望着落在铜镜上的天光,神情越发凝重。

“快了……”他喃喃道。

日晷的印记缓慢移动, 时辰将至未至。

他回首望向屋内,书案上的密信摊开着, 其上是殿下的字迹,一笔一划, 力透纸背:

“腊月十一,吾进宫当日,必为软禁之局。”

此时此刻, 字字都印证着殿下的预言。

北霖的少年帝王顾明泽, 于群狼环伺之中登基,孤身夺权, 手段强硬,正因如此, 他绝不会容忍任何超出掌控的变数。

江步月,此时就是那个被他囚于宫中的“变数”。

而如今……

黄涛手中捏着那女子的画像,心跳撞着胸腔,呼吸几乎凝滞。

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形——七姑娘没死。

甚至……很有可能, 就是贺珩带上大典的那名所谓的“妾室”!

这个认知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是了,唯有如此,一切才说得通。

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公主,怎会放弃直面仇敌的机会?

这世间,哪个经历过死亡的人,会不为那足以倾覆命运的真相拼上性命?

时间被无形之手拉长、绷紧,既定的棋路正碾过最后的临界点。

可殿下……对此仍一无所知。

思绪如惊涛拍岸,交错碰撞,化为无可回避的两难——

殿中,剑光与天光交相辉映,照亮千万张麻木不仁的面容。

这一剑,斩尽天光!

闻渊眼底的从容终于出现了裂痕。

这少女竟毫不藏拙,第一剑就隐隐有了风雷之势!

他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终于敛去,手中长剑似慢实快地画出一个浑圆,圆生万物,悍然迎上了那一剑无双的锋芒。

七杀剑寒芒乍现即收,第二剑竟已接踵而至,快得令人窒息。

闻渊横剑相抵,在剑气被寸寸割裂的锐响中,他眸中幽光一闪,忽而扬声问

“敢问姑娘芳名?”

她恍若未闻,只将剑锋自腕间缓缓挑起,凛而不发。

闻渊却看得明白,此刻,一道无形的“意”在她体内悄然生长,如月涌江河,生生不息。

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她要突破闻渊的防线,那么她必须突破自我。

所幸谛听未用镰刀,所幸,这尘封已久的第六窍,因七杀剑的出现,而窥见门槛。

一炷香将尽,压力逼至极限。

她不动声色,万众目光落下,也无一丝波澜。

殿外,大幔无风自鼓,风压如潮,拂动她的发丝与衣袂。

体内第二经脉中的银月光华,已沸腾至临界点,灼烧般的剧痛几乎撕裂她的意志。

面对闻渊那浑如天成、密不透风的防守,她借力旋身,整个人化作一道逆风而上的银白流光。

这一刻,七杀剑敛尽了所有光华,凝聚于剑尖一点。

那一点寒芒纯粹得近乎透明,却锐利得仿佛能刺穿时空!

七杀剑意的第六窍,她于这大殿之上,须臾之间,终得突破。

就在这决绝寒芒欲破困而出之际——

身前之人,忽以幽冥般低沉、仅她可闻的声音道:

“不必担心。”

“我让你。”

话音未落,闻渊那本该格挡她决绝一剑的剑路陡然生变!

剑尖如他镰刀“上弦月”般划出一道凄迷的弧线,以一个温柔的、近乎轻佻的角度向上斜掠——

轻柔地,挑开了她覆面的轻纱。

面纱,随剑光飘落。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殿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千万道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张骤然暴露于灿烂天光之下的脸上。

清隽,苍白,带着一种冰雪雕琢般的冷冽。

眉宇间依稀的轮廓,太过美丽,也太过锋利。

美得刺目,美得诡异,美得……不该存在。

而珠帘之后,御座之上——

北霖帝王顾明泽脸上那层万年不化的沉静,终于寸寸龟裂。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道倏然现身的身影。

他看见她。

那张他亲手送入火海的脸……那张,早已不该再出现在人世间的脸!

竟在此刻,于这万众瞩目之地,重现于刺目天光之下!

她怎会还活着?

她怎敢还活着!

他身后的珠帘,无风自动,细碎地、急促地相互碰撞着,发出如同惊惧低泣般的碎响

如同他此刻震颤欲裂的心跳。

他竟连喘息都忘了。

而这时,少女清冷的声音在大殿响起——

“我的名字啊?”

清冷如霜,宛如从另一个世界归来的回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与此同时,那一剑,已破开玉阶防线,直刺而来。

没有花哨,没有防守,无视宿命,无视因果。

不可阻挡地,一往无前地,将大殿万千悲喜,众生相,尽数凝于,剑尖这返璞归真的一点。

“清辉照影,澄心如玉。”

“我叫……顾清澄。”

闻渊低头,看着那落地的面纱,唇角缓缓扬起。眼中终于浮现出一抹,如愿以偿的笑意。

他的任务完成了。

而她那清晰可闻的声音,却在万民之中激起了千层浪花!

“她姓顾?!”

“皇家血脉?!”

“难怪如此神威,原来是天家子弟!”

“女子……竟有如此剑道?!”惊叹中混杂着不可思议。

“北霖皇室当真了得!一个女子就能力压南靖男儿!”惊叹迅速被一种与有荣焉的激昂取代。

“她叫什么?顾……清澄?!”

“顾清澄,顾清澄。”这个名字在人群中如涟漪般扩散,被反复咀嚼。

“等等,清澄……?”

“这岂不是与‘倾城’公主殿下……”

“嘘——”

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降临。随即,是更为汹涌的、试图理解这惊人一幕的嗡嗡低议:

“陛下……圣心独运啊!”

“定是早有安排!此番和亲大典,必载入史册!”

“扬我国威!此生难忘!”

“壮哉北霖!”

这一刻,高台之上,那个一往无前的身影,以及顾清澄三个字,深深地烙印进每一个目击者的心底。

然而——

顾清澄的剑势并未停歇!

与高台之下沸腾的声浪截然相反,御座之前的方寸之地,早已万籁俱寂。

皇帝顾明泽死死盯着剑光中那张脸,冰冷,熟稔,刻骨铭心。

刹那间,无数个日夜的记忆汹涌而至。

那曾无数次为他挡下暗箭的单薄脊背,那无数次倚在他窗边,沉默擦拭剑刃上政敌鲜血的身影。

杀神般的少女,背后浸染着深不见底的黑夜,唯独对他展露的笑靥,澄澈如皎皎天上月。

她笑着说:

“阿兄。不苦。”

“我心所向。不过是皇兄的江山稳固,倾城的岁岁长安。”

……荒唐!

一声惊雷在心底炸响,他的神思猛然被剑风拽回现实。

他看到那少女持剑而来,用他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嗓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诘问:

“为什么?”

这一剑直刺珠帘,像是要撕开那片垂落十五年的帘幕。

剑光将要挑破谎言的刹那,时空瞬间倒流。

宫阙深深,星火漫天。

满殿华彩,明珠生辉。

顾清澄看见自己心甘情愿褪下华服,走入暗处,将名字、身世和命运,一并交出。

过去,她从来不问。

如今,她问了。

这一剑也终要挑破眼前垂落的珠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皇帝撞破了御座前的无形界限,不顾帝王威仪,挡在了珠帘之前!

一身龙袍,沉如山。

他将那“公主”护在身后。

那道致命的寒芒,骤然凝滞在他胸前喉前,仅余寸许。

时间在此刻彻底冻结。

满殿目光,尽数凝在御座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顾明泽的目光,穿过剑尖,牢牢锁在那张冰冷的面容上。

他的眼底是疲惫,是惶然,是迟疑……却终归是帝王独有的冷硬与不容置喙:

她听见他的声音。

他说:

“倾城吾妹……何其无辜。”

字字千钧,将她再度推入万丈深渊。

身后珠帘微响,另一个少女终于忍不住从帘中冲出,声音颤抖、惊惧,甚至有几分劫后余生的侥幸。

琳琅自背后抱住了顾明泽:

“阿兄……”

顾清澄眉头缓缓蹙起。

那一声“阿兄”,如同一只冰冷的脏手,自喉间直直探入心腔。

一种恶心至极的感觉,缓缓、自胃底翻上喉间。

她未言语,只那一双眼,原本尚存一点人间温度,此刻却彻底寂灭。

剑尖,无声地向前一递。

冰冷的锋刃,稳稳压在顾明泽咽喉的肌肤上,陷下细微的凹痕。

顾明泽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寒芒,又瞥了一眼琳琅死死环住他腰侧的双手。

他能感受到脉搏在剑锋下狂跳,但再次抬眸时,眼底挣扎尽褪,唯余深不见底的决断。

“她不能死。”

顾清澄唇角微扬,指尖轻掐剑诀。乾坤阵起,结界内只余二人声音。

“理由。”她说。

“她不止是朕的妹妹。”

剑尖稳如磐石,他喉结微动,一粒血珠无声坠落。

他却神色从容,缓缓翻开那张深藏多年的底牌:

“她是——

“昊天皇室的遗孤。”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顾清澄。”

“这天下倾覆之重……你担得起吗?”

“昊天遗孤”四字,如一道来自旧朝的惊雷,劈开了眼前的迷雾。

她没有回答。

剑锋抵在他喉间,第一次,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赌对了。

唯有这个秘密,足以在此刻,迟滞她这必杀的一剑。

顾明泽深知,若再慢半分,她手中的剑会比任何人的念头都快,斩落他与琳琅的头颅!

也就在这剑势动摇的刹那!

御座四周数十长刀齐出,森寒锋芒织成杀网,自四面八方逼来!

可一道身影却比所有刀锋更快!

贺珩。

他几乎是撞入杀局。

长枪横扫,撞开扑来的刀锋,身影一挡,将她护在身后。

右侧刀光骤亮!这一刀角度刁钻,若他闪避,刀锋必将直取她背心!

他竟纹丝不动,硬生生地扛下了这刀,右肩顿时血如泉涌。

刀光枪影中,他执枪于背后,只回头看她一眼,低声道:

“走。我来断后。”

顾清澄似有所感,目光却并未在他身上停留。

数十柄刀兵横亘在御座周围,而贺珩护在她身边。

她手中的那把剑,依旧冰冷地抵在帝王咽喉之上。

瞬息死寂。三方角力,空气绷紧欲裂。

帝王咽喉处的剑尖,是唯一的支点,也是风暴之眼。

“是么。”

她嗤笑一声,语气极轻,却寒意透骨。

“她是什么遗孤,与我何干?”

顾清澄的目光掠过顾明泽,落在琳琅身上,如同在审视一件冰冷的器物:

“陛下想用这个身份,再换她一命?”

顾明泽下颌绷紧,无言默认。

“好。”她竟应得干脆。

剑尖,纹丝未动。

“那我的代价呢?”

“十五年。”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我替你们挡的明枪暗箭,替你杀过的人,替你谋下的……”

她没发出声音,唇形却无声地吐出“江山”二字。

“你藏了她十五年,把我当作弃子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顾明泽沉默,那沉默本身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他闭目,再睁时,眼底唯余帝王最后的权衡:

“你要什么?”

“交易?”顾清澄剑锋微压,最后一丝残念荡然无存,“好。”

“‘顾清澄’三字,本归我有,刻入玉牒,昭告天下。”

她冷冷扫过琳琅:“‘倾城’公主犯我的名讳。”

“既承陛下赐名,望宫闱之内,再无此名。”

皇帝沉默。顾清澄目光落在剑上:

“这把剑,”七杀剑辉光流转,寒意逼人,“七杀认主,我的剑,该物归原主。”

“请陛下,当万民之面,还我名与剑。”

“最后,”她轻声道,“时间不多了。”

“此非议价之时,然今日大典,胜者当赏。”

她低语:“既为顾氏子弟,我求一隅封地。”

“涪州,远在天边,陛下且许我,此生不入京畿,与陛下两不相干。”

剑光流转间,她低语:“七杀已死,陛下也不愿那些旧事公之于众吧?”

“右相、燕王、张侍郎……他们怎么死的?”

顾明泽眼底只剩下沉重的计算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以此为凭,”她目光扫过高台下沸腾的人海,声音冷峭,“今日北霖胜局已定,民心归附。陛下,您这‘大局’,才算真正稳了,不是么?”

顾明泽凝视她,一丝幽光掠过眼底——她以万民为挟,所求不过几句空诺。

暂且允她,全皇家颜面。待人潮散去,她既敢跳至明处,他自有万般手段令她永困皇城。

所有敢要挟他的人都死了。

她也不例外。

心念至此,帝王威仪已压下所有情绪。

他缓缓抬手,将琳琅紧扣他腰身的手指,一根根,冰冷掰开。

“……允。”

她垂眸,七杀剑辉光终撤。

仿佛洞悉他心思一般,她的指尖怜悯地拂过剑锋:

“陛下,失礼了。剑锋无眼,险些伤了龙体。”

“承您教诲,大局为重。”

“您听,”她微微侧首,让山呼海啸般欢呼清晰涌入高台,“民心所向,皆系此‘胜’字。这代价,陛下付得——很值。”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高台之下,被距离与屏障模糊了真相的万民,只捕捉到既定的结局:那名为“顾清澄”的少女,一剑破开南靖闻渊防线,锋芒直指玉阶!

短暂的、被巨大冲击凝固的死寂,被一声激动变调的嘶吼刺破:

“赢了!是她赢了!”

“顾清澄剑指御前,闻渊败了!”

“北霖胜了!”

御前近侍心领神会,疾步上前,立于高台边缘,朗声宣告:

“北霖——胜——!”

“胜!!!”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如决堤洪流,瞬间席卷宫阙!

在这足以撼动宫阙的声浪中心,顾清澄缓缓收剑入鞘,对着顾明泽,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陛下,”她声音清晰,穿透鼎沸人声,“大典,还继续么?”

日轮终至正空。

万丈金光如熔金泻地,照进了大殿的最深处,不偏不倚,正落在那柄古朴的七杀剑锋上。

剑身如有感应,辉光微颤,寒意四起。

这一寸普天同照的煌煌辉光,亦穿透重重宫闱,落在了静坐深宫的江步月指尖。

时辰到了。

他淡漠地拂去衣角的尘灰,仿佛那尘埃从未存在于他一身素白之上。

然后,旁若无人地推开了宫门。

宫外静寂无声,空无一人。

正如他所推演:

腊月初八,边境狼烟骤起,南靖五皇子压境的大军终于被点燃,战事爆发。

腊月初九,京西、荆湖、川中五万兵马,星夜驰援。

腊月十一,京畿之地,可调之兵,已不足两万,亦需半日脚程。

千里烽火连天之际,他暗中培植的三千精锐已悄然入京

这些在镇北王银路掩护下豢养的死士,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皇帝以“病愈归国”为由将他软禁于此,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与牵制。

大典当前,宫中禁军已被虎符调离,他人皆以为是皇命所系,而他知,这是千载难逢的破局良机。

江步月垂眸行于烈日之下,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自那一眼起,他已行过太久。

如今,他走到了终局的第一步。

世人皆道,他当顺势而为,借联姻固权,假北霖之力归国登位,循着所有人为他铺设的路走下去。

可那人死了。他便也不愿当这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什么两国和亲、皇恩深重,不过是借他的血肉之躯去谋各方之权,他从未打算做谁的嫁衣。

为此,他以五皇子挑起战端,以镇北王乱其军防,以一己之谋,将京师推向兵力真空——

只为换一个简单到荒唐的结果:

不婚。即返。

他猜她死里逃生,不敢露面,或许只因无人能护她周全。

他原想着,设这一局,不为北霖,不为南靖,只为若她尚在,他能证明,自己能给她一条生路。

——谁知她竟先他一步死了。

既如此,他与北霖皇室,便再无顾忌……

北霖的婚约,若毁不得,那便就地诛杀。

承诺的归期,若永无止境,他便以今日相挟,逼旨归国,以三千精兵开道,转身而去。

届时,五皇子那支尚未成气候的大军,自有定远军斩尽。

这便是他与镇北王的交易:他替镇北王点燃战火,送上五十万两军资,助其在北霖与朝廷抗衡。

他,只取一个结果——

斩尽一切牵绊,自此归国。

是时候了。

就在此刻,朗朗晴日中,忽地炸开一朵白日焰火。

江步月抬眸。

大典之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那是一朵奇异的焰火,竟在昼光中燃出银白光芒,在空中缓缓绽放出一枚符号——

“七”。

七杀星。

顾清澄的眼神微凝,仿佛未能即刻看懂其意。

及笄大典在顾明泽的威压之下,看似顺利地进行着。

北霖夺魁,万民欣慰的余波尚未散去。

忽有人惊觉:“闻渊呢?那南靖的闻渊何在?”

众人这才恍然,那黑衣的闻渊,竟早已不见踪影。

“定是羞愤难当,掩面遁走了!”一名近侍语带轻蔑。

“这焰火你放的?”另一名近侍戳了他一下,“时候不对啊,还没到正午呢。”

“绝非我所为!我未曾安排!”近侍紧锁眉头。

“许是底下人出了差错……”

江步月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那焰火。

那是他与黄涛约定的,动手前最后一刻的暗号。

若非十万火急、关乎全局生死的讯息,黄涛绝不敢在此时冒险暴露方位!

七杀星……

冰冷的图案,如同钥匙,瞬间捅开了记忆的锁!

他出门前,问黄涛的最后一个问题,清晰回响在耳边:

“……那妾室,何等样貌?”

七杀星。

黄涛当时未能言明的答案,此刻以最直接、最危险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七杀的样貌!

轰!

脑海中万千散乱的碎片,骤然被一道闪电贯穿,瞬间严丝合缝地咬合!

一股几近战栗的狂喜,猛然冲破他的理智!

那贺珩要带去大典的妾室……

是她!她果然没死!

她就在那里——就站在那场万人瞩目的大典之上,沐浴着刺目的天光!

然而,这狂喜瞬间被更冰冷的焦虑压下——

箭在弦上!

来不及了!

他几乎是失控地转身!

这个女人!

“骗子……”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喃,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敢将真相昭告所有人,却独独骗了他!

电光石火间,他已翻身上马,如利箭般掠出,直向宫门外奔去!

“及笄当日,主宾为笄者梳头三遍……”

日晷的刻痕悄然移动,及笄大典在一种紧绷的平静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琳琅公主的神情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端庄,只是那藏在繁复礼服下的指节,已然攥得发白。

而她身侧半步,一身裙装的顾清澄抱剑而立,神情淡漠,身姿如松——

她这次是擢选出的胜者,名正言顺地立于公主身侧,受天家殊荣。

“……以醴酒敬告先祖,礼成——”

日晷的刻痕终于要对上午时的刻痕,及笄大典繁复的仪程终于走至尾声。

就在礼官宣布礼成的余音尚绕梁之际——

御座之上,顾明泽深沉的眸光扫过阶下万民。一旁近侍心领神会,手捧早已备好的明黄绢帛,朗声宣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昊天之眷,抚育万方。今有皇妹倾城,毓秀钟灵,行端仪雅。值此及笄之礼,既笄而字,乃成人之始也。

值此及笄,当有嘉名永祚。‘琳琅’者,美玉也,取其温润蕴华,自有章度。今更此号,以彰令德。

“另有宗室女顾清澄,昔养于涪州青城山下,承山川灵秀。今认祖归宗,赐其剑,复其本名。

“今于大典之上,扬我皇室威仪,壮我国朝声势,实乃宗室之荣光。特封为青城侯,食邑涪州,永镇西南,以酬其功,以彰天恩。

“此二者,一为公主笄礼更号,一为宗室功勋封爵,皆国之盛典,礼之攸宜。着即昭告天下,咸使闻知。内外臣工,俱依新号新爵所称,钦此。”

高台之下,百官跪拜,万民齐呼:

“贺琳琅公主笄礼大成,福泽北霖!”

“贺青城侯认祖归宗,光耀天家!”

呼声层层叠起,如潮拍岸。

礼毕将近,殿前秩序开始松动,诸方人等已然各有思量。

官员们不着痕迹地整理着朝服,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宫娥们提着裙摆,轻快地穿梭在逐渐散开的人群中。

殿前广场上,喧嚣的余温尚未散尽,一种仪式结束后的松弛感开始弥漫。

阳光似乎也柔和了几分,照在琳琅公主紧绷的侧脸上,映出她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而就在此时,杀机顿起!

一声尖啸自天际破空而下,紧随而至的,是一道撕裂长空的利箭!

“护驾——!”有侍卫高声暴喝,声未落,第二箭已至!

随后,箭雨自高空泼洒而下,森冷的箭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惨白光芒,直逼高台正中心的方向!

第100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 真心。(第二卷 完)……

风声猎猎, 江步月的心跳如擂。

而在箭雨终于飞过天际的刹那,他猛地勒紧了缰绳。

那种直觉,带着本能的躁动和冲动, 也随着这悬崖勒马, 被他狠狠地压抑了下去。

这不对。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 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垂首, 漆黑的发丝扫过指间一道道旧伤, 心底的那道棋路的刻痕再次纵横、清晰。

活着又能如何?

去了又能如何?

箭已出,局已成, 一切无可挽回。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已经为她失控太多次, 这一次——

他不能再错了。

这不是一场儿女情长。

这是他赌上性命的退场,是通向故国皇座的阶梯, 是耗费无数心血、步步为营才走到今日的翻盘之局。

箭雨已起,混乱已成, 兵马已伏,南靖的接应也就在不远处等他。所有预言按照既定方向发展。

他不能有一丝破绽。

任何犹疑,都会让这盘棋失了先手。

他如何为了一个死而复生的幻相, 让这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更何况, 这本就是他为那人重新筹谋的、设定的,带有毁灭性的, 复仇之局。

江步月缓缓抬起头来,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沉入黑潭, 只剩下绝对的冰冷与计算。

无论生死,皆为弃子。

这盘棋,必须按他既定的路数,走下去。

箭雨划过天际。

“有刺客!”

“护驾!”“护驾!”

瞬时间, 高台之上一片大乱。

随着箭雨铺天袭来,高台之下的民众也纷纷开始惊恐地四散,如潮水般向广场外涌去。

“禁军,禁军呢!”

顾明泽任满高台的侍卫将他护在身后,语气低沉:“禁军何在?”

近侍扑至身侧:“陛下,依虎符调令,为防今日人多生变,大部禁军……一早就被调往城外巡防了!”

“虎符?”顾明泽眼神微顿,“谁下的令?”

近侍跪伏在地:“奴才……不敢妄言。”

顾明泽自防卫后抬眸的刹那,他忽然看见了令他惊心动魄的一幕!

高台中央,琳琅仍孤身而立。

她披着公主大典的服制,满头珠翠,站在高台中央——

她是今日这场及笄大典的主角。

而此刻,箭雨袭来,竟无一人奔赴她身边!

“琳琅,到朕这里来!”

顾明泽的低呼却像催命符,让本就魂飞魄散的琳琅更加惊恐!

她茫然四顾,才发现周身空荡,精致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

她绝望地抬眼——御座与高台中央之间那短短丈许距离,在如此密集的箭雨下仿佛死亡天堑!

白羽擦过发间,南海珠串骤然崩散,尽数滚落于高台之上。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白羽纷飞中,无人在意两道更沉更冷的乌光,才是真正的杀招。

——黑羽双箭。

一支,直指帝王所在。

一支,射向皇帝为公主选定的、高台中央的主位!

禁军反应迅疾,宛若早有预演。盾阵轰然合围,齐齐朝高台之上扑去,将皇帝护在重围之中。

这数十年演练的,只为守护帝王而存在的绝对屏障。

于是,射向帝王的那支黑羽,骤然被格挡。

而与此同时,而那支被设定好,直直射向主位的黑羽箭,笔直地向琳琅落下。

琳琅颤抖着,华美的衣袍被流矢撕裂,慌乱之中,她的目光锁定了身畔的顾清澄。

“救我!别忘了你的身份!”

这句话,就这么赤裸裸地脱口而出。

没有羞耻,毫无愧意,仿佛这就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利。

顾清澄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不能死!”

“你不能不管我!”

耳畔是顾明泽近乎失控的怒喝:“顾清澄,救她!”

“朕命令你救她!”

这声命令里,藏着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最深切的恐惧!

已经来不及了。

箭雨如织,杀意如潮,无人能分心他顾。

顾清澄仿若未闻,周身冷静如冰。

就在此时,“咯”一声——

琳琅的绣鞋踩中一颗散落的南海珠,身形骤歪,整个人重重朝顾清澄扑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两人因扑撞而身形交错的刹那!

“咻——!”

那支索命的黑羽箭,破空而至!

几乎是同一刹那,顾清澄反手一推,将琳琅生生推出身侧!

箭矢擦肩而过,在她左肩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带起一蓬血雾。

可那支箭未止。

它带着她的鲜血,顺势划过琳琅的右耳,最终般掠面而过——

在琳琅的脸上,生生划出一道横贯眉眼的血线。

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啊——!!!”

顾清澄向后倒去的同时,琳琅跪倒在地,右手死死捂着眼,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在她华美如霞的锦缎宫装上,洇开大片刺目的、绝望的暗红。

箭雨骤停的那一刻,高台上的风像是也静了下来。

“清澄!你没事吧!”贺珩从背后将顾清澄生生接住。

顾清澄无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抹过肩上伤口,眼神沉冷如冰。

她看得明白——

所有白羽,皆为佯攻。

唯这黑羽,方是真正的杀招!

而这支黑羽的目标,不是别人。

而是冲着那个站在“及笄主位”上的人。

而今天,本来是她顾清澄及笄的日子。

她睫羽低垂,摸了摸怀中明黄的册封圣旨,唇角抿成一道近乎残酷的冰冷弧度。

琳琅,披她的身份,夺了她命运,如今,也该尝一尝她原本要承的命数。

这一切,荒唐得像是场笑话。

高台上数十位带刀侍卫,在生死一线的瞬间,本能地将帝王护入中央。

十几年如一日的操演,“护驾”,仅指一人。

至于主位之上那身华服,被称作“公主”的少女,在方才的箭雨之中,竟无人过问。

不是遗忘,不是刻意。

而是从始至终,整个禁军体系,在皇帝的默许下,从未有过“护公主“的章程。

因为从前站在那个位置上的顾清澄——

强大到不需要保护,也从未得到过保护。

日复一日,侍卫们只铭记一条铁律:“唯陛下,当护。”

那袭华服下的身影,从来不在保护之列。

过去不是,今日亦然。

琳琅跪在台阶上,右手缓缓抬起,捂住脸。

那只手的指节有些粗大,却极白,袖口是织金的,上面绣着飞凤图腾,染血后颜色沉得发黑。

这本是她梦寐以求的公主华服,是顾明泽亲手为她披上的无上荣光。

而此刻,却以这种方式,成了她与皇帝此生无法遗忘的血色梦魇。

她没有再哭嚎,只是低低抽了口气,仿佛才迟钝地感受到那锥心刺骨的剧痛。

那一箭撕裂了她的右眼,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凝聚、滴落,在台上溅开小小的血花。

“阿兄……”她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高台之上,无人出声。

“阿兄……你不是说,过了今日……就能看见阳光了吗……”

她染血的手指无意识地向前摸索,如同失巢的幼兽。

血珠悬在颤抖的睫毛,摇摇欲坠。

“好疼……”

她匍匐在地,像被扯断丝线的偶人,那只尚存的左眼惶然四顾,徒劳地搜寻着帝王的身影:“阿兄……”

“我疼……”

贺珩再是愚钝,此刻也已洞悉关于“公主”那桩“赵氏孤儿”般的秘密。

他扭过头,不再看琳琅一眼。

“疼吗?”他低声问顾清澄。

此时,他再清楚不过,那一箭要毁灭的,是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无论那是谁。

这场悲剧,源于一场错位的,制度性的漠视。

在顾明泽惯性的认知里,公主尊位,从不需要被赋予与之匹配的守护——

若今日台上站的是顾清澄,不会有人为她担忧一眼。

一念及此,他过往所有对她的仰望,都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心疼。

顾清澄摇摇头,捂着伤口离开了他的搀扶,而目光却极尽挑衅地与顾明泽对视——

他用另一个人站在她的位置,穿她的衣服,受她的册封。

他只知公主该享何等尊贵,却不知要付何等代价。

他从未问过,也从未准备过。

如今命运公平得很:

华服给了琳琅,荣光给了琳琅。

连同那支本该射向她的箭,也一并给了琳琅。

既是尊荣,也是靶心。

顾明泽脸色绷得铁青,扭头问向近侍:

“城中还有多少禁军?”

“……禁军营中尚余三千。”

“传朕口谕,令其即刻归防,另,京畿左近,尚有何部可调?”

“距此五十里,京营驻有精兵两万……尚需半日脚程。”

“半日脚程也要调!”顾明泽冷声道,“持朕手令,命京营提督点齐兵马,驰援京师!延误者,斩!”

“遵旨!”近侍连滚带爬从盾阵缝隙中退下,奔向塘报通道。

无人再敢看正中的琳琅。

鲜血如注,“琳琅公主”的册宝跌落血泊,浸染污红。

就在血污浸透圣旨那一刻,天光似有微动。

高台下,低语如涟漪扩散:

“方才的白日焰火……”

“是七杀星……”

“焰火逆轨,大凶之兆……”

“……七杀,七杀睁眼了!”

“黑羽杀人,血染高台……这是天相反噬!!”

台下颤抖的私语汇聚成流,“大凶”、“反噬”、“皇室将陨”的惊呼声愈演愈烈,像是无形的阴影,一寸寸压向高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刻,箭雨虽止,杀机更甚。

最致命的那道杀意,不来自敌人。

而是来自天地翻覆,因果轮回。

命运,正一点点收回它迟来的债。

顾明泽垂眸的刹那,忽地瞥见那支黑羽上的箭尖,正泛着微幽的蓝光——

那致命的光芒,他再熟悉不过。

“天不许。”

“是天不许……”

下一瞬,他像被雷击般醒悟,低呼道:“这箭有毒!”

南靖秘毒,天不许。

这是那一夜,那个人给他的,用来杀她的毒药。

“快,带公主走!”

他俯下身,对最贴身的近侍低声吩咐:

“带公主去浊水庭,等念娘娘。”

“她绝不能死……”

“立刻去!”

近侍一愣:“浊水庭……在哪?”

“滚去浣衣局问!”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自己左肩的伤口上。

真有趣啊。

命运是一个轮回。

她再一次,被箭伤射中左肩,毒入血脉。

——还是那一支毒箭,还是“天不许”。

“清澄,什么是天不许?”

贺珩听见这个名字,脸色陡变,目光死死盯住她肩上的伤口,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可顾清澄的注意力,却落在了顾明泽的后半句话上。

“浊水庭”……“念娘娘”……

她几乎听不清声音了。

那几个字,像钝刀,一下下刮过她脑海里某个不愿触碰的角落。

什么……意思……

天不许发作的眩晕缓缓袭来,像夜潮般将她一点点吞没。

贺珩眼睁睁看着她倚着栏杆缓缓坐下去,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已无血色。

百官与人群仓惶散尽,血腥弥漫的高台上,只余死寂与寥寥数人。

贺珩忽然意识到,他要再次失去她了。

可是他还有话没来得及告诉她。

他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几乎是嘶吼着冲到皇帝面前:

“她也中毒了!”

“救她啊!!”

顾明泽的龙袍早已被流矢刮破,血迹斑驳。

他看着血脉贲张的贺珩,声音冷硬如铁:

“贺珩。”

“退下。”

贺珩枪未提,眼眶却红了。

他压着嗓,声声泣血:

“你看她……你回头看看她啊!”

“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妹妹啊!!”

“顾明泽!!”

帝王眉宇间凝着不耐与冷酷:

“天意如此,朕亦无解药。”

“莫要仗着你父之功,以为朕不敢杀你。”

贺珩身上的伤口裂开,鲜血顺着手臂滴落,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抬起枪,枪尖直指帝王心口,眼神比风雪更冷:

“好。”

“杀我可以。”

“但你今天,得给她陪葬。”

话音未落!

破雪枪发出凄厉长吟!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光,如挣脱束缚的冰霜巨龙,横空而起!

——皓雪长诀!

这是他从未真正使出过的杀式。

这一刻,为她,他学会了。

枪出刹那,高台的空气仿佛冻结。

锋芒冷如断雪,势如崩雷,直贯龙心!

“放肆!”顾明泽一声厉喝,盾阵仓皇合围。

破雪枪却如入无人之境,一寸寸错开严丝合缝的盾牌,凛冽寒光映在帝王染血的龙袍上,刺骨杀意直逼心脉!

就在那凝聚了贺珩所有愤怒、绝望的枪尖即将破阵的刹那——

帝王身后,一片更沉重、更森然的铁甲洪流,轰然涌现!

——禁军已至!

铁甲践地,声如雷雪滚落,将他的枪势一寸寸逼退。

枪尖在空中骤然一滞。

一腔孤勇,终究难敌千军。

寒枪在空中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骤然凝滞。

他没有回头。

只是任凭数十把刀刃架上颈侧,枪势终止,血气冷却。

他眼里的火光,一点点熄灭,只剩冰冷的、凝固的绝望。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几乎听不清了:

“顾明泽……她是你妹妹啊。”

顾明泽垂眸,看着他,语气淡得残忍:

“她不是。”

一时无声。

只有血泊里的南海珠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就在这死寂凝固的刹那,顾清澄睁开了眼睛。

她的声音虚弱中带着清冷:

“你是不是想说——”

“为昊天牺牲,是替身的荣耀?”

顾明泽神情一怔,眼中浮现短暂的茫然。

下一瞬,寒光一闪!

七杀剑!如一道来自九幽的夺命寒月,自半空悍然劈落!

剑尖所至之处,寒意扑面,刀光应声碎裂。

她明明中毒,气血将尽,却像血逆重燃,生死翻转。

下一刻,她身影如魅影般从高台之侧掠出,一把将贺珩推下了高台!

一刺、一挑、一推,红衣从高处坠落,脱离了危机!

同时,她手中的七杀剑反手横于身侧,拦住了尚未扑上的禁军侍卫。

剑光幽冷,无人敢慑。

她背对帝王,气息微弱,却冷意如潮,杀气如边境风雪。

“我中的是天不许。”

“但你杀我,也得费些力气。”

顾清澄缓缓抬眸,看向远处,唇角带血,却轻笑:

“顾明泽……”

她念着他的名字,宛若叹息,

“你不如想想——”

“怎么应付你真正的麻烦吧。”

她的目光,落在那正策马而来的白衣身影上。

那一刻,万籁俱寂。

鲜血自她唇角滑落,她好像倦极了,缓缓闭上了眼,直直地倒了下去。

三千禁军在顾明泽身后列阵。

远处,江步月一袭白衣,白马,由远及近。

忽然,金戈声响。

高台下,那些迟迟未散的民众之中,忽有刀光亮起。

一把、两把,数百柄。

死士现身,持刀者越来越多,像从人海中生长出的寒铁荆棘,悄无声息,将高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锋所指,皆是台上。

而江步月,只是沉默策马,踏入这骤然寂静的刀锋人海。

他衣袂白如天落白雪,气息冷如山川千里。

在那千把刀锋的簇拥下,他勒住缰绳,缓缓抬眸。

那双曾盛满恭谨、病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潭般的淡漠。

顾明泽垂眸望他,终于从他那淡漠如雪的神色中,看出一点东西来。

——他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臣,护驾来迟了。”

“边境既危,臣奉陛下之命,来为两国生机。”

顾明泽看着他,身后甲卫森然,他冷笑道:

“好。”

“好得很啊。”

“朕竟不知,江卿的病骨,何时‘愈’得这般利落了。”

江步月垂首,缓缓一咳,神色恭谨如昔:

“劳陛下挂心,沉疴未愈。”

“闻陛下大典有变,故策马救驾而来。”

风卷旗息,高台上血未干,死士亦已成阵。

顾明泽自高台之上缓缓踱出,望着那刀光森然的阵列,眼底浮起寒光。

“这些人,不是禁军罢?”

江步月淡然道:“沿途忠义之士感念皇恩,自发护持。方能及时至此。”

“忠义之士?自发护持?”顾明泽的笑声在广场回荡,满是讥讽与杀意。

顾明泽笑道:“那江卿这刀锋所向,意欲何为?”

最后四字,挟着帝王之怒,压向台下。他身后禁军阵列应声而动,一片密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无数刀剑瞬间出鞘半尺!

面对这赤裸裸的杀意与质问,江步月神色未动。

他只是轻笑着,轻轻拂袖。

“唰——”

数百刀锋同时入鞘,动作如出一辙。

刀光敛尽的刹那,无形的威压却骤然暴涨。

“边境既危,烽火连天,生灵涂炭。”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臣奉陛下之命,特来请旨——为解两国兵戈,求一线生机。臣,愿即刻出使南靖,斡旋讲和。”

顾明泽眼底寒光一凝,缓缓吐出几个字:“奉朕之命?”

“江卿,朕何时下过此命?”

江步月仿佛没听出那话中的刺骨寒意,不卑不亢:“紫宸殿中,陛下曾言‘若有人能解此危局,乃社稷之幸’。”

“臣虽驽钝,亦不敢忘。”

“今闻大典生变,恐南境异动更甚,臣此请,乃臣子本分……亦是,为陛下分忧。”

句句忠君,却字字如刀,架在顾明泽的脖子上。

顾明泽望着他,目光缓慢凝固。

原来调禁军、黑羽毒箭、刺杀混乱……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逼他,放虎归山。

“江卿麾下‘忠义之士’,怕是不下三千之数。”顾明泽冷笑,“如此阵仗,是要逼宫不成?”

禁军刀光如雪,映着帝王森然面色。

他的意思很明确,三千禁军,足以与他的“忠义之士”血战到底。

箭在弦上,江步月却恍若未觉。

他缓缓解鞍下马,朝高台深深一揖:“臣请持国书,出使南靖。”

“臣身负南靖血脉,若有一线之机,臣愿以命求和。”

他抬首时,目光清亮如秋水:

“臣所求,不过一纸诏书,一条归途。”

“陛下若允——”

“臣,即刻启程。”

死士静立如松,禁军寸步不退。

风声停滞,杀意如雪,覆满整座高台。

顾明泽唇线紧绷。此刻京畿空虚,若以三千禁军硬撼,胜负难料。

他只需拖延,待城外两万大军驰援——

“臣知陛下素来谨慎。”

江步月低头:“只是昨夜西山雪崩,入京大道阻断。最快的那条军道……怕是要绕路了。”

他顿了顿,轻声如叹:“而绕行北道,需两日,若为护京,尚可一搏;可若是为臣,恐不值得。”

顾明泽眸光骤寒。

江步月却再度一揖,声如静水:

“边境告急,调兵回援恐误战机。不如准臣出使,既可解边关之危,又能保京畿之安。”

寥寥数语,却将帝王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宫前死士列阵,城外大军难归——此刻放人,尚可保全颜面,若不放,今日必见血光。

一名宦官疾步而来,低声道:“公主生命垂危……念娘娘要您,立刻去见她。”

顾明泽心头一动,眼神一沉,终于看向江步月的目光变了。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峙。

于是,他低声交代了近侍,未几,诏书已至江步月手中。

江步月颔首应谢,准备离去。

——就在此时!

“江步月——!!!”

一声嘶哑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硬生生撕裂了这场虚伪的对峙!

贺珩自高台下走出,满身鲜血,字字剜心: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她就躺在那里!你眼瞎了吗?!”

“她就要死了!!”

江步月扭过头,看着贺珩那身破碎的红衣,神情陌生到极致。

贺珩拖着染血的步伐,一步步逼近江步月。

死士们利刃出鞘,寒光将他阻隔在外。

“让我过去。”贺珩声音嘶哑,“江步月,我有话要说。”

江步月轻轻抬手,刀刃应声而落。

贺珩踉跄着走到他面前,染血的手指一把攥住他的衣襟——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若游丝:“你不是心悦她吗?”

“我骗了你……”

“她还活着,她就在这高台之上。”

“现在只有你能救她。”

江步月垂下眼,他近乎冷漠地,一根根掰开那紧扣自己衣襟的手指。

“她,是谁?”

声音平淡无波,眼神却陌生得刺骨,仿佛从未识得那个“她”。

贺珩的手骤然脱力,悬在半空。

他看着江步月,桃花眼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中了天不许啊……”

他扯了扯嘴角,像哭,又像笑。

“你们南靖的,天不许啊。”

“南靖四殿下,”贺珩沉沉盯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你当真……问心无愧么?”

江步月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沉默。空气凝固如铁。

“顾明泽一定会杀了她……”贺珩喘息着,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

“送他出去。”江步月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两名死士上前,铁钳般架起贺珩。

直到离开的最后一刹那,贺珩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江步月身上。

江步月没有回头。

他缓缓地、极其冷漠地,转过了脸。

目光,如冰封的寒潭,沉沉地投向那血腥弥漫的高台之上。

他没有看见她。

而理智告诉他,他也不该上去。

踏出一步,便是禁军合围的死局,万劫不复。

在他所有的,所有的筹谋里,她都已经死了。

此刻抽身,了无挂碍。

顾明泽的目光却忽然如鹰隼般抬起:“解药。”

“江步月,你有天不许的解药。”

他霍然起身,指向昏迷的顾清澄,字字诛心: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心心念念、如今又装不认识的替身!”

“她也中了‘天不许’!”

顾明泽向前一步,帝王威压混合着血腥气,沉沉压下:

“把解药交出来。”

“否则——朕现在就让她咽气!”

话音落下,近侍会意,将那昏迷的身影缓缓扶至台前。

高台之上,那袭染血罗裙,像是从记忆最深处拖出的残影。

江步月站在原地,仿佛有无形的巨钉,自四肢百骸钉入寒地。

不能动。不敢言。

天地俱寂。

直到那一身血衣、那半张熟悉的面孔——终于,自人群、自刀锋、自他所有筹谋与命运的迷雾中,被暴露在天光下。

他终于看见她了。

是她。

真的是她。

不是梦,也不是火中幻影。

那张在焚心烈焰里、在诡谲棋局外、在所有冰冷算计尽头……他唯一未能抹去的脸。

江步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指尖已不知觉地攥紧。

胸口,一股血意疯涨,仿佛心脉逆流。

他想咳。

咳出那口藏了太久的血,也咳出那些死死压住的思念、不甘、悔恨、与天意难违的荒唐情欲。

“江卿?”

顾明泽看着他,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江卿这是在心痛吗?”

他的唇角泛着冷意,手一挥,禁军的刀锋,已轻轻架在了顾清澄的颈边。

“朕忽然想起,” 他慢条斯理,字字如凌迟,“你总是不肯为琳琅扶簪……”

“莫非——”

“就是为了她?”

无人察觉的角落,顾清澄长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冰冷的刀锋紧贴肌肤,激起本能的反感。

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按照推演,此刻她本该佯装毒发,待人群散尽后悄然脱身。

她确实是中了“天不许”,但也只是“中了”而已。

她是活过来的人。无论是孟沉璧曾经的医术,还是第一楼留下的昊天神力的痕迹,都足以吞解这等浅毒。

但此刻,冰冷的刀锋与失控的棋局,正将她推向不可知的方向。

按照她的推演,江步月在逼顾明泽点头之后,就应该火速离京。

顾明泽为何把她推了出来?

顾明泽难道天真到以为……能用她来牵制江步月?

他是利益分明的江步月。

真是不合逻辑——

等等。

她听见高台之下,江步月的声音淡淡响起:“陛下圣明。”

他声音平稳得可怕:“臣……确实有解药。”

他摊开掌心,一个莹白如玉的小瓶静静躺着。

“但此药,只有一份。” 江步月的声音像冰珠砸落玉盘,清晰无比。

顾明泽的声音低沉:“拿来!”

江步月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陛下是要救琳琅公主?”

顾明泽颔首,眼神如钩。

“好。” 江步月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臣亦可奉药,救她一命。”

“但条件是——” 他目光如利刃,刺穿顾明泽的目光

“一,陛下即刻下旨,废除臣与琳琅公主的婚约。”

“臣心悦者,唯有倾城而已。”

“二,将她交还于臣,并允臣麾下三千兵,即刻送她离京,沿途不得阻拦,不得查问。”

高台之上,一片死寂。

顾明泽缓缓看向江步月,眼神深处翻涌着浓重的讥诮与兴味。

“朕竟不知,江卿原来……如此痴情。”

“可惜。”

“事情到这里才算有趣。”

他看向“昏迷”的顾清澄,眼神骤冷,语气如刀:

“她,你可以带走。”

“但作为交换——”

“你,留下。”

他缓步逼近,声音低沉:

“琳琅不醒,朕如何信你这瓶药,真能解毒?”

风穿过高台,掀动她血染的衣摆,也掀动了高台上凝滞的杀意。

顾清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有动,指尖却已悄然扣住剑柄。

她看得分明——局势到此,明明是江步月赢了。天时、地利、人心,皆已在他掌中。

他只需转身离去,半生筹谋便可得偿所愿。

“朕看她也快死了。”顾明泽的声音冰冷响起,“江卿还在等什么?”

顾清澄在心底默念:走吧。只盼江步月早日扭头离开,让这一局早些结束。

他怎么会,怎么可能,为了她这个早该“死去”的棋子,走这步足以让他满盘皆输的昏招?!

简直,荒谬至极。

然后——

她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属于江步月的、于暗处搅动天下风云、此刻却平静得如同深潭死水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好。”

一个字。

轻飘飘地落下。

却一字千钧,将她所有推演、所有认知、所有关于这个男人的冰冷定义——轰然击碎。

“我看看她。”

他的声音再度响起,自台下而来,干净清冷。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一步,一步。

拾级而上。

冷风扑面,众目睽睽。每一步,都似踏在她心头。

顾明泽眯了眯眼,仿佛也未曾料到他真的会答应,嘴角却勾出一点笑来。

“江卿,果真深情。”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顾清澄仍闭着眼,却忽然觉得那一道道风,仿佛都从他身后卷起,裹着整座京城的风雪、裹着她心头未曾言说的滔天巨浪,一并涌来。

江步月停在她咫尺之处

太近了。近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近得能刺破所有隔着半生算计的沉默。

他低下头,看她的脸。

她虽闭目,却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的手指,落下了。

指腹划过她唇瓣的那一瞬,带着极轻极轻的凉意。

那是惯于在暗处弄权的手,苍白而有力,此刻却带着克制到极致的颤抖,似描摹,又像是诀别。

无人得见。

一个冰凉的物件,顺着他的指尖,滑入她染血的衣襟深处。

她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

清风散去。

江步月垂眸望了望手中的小瓶。

白釉染血,像极了他这些年怎么都握不住的执念。

“带她走吧。”

他低声吩咐,下首的死士犹豫了一下,终究将顾清澄捧起,送到了那匹白马之上。

等到她彻底安全之后,他递出药瓶的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在丢弃一件废棋。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

仿佛递出去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仿佛放弃的,不是他苦心孤诣、耗尽心血、赌上性命才走到眼前的翻盘之局。

只为换她,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顾清澄闭着眼,躺在马背上,裙摆晃晃悠悠,渐行渐远,如同她渐沉的思绪。

她想起了她还是公主时,他对她行过的折腰之礼,指尖深陷掌心。

可她还是看不懂这步棋。

这步以江山为注、以命途为筹、只为换她离去的……

绝命之棋。

……

高台风声渐紧。

顾清澄的身影已被沉重宫门吞没,三千死士踏雪而去,刀锋寒芒仍在空中浮动。

顾明泽缓缓走近,目光沉静,声音却带着一丝看不透的意味:

“江卿肯为美人折腰,真乃……盖世英雄。”

而江步月,仍立在原地。

衣袂微动,面上却无悲无喜,唯唇角残着一点微末弧度,恍如隔世,了无挂碍。

她还活着。

他要她继续活着。这便够了。

权谋、利益,都可以被算计。

不过就在方才,阶下应诺的瞬息,他骤然彻悟:

如果她这一次,再死在他眼前。

即便是君临天下,也了无生趣。

他自诩算尽一切,唯独算不过自己的真心。

真心。

……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澄自马背上醒来。

风雪未歇,天光微冷。

她下意识地探手入怀,指尖触及冰凉坚硬之物,竟是江步月交出的那半枚虎符。

“我们这是去哪里?”

顾清澄忽然冷声开口道。

“回禀七姑娘,去南靖,为您解毒。”

“……不必了。”

她坐起身来,翻手摩挲着那枚虎符,眸色幽暗。

她要回宫去,江步月那一点情意,太重,重得她必须回头。

片刻后,她似在远远凝望着某个方向。

京城未远。浊水庭不远。

风雪忽紧,她却忽然轻轻一笑。

那位“念娘娘”,她该亲自去见一见了——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