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同谋(完) 她最虔诚的同谋。
柳枝端着酒盏的手一顿, 酒液险些要溢出来。
她欲言又止,却被江岚以袖轻按,落在旁人眼里, 平白添了几分暧昧。
江钦白饶有兴味地将目光落在他手上, 最后才缓缓酌了一杯酒:“四哥难得好兴致。
“今日, 就让这越女和柳枝一道服侍罢。”
他仰头, 将烈酒尽数饮下, 热辣的滋味让他的心中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畅快。
他这四哥,素来端着一副清高的臭架子, 令人生厌,可这次竟破天荒地有求于他, 要他向父皇进言,允准其前来边境赴宴, 为此,甚至答应了他苛刻的要求——
只身赴宴, 任他摆布。
但即便如此。江钦白也不信他。从不。
在他眼中,这个工于心计的四哥,没有任何理由会自投罗网。
他不知江岚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他知道, 此处是他的地盘,他才是天。
所以他设局, 要他在三途峡前服下落云散,废了他那双最会洞察人心的眼睛。
没想到他竟连这也答应了。
事情变得愈发有趣了。
江钦白看着末席那个安静的身影,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管江岚所求为何,只要他双目失明,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派人寸步不离地监视,连寝帐之中也不例外。光是这一点, 就足以折断他的羽翼。
可这还不够。
他既然自甘落到他手中,那他便要蹉跎他,把他那副令人作呕的傲骨一点点敲碎。
这才是他真正享受的乐趣。
他不是高高在上吗?那就让他堕到无人问津的尘埃里。
他不是自命清高吗?那便让他沉溺于最原始的欲望中。
昨夜派去的亲兵回来禀报,说柳枝从江岚帐中出来时,罗衫微乱,眉眼含春,还说了不少帐中情事。今日又亲眼见着那向来不近女色的四哥,竟任由柳枝贴身伺候,众目睽睽下不见半分抗拒。
而此时此刻,他竟还主动开口,要了第二个。
想到这里,江钦白的笑意更深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江岚的命。
他要的,是看见江岚和所有凡夫俗子一样,会软弱,会低头,会屈从于欲望,会惧死而苟活。
这可比战场上杀敌还要痛快——
明天宴上,北霖战俘、南靖权贵都在场,他偏要他们亲眼见证,那曾经不可一世的明月,如何一步步堕入泥潭。
……
如江钦白所料,这一夜,江岚喝得烂醉。
那双失焦的眸子半阖着,整个人伏在案几上,雪白衣袖浸在酒渍里也浑然不觉。
宴席散尽时,他仍深陷醉乡,唯有手指还紧紧攥着新得的越女的衣袖。
“李将军莫要……趁人之危……”他含混不清地喃喃着,将那张酡红的脸埋在臂弯里。
李副将冷眼瞧着这醉态,嗤笑一声拂袖而去。
谁稀罕跟个瞎子抢女人?
直到众人散去,顾清澄才垂下眼睛,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抽回,轻轻抚平了褶皱。
江岚的指节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在醉意里唤道:“柳枝——何在?”
柳枝软声软语地凑近,眼神掠过顾清澄的袖口,才俯身唤着:“殿下,可是要回去?”
“把她……带上。”江岚喑哑道。
“殿下……”柳枝为难地看了顾清澄一眼,却道,“您昨夜还说,只柳枝一人便够了……”
江岚轻轻笑了一声,强撑着抬起身子,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氤氲的醉意,却极其精准地伸手一拉,将身后越女的衣角扯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拉到身侧。
他偏着头,朝着柳枝的方向勾起唇角,笑意凉薄:“怎么,吃味了?”
“柳枝不敢。”柳枝盯着他发白的指节,眼底不知在掩饰着什么。
“他江钦白要得,我便要不得?”江岚似是恼了,拂开衣袖,避开柳枝的搀扶,强撑着站起来。
起身间,带起一阵混乱,满桌残杯冷炙落在地上,惊得柳枝一声娇呼。而外头的小兵,听见江岚的醉态,也忍不住交头接耳地笑了起来。
“殿下小心!”
柳枝想要伸手去扶的时候,那道醉醺醺的身影已踉跄着另一侧倒去。
他竟毫无防备地向越女的方向倾倒而来。
顾清澄本能地想避开,却终究只是侧身半步,单手护住了他的额角,却不料他重重地倒在她的怀里。
“柳枝你……倒是及时。”
江岚似是将她认成了柳枝,睁着茫然的眼睛笑着,吐息间酒气灼人。
顾清澄正欲开口澄清,他却忽地将头往她颈窝一偏,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低低地咳笑:“走,回去。”
“越女,你也一起。”
柳枝愣了半晌,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勉强扬唇笑道:“越女妹妹,且跟着吧。”
顾清澄蹙眉,正欲再度说明,垂眸却见江岚已安然阖眼,长长的睫毛翕动着,瓷白的脸颊泛着醉意,沉沉睡去,半句话也听不得。
她想要挣开,将他交给真正的柳枝,却被江岚下意识地抱得更紧:“柳枝,别动。”
柳枝的脸色变幻不定,终是咬唇不语,只以眼神示意她将错就错,随即掀开帐帘,三人便在兵卒的注视下穿过营帐。
帐外的夜风吹过,兵卒们低声窃笑。
“殿下今晚要享齐人之福啊!”
有人哈哈大笑,也有人摇头叹息,默然转过脸去。
凛冽夜风中,无人听见江岚深埋在她发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喟叹。
……
“殿下,奴婢服侍您睡下吧。”
帐中不大,一床一桌,一盏孤灯。顾清澄将江岚扶至营内时,双臂已有些酸胀,柳枝和营帐前看守的兵卒打了个照面,转身放下帘子。
逼仄的空间里站着三个人,神态各异,影子却交叠在一处。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顾清澄朝柳枝点点头,将江岚扶至榻边,正欲抽身离开,却被他再度握住手腕。
柳枝与她均是一怔。
“越女,你出去。”
江岚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安静地坐在榻上,握着她的手腕,眼睛不知凝视着何方。
顾清澄如释重负,刚要抽身,却被他扣得更紧。
猝不及防间,她对上了他的眼。
那双眼再不如从前,清冷、疏离,却是沉着浓郁的墨色,能将所有的光亮吞噬殆尽。
“殿下,”她轻声提醒,“我才是越女,请容我告退。”
他却没有让步,失焦的眸子徒劳地辨认着:“江钦白欺我也便罢了。”
“越女……”
真正的柳枝彻底愣在一旁,刚想说话,却听见江岚转过脸:“我已在宴上应了你,算是回护。”
“当真要欺我目盲,得寸进尺?”
酒气愈发浓重,他向着柳枝的方向淡漠道:“下去罢。”
“殿下!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越女……”柳枝匆忙辩解,与顾清澄交换着无措的眼神。
而此刻,顾清澄的眼睛却也垂下了,她没说话,静静地凝视着那只握住她手腕的、几近泛白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来人。”
帐外听墙角的兵卒不敢怠慢,匆忙进来时,只见醉意朦胧的四殿下蹙着眉头道:“这越女笨手笨脚,将她送回去罢。”
“奴婢真是柳枝啊!”柳枝娇呼着,可眼前人双目失焦,早已醉得辨不清虚实,竟任由兵卒将她架起拖走。
直到她被拽出帐外,兵卒才压低声音笑:“姑娘且宽心,殿下到底唤的是你的闺名。
“他想在将军跟前做场戏,倒把自己绕进去了。”
另一人嬉笑着接话:“明日你柳枝姑娘便是大房,里头那个……”
话未说完,几人已推搡着泪眼婆娑的柳枝消失在夜色中。
帐内骤然清净。
江岚侧耳听着脚步声远去,这才将脸转向帐门,语气里透着长兄的威仪:“传话给老五——”
他说话时,指尖仍在她腕间流连,如同把玩稀世美玉:“往后别什么腌臜货色都往军营里带。”
“四殿下息怒,”兵卒们强忍笑意,委婉提醒道,“这几日将军可是为您精心准备了诸多歌舞呢。”
话音未落,却见眼前的四殿下忽然将身边人往榻上一带,锦帐应声而落。
众兵卒心领神会,连忙告退,轻手轻脚放下帐幔,将帐内旖旎光景尽数遮掩。
“殿下,您自重。”
顾清澄此时才低声唤他,手上用了几分力道,将他推开自己的身侧。
江岚被她推得身子一倾,发髻松散下来,那双本就幽深的瞳仁,更是看不见半点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散。
许久,江岚才将脸朝向她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她熟悉的笑意。
“过来。”
顾清澄凝视着他空洞的眼睛,带着几分轻挑的笑容,只觉那陌生感如钝刀,一寸寸凌迟着她的心。
她没有动。
“你有些不像柳枝。”他迟疑着,轻声唤,空气中弥漫着酒气。
“……你是谁?”
顾清澄目光微颤,落在他方才握着自己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熟稔、修长,分明认得她的脉搏。
不知他醉得几分,抑或真在她腕间流连间认出了她。
然此时此境,她既无法低头承认,也不欲贸然深究。
于是,她看着他等待着回应的、空洞的眼神,语气疏离:
“我是越女,殿下方才认错了人,可要我唤柳枝姑娘回来?”
江岚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
“越女也好。”他的语气低缓,仿佛在安抚一只警惕的猫。
“别怕,过来。”
“殿下醉了。”顾清澄起身,为他理好被褥,“天凉了,莫要着了风。”
他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虚空。
“若不怕我,可是……嫌弃我这残废之身?”
手臂颓然垂下,他的声音渐低,失焦的眸子在虚空中徒然追寻着她的身影。
“殿下多虑了。”她眉间微蹙,望进他漆黑如墨的眼眸,“姑娘们都说,四殿下是这营中最俊美的郎君。”
“是么。”江岚缓缓倚回榻边,散落的发丝垂在肩头,衬得那张瓷白的脸愈发清冷,低声追问着:
“那姑娘你呢……不喜欢我了吗?”
顾清澄被他问得一愣,正欲开口,却见他忽地支起身子,踉跄着向她摸索而来。
他那双失焦的眸子明明浸在永恒的黑暗中,却试图穿越一切,执拗地捕捉着她的气息。
“殿下您别动!”她下意识出声,想退却又怕他摔倒,只能僵立原地。
他步子迈得不快,不合身的白衣拖在地上,每一脚都像踩在虚实之间,却沉沉地、倔强地向她靠近。
“你若不来,我便自己过去。”
她一时无言。
两人僵持之间,他的袖角无意划过桌案。
“啪嗒。”
桌上的油灯应声跌落,灯盏翻转,火焰带起一瞬的摇曳光影,照亮了他苍白的侧脸。
“殿下小心!”
电光石火间,顾清澄的身形已经掠至他身侧,俯身伸手,在火苗即将舔舐他衣袖的刹那,稳稳接住了下坠的灯盏。
唯一不妙的是,灯火随之熄灭。
帐内霎时陷入浓稠的黑暗。
此刻她仍保持着俯身的姿态,双眼却因骤然降临的黑暗而短暂失焦。
“怎么了?”
他温润的嗓音在漆黑中响起,对这变故浑然不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掠至身侧时带起的那阵风。
她刚想要回答,帐外却忽地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在下一刻,江岚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那力道急切却不似欲求,如溺水之人攫住浮木,顾清澄刚想反抗,听到他轻声叮嘱:“别动。”
“四殿下营中有异动!”
下一刻,帐帘便被粗暴掀开,几个兵卒举着火把闯了进来。
骤亮的火光逼人,江岚下意识抬手护在她鬓边,替她遮去那刺目的光。
帐中旖旎此刻无所遁形。
在那些兵卒的眼中,只见得四殿下依靠在地,素白中衣半敞,怀中还紧搂着新来的歌女。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歌女将脸埋进他胸膛,整个人几乎都陷在他怀中,而那般举止,看似交缠,细看却如漂泊的旅人护着怀中至宝,不容旁人窥探分毫。
他的手指在她鬓发间轻轻安抚着,动作平缓而克制。眉宇间没有半分情欲,反倒凝着霜雪般的冷意。
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分明透着她被人窥伺的不耐与厌烦。
兵卒们从未见过四殿下这般神态,一时不敢作声,讪讪移开了视线。
火把在帐中摇曳,空气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
领头的最先回神,慌忙俯身:“听错了,末将冒犯、冒犯。”
江岚神情冷若冰霜,那双无焦的眸子明明空茫,却让人心口生寒。
“既知冒犯,还不退下?”
“是、是。”兵卒们面面相觑,连声告罪。
“扰了殿下雅兴,罪过罪过。”
几个兵卒手忙脚乱地退出帐外,最后一人还不忘体贴地放下帘子。
待脚步声散尽,帐中才重归于寂静。
黑暗中,他轻轻呼出一口酒气,原本安抚的手不自觉地滑落,覆上她的后脑。
“没事了。”
酒气一时变得浓郁。
顾清澄僵直的背脊终于松弛,她欲起身,却察觉那只手掌突然加重力道,将她重新按回怀中。
“殿下,不是没人了么。”
她声音清冷,却盖不住身畔之人愈发灼热的体温。
江岚低下头,近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住。
那双失焦的眼里已不见方才的冷冽,沉沉如墨,仿佛要将她整个吞没。
“越女姑娘……”他的声音低哑,沉醉而执拗,“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在躲什么?”
他似乎比她更擅长在黑暗中捕猎,封住了她的肩与腰,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像是害怕一松手,她便会消散无踪。
帐外北风呼啸,却盖不住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他的炽热,她的微凉。
“请恕……越女无能。”
顾清澄声音冷而稳,指尖却暗暗蓄力,她借势撑起身子,用几分巧劲,便能将他推开。
他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
就在她即将脱身之际,他突然再度拥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控制,力道大得惊人,要将她深深地嵌入骨血之中:“我不同意。”
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似要用血肉之躯融化她心尖的寒冰。
顾清澄却在冷静地计算着手刀击晕他的角度与力道。
他别过头,察觉了她的意图,似乎终于被激怒,眼底的墨意翻涌:“我说了,我不同意。”
他竟放肆地将唇在她耳畔厮磨着:“他们就在帐外候着,只需要一句话,便可将你拖出去。”
“明天就是宴会了,”他炽热的呼吸烫着她的耳尖,“越女姑娘……也不想徒生事端吧?”
她眸光一敛,抵在他肩头的手终究没有发力。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她望着无尽的黑暗,冷声道:
“殿下这是在威胁我?”
他的动作止住了。
“……在求你。”
短短三个字,喑哑破碎,有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他离开她的耳畔,努力寻找着她的眼睛。
她一怔。
江岚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再次一遍遍梳理着她的发丝:“求你……莫要弃我而去。”
最后几个字几乎消融在唇齿间,恳切得教人心碎。
帐外风声呜咽,他的侧影被黑暗吞去半分,先前的凌厉全无,只余苍白与单薄。
她觉出环着自己的臂弯松了些,便也稍稍缓了语气:“您醉了。”
“别离开我。”
他忽然卸了全身力气,不再逼近。只将额头轻轻抵在她颈窝,呼吸温柔而克制,如倦鸟归林,在她颈侧的温度里渐次安定。
她迟疑着将手搭在他臂弯,却只听他无意识地呢喃,一遍又一遍:
“别离开我……”
顾清澄的手终是无奈地垂落了。
“我扶您起来?”她望着冰冷的地面,试探着动了动身子,末了又轻声补了一句,
“我不走。”
江岚这才抬起头,在黑暗中温顺地点头。
顾清澄认命地叹了口气,半扶半抱,将他安稳搀回榻间,替他理好枕褥,被角压妥。
方欲抽身离去,江岚像是凭本能察觉她的退意,毫不讲理地欺身前逼,将她抵回榻边。
“殿下!”她低声斥道,语气里带了几分克制的恼意。
他却抬指轻轻一比,示意帐外尚有人守着。她只得收声。
那只修长温润的手自榻侧滑落,缓慢抚上她的面颊。
掌心的旧伤粗粝而滚烫,从鬓角一路摩挲到她的脸侧,那是边境之时为她留下的痕迹,此刻却似一道印记,将过去与当下无声连缀。
江岚叹息着,指尖一寸寸描摹她的发丝、眉眼,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
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感受到指尖一凉,带着她唇齿间的寒意。
她说:“柳枝姑娘说得不错,殿下的手确实很温柔。”
他的指尖一顿。
所有靠近与试探,于这一瞬彻底凝固。
“妆太浓了。”他说。
于是,收回手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方才的一切缠绵从未发生。
他却没有放开全部,只将她留在榻侧,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不许她退开。
顾清澄眉心轻蹙,却终究没有再挣。
她静静坐在榻边,借着夜色将自己藏匿在阴影里。
帐内气息凝滞,仿佛连风声也屏息。
两人再无交谈。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紧绷的神经终究抵不过长久的疲惫,她的呼吸渐渐绵长,不自觉蜷缩着睡去。
她自己都未料到,这一夜,她竟会如此快地入眠。
唯有江岚醒着。
他微微低头,指尖轻抚过她肩侧的衣角,触到那紧紧抱臂、带着防备意味的姿态。
每确认一次,他心中的痛楚便更深一分。
他迫不及待地想睁眼看看她,却只能在无边黑暗里徒劳追寻。
就像他憎恶自己,却无从挣脱。
“小七。”他凝视着她,轻声道,“是我不好。
“没能保护好你。”
身侧人没有应答,只有匀缓的呼吸声。
江岚的手轻轻止住。
他怎会责怪她的冷淡与疏离?
她曾被他亲手推远过,他又怎能怪她不再靠近?
那日皇宫黄涛传信,天下人都在找她,说她在纵火烧山,说她罪无可赦。
可他不信。
他赌她不会死。
他赌,她若还活着,定会在二月十八日,为他而来。
那是最合适的时机,她是那么聪明,从不失手。
所以,他来了。
他本不该来。
可他还是强求来了的机会,甚至提前了原本安排周密的刺杀计划,只为在她可能会来的那一天见到她,确认她。
哪怕付出更多不合理的代价——
身陷囹圄,双目将废,任人摆布,被她误解。
其实他本不该让她误解。
是他的无能,让她扮作低贱的歌女,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尽他的不堪,承受旁人轻贱,也将她的真心踩进泥中。
是他自己先索取了她宝贵的真心,却无能为力护住她纤毫。
而她呢。
出了皇宫他才知道,这一路上,她一个人扛下了多少。
他在边境酒馆遥遥相祝的时候,她正独自舔舐满身剑伤,动弹不得。
他出入祈谷礼锦袍加身的时候,她单枪匹马入了涪州,四面楚歌。
他在花房侍弄花草的时候,她竟一人面临着熊熊山火,扛下的是千夫所指的恶言恶语。
他以为给她留下了足够的资源和依仗,却连自己暗线中一个小小的宋洛都已然倒戈,所有的资源都真空,所有的承诺都无法兑现。
即便是如此,这一路风霜刀剑,她却还是为他而来。
她本就自顾不暇,早该弃他而去的。
可她还是来了。
亲眼目睹了自己无能的“苦衷”。
是,他双目将废,被敌人监视,曲意逢迎,该是苦衷。可与她一个人孤身上阵,千里赴约相比,这些痛算得了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与她说苦衷?
他明知道她是为他而来,却还让她以这卑贱的身份受辱,明知道她有着一颗爱护他的、滚烫的真心,却逼她亲眼见他低到尘埃的模样。
他明知她被背叛过,被伤害过,却还是用自己的无能撕开她的创伤,逼迫她去承受本不该承受的压力与试探。
她是那样一个习惯将自己牺牲殆尽的人。
能在此刻出现在他身侧,化着不合时宜的妆容,以卑微歌女的身份陪他饮宴,便已是为他倾尽了心血与勇气。
可他呢?
他非但不敢认她。
竟连她温热的心也握不住!
江岚……有什么用!
今夜他流连于她腕间时,分明不是在窥探她的脉搏。
他早就认出了她。
真正让他放不下的,是那衣袖遮掩下,一道道新添的伤痕。
无声,隐忍,却生生地刺痛了他。
那不止是她伤过的血肉,更是她独自承受过的一切——
在风霜刀剑里留下的伤疤与烙痕,在千夫所指下的孤冷与痛楚。
他的心像被千万根钢针扎透,鲜血淋漓,将她的隐忍,自己的无能赤裸地摊开。
一桩桩、一件件。
这么久了,他竟都不知道。
江岚指尖微颤,终究只是摸索着,将衾被轻轻替她拉好,掖紧。
他不敢再碰她,只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让疼痛让他一遍遍地清醒。
黑暗吞噬了视线,点燃了他胸腔里最炽烈的执念。
快一些,还要再快一些。
快到她不必为自己辗转奔波,快到能将所有伤害隔绝在外。
他再也不要让“力有不逮”、“情非得已”,成为阻拦在他与她之间的借口。
懦夫才甘愿天各一方,遥相守候。
她流过的血,他要一笔一笔为她讨还,她受过的辱,他要教天下为她低头。
哪怕此身将陨,也要换她岁岁无忧。
她是他唯一的理由。
爱是读懂她最不堪的生存逻辑,却坚定地成为她最虔诚的同谋——
作者有话说:改了下章节名,该到转折了。
周末我不更了,最近写得头疼,补一下工作,周一开始更刺杀的节点。
第142章 拥雪(一) 七步之遥。
二月二十八, 南靖五皇子江钦白率一队轻骑,设宴于三途峡。
“宗主。”
翌日,柳枝在众人的注视下扭进了营帐, 她瞥了一眼低头出去的顾清澄, 终究是忍不住问道, “这越女于您而言, 有何不同吗?”
江岚依旧安静地坐在榻边, 指尖无意识抚摸着她的余温,语气凉薄:“朱雀使很在意?”
这柳枝便是战神殿的朱雀使。此番江岚的行动提前, 本就悖逆了战神殿四长使中玄武、白虎二使按兵不动的意愿,全凭激进的朱雀使暗中周旋, 青龙使外围接应,方布下的这一盘杀局。
“青龙使下手从无轻重, ”朱雀使眼波流转,“宗主孤身涉险已是不易, 却屡次要属下护那越女周全。今夜行动在即,总要讨个准话,也好……决断她的去留。”
江岚朝着声音的方向, 空洞的眼睛流露出凝视的神态:“越女之名, 甚合吾意,可朱雀使若是喜欢, 拿去便是。”
朱雀使看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丝释然:“有宗主这句话, 属下便安心了。今夜之事,定当万无一失。”
说完,朱雀使唇角勾起笑意,俯身道:“可要柳枝服侍殿下起身?”
“出去候着。”江岚垂眼, 任由她指尖悬在半空。
朱雀使也不恼,笑吟吟退出帐外,不多时便传来她与守卫的调笑:
“柳枝姐姐可是争来了正房的位置?”
“嘘——”她声音带着蜜糖般的黏腻,“殿下呀,最是疼我……”
江岚听着,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熟练地在黑暗中披上外袍,离开时抚摸过床头空了的一处,若有所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营帐外的声音嘈杂了些。
千缕撩开帘子探了探头:“越女姐姐,那些都是战俘吗?”
顾清澄抬眼,见千缕将帘子撩得更开,看见了几个领头的官兵牵着两根铁链,铁链上串满了手铐、脚铐,铐着十余个衣衫褴褛的、佝偻的人。
寒风呼啸里,铁链交击的声音铮然作响,竟生出几分寂寥肃杀之意。
“好可怜呀……”千缕喃喃着,竟忘记了将那举着帘子的手放下。
就在这时,那一排战俘之中,有几个男人蓦然抬眼,死死地向营帐的方向看来,那眼光刚起,千缕便听见身后顾清澄一声清叱:“放下!”
千缕一惊,厚重的帘子“唰”地落下了,震得她踉跄后退两步。
“越女姐姐,”她呆立原地,惶然回首,却见顾清澄面色如霜,“有什么不对吗。”
顾清澄摇摇头,轻声道:“你要离那些人远些。”
千缕不明所以,但依旧点点头,抱着琵琶坐在了她身边。
“晚上就是宴会了,”她思索着,“姐姐,我们还是唱阳关三叠吗……啊?”
千缕正歪着头说着,忽地被一束银光晃了眼,待她凝神细看时,发现素来平静、坐在对面的越女,手中竟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这!”
千缕吓得要跳起来的时候,被顾清澄一手按了回去。
下一瞬,她的掌心被强行摊开,那柄匕首竟被塞入手中!
“这……这是何物!”千缕惊慌失措,握着那匕首不敢动作。
“昨日从四殿下房中顺来的。”顾清澄没看她,自顾自道,“他目不能视,我便借了些防身之物。”
“防身?”千缕哆哆嗦嗦地用裙裾掩住寒光,那匕首在她手中摇摇欲坠,险些拿不稳,“防什么身?”
顾清澄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教她将匕首藏进琵琶之中:“看见刚才那些战俘了吗?”
千缕怔怔点头。
“那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顾清澄煞有其事道,“你这般娇小可人,若被他们盯上……”
话未说完,却已让千缕打了个寒颤。
“可……可五殿下不会护着我们吗?”千缕说着,语气里有着少女的娇憨。
她才十六岁,教坊嬷嬷说她身量未足,舞姿生涩,唯有一手琵琶堪堪入耳,这回她还是给了嬷嬷好些贴身银子,才幸运入选的呢!
怎的转眼间,就要她持刀防身了?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那隐入琵琶的匕首,想要再说些五殿下高大威猛的话语,却听见越女说:“若是五殿下,亲自将你推到他们面前呢?”
千缕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越女姐姐……”千缕将琵琶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向后缩了半尺。
“说笑罢了。”顾清澄忽而展颜,安抚地拍了拍她单薄的肩,“你且收着,今夜应当无碍。”
“若真有变故,你只管逃,若有人欺你”,她的指尖轻点了琵琶,“你就用它自保。”
说完,她留千缕一个人在帐中,俯身走出了营帐。
方才千缕掀开帘子时,那些战俘的眼神,令她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蹊跷,须得设法探个究竟……
三途峡的太阳落得总是晚一些。
日头欲坠,在雪岭间折射出冷白的光,映得峡谷如同一柄倒悬的利刃。
此处地势险要,左右两侧是巍峨的雪山,峭壁如刀削斧劈,终年覆雪,而峡口只有一线之宽,可抵千军万马,素来是通往北霖与南靖边境的要道。
正因这易守难攻之势,江钦白方敢离了后方大营,仅率一队轻骑在此设宴。
顾清澄站在千缕身边,列于一侧,等待着宴饮的开幕。
举目望去,营盘已肃,军帐洞开,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火把沿着峡道蜿蜒如龙。
忽闻战鼓声隆隆,原是兵士在熙攘人声中抡起了鼓槌。
鼓声一通,意为将宴,既是军中庆贺之仪,也是对来客的震慑。
“越女妹妹今日好生漂亮。”
顾清澄将自己隐在阴影里,却听见远处甜润的嗓音,她回眸,却是昨夜被兵士架出去的柳枝,款款而来,刚好立在她身侧。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似乎全然不被昨日的变故惊扰:“昨夜可还安好?”
顾清澄体面地笑了笑,没有多言,谈笑间吹角声自远方传来,恰到好处地截断了这场暗藏机锋的寒暄。
甲叶摩擦作响,主将披甲而来。
江钦白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玄甲映着火光,气势逼人。他环顾四方,目光斜斜地落在被关押的战俘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神态倨傲地步入帐中。
这一场宴饮,原本只是普通的战俘交接,但自从江岚单枪赴会之后,一切都变得有趣起来。
除了军中的将士以外,江钦白以“仁教战俘”的名号,特意请来了边境各州县的几位官员列席。明面上要他们见证军威,实则是要借这些言官之口,将今日种种传回京中。
个中深意,不言自明。
记忆回到今日辰时。他披甲亲至江岚帐中,看着他那弱不禁风的四哥一个人坐着,连外袍系带都松散歪斜。
他便煞有其事地单膝着地,亲手为兄长系紧衣带,动作恳切得仿佛他们真是兄友弟恭,而非势同水火。
在最后一个系带收拢之时,他才委婉地提出了他今日的本意。
落云散的药效虽已至最后一日,但却恐等不及宴饮开场。
故而待到正式宴饮之时,需江岚配合做戏,装作目明之态。理由亦是合情合理——既要保全四殿下的威名,又要避免军中落下招待不周的话柄。
他自认为态度诚挚,语气温和,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兄长着想。
事实也确实如此,支离破碎的晨光中,江岚俯身托起他,温声应下。
于是,一切便再无变数了。
此刻帐中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帐中刺骨的寒意。
江钦白安然落座,随行亲卫列于其身后,待主人坐定,宾客方敢入席。
那几个从附近州县赶来的小官,此刻正如坐针毡,他们官阶卑微,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营外,是被铁链贯穿的北霖战俘,帐内,是身佩刀兵,面无表情的兵卫,空气里弥漫着烈酒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提醒着他们,稍有不慎,便会命丧此处。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淌,却迟迟不见开席,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直到江钦白将手中酒盏轻轻一搁,打破了所有人的暗自揣测:
“此番战俘交接之仪,陛下特命四哥前来见证,以示圣心之重。”
他语调一顿,转向身侧:“李副将,去请四殿下——都这个时辰了,怎的还未来?
李副将应声,此时才磨磨蹭蹭地走向江岚的帐中。
倨傲无礼,姗姗来迟。这是他们精心为四殿下准备的第一件外衣。
顾清澄站在阴影处,忽觉身侧一空,发现身畔的柳枝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正凝神间,帐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直到此时,那人才轻袍缓带,在左右亲随的搀扶下缓步而来。
顾清澄远远地看着他。
江岚眼中分明是一片死寂,此刻却步步踏在正中,唇角含笑,仿佛帐中所有人的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而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侧多了一位女子,正是柳枝。她巧笑倩兮,环顾四周,似在向满堂宾客昭示自己的得宠与骄矜。
顾清澄别开眼去,没有留意到江岚微微侧向她的面容,只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五弟,各位大人,久候了。”
江钦白眼带笑意,起身相迎:“四哥言重!你能亲至,弟弟我喜不自胜!来人,开宴!”
他微微抬手,做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身侧亲随便将左下首的位置让开。
而江岚身侧的亲兵立刻会意,也如同退潮般悄然撤开,就连扶着他的柳枝,都被另一名侍女恭敬地引向了旁边的席位。
转瞬之间,偌大的帐中,只剩下江岚孤身一人,站在原地。
他与那张为他准备的、位于主座正下方的席位,只隔着七步之遥。
江钦白看着他,目光沉沉地饮了一口酒。
这七步,于常人不过是闲庭信步,于目不能视者而言,却是天堑。
第143章 拥雪(二) 将猎物彻底锁死。……
空气一时凝滞。
帐中人神色各异, 各怀鬼胎,唯有江岚长身玉立,却丝毫未动, 直到几息过后, 帐中已有了窃窃私语, 主座的江钦白才沉声问道:“四哥这是何意?”
却见江岚神色坦然, 声音平静:“五弟稍安。”
“父皇命我前来, 是为见证,更是抚慰。今日战俘交接之仪, 军功背后,是我朝万千将士以血肉铺就, 方有此胜”
“不知在座诸位,可有此役立功之人?”
“步月不敏, 代父皇敬诸将一杯。”
他此言一出,满座肃然, 这位看似放浪形骸的四殿下,竟是这晚宴席间头一位把诸将士置于主人之前的贵人。
而若真论及尊卑,他本就凌驾于江钦白之上, 应是此间身份最高, 亦是最有资格代天子行抚慰之人。
江钦白握着酒盏的手微微凝滞,复又松开, 算是默许。江岚既以天子之名相挟,此刻若刻意阻拦, 反倒寒了将士之心。
话音方落,离江岚最近的一位年少伍长霍然起身,大步趋前,单膝跪地, 声如洪钟:“末将王禀,谢陛下天恩!谢殿下垂念!”
江岚微微倾身,衣袍振动,将那王禀虚虚扶起,朗声道:“柳枝何在?取吾酒来!”
“诺。”那被侍女引走的柳枝应声而来,回到江岚席位上取了酒樽,于二人之间盈盈一礼,将琼浆奉于江岚掌中。
江岚举杯与王禀碰过,再环顾四周,声线清越有力:“陛下深知北境烽火连天,边关将士枕戈待旦,特命步月携此圣谕——
“黄沙百战,守土开疆者,必不可使其汗血埋名!
“此役功成之日,当为诸君论功行赏,封千户,赐千金!
这一言落下,帐内压抑之气顿如春雷破冰,数十铁甲将士轰然起身,举樽单膝而拜。
营帐之内,但见黑压压一片甲士俯首,唯江岚一袭白衣卓然而立,就连江钦白亦不得不离席,与众将同礼:
“谢陛下天恩——谢殿下垂念——!”
谢恩之声如惊雷贯耳,众人举杯共饮。
王禀闻得封赏,面如重枣,他仰首尽饮后胸中仍激荡难平,抱拳颤声道:“末将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江岚亦举盏,一饮而尽,亦郑重还礼,朗声道:“今夜既已同饮,便与诸君结此袍泽之谊。他日功成,纵吾身不在庙堂,也当为诸将勒石记功,永镇边关!”
帐中的气氛此刻已达到顶峰,江钦白的面色阴沉难辨,而江岚却已从容退场,漆黑的眸子掠过上首,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浅笑,由柳枝扶着,安然入座。
他今日并未着那御赐的缃黄锦袍,一袭白衣在满座玄甲之中反倒更显清绝,觥筹交错间,主客之势,也已悄然反转。
阴影之中,千缕轻轻地拉了拉顾清澄的衣袖,小声道:“越女姐姐,今天的四殿下看起来不一样呢,好像比五殿下还要耀眼几分……”
见顾清澄没搭理她,她又凑近耳语:“姐姐你看,殿下是不是在瞧你!”
顾清澄终是忍不住回眸,正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睛里——
那人分明还是茫然的眼神,却似将这满帐的灯火都盛入眼中,隔着喧嚣人潮,独独为她映出一片潋滟清辉。
她心底不由得一跳,目光掠过他身侧的柳枝,垂下眼睛,生生掐断了那一瞬的悸动。
经历了昨夜的相处,目睹了方才的刁难,她压抑在心底的那一丝丝熟悉,终究是无法控制地生发起来。
思绪游离间,已然开宴。
再度抬眼时,她的眼底已是一片冷冽的清明。
人在阴影中,七杀剑在手,一切都已备妥。
如她所料,今夜的江钦白谨慎之至,亲卫环伺,铁甲加身,断不会轻易离开营帐半步。
若要破局,便只能制造一场天大的混乱。
她的目光悄然掠过帐外,那群战俘蜷缩在铁链之下,呼吸沉重而压抑,乐音里,铁链偶尔一颤,仿佛野兽在暗夜中磨牙,随时会扑噬上来。
众人推杯换盏,只有她静静蛰伏,心如止水。
她在等。
等一个足以颠覆今夜、改写生死的契机。
……
帐内丝竹渐急,觥筹交错,笑声不绝。
人影浮动,酒气微熏,火光将一张张脸映得扭曲而热烈。
江岚安然坐于席间,唇边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手中酒盏轻晃,却从未再真正饮尽过一杯。
他虽目不能视,却猜得出江钦白的每一道算计,从落云散到歌姬,从官员到这酒席间三番两次的试探——他的这个五弟,是要让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而此刻,朱雀使早已在帐中,青龙使的安排也尽在掌握。
地势、风向、时辰,皆在他精心算计之中,分毫不差。
江岚垂落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看似随意,却与他心中默数的节拍严丝合缝。
每一次轻叩,都如在拨动一枚计时的机关。
只待时机一至,雪岭之上,必有回应。
但他心知,这一局仍欠完满。
强行提前的杀局,终究太过直白,带着玉石俱焚的暴烈。
太过残忍,也太不干净。
故而,他亦在等。
等一个能将猎物彻底锁死的契机。
这一刹那,他抬起头,几乎是本能地向着她的方向看去。
分明是一片浓郁的黑暗,他却仿佛听到了她指尖利刃出鞘的声音……
酒过三巡,已至晚宴最酣时候。
江钦白将酒盏放下,眼神斜睨着江岚,稳声道:“四哥,外间天寒地冻,不若让这些战俘也进帐取暖,也好彰显我朝教化之德。”
江岚颔首,江钦白微一抬手,营帐的帘子被掀得更开,锁链晃动声中,一列列战俘蹒跚而入,火光映照下,尽是麻木不仁的面容。
帐中气息一时间冷了几分。
那些席中的文官停下了酒盏,就连千缕也忍不住抱着琵琶,往后瑟缩着。
她扭头看顾清澄,却见越女神色如常,眸中波澜不惊,仿佛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一串绵长的祝词之后,乐声再起,战俘们端坐在下方,一言不发,偶有几个男人抬头,扫视着周围,却在军士凌厉的注视下,不得不重新低下头去。
顾清澄在阴影中旁观着身畔歌女依次上前献艺,待再抬眼时,却见江岚身侧已换了侍女。
原是柳枝下台,换了衣裳,再上台时已是一身红色衣裙,发髻高挽,朱砂点额,身后垂了两条缎带,竟如朱雀临世般光彩夺目。
顾清澄眸光微凝,掠过柳枝身后飘拂的缎带,复又定在江岚身上。
但见他指尖轻叩案几,一下,又一下,恍若直接叩在她心里。
她眸色幽深难测,似有暗流涌动。
“奴婢柳枝。”朱雀使眼波流动,耳畔却是帐外的风雪。
她朝上首盈盈下拜,朱唇轻启:“特为诸位大人献上霓裳羽衣舞。”
铜壶滴漏中,时间一寸寸逼近亥时。
丝竹声随之放慢,鼓点低沉,如雪岭深处的心跳。
满目灯火中,她纤手轻抬,裙摆旋起朱霞,舞步婉转,每一记旋身,衣袖便如火焰流动,映得火光都黯然失色。
舞步渐急中,她身后的缎带也随之翩然飞舞,划出一圈绯红,如朱雀展翼,将众人目光尽数牵引。
顾清澄凝视静望,目光从江岚的指尖,落向了沉寂的战俘。
若是有心人细察便会发现,此刻所有战俘的目光竟都凝注在那抹朱红身影上,而四周军士却再无一人出声呵斥。
鼓点骤然收紧,柳枝的舞姿却忽然慢下来。
满帐绯红光影之中,她倏然屈膝旋身,朱唇含笑道:“妾身敬殿下一杯。”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缎带腾空而起,划出一道凛冽红光,竟将江岚案前酒盏凌空卷起。起身跃动间,那缎带宛若火焰灵蛇,挟着酒盏直取首座之上的江钦白!
“唰——”
就在这一刹那,江钦白身后刀光剑影乍起,环伺的亲卫剑拔弩张,要将那腾飞而来的红缎斩于刀下!
“呀!”
朱雀使却在此刻一声娇呼,似被惊吓,身形猛然踉跄,力气尽失。
下一瞬,红缎软绵绵垂落,卷着的酒盏也随之坠下,“咣当”一声脆响,琼浆四溅,溅得江钦白满脸,酒液沿着颊畔滴落至甲胄,狼狈至极。
帐中众人屏息,鼓乐戛然而止,唯余酒液顺着案几流淌的声音。
静得骇人。
四周亲卫不敢妄动,却个个剑锋朝前,死死盯着柳枝。
直到江钦白抬手,缓缓拂去脸上的酒液,缓声道:“抬起头来。”
柳枝早已跪伏在地,此刻身子颤抖着,眼中却噙着泪水抬头,娇声辩道:
“奴婢失礼……罪该万死。
“还请殿下恕罪!”
她声如细丝,委屈惊惶,如蜜酒般惑人。
江钦白眯起眼,盯着她看了一瞬,忽而笑了。
“这军中都是些粗人武夫——
“可莫要惊扰了美人儿。”
他笑着,眼神有意无意落在江岚身上:“四哥,你说是不是?”
江岚亦是含笑,接过了江钦白的话头:“五弟所言极是。不如让柳枝重新献酒,权当赔罪,也免得扫了诸位雅兴。”
他说这话时,指尖轻轻转着酒盏,意义不明。
江钦白也笑,指尖微抬,丝竹再起。
柳枝得了应允,再度颤抖着起身,舞点渐急间,她慢慢找回了状态,红裙绽放,缎带飞舞。
就在众人放松的一瞬,酒盏再度被红缎卷起,轻盈飘送至江钦白案前。
然而,下一刻——
“咣当!”酒盏再度失手坠落,清液四散,正是方才的笑料重演。
全场动作一滞。
唯独那缎带活了过来。
那缎带竟没有随酒盏落下,却似赤练毒蛇觉醒,盘旋一扭,直锁江钦白咽喉
杀意毫无预警,来得诡谲而迅疾!
“保护将军!”
满座亲卫猛然拔刀,刀光交错斩落,火光照亮一张张惊惶的脸。
但那一袭红缎柔中带刚,竟在刀锋下不裂不断,反倒越缠越紧,死死锁在江钦白颈间!
朱雀使朱唇轻抿,眼底寒光一闪,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她深知,江钦白遍体甲胄,刀枪不入,唯有这一招绕指柔,以柔克刚,方能将其困死在这寸寸缚锁之间!
就在这变故陡生之时,江钦白却死死地抬起手,抓住缠在脖子上的红绫,表情竟并无惊恐,反倒露出了一丝癫狂的笑意。
他咳喘着,目光直直落向江岚的方向:“四哥……我待你不薄……”
“你为何非要遣这……朱雀使杀我?”
他此话一落,满帐宾客表情骤变——
这红衣舞姬,竟是战神殿四大长使之一的朱雀使?
听江钦白所言,朱雀使听命于四殿下。
那四殿下的身份岂不是……
而众人还未及回神,下首铁链声骤然暴响。
原本作为战俘押解的十余人,忽然齐齐直起身来,满身枷锁铿然碎裂!
他们双目赤红,衣下竟都是暗藏已久的利刃!
刹那间,火光凌乱,杀气满帐。
江钦白颈间青筋暴起,呼吸急促如风箱,却仍死死盯着江岚:“这些……都是你的人!”
他嘶声厉喝,“勾结外敌……四哥,你要造反吗!”
第144章 拥雪(三) 越女擅剑。
满座俱惊。
唯有江岚依旧端方安坐, 仿佛对眼前诸事毫无察觉。
然而帐中,已是刀光如雨。
那些战俘脚腕的镣铐尚未脱落,刀却早已在手, 如野兽般扑向江钦白所在的方向。与此同时, 江钦白身侧亲卫亦纷纷拔刀相向。
顷刻之间, 席间酒案翻倒, 琼浆四溅, 酒香混着血腥气息弥漫开来。
江钦白的脖颈之上仍缠着朱雀使的红绫,他的脖颈因巨力而“咔咔”作响, 却始终死死盯着江岚的方向。
“江步月!”
“我尊你一声四哥,你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下首, 朱雀使依旧紧紧地攥着缎带,身形灵巧, 红裙飞舞间,周遭的亲兵竟无法近身半寸。
刀光剑影里, 江岚从容不迫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沉默不语。
“江步月!你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取我性命?
“人在做,天在看!张大人、李大人俱在此处, 你不惧这天下悠悠众口么?”
江岚这才缓缓举杯, 将酒一饮而尽,温声开口:
“五弟在说什么?朱雀使又是何人?”
“吾目不能视, 五弟何故说我要杀你?”
他笑意温润,众人凝神细看, 才惊觉他眼底空洞无光,确非明眼人之相。
“是有刺客吗?”江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五弟的亲兵……想来会护我等周全罢?”
江钦白目眦欲裂:“这朱雀使,还有这些战俘, 不都是你的人?”
他声音嘶哑,恨不能将这诛心之言灌入每个人耳中。
江岚垂眸不语,不见喜怒,只是指尖轻转酒盏,任其中酒液微漾。
此刻局势在他心中已然明朗:
江钦白赌他不敢当众下杀手,可他本也无此意。
他不过用朱雀使的一根红绫,便诈出了江钦白的后手——
他这五弟确有几分急智,预判他今日有所动作,就早早请了言官坐镇,又暗中将死士伪装成战俘,只为今夜逼他背上“谋逆”之名。
这是一场以命为注的豪赌:若江钦白今夜命丧于此,无论真相几何,江岚都成了手足相残的逆贼,与死无异,此生更再无问鼎东宫的可能。
但江岚从不打算与他同桌下注。
生死混乱间,他白衣胜雪,安然独酌,坐在风暴中心却似与世隔绝。
唯有耳边充盈着满帐的嘈杂人声,惊惶的、指责的、恼怒的。
可这些对他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等一场雪落。
时辰一到,天地自会替他收场。
逢场作戏、生死权谋,所有的声音都将埋葬在这冰冷山谷之下。
届时,一切便会归于岑寂。
眼底的淡漠更甚,他从不在乎其他人的性命,唯一所求,不过是带她离开而已。
念及此,他斟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而也就是这一刹那,耳畔传来了另一道破空之声!。
那些战俘暴起的时候,千缕紧紧地将琵琶嵌在怀里。
那琵琶内,藏着越女留给她的保命之物。她心中又惊又惧,惊这帐中突变,更惧这越女竟能未卜先知。
可是她为什么能料到一切?
这个念头方起,她仓皇回首,却见越女的席位早已空空如也!
而下一刻,她看见了——
真正的越女。
越女擅剑,斯道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①
剑光掠起的时候,那个瑟缩的、总是坐在阴影里的少女不见了。
“越女姐姐!”千缕忍不住惊呼,所有的尾音都消弭在震惊里。
剑光乍现处,那抹身影翩若惊鸿,矫似游龙,竟在重重战俘与兵士的围困中游刃有余。指尖一点寒芒,直直地向着江钦白的方向掠去。
这突兀变故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朱雀使仍在台中央,红缎依旧嵌在江钦白的脖颈之上。
而此刻,越女剑锋已至。
朱雀使蓦然回头,去看那依旧独酌的江岚,却只看见白衣公子不过略顿斟酒之势,指尖在酒盏上轻叩三下,复又从容放下。
那是“一切如常”的信号。
朱雀使朱唇轻抿,心底波澜骤起——宗主竟当真瞒着她!这越女果然非同寻常!
可眼下不容她多思,只能按照计划行事,她手腕轻转,在江钦白面色由紫转青时撤下红绫。
这一撤,令江钦白神情恍惚,脑海里千万道白光闪过,耳畔嗡鸣不止,正是死里逃生时的混沌之态。
可他还未来得及喘息,另一道锋芒已经错开了千万格挡,直逼他的眼睛。
那锋芒如九天的月光,倾泻如银——
那,便是他左眼所见的最后一抹光。
“我的眼睛!”
江钦白左眼血流如注,剧痛让他表情变得狰狞。电光石火间,他独目圆睁,正撞见那少女剑锋再起,直取他右眼而来!
“拦住她!”他的意识已然归位,嘶吼着抄起起桌上餐碟挡过一劫。
“叮——”
一声清越震响中,越女的身形如惊鸿倒掠,借力飘出三丈开外,衣袂翻飞之间,竟向帐外的方向掠去。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歌女,手持利刃,越过万千重围,竟刺瞎了帐中主帅的一只眼睛!此等举动,与朱雀使的红绫勒颈相比,更是挑衅之至。
“她究竟是谁!给我抓住她!”江钦白怒不可遏,重重跌回座中。
左右亲随向着顾清澄的方向攻去,而江钦白却一动未动,咬碎了牙也不肯离席。
他素来谨慎,也太清楚此刻踏出大帐半步,便是将生死大权拱手相让。
直到朱雀使那曾经缠在他颈上的长缎垂落,不经意间落入帐中熊熊燃烧的火把之中。
“嗤——”
一声极轻的异响。
缎尾瞬间窜起幽蓝火焰,沿着红缎疯长,刹那间竟攀至大帐顶部。
火,制造了彻底的混乱。
火势轰然炸开,大帐一角瞬间化作冲天火幕。
烈焰吞吐,这座厚实的大帐瞬间化作了一座火焰祭台,木梁也被焚烧得爆裂作响。
浓烟翻滚之下,江钦白终于无法再安坐。
留下,是死路。出去,或许也是死路。
但他必须选一条。
顾清澄抬眼,看着那被朱雀使燃起的火光,心中一跳——
她等的混乱来了。
契机已至,只要江钦白敢走出这帐中,她便能让他有去无回。
恰在此时,一柄长枪破空而来!她身形微侧,任由枪尖擦过右臂。
顷刻间,衣衫被划破,鲜血瞬间浸透素白衣袖,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受伤了!”周围兵卒顿时士气大振,刀戟如林般向她逼来。
顾清澄唇角却缓缓勾起,眸光冷冽,反手一剑劈开重围,剑锋直指烈焰之中的江钦白!
她声线清寒,却传入了所有人耳中:
“吾乃北霖青城侯——
“今夜,来护我北霖战俘,取尔将军狗命!”
一语落下,风声与火焰似同时倒灌,全帐瞬息间掀起惊骇。
青城侯?她何时潜入?
她……竟是为战俘而来?
人人面面相觑,看着场内的“北霖战俘”,又看了看满脸茫然的江岚,一时间似乎确实无法将江岚与勾结外敌联系起来。
“将军?”亲卫看出众人犹疑,低声请示。
江钦白却未应声,只静静地望着火幕中那一剑。
一剑逼人,无可匹敌。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身畔的长枪。
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在乎江岚是否谋逆。
因为比起那虚无缥缈的罪证,他眼前出现了一件更令他心动的事——
一个女人。
一个刺瞎了自己眼睛的女人。
一个已经负伤,犹敢来犯的女人。
一个在敌国封侯,杀之便可请功的女人。
她折辱了他的威严,却也点燃了他最原始的征服欲。
他没有任何理由,放过这个女人。
这一刻,江钦白心底的杀意,终于在烈焰轰鸣中彻底凝成一线。
“神鹰骑听令——
“随本将生擒此女者!
“赏千金,擢三级!”
“得令!”
在诸兵士的厉声回应里,那熊熊燃烧的大帐终于发出一声巨响,开始慢慢坍塌!
一瞬间,满帐混乱。
死士、兵卒、歌女、官员纷纷惊叫,蜂拥向帐外涌去,哭喊与兵戈搅作一团,如临阵崩溃般乱作一团。
火幕间,刀光与人影交错,如同炼狱。
“宗主。”
朱雀趁乱掠至江岚身边,语气嗔怒而玩味:“您与那位青城侯……果真相识?”
见江岚不答,她展起红绫,扫开坠落的燃木,轻笑道:“瞒着朱雀也便罢了,可她竟也舍得就这样丢下您不管?”
江岚摇摇头,淡然道:“你难道不觉,她走的每一步……都自有章法么?”
“既是同路人,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朱雀使一愣,思绪瞬间倒回——
帐中夜夜笙歌,排演之时,从未见她主动出现。
而那夜自己在宗主帐中议事,恰逢她自帐外擦肩而过。
后来几日,她在营中数次偶遇那女子,若说是巧合,却又总能察觉对方在有意避开她与宗主的接触。
可最关键的,是她今夜亲眼见过,那女子曾独自前往关押战俘的营帐。
这些零碎、不足为证的细节,终于在江岚的提醒之下,悄然拼出了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她眉峰微蹙,心头升起一丝隐隐的不安。
可宗主双目失明,又是何时察觉的?
她正欲追问,忽听远处马蹄急响,硬生生打断了她所有思绪。
她猛然抬眼,视线穿过纷乱与火光——
三途峡的夜幕之下,火光未熄,夜色深沉。
那青城侯不知何时已翻身上马,孤身一骑,纵驰向幽深的峡谷。
而她的身后,江钦白亲率二十轻骑紧追不舍,马蹄声如雷,风驰电掣,正向相同的方向消失而去!
坍塌的大帐前,火光渐熄,只余下熏人的浓烟和冰冷的夜风。
“宗主,他们往峡谷深处去了!”朱雀使轻呼道。
江岚的眉心微蹙,复又舒展:“如此更好。”
“困兽入笼,局势已成。”
“传信青龙,计划照旧,将方位改至断龙崖。”
寥寥数语间,已然是等到了他要的那个,将猎物彻底锁死的契机。
朱雀使虽心有疑,忽见乱军之中,几名彪形战俘正追逐一名衣衫凌乱的少女朝这边奔来。
她正欲携江岚离去,却见那少女手中寒光一闪——
正是宗主床头放着的那把匕首!
此物为何会在她手中?
思绪犹疑中,那少女步伐凌乱,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那匕首也脱手而出,堪堪停在江岚靴前三寸。
火光摇曳间,那匕首安静躺在地上,寒意逼人。
少女哽咽着挣扎起身,身后的战俘已露出狰狞笑容,双臂大开扑将而至。
朱雀使眸光一冷,不欲生事,扶着江岚就要离去。
忽听江岚低声开口。
“这是何物?”——
作者有话说:①《吴越春秋》越女论剑。
第145章 拥雪(四) 已临最后一掷。
三途峡两侧地形险峻, 愈往深处,山路愈是崎岖。若是自天际俯瞰,方能看见洁白山脊间, 一人一马在绝尘飞驰, 而她身后, 是黑压压的一片追兵。
顾清澄奔腾在马上, 冰冷的山风擦过她的颊畔, 刮得她睁不开眼睛。这里相对于北境开阔的雪原而言,因陡峭诡奇的山石林立, 使得视线更加模糊,风也更加锋锐。
左臂新添的枪伤在低温下迟迟不能凝结, 鲜血浸透衣袖,在疾驰中凝成冰碴。此刻已顾不得许多, 她侧首咬住袖口,硬生生撕下一截布料, 强忍剧痛将伤口草草地捆扎。
还剩半个山头。
顾清澄身体的那根弦已经快要绷到极限,她夹紧马腹,如几日前独闯定远军营那般, 将生死置之度外, 只求争分夺秒。
思绪冰冷而敏锐,几日前的布局已经慢慢收拢。
这一局, 她自知并非天衣无缝,却仍握有十成胜算, 七成源于她步步为营的谋划。
三成,却落在与江岚那份脊背相贴的信任上。
信任。
这二字碾在唇齿之间,苦涩难言。
她抬眼,看见了苍白的雪, 浓郁的黑夜,过去的记忆在这一瞬间重叠。
原来她心里那场夏夜的雨,从未真正停歇过——
“杀了他,倾城便弃了七杀,回宫待嫁吧。”
杀三皇子的那一夜,也是这般浓得化不开的黑,她亦为旁人之愿,以身涉险,斩断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命数。
她曾以为,七年与顾明泽的相依为命,足以撑起他们之间所有的信任。
到头来,却也是这简简单单的信任,填满了最后一寸针对她的杀局。
七年脊背相贴的默契,在最后一刻仍翻覆如雪崩,将她尽数淹没。
那今日呢?
她不想问。
她已分不清是疾驰的心跳,还是隐忍的忐忑,这些日子与江岚的每一次擦肩,每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都化作细密的银针,扎在那颗自以为早已冷硬的心上。
但此刻箭在弦上,退无可退。
与其因他人一念而徒生猜疑,不如信自己亲手夺来的每一分胜算。
思绪冲破黑暗,顾清澄再度扬鞭,骏马长嘶着冲向前方的断崖,寒风猎猎中,她眼底最后一丝犹疑也被吹散。
“将军!前方是绝路!”
江钦白身后,一名副将拍马而上,低声道。
“那还不快追!”
副将面露难色:“但她跑得太快了,前面有一处密林,若是她遁入其中……”
话音未落,“咣当”一声——
江钦白竟然脱去了身上沉重的战甲!
“将军!万万不可!”副将骇然失色。
“难道要眼睁睁看她逃了?”
江钦白那只独眼已布满血丝,猩红骇人。
卸下战甲,战马轻盈数分,江钦白挥鞭策马,如离弦之箭般,径直向顾清澄的方向追去。
“还不快跟上!”
副将一咬牙,亦解下铠甲,纵马紧随,顷刻之间,铁甲坠地之声接连不绝。
只见数十名轻骑纷纷脱甲,策马狂奔,齐齐涌向那对一前一后疾驰而去的身影。
“妖女!”江钦白一马当先,厉声呵斥,“前方就是死路。”
“若你此刻束手就擒,本将饶你不死!”
顾清澄闻声回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山雪映照下,她的浓妆早被风雪剥蚀,却更显眉眼冷峻。
那双眼,如星河骤亮,惊艳至极,绝非人间所有。
江钦白的心狠狠一跳。
“……给我拿下她。”他低声喑哑道。
下一刻,一行人终于行至密林。
“将军。”副将试探道,“此处昏暗,密林恐有埋伏。”
这句话尚未落下,疾驰的顾清澄忽然收缰勒马。
马蹄定住,嘶鸣之间,雪沫飞溅。
江钦白一怔,也生生勒住了马蹄。
众人随之停下。
追兵重重,顾清澄竟调转了马头,径直朝江钦白的方向迎来。
轰然间,江钦白的轻骑呼啸合围,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四面楚歌。
而她却在此刻抬眸,直视江钦白。
也就是这一瞬,江钦白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危险的美。
风雪洇湿鬓角,血自左臂流下,一切都太过美丽,也太过锋利。
层层围困间,顾清澄却不见一丝畏惧,只是看着周遭的众人,缓缓抚摸着马背。
然后,轻轻叹息一声。
如同认命。
她垂下眼睛,低下雪白的脖颈,恍若无人般地开始拆那满头繁复的歌女发饰。
金珠碎玉落入雪地,发簪一支一支抽离。
青丝倾泻而下,覆了肩、落了背,她危险的静止中,流动着另一种锋芒。
“唰——”
策马的副将怒目圆睁,青筋暴起,手中钢刀已然出鞘:“妖女,还不束手就擒!”
江钦白却饶有兴味地勾起嘴角,轻轻抬手,以凝视猎物的姿态静静欣赏着。
于众人灼灼视线中,顾清澄神色未变,从容地扯下了左臂染血的布带。
然后低下头,双手指尖从鬓边将散落的青丝尽数收束,动作行云流水,布带缠绕间,发丝渐成利落的马尾。
刀光掠过她的面庞,映出冷冽的线条。
再抬眼时,铅华已尽,眉目清冷,唯余满身锋芒。
“不好意思。”
她唇角微弯,眼底却不见笑意。
“久等了。”
下一刻,属于她的一切终于归位。
寒光乍起,七杀剑出。
只她一人,向着刀光剑影而来!
剑光划破寂静的刹那,密林里也终于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
“杀——!”
喊杀声自密林传来,铁锈味与血腥味愈来愈重。
数十名穿着定远军服的兵卒自密林中猝然涌现,手执利刃,寒光闪烁间,竟隐隐有着合围之势。
江钦白眉头一皱,淡声道:“有趣。”
副将已低声惊惶:“将军!”
“……果然有埋伏!”
混乱中,一柄长枪破空刺来,江钦白身形一侧,避让锋芒,眼中却无惧意。
他冷冷斜睨副将:“区区伏兵,也想拦住本将?”
长枪已握在手中,他沉声道:“在帐中时我已传信,李诚率援军千骑,正在驰援的路上。”
“最多不过半个时辰。”
枪尖挑开杂乱的刀光,他环视四周密林,冷笑道:“这般密林,能有多少埋伏,你我还撑不到援军来的那一刻?”
言语尚在回荡,林间厮杀已如烈火燎原。
定远军的伏兵与江钦白的轻骑几乎在瞬间撞作一团。
刀枪交击,马嘶人吼,鲜血溅上白雪,滚烫蒸腾。
顾清澄反手一剑抹开扑来的骑兵喉咙,目光却在瞬间穿过乱军,落在一人身上。
那是一名定远军老将,刀锋如山岳般沉稳,带着不容撼动的肃杀气势。
“魏将军!”她眼底一亮,剑光再厉了三分。
“您竟亲自来了!”
这一刻,她高悬的心,终于在刀光剑影中落了地。
几日前,她孤身独闯定远军营——
线人已叛,信号皆断,若要在偌大的定远军中找到江岚留给她的旧部,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她别无选择。
若她寻不到那人,唯有兵行险招,让那人反着来寻她。
剑光是信号,破阵是信号,就连她被魏延一箭射落的发带,和发带上暗写的字迹,皆是信号。
所有的信号,皆在指向同一个赌局。
她以自己为饵,引江钦白入林。
风险全系于她一身,而借定远军千骑之力,在三途峡狙杀南靖主将,对那个藏身暗处、等待机会的人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局。
没人会拒绝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唯一要赌的,是对江岚的信任——
他当真会将最后这批势力暴露在她眼前,将手中最后的底牌交付于她。
“七姑娘。”魏延一刀劈开乱军,刀锋染血,“江钦白的援军正在路上。”
“此处是死地,若不能在援军抵达前杀尽敌军,我们只能分散突围。”
顾清澄剑锋一转:“还有多久?”
“山外至此,约莫半个时辰。”魏延沉声应道。
“留下一刻撤离,我们最多只有三刻时间,否则必被援军困死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