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澄颔首,未再多言,只是手腕轻抬。
七杀剑在掌中发出一声清鸣,寒光一闪,似是听懂了主人的意图。
她纵身一掠,宛若鬼魅般闪入人群之中。
一名骑兵斜刺里杀出,顾清澄侧身避过,足尖在树干一点,剑锋自上而下贯入那脱了铠甲的骑兵肩颈,剑刃在血肉中微转,那人便连人带马栽进雪地,溅起一片猩红。
三名骑兵只觉不妙,便一齐拍马围上,刀光如网般试图锁喉。
她却不闪避,反身而上,一记横扫,生生挑开刀势,再转腕回斩,连挑两人喉骨。
此刻,第三人的刀刃划破她脊背,她却连眉头都不皱就反身欺近,逼得那人心胆俱寒,尚未退开,七杀剑已一闪而没,直贯胸膛。
三息之间,数骑尽殁。
她一人破阵,悍如破军,一时间,定远军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彻山林。
江钦白终于真正转过头来,那只独眼死死锁住顾清澄的身影:“真是帮废物。”
这个身稳如岳的主将,第一次因一个身形轻巧的女子动容。
长枪在背后划出一道寒芒,战马嘶鸣,江钦白策马而来,带着无可匹敌的杀势直取顾清澄!
“余兵交给你们”,顾清澄旋身杀退数人,落至魏延身侧,“我去斩主将。”
话音未落,七杀剑已迎着江钦白的长枪而上。
枪出如龙,剑走如月。
二人交锋刹那,雪地炸起尘霜,气流回旋翻涌,竟逼得周围数骑纷纷后退避让。
江钦白自幼习武,天生神力,即便被顾清澄刺瞎一目,依旧不改其骁勇本色,长枪所至,刚猛无俦,十丈之内尽是杀机。
而顾清澄却似一缕皎洁月光,避实击虚,每次枪锋擦身,她身形一转,便如幽影般切入另一处死角。
“躲得了几时?”江钦白怒喝,长枪猛然下压,人马合一间,枪势如狂风骤雨,力道千钧,每一击皆有开山裂石之威。
顾清澄眉头轻蹙,足尖一点踏雪而起,剑锋斜斩而下,剑意如风花雪月。
“够快。”江钦白冷笑,猛然收枪后扫,“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徒劳!”
凌厉的枪风呼啸而来,顾清澄虽堪堪避开,仍被劲气扫中,整个人横飞数丈,重重撞在树干之上,肩骨一声脆响。
她堪堪落地,脚下一滑,唇畔溢出几滴鲜血。
但她只是低头,凝视着垂落在颈侧的马尾,唇角一笑,抬手抹去。
“当真无用?”
她轻声道。
江钦白眼神一凛,骤然拍马踏前,决意将她斩于马下。
可这一枪却刺了个空——
他猛然回首,只见顾清澄早已游走枪影之间,剑光虚实变幻,步步错位,如幻似电。
就在他分不清真假之际,一抹寒光骤然掠出——
“噗!”
七杀剑锋深深没入他的肩胛!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此时的密林中,血流满地。
双方兵马皆已近极限,定远军与南靖轻骑杀得两败俱伤,数十骑溃散逃命,山谷间只余零星兵刃相击之声,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显得格外沉闷压抑。
魏延横刀一劈,将敌兵拦腰斩落,他抬眼望去,只见顾清澄与江钦白对峙的空场,仿佛是暴风眼中的死寂。
江钦白肩胛被贯穿,独眼通红,气息已乱,而顾清澄旧伤复发,唇染鲜血,连呼吸都愈发沉重。
浓烈的血腥味在寒风中凝成了霜,战局也进入最后的沉默胶着。
再拖片刻,援军便将抵达。
若此战不决,便将被江钦白千骑反围,死局彻底合拢。
这场豪赌,已临最后一掷。
第146章 拥雪(完) 再给江岚一点时间读懂你,……
“宗主。”
断龙崖之上, 青龙使立于江岚身侧,俯瞰谷底,神色冷峻。
“果然如您所料, 他们在此地设下埋伏。”
青龙使身后, 列着战神殿诸使徒。有人手捧圭臬罗盘, 推测风势地脉;有人肩背火药囊, 手持引信;更有数人正布设机巧机关, 银线交错如蛛网,连通岩缝雪岭, 寒气逼人。
这里是三途峡最险之处。
是天险,更是杀局。
断龙崖上方, 覆雪厚重、岩层斜陡,是最适于引发雪崩、改天换地之局。
一行人已等待许久。
只待宗主命令一下, 整座峡谷便可翻覆。
下首的喊杀声渐尽,青龙使却迟迟没有等来江岚的命令。
“宗主。”他又唤了一声, 声音压得极低,“时机已至。”
朱雀使无声靠近,轻声提醒青龙使:“许是宗主双目仍不能视……”
“是否, 直接动手?”
她语气轻缓, 却带着一分试探。
青龙使垂眸,指尖搭在引线之上, 只需轻轻一扣,雪岭崩落, 此间的所有人,包括江钦白,都将永远淹没在风雪之中。
“再等。”
仅两个字,清寂如冰。
猎猎寒风吹起江岚的衣袂, 他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却让所有人试探的动作瞬间凝滞。
青龙使缓缓松开了手指,机关未动,局势悬而未决,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回江岚身上。
朱雀与青龙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犹疑。
此时此刻,他们尚无法确定,在接掌战神殿的第一局上,这位年轻的宗主究竟会展现杀伐决断的魄力,还是——
一些优柔寡断的、不该属于上位者的软弱温情。
时间安静流淌。
江岚依旧站在断龙崖顶,雪光映在他清寂的面容上,无悲无喜,宛如雕像。
“……宗主。”朱雀使终于有些按捺不住,轻声催促道,“半个时辰将至,援军快要来了。”
她敏锐地抬眼,试图看穿江岚冰冷的外壳:“您若不杀这些北霖军士,难道要转而埋葬我南靖的援军?”
“恕朱雀直言,”她的声音褪去了以往的媚意,“此时动手,不但能将江钦白葬入谷底,更能将这群北霖狂徒一网打尽。”
“这等军功,宗主当真……不动心?”
朱雀使顿了顿,声音带了些逼迫,“还是说,宗主心中另有牵挂?”
江岚回眸,淡漠到极致:“困兽犹斗,何须急在一时。”
“朱雀使若这般迫不及待。不妨亲自下场,替本座锁死这猎物。”
风声呼啸,在他极冷的语气中,夜空忽飘下纯白的雪,寂静中更添肃杀。
朱雀使抿唇,没有再出声,默默后退了半步,独留江岚一人孤立于风雪之中。
雪声簌簌,夜色浓郁,断龙崖之上,气氛沉沉如铁。
直到月光落在江岚眼前的瞬间,他终于抬眼,在夜色中轻轻呼出一口雾气。
他并未回眸,只是轻抬衣袖伸手:
“取破军来。”
朱雀使一怔,轻声问道:“宗主……您的眼睛好了?”
江岚静默如渊,直到那张冰冷的破军被送入他的手中。
此弓通体银白,重余五石,杀气极重,甫一接触,气流便在他周身凝滞。
漫天飞雪如絮,在他周身翻卷,凛冽寒意逼得众人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弓弦拉满的刹那,天地俱寂,唯余他一人负雪而立,银弓映寒光,冷绝如神祇。
可他终究不是神祇,困于红尘千丈,风雪满身,尘嚣满怀。
无人得见——
银色的箭矢末端,他的目光深处,有飞雪悄然消融。
日日夜夜,千般辗转,万种思量,幸得以隔山而望。
此心千回百转,终究只系一人。
“嗖——!”
在谷底的战争几近尾声之时,断崖之上寒弓震响。
那一箭破军,破风掠雪,携开天之势,穿越重重杀伐与风雪,直奔谷底江钦白所在而去!
与此同时,江岚放下破军,穿过雪幕回头看着青龙使。
那双眼里,不知何时已盈满久违的冷光。
“该下雪了。”
他轻声道。
……
与此同时,顾清澄与江钦白的交缠已至尾声。
魏延带兵死守外围,为顾清澄断后,他浑身浴血,一刀劈倒敌军副将,嘶吼道:
“七姑娘,时辰要到了!”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顾清澄没有回头,只是将七杀剑握得更紧:
“你们先走。”
此时此刻,她的左臂已经几乎失去知觉,唯有背影孤峙在风雪中,宛若锋刃横于险峰之巅。
魏延脸色骤变:“七姑娘——”
顾清澄再没应答。
回答他的只有凛冽的剑风。
于顾清澄而言,江钦白是她正面遇上的最强的敌人。她素来修习的都是刺客之术,讲究灵、巧、诡谲,于暗处一击毙命。
而江钦白是自小在南靖军中长大的皇子,在沙场摸爬滚打,故而枪法大开大合,恰好与她分庭抗礼。
银色的月光在她血脉中沸腾,她抬起眼,寻找着属于她的机会。
耳畔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定远军正在撤离,而远处,敌军的援军正在逼近。
江钦白居高临下,微微偏过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她,声线里多了几分诡异的宠溺:
“小妹妹,该结束了。”
他轻轻偏首的动作,在旁人看来或许寻常,却在顾清澄眼中,化作致命的破绽。
左侧。
左侧,是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心念电转之间,银色的月光瞬间暴涨。就在江钦白话音落下、提枪欲将她一举洞穿的刹那,她的身影忽然腾空而起!
如鸿鹄振翅,逆风而上,迎着他狂烈的枪风,骤然切入那唯一的盲区!
这一剑,如夜空星陨,带着燃烧自身的孤注一掷,直逼他左侧咽喉!
“雕虫小技。”
江钦白眼神一凛,调转马头,想要避开她的剑光,却不料,远处突然传来另一道破空之声——
那支裹挟着开天之势的破军之箭,正穿透重重风雪,朝着他的右侧呼啸而来……
“江步月!”
江钦白怒喝出声,不得不拧身去应对那无可匹敌的破军一箭。
那箭势极强,带着撼动风雷的力量。
江钦白横起枪杆,硬生生挡下那万钧一箭。
“叮——”
足以击溃高台的破军,毫无悬念地将江钦白手中的长枪斩成两段,犹自带着余势,嵌进他右肩的血肉之中。
也就是在他挥枪格挡,无暇自顾的瞬间,顾清澄的七杀剑如温柔的月光,轻巧地划开了他颈侧的皮肉。
“你们果然是一丘之貉。”江钦白目眦欲裂,想用尚好的那只右眼去看她,却发现怎么也看不见,“原来他早就通敌了……哈哈哈哈哈哈。”
顾清澄凝视着那支熟悉的破军,心头一震,手上却毫不迟疑,七杀剑又深三分,刺穿他最后的护甲。
“没用的。”江钦白哈哈一笑,“杀了我也没用。”
“只要青城侯今天死在这里,”他猛地举起半截断枪,直指苍穹,“江步月,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话音未落,他已催动最后的内力,半截断枪迸发出刺目寒光——
他竟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朝自己的肩侧刺去!
“噗呲——”
这一枪,竟以自身血肉为引,枪尖透体而出,带着他的全部狠意与死志,直指顾清澄!
远处的马蹄声如雷。
她本能地侧身欲避,却意识到援军已然逼近,若此刻退让,便是给江钦白留了生机,生生放虎归山——
于是她目光一冷,目光决绝,竟硬生生迎上那凶狠至极的一枪!
枪锋穿透江钦白的血肉,带着余势深深嵌入顾清澄的右肩!
“够狠。”
鲜血顺着枪杆滴落,江钦白听着血肉入体的声音,笑意愈发狰狞。
而他的身后,顾清澄将七杀剑死死地在他的颈侧扎得更深,利刃穿透皮肉,温热的血流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飘着热气。
她眼中无喜无悲,只有彻骨的冷意,将那剑一寸寸,压入绝境。
“可惜……”江钦白的唇角留下热血,却凝望着远处的方向,“不能陪你玩儿了。”
马蹄雷动中,他似乎已经不再畏惧将要到来的死亡。
在他心中,这一局,终究是他赢。
而就在他将要再度仰天大笑的一刹那。
远方的山体忽然传来了雷动。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长空。
不知是今夜哪一片雪花的轻落,竟推翻了天地的平衡。
雪崩如万马奔腾,自天际倾泻而下,山石滚落,白雪冲腾,如怒潮扑面,刹那间吞噬天地!
那是援军来的方向。
江钦白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独眼圆睁,脸上的狞笑尚未褪去,耳中已被风雪吞没。
那条千军将至的生路,骤然间只剩一片凄美的苍茫。
“退——!!!”
将至的南靖援军尚未抵达,便被眼前这天崩地裂的雪崩生生摁停。
那一声怒吼,穿透雪幕,传至了所有人耳中。
顾清澄仰头望去,只见白雪如墙,倾压而下,遮天蔽日。
那是一场精准到优雅的雪崩。
它维持了这场夜雪该有的皎洁模样,没有杀伐、没有屠戮,仿佛只是这茫茫雪原中不起眼的一场战栗,不经意地将断龙崖后这唯一的生路悄然堵死。
而在雪崩的两侧,一侧是南靖的援军,一侧是浑身鲜血的她与江钦白。
如同毁灭的世界两端,如结界般,此刻互不干扰,寂静至极。
江钦白的笑意止住了。
他看着那场如美人拂袖般的雪崩,轻而易举地拂过了他唯一的希望。
下一刻,江钦白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喉间发出低沉嘶哑的声响。
“他那样的人,”他笑着,将左侧的枪尖轻轻拧转,血肉在其中发出“咔咔”的声响,将她嵌得更紧,“也值得你为他……如此拼命。”
江钦白抬起头,看着那场仿若永不终止的苍茫大雪,忽地夹紧了马腹。
马儿吃痛,向着雪崩的方向一往无前地奔去!
“嗖——!”
破军之箭再度呼啸而来,宛如雷霆贯日,瞬息之间洞穿江钦白的腰腹!鲜血迸裂,映得雪野殷红。
“又是破军……”他的声音带着血沫与疯狂,喑哑到几近破碎,
“他好像,也很在意你。”
喉间的笑意越来越癫狂,他忽然拧转剩下半截断枪。
“那不如……让他失去你!”
“噗呲——!”
枪尖狠狠扎入**宝马的腿骨。
霎时间,嘶鸣震天。
汗血宝马彻底失去理智,铁蹄狂踏,驮着两人直向崩塌的雪原扑去!
大雪将要吞没一切。
顾清澄双臂僵硬,七杀剑仍深嵌在江钦白的颈侧,鲜血热烈地喷溅在风雪之中。
她想抽身,却发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逝,他的枪锋也深入骨血,将她与江钦白牢牢缚在一起。
江钦白笑声嘶哑,带着癫狂:“今日你我共赴黄泉!”
顾清澄的发丝被狂风吹散,她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奔腾而下的雪浪,仿佛望穿了天地的尽头。
“轰——”
骏马终于踏入雪崩的边缘,天地间一切声音都被掩埋。
那一刻,血与雪交织成唯一的色彩,生死在此刻凝固。
正此时——
最后一支破军箭自断龙崖巅破空而来。
箭簇撕开风雪,在混沌中劈出一道银色轨迹,仿佛要将这天地一分为二。
那一箭,名为终焉。
银芒贯入雪海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光与影在箭锋处扭曲交叠,而后——
归于永寂。
大雪无声垂落,湮灭了整个世界……
“好漂亮的一场雪。”
青龙使看着援军的方向,轻声道,“如此,这一千轻骑亲眼所见,主将死于雪崩,便与宗主再无干系。”
他转头:“宗主?”
然而山巅之上,风雪簌簌,那抹白衣人影,竟已无声消失在崖顶天际。
朱雀使看向他,摇了摇头。
“三箭破军。”她低声道,将那柄银色长弓缓缓收起,“反噬之力非常人能受。”
青龙使沉声问:“那他人呢?”
朱雀使唇角勾起一抹笑:“拦不住。”
“他不是神祇,既心系红尘,合该有他的劫数。”
……
天地俱寂。
风雪已经停歇,天际露出一线惨淡的晨曦。
崖顶再无半点人影,只有山风裹挟着雪末,倾泻而下。
江岚自积雪中踉跄而下,白衣沾血,如无边雪色里中的一抹游魂。
“小七……”
雪原死寂,唯余风过雪末的簌簌轻响,以及……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喉间翻涌着破军反噬的血意,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她在那里。
算计了一生,布局了千里,他绝不会容许自己的丝毫迟缓,错过了她存留的方寸之地。
可那又有何用?
他算得到雪崩的时辰,算得到援军的方位,算得到人心的向背,却算不到她宁愿让所有人离开,自己迎上那一枪。
魏延活着,定远军能回营报信,南靖骑兵未损分毫,江钦白死于雪崩。
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个结局,所有牺牲都被压缩到最小,所有痛苦都被精确计算。
她与他共同完成了一场,最理智,最冷静,最近乎完美的一解。
也是这个世上,没有一个旁观者会选择的一解。
更是他心中,最残忍的一解。
他的,总把牺牲当作唯一答案的小七。
这不是他要的答案,更不该……是她的宿命。
此刻,他脑海中没有任何仇恨,没有天下,甚至没有权力。
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属于她的片段。
他记得那年初春,梨花树下,她穿着公主的漂亮衣裙,满头的明珠忽闪忽闪,对他说:“过来。”
他记得地宫深处,她忽地倾身,在他唇上落下羽毛般的吻。
“不是说好……要多了解我一些吗,江岚?”
江岚,再给江岚一点时间读懂你,好不好?
二月将尽,春天该来了。
可这场雪,什么时候会停呢?
直到他扑到最后一支破军落地的方向,层层叠叠的雪堆之下。
他终于看见了她。
在一片狼藉的血色与雪色交织中,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下还压着江钦白早已冰冷的尸身。
七杀剑仍紧握在手中,剑锋没入仇敌的咽喉,完成了最决绝的刺杀。
她像一柄出鞘后力竭的绝世名剑,锋芒燃尽,只剩下满身冰冷的月华。
而那柄嵌入她右肩的枪,早已被江钦白的尸体带了出去。
大片大片的血渍残留着,她的肩头血肉模糊,鲜血在雪地里开出大片赤色的花。
江岚跪在雪中,心头的疼痛几乎将他撕裂。
他小心翼翼地移开江钦白的尸身,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随后,他解下早已被血污和风雪浸透的白衣,用最干净的里衬,轻轻裹住她。
他将她抱入怀中,动作比对待任何一件珍宝都要小心。
她太轻了,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带走。
“我找到你了……”
江岚低下头,将脸埋入她冰冷的发间,声音嘶哑,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
“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的怀抱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这世间所有的喧嚣。
“小七,我们回去……去看春天。”
他在风雪中一遍遍低声重复着,要用他所有的体温,带她跨过这漫长的寒冬,抵达那个再也不会迟到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写到第三卷 的转折点了,故事里的春天就要来了。(还有些内容这章写不完了)
后面我会写一些日常的轻松片段,有两人关系的更进一步,有小情侣的日常,还有她的那些朋友们,也会进入女主这一阶段的结算环节。
这段时间写得真的太累了,都是消耗比较高的片段,所以我……这周还是双休![爆哭][爆哭]周一见!!!
第147章 春日游 “很疼很疼。”
大雪将尽, 此处再无人迹。
唯有那满地的血色与雪光,昭示着此处曾经存在过一个深不见底的黑夜。
最后一层雪飘落,将一切痕迹盖尽。
每叹英雄作事, 万象雪中鸿爪, 一过已忘情。①
整个三途峡终于迎来了明亮的天光。
太阳升起, 在雪山中洒下明亮的金辉。
新的一天开始了。
……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顾清澄睁开眼睛时, 看见了簌簌的冰凌从自己的睫毛上落下来。
然后,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清冷眼眸。
只是那双眼里, 没有了过去的空茫与疏离,甚至盛满了融化的雪光。
她在那双眼里看见了自己。
不知是疼痛还是冰冷, 她蹙了蹙眉,看见那个人的眉心也随着她蹙了蹙。
她张了张口, 却没发出声音。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那人说了些什么, 一只手覆上她的双眼,再度替她挡住明亮的雪光。
这一次的黑暗似乎更令人安心些。
后来,她意识到了一点点微弱的暖意。那暖意从身侧传来, 像一汪温热的泉, 从四肢的末端浸溯,将她身体中凝结的寒冰破开了一线, 慢慢地融开。
她试着侧了侧脸,才意识到这暖意的来源——
她在他怀里, 面颊正紧贴着他的胸膛。
意识到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时,她不自然地试图将脸稍微偏开些,却在他营造的方寸黑暗里,听见他温热而有力的心跳。
咚、咚, 如同穿越永夜而来的,破晓的鼓点。
“别动……”
江岚低下头,声音喑哑得厉害。
此时,他正坐在断龙崖的最高处,怀中抱着昏迷的顾清澄,如一座凝固的雕像。
他将厚实的外袍裹在她的身上,将冰冷的她毫无保留地裹进自己的胸膛深处。
这里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而胸膛是他最温热的地方。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直到璀璨的晨曦为他镀上一层淋漓的金光,他才向苍穹借得了一丝生机勃勃的暖意。
他清晰地感受着,怀中的人的睫毛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像雏鸟啄壳,蝴蝶破茧,挠得他的心也随着这颤抖,无法抑制地战栗。
“……”
她发出微弱的气音。
“计划已成,江钦白已死。”
江岚侧过脸,好像听懂了怀中人的呢喃,低声道。
“剑吗?”
他继续听着,握住她冰凉的手,去碰那把已经被拭去血渍的七杀剑。
“剑在。”
她指尖轻轻一动,他便将她的手捧起,覆在剑柄之上。
那只手一旦握住剑,便再未松开。
“魏将军他们已经撤离,后面我已布置妥当。”
他低声交代着,拥着她的手却不自觉收紧。
她因失血而苍白的唇在晨光中微微翕动,明明发不出声音,他却每一次都听懂了。
他就这样一语一语地应着,不动亦不多言,只慢慢感受着她在怀中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到了最后,他看见她的眉心再次蹙起,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那个油纸包?”江岚试探着,“也在,我不曾动过。”
眉心松弛了几分,但始终不见舒展。
江岚垂下眼睛,想了想。
他抱着她的手又紧了些,将她的脸庞转向自己心口,才腾出覆在她眼睛上的手,于怀中取出一物。
“你给那个小歌女的匕首。”
他引着她的指尖轻触,安抚道:“她还活着。”
感觉到她的身体松弛了几分,他继续道:
“你怕我会杀了她。
“所以要我替你护着,对吗?”
听到这里,她的指尖才终于抬起,轻轻触了触他的手背。
江岚动作一顿,却看见她的眉心舒展开来,嘴唇发出了更清晰的气音:
“眼睛……”
此刻的字眼清晰可闻,她呼出的气息清凌凌地扑在他的胸膛上。
“眼睛啊,”江岚的嘴角勾起一抹不自觉的弧度,
“眼睛没事了。”
她似乎最后才想起他,但他并不介意,用最安稳的声音应着她。
这时,江岚才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推力。
是她轻轻用指尖抵着他的胸膛,倔强地将头转过来。
江岚小心地由着她动作,直到在晨光里对上她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
那样好看的眼睛,像猫儿,像黑曜石,此刻因明亮的阳光而微微眯着,却仍将生机勃勃的光芒,直直照进他眼底。
原来是她要亲眼看见才放心。
心好像被她的目光轻轻揉过,他认真地与她对视着,温声说:
“小七,我看得见。”
微微眯着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凝视着他,眨了眨,才确认般地点点头。
见她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却仍想说些什么,江岚用指尖轻轻拭过她唇角的血渍,温柔地止住了她。
“怎么不问你自己?”
顾清澄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肩头血肉模糊的伤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肩上的伤口分明深可见骨,她却矢口不提。
他看得心脏一阵阵抽痛,仿佛那柄断枪,此刻正插在他的心口。
一阵晨风轻轻拂过,江岚抬手替她拢好鬓边的乱发,轻声问:“疼吗?”
顾清澄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知道。”他安抚地抚摸着她的发丝,“很疼很疼。”
他分明听见她失神时一遍遍唤着母妃的名字,说着那些令人心碎的“别丢下我”、我疼”。
可此刻醒来,却将所有人都问了遍,自己连一声疼都没喊过。
想到这里,他的心又一寸寸地揪了起来。
顾清澄别开眼睛,将目光落在山外的云海之上。
江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金辉普照,云海层叠,万象朝气蓬勃,在光的照耀下缓缓翻涌。
万物朝生,唯有二人俯瞰其间。
俯仰之间,他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声音近乎宠溺:
“我的小七,是战无不胜的青城侯,自是什么都不怕的。”
顾清澄从未听过江岚这般哄孩童的语气说话,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江岚眉头一皱,难得浮起几分赧意。
她这一笑,牵到肩上的伤口,一时间疼得她脸都变了形。
“怕……”
她轻声应着,却仍凝望着云海,任江岚手忙脚乱地哄着。
“我说了不许笑!”
她依旧低笑着,气息微颤:
“怎么会不怕疼……”
就在那最后一寸太阳跃出云海的刹那,一滴眼泪悄然从她眼角滑落。
映着璀璨金光,仿佛坠入浩大天地之中。
却悄无声息地落在江岚的手背。
江岚的动作微微一顿。
“睡觉。”
他有些强硬地将她重新拥回怀中,不许她再消耗心神。
“我的人晚些就会到,接我们下山。”
他安抚着她,听着她在怀中含糊地抗议着什么。
他便一声一声地耐心应着,直到她的呼吸渐沉。
待她终于再度睡去,江岚终于压抑住了一声藏了很久的轻咳,将涌到喉头的腥甜重新咽下。
无人得见。
他们面朝万丈璀璨金光。
而他背后,单薄的中衣早已被雪水浸透,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悄然结成了新的冰凌……
三月莺飞草长。
边境的春天总是来得比其他地方早一些。
此地正位于南北两国雪山之间,一条不甚宽阔的官道,恰到好处地将两国的疆界缝合在一起。
住在这里的百姓,向来分不清国界为何物。他们在战事吃紧、寒冬缺粮时打作一团,泾渭分明;可一到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便纷纷驾牛车,穿行于官道两侧,相约赶集,携家赏花。
若有外人问起国界,他们总是含糊一笑,只道自己是“昊天”的子民。
远远地,牛铃叮当作响,有一辆牛车自远处缓慢穿行而来。
那是一头健硕的黑牛,毛皮油亮,肌肉随着步伐在皮下滚动,路过的百姓见了,都忍不住竖起大拇哥,以示对牛主人的尊重。
“老弟!”一名裹着羊皮的老丈路过牛车,目光在黑牛身上不住打量着,扯着嗓子道,“好牛啊!”
“是!是!您也好牛!”
黄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以为热情的笑容,待把老丈吓跑之后,他那俊朗的五官又不可遏制地耷拉下来。
什么啊。
他黄涛已经沦落到赶牛车的地步了!
可这还不够。
他的边上,还坐着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自称叫“千缕”,说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弹一首琵琶给他听。
一通对牛弹琴之后,牛也困,他也困,险些带着牛车冲进泥地里去。于是小姑娘的琵琶被黄涛严厉地收缴,并指着她的鼻子再三嘱咐,严禁妨碍他驾驶牛车。
千缕含了一包眼泪,委屈地坐在他边上。
可惜安分不到一炷香,小姑娘就被山下的热闹景象吸引住,拉着他左顾右盼,说他们绝不能错过这第一个春集,还要喝什么牧民的“奶茶”。
黄涛嗤之以鼻,心想着分明是和七姑娘差不多的年纪,怎生如此聒噪?
说到七姑娘,他忍不住回头往牛车里看了一眼。
朴素的车帘紧紧地垂着,一丝光和风也透不进来。
来时他按照殿下的嘱咐,选了一辆不起眼的牛车上山接人,他心中有疑,但始终觉得如此简陋的车辇配不上主子和七姑娘。
他细心地用软垫和褥子将每一处棱角都包好,但真正在山上看见两人时,他的心再次无法遏制地剧痛起来——
比那次分别,七姑娘让他亲手伤她时还要痛,而她的伤,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重。
心疼压过了重逢的喜悦。
那一瞬间,他头一回隐隐对自家主子生出几分怨意。
直到看见主子冻得青紫的背脊,他才恍然回过神来,在江岚若有若无的冷眼下为他递上干衣,披上大麾。
后来,他们穿过重重阻碍,一路下山,在日落之前抵达了这最近的城镇。
“黄大哥。”
牛铃叮咚里,千缕忽地雀跃起来,打断了黄涛的思绪。
小姑娘一如既往地聒噪,她指着远处的一个冒着热气的毛毡棚子,兴奋道:“那里,那里就是牧民奶茶!”
黄涛不由得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只见前头一个简陋的褐色棚子里,坐着一个老阿婆,阿婆前头放着一口大锅,里面煮着什么看不清晰,但不住地往外冒着白乎乎的热气。
再近了些,一股奶香飘进鼻子里,黄涛下意识咽了下口水,正要扭头指责千缕毫不安分,却看见小姑娘从怀里取出几枚亮晶晶的铜钱,笑盈盈道:
“千缕请大家喝奶茶!”
她说着,“噌”地跳下牛车,跑的时候随手编就的两条麻花辫雀跃地甩着。
黄涛张了张口,终究是没能敌过这油润奶香唤起的口腹之欲,闷声不吭地合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①《水调歌头 题友人词并示方邺大匡》陈维崧
第148章 杏花吹满头 我自会走向你。
牛车在奶茶摊边停下。
千缕已经坐在摊边, 桌上放着两个粗瓷碗,伸手招呼黄涛下车。
黄涛挠了挠头,将牛车在路边停下, 便觉腹中“咕噜”一声响。
趁着千缕扭头的空当, 他急匆匆坐下, 端起一碗热奶茶就往嘴里灌。
春寒依旧料峭, 而那奶茶热乎得刚好, 黄涛哪喝过这新鲜玩意,入口间只觉奶香混着米香往嘴里窜, 带着令人唇齿生津的咸甜滋味,竟是两口并作三口就见了底。
这一碗下去, 四肢五骸都似被这热奶茶润过似的,热腾腾的, 好不舒服,黄涛牛饮刚毕, 便听得千缕“啊呀”一声轻呼。
“你这人!”千缕这才转过身,手里端着另外两碗奶茶,小脸上满是愠色, “怎么这样啊!”
“啊……?”黄涛满意地呼着热气, 被千缕瞪得一愣。
“肯定,肯定要给大人们先喝!”千缕急得满脸通红, 将那两碗奶茶往黄涛手中一怼,麻花辫子啪地甩在他脸上, 扭头坐到了桌子另一边。
“这不是怕放凉了?”黄涛没好气地瞪回去,“至于吗,这么大气性,先前也不见你这般讲规矩!”
千缕也不看他, 捧起奶茶别开身子自顾自喝起来。
黄涛端着奶茶,想着到底是千缕付的钱,便决意不和小姑娘计较。
“殿下,用些罢。”
车帘掀开时,黄涛看见顾清澄依旧睡着,便蹑手蹑脚地放轻了声音:“暖暖身子。”
但香气还是让她悠悠醒转:“这是什么……?”
顾清澄迷糊睁眼,目光越过瓷碗,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大脸,她微微一愣:“黄涛?你怎么来了?”
黄涛嘿嘿一笑,刚要张嘴解释,江岚便温声道:“他如今的身份,行事方便些。”
“对,对。”黄涛把瓷碗放下,“咱们是便衣出行,我长得方便,最合适不过。”
说着,他掀起帘子,唤起千缕:“还有这小丫头,我也给您带来了!”
顾清澄抬眼,认出了千缕的背影,听见黄涛说:“这是那小丫头请您喝的,说是在牧区才有的奶茶。”
临了,他又悄声补了一句:“她这会正生我的气,不肯回头。”
顾清澄看着千缕,又看了看黄涛,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黄涛看她笑了,也跟着傻乐:“啥都别说了,您尝尝。”
顾清澄点点头,轻笑道:“你倒是会享受。怎么还让小妹妹请客,像话吗?”
“七姑娘批评得对。”黄涛连连点头,只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第一口的评价。
顾清澄看出了他的期待,便抬手想去端碗,却牵动了肩上伤口,眉心不由得蹙了起来。
黄涛一见,手忙脚乱地想要替她端过,忽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殿……殿下。”黄涛回过头,看着不动声色的江岚,又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立马缩了回去,向顾清澄憨笑道,“我这就去把钱给小千缕。”
说完,头也不回地溜下了车。
他一路快步回到茶棚,千缕还坐在原地,低着头,奶茶喝了一半,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黄涛站了一会儿,只得悻悻伸出一锭银子,凑过去晃了晃:“喏,主子赏你的。”
他用银子的银光晃着她的眼睛:“他说你守规矩,批评我了。”
“喂,”他看千缕依旧不动,催促道,“这还在气头上呢?”
千缕却根本没看银子,将头埋得更低:“不是银子的事。”
“我的姑奶奶。”黄涛不得不蹲下来,将银子怼进她手里,“七姑娘说了,让我把你哄好呢。”
“还有银子都哄不好的事?”他咕哝,“那得多大点仇!”
千缕躲不过他的大脸,只好别过头,咬着牙:“你非要听的,别怪我说了。”
“其实……”
黄涛将耳朵凑近了听,才听见她细若蚊蚋地说着:
“其实我……”
“其实……我才是第一个偷喝的。”
“哈?”黄涛一愣,一拍大腿,“原来你才是先坏了规矩的!
“你这小骗子,敢先教训起我来!”
在黄涛得意声中,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不是——”
“不是!!”
黄涛笑得停不下来,千缕又急又气,一把将银子砸回黄涛手中:
“笨蛋!你喝的是我的碗!”
这一声不偏不倚,恰恰好落到黄涛耳朵里。
千缕说完,猛地转过身,将整张脸埋进了碗里。
黑油油的麻花辫掠过黄涛的脸,他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态愣在原地。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满棚子的奶茶香里,不知是谁的耳尖渐渐烫红。
“啊?”他反应慢半拍,呆呆问,“你说啥?”
千缕把脸埋得更深,碗沿都快要啃出牙印。
半晌,黄涛挠了挠头,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叹了口气。
他大喇喇在千缕面前坐下,豪气地将银子又递了回去。
“就这?”
“这有啥的?”他龇牙一笑,摆摆手,“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横竖是他喝了她的碗,大丈夫不跟小丫头计较。
可谁知,这一句话下去,反倒像捅了马蜂窝——
千缕“唰”地抬头,眼圈通红,颤声道:“你骂我有病!?”
说着,小姑娘眼里一下涌出一圈泪花,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砸。
黄涛顿时慌了神,急得手足无措,连声求饶:
“不是……我!我有病!
“我真有病!
“哎你别哭啊……”
棚子里,奶香热气翻腾,两人一哭一吵,声调乱成一团。
闹哄哄的动静透进车帘,反倒把车内的寂静冲散了些。
顾清澄凝视着江岚那支骨节分明的手,半晌吐出两个字:“我来。”
“不好。”
江岚从身后环住她,低声道:“又没有外人在。”
顾清澄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殿下也会伺候人?”
“……小七。”
江岚想起了什么,轻唤了她一声。
随即,他动作温柔地松开手臂,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车厢上。
江岚撩起衣角,半跪在她身侧,这才端起那只瓷碗,递到她眼前,语气温和:
“我捧着,你自己来。”
温润氤氲的奶香里,顾清澄垂下眼睛,借着江岚的力气,很快就用了半碗奶茶。融融暖意流入身体里,听着车外的喧闹声,她心里也不知不觉生出了几分久违的安定。
“晚些便在镇中住下。”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等你养好伤,我们再走。”
“我们?”
顾清澄微微一怔,低下眼睛看着他。
“你不回去?”她声音轻淡,却掩不住一丝倦意,“江钦白已死,外面怕是已经天翻地覆。”
“他们都在找你。”
江岚接过她喝下的半碗,习以为常般在她注视下饮尽,才缓缓开口:“他们不也同样在找青城侯么?”
顾清澄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别开眼,一时无言。
这些日子的风霜刀剑忽地涌上心头,她还有太多事未竟,容不得片刻停留。
她低声道:“那不一样。”
他握住她仍有些抗拒的手,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指尖,声线沉而温:“没有不一样。”
“你为我跋涉至此。
“这一回,该是我为你开路。”
她听他说着,思绪却已落回冰冷的现实,唇角牵起一抹苍白的笑。
她轻轻阖眼:“江岚,可我们并不同路。”
——怎么会同路呢?
她在脑海里铺开一张舆图。他在南端,眼前是南靖的庙堂之高,她在北面,身后是北霖的江湖之远。
这些日子,她反复推演过无数种结局。
家国如鸿沟,立场似天堑。
她想说什么,却终究沉默,唯有思绪沉沉,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拢在掌心。
江岚垂眸看着那只苍白的手,片刻不语。
“别想这些。”
“是我做得太少太少。”他缓缓俯身,声音低哑,“让你受了委屈。”
“明知你心有千钧,却任你只身独行。”
顾清澄蜷了蜷指尖:“不是的,江岚……我要快些回去。”
见她眉心轻蹙,他低声唤:“小七。”
“嗯?”
“那你走,让我送你。”
顾清澄睁眼,与他对视,眸中终于闪过一丝讶然。
他轻轻笑了,像是释然,又似决然。
“我想过了,你走不得的路,便该是我的路。”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上她的指尖: “不必回头看我,我自会走向你。”
顾清澄下意识想躲,却被他轻轻拢住。
“但在此之前,我们先养伤。
“这里的杏花快开了。”他声音渐柔,“就当是陪我看一次……好不好?”
他的吻落下,温热而潮湿,轻轻印在她指尖。
不带一丝狎昵,却极尽虔诚,如安抚,也似恳求。
她便不再挣动,缓缓靠了回去。
……
“殿下!”
黄涛刚把千缕哄好,头昏脑涨地跳上车,一把掀开车帘。
正撞见他的主子一身白衣,半跪在七姑娘面前,俯下身子吻着她的指尖——
江岚回眸,眼里盛满冰霜。
黄涛只觉寒意直窜脊背,一个激灵,猛地把帘子“啪”地放下: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外头只余一阵手忙脚乱的脚步声,伴着千缕焦急的催促:“碗!碗呢!”
“碗你个头!”
第149章 陌上谁家年少 今后,便由她护着你们。……
此间光阴如白驹过隙。
顾清澄从未想过, 她那片刻不容延缓的筹谋,偏偏被江岚遏住了缰绳。
每一日,她都在熹微的晨光中醒来, 千缕便为她梳洗、上药。
分明只是个山间不起眼的小镇, 江岚却早让黄涛安排了大夫, 备了上好的伤药, 甚至连吃食都安排得周全细致。非但食材有本地的风味, 据千缕说,连厨子都是黄涛在当地精挑细选来的。
于是她难得的吃好、睡好, 再加上自身七杀剑意的流转,不过是四五日的光景, 她便能下床行走了。
只是,这几日一直不见江岚的身影。
与顾明泽的三月剿匪之期已至最后一月, 而原先要赶的路,要见的人却始终停滞在原地。她心中难免渐生焦灼。
若是平日, 只她一人的话,她早已强撑着上路,如同除夕夜行船那般, 此刻或许已到了下一个目的地。而不是在这僻静小镇里安心将养着, 眼看着光阴寸寸流逝。
她始终无法做到将掌控权放到别人手里。
这一日,春光从巍峨的雪山落下来, 透过窗棂落在她的眼前。
顾清澄抬眼,看见窗外的迎春一簇簇开了, 明晃晃的,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于是她缓缓起身,行至窗畔,凝望着漫山遍野的葱茏绿色, 可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处的光景——
茂县的那场大火,让整座大山,连同三百二十七条人命,化为了一片焦土。
不知春风是否已经吹回故土?那座焦山是否也如此处巍峨雪山般,重新焕发了生机?
心念至此,七杀剑已重新握在掌心。
她凝视着这柄尺余的短剑,饮血无数的剑刃如今闪着清冷的寒光,映出她的这几日休养得当后,愈发锐利的眉眼。
不能再耽搁了。
剑光轻晃,少女满头青丝无风而动。阁楼下,千缕正猫着腰采着最漂亮的迎春,阁楼上,顾清澄信手折了枝柳条,试着将长发挽起。
“我来吧。”
门外忽地传来温和的男音。
顾清澄一怔,手中动作停住,乌发披了满肩。青丝晃动里,她看见一袭熟悉的白衣踏入门内,正是几日未见的江岚。
他的手中,正执着朱红缎带,色泽如旧。
“这是……”
她眼中的疑惑一闪而逝,任江岚走到她身侧。
满窗的春光照亮他清隽的眉眼,仍是往日那般清冷温润的模样。
顾清澄垂眸,瞥见他纤尘不染的衣角,轻声道:“去了何处,特意换了衣裳来见我?”
江岚的动作略顿了顿,却依旧将十指拢入她乌黑的发间:“小七好生敏锐。”
顾清澄淡淡一笑,感受着他温和的动作,随口道:“气息不一样。”
“已经是春天了。”她回过头,任发丝自他指间流泻,“可你身上却凝着风雪。”
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唇上,那泛着青色的胡茬也未能逃过她猫儿般敏锐的眼睛。
江岚回望着她休养后愈发明亮的眸子,拢住绕指青丝,声音温润:
“去给你取发带了。”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了然便化作了困惑,恰好映出他唇边那抹来不及掩藏的笑意。
他从未觉得心情如此愉悦过。
江岚小心将她扶正,一丝不苟地将她的青丝在脑后熨帖地束好。
末了,他向她伸手:“我还带了个人来,他想亲自见你。”
顾清澄看着他,平和道:“江岚,我已无碍……”
她顿了顿,“只是不能再在此处耽搁了。”
江岚也不恼,俯身牵起她的手:“随我见一面,再走也不迟。”
她略一思忖,左右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终是点头应允。
黄涛早已备好牛车在外候着,头上别着一朵漂亮的迎春花,映得俊朗的大脸有些不合时宜的娇俏。
顾清澄余光落在一旁捂嘴偷笑的千缕身上,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他们倒是这么快便融入了镇上。”
她任由江岚牵着上了车,两人一路谈论着黄涛身上的羊皮小褂和满身的新鲜打扮,言语间尽是揶揄的笑意。
黄涛坐在车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不过。”顾清澄倚在江岚身侧,抬眼问他,“这里究竟是何处?”
“南北两国正值交战,我这一路行来,所见皆是荒芜,怎么会有这般安逸的小镇?”
江岚神色如常,温声道:“此间虽在雪山下,却因山崖林立而与世隔绝,寻常战火波及不到这里。”
见她还要追问,他倾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世外桃源。”
两人许久未曾这般亲密,顾清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惹得双颊微红,下意识别开脸去。
“小七。”他看着她躲闪的神色,唇角微扬,修长的手指趁机穿过她微散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随我下车。”
牛车恰到好处地停下,黄涛掀开车帘,明媚的春光倾泻而入,将二人相执的手映得格外分明,顾清澄指尖微微蜷了蜷,终是轻轻回扣住了他。
黄涛斜眼瞧着,顺手摘下鬓边的迎春花,顶在鼻尖,往大黑牛身上一靠,就着春日的暖阳,安心地带着憨笑打起了盹。
此处是镇上的一间古董行。
江岚牵着她,在掌柜的目送下顺利地进了楼上的雅间。
“吱呀——”
门扉轻启的瞬间,江岚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握着她的力道。
一股军中才有的铁腥气扑面而来。
“末将魏延,见过殿下、青城侯。”
竟是那日与她埋伏在三途峡的定远军老将,魏延。
顾清澄心头微震,未及细想,魏延已先声夺人,满身甲胄,仍在二人面前行了个军礼。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江岚早有预料般牢牢握住。
魏延却目不斜视,向顾清澄的方向道:
“魏延有罪,愧对青城侯。”
“三途峡一役,全赖青城侯骁勇无双。若非您以一人之力挡下千骑,我等兄弟断无可能全身而退。末将惭愧,竟因此战功加身。”
“回到军中后,我已向镇北王禀明实情,”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请他上书陛下,为您请功。”
“何须亲自前来?”
顾清澄虚虚一扶,让他起身,江岚此刻才不着痕迹地松开她的手,自顾自地坐在一旁饮茶。
“是殿下星夜兼程。”魏延顺着她的意思坐下,“他前几日与我秘密会面,谈及您伤势过重,不宜奔波。”
“更何况。”魏延的目光落在她的发带之上,“末将眼拙,先前竟未能认出侯君真身,冒犯之处……”
“本就该是魏延来寻您请罪。”
他垂首再抱拳一礼:“险些铸成大错,还望侯君宽恕。”
顾清澄目光微一掠过江岚,见他始终垂眸品茶,几日不见的缘由,此刻也已然明了。
“无妨。”
顾清澄微微还以一礼:“魏将军可知宋洛此人?”
魏延看了一眼江岚,沉声道:“原是殿下留在三线的暗桩。”
“若非殿下亲自寻来,我等尚不知此人已然倒戈。”
“请侯君示下,可否要末将暗中处置了他?”
顾清澄点头:“不必,此人留着还有用处。”
“你回去之后,设计透露些风声给他。”顾清澄思忖着,“就说青城侯确实来过边境,还特意给南靖四殿下写了封密信。”
她将茶盏轻轻一转:“信上写明,请他念在往日情分上,帮忙牵线镇北王,好助我借兵剿匪。”
魏延抬眸,却见江岚早已备好纸笔,顾清澄便顺其自然地收了,现场将密信写就,递到魏延手中。
魏延郑重收下,复又沉声道:“谈及剿匪,青峰山剿匪一事,我等也略有耳闻。”
“如今算来,时限将至,侯君可要魏延暗中派兵策应?”
顾清澄抿了口茶水:“不必。”
“风声传到京中便好,至于剿匪,我自有安排。”
“魏将军安心驻守边境,”她将茶盏轻轻放下,“静候消息便是。”
二人又详谈了些京中与军务要事。魏延越听越是心惊——她不仅对军中“锥形之阵”、“雁行阵”等阵法如数家珍,更对京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了若指掌,谈吐间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全然不似传言中那般不堪。
此人智谋已是顶尖,魏延又想起三途峡那日,她一人一骑护他们撤离的身影,甲胄下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对这年轻女子生出几分由衷的敬佩。
此时,一直沉默的江岚才温声接道:“此前我离开北霖匆忙,有诸多要务未及交代。
“先前尔等尚于边境待命,难免看不清局势。
“而如今江钦白已死,青城侯你也见过,想来如今万千犹疑皆可压下。”
“是。”魏延再度抱拳,“青城侯真乃人中豪杰也,若非亲眼得见,世间无几人能做到这般。”
“魏延佩服。”
说着,他单膝点地:“末将魏延,携边境驻兵七千人,叩谢青城侯恩德!”
听闻这个数字,顾清澄倏地抬眸,撞进江岚垂下品茗的眼睛。
“先前吾曾与青城侯做过交易。”江岚看着魏延,继续道,“以江钦白之命,换取北霖旧部势力。
“如今她的投名状已至,也该到了我们兑现承诺的时候。”
“北霖旧部不可无主,而她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王侯。
“论权谋运作,”江岚唇角微扬,“她更胜于我,想来不过多少时日,便能将尔等名正言顺收于麾下。”
茶香袅袅中,江岚最后一句说得格外温和:“群龙不可无首,如此,你们也能有个好去处。”
魏延闻言,神情一震。
“三途峡一役只是开端,”江岚却只是微笑着,“今后,便由她护着你们,可好?”
他抬手为魏延斟了盏新茶,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天光里,有新的生机在流动。
“谢殿下恩典。”
魏延双手接过茶盏,郑而重之,双膝跪地。
一拜旧主,他俯身至地:“若非殿下经年运筹帷幄,我等早已是黄土白骨,何来今日?”
起身时,声音竟有些发颤:“如今殿下功成身退,仍为我等筹谋前程,觅得明主。”
“魏延……感激涕零。”
待江岚与他饮尽,魏延才再度取来茶盏,拔出小刀划破掌心,将掌心血滴入茶水中。
“先前闻侯君之名时,成见如山。虽未相见,心中却是傲慢以待,多有轻慢。”
“然侯君大义,未及谋面,竟以军功相让,性命相护,一人敢当千军之勇,令末将汗颜。
“如今魏延不才,蒙殿下知遇之恩,引荐于明主,恳请侯君收留,容我等效忠于麾下!”
他说着,又为顾清澄斟了一杯清茶,重新跪于她身前。
“今日来时仓促。”他将茶水高举过眉,向顾清澄行最郑重的军礼,“侯君贵体未愈,末将斗胆以茶代酒。”
“自当歃血为誓——”
“此后鞍前马后,为侯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言罢,魏延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疑似被江岚打击报复了……写完眼盲之后,这几天我右眼就发炎肿了[捂脸笑哭]肿了半张脸,人都烧起来了。
对不起江岚,让你亲老婆一口,放过我[求求你了]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思帝乡·春日游》韦庄
第150章 足风流 “我娘子说,她全要了。”……
顾清澄眸光微动, 缓缓倾身,衣袖垂落间受了魏延这一拜,她举盏示意, 将茶汤一饮而尽。
“魏将军请起。”她声音平稳清冷, 亲自上前将魏延扶起, “此后, 便是同袍了。”
三人于雅室之中又详谈军务半晌, 直至正午阳光透过窗棂,魏延才起身抱拳:“末将不可离营太久, 就此告辞。
走前他略一迟疑:“日后如何与侯君联络?”
顾清澄沉声道:“宋洛已不可用。
“待我回涪州后,自会差人寻你。”
待到魏延领命离去, 雅室中才留下二人相对。
“剿匪一事。”江岚这才安心地坐在她身畔,“不用魏延?”
顾清澄执壶给自己斟了杯茶, 在江岚无声注视下,她唇角微扬, 这才慢条斯理地为他亦斟了一杯。
“我自有安排。”她将茶盏推至江岚面前,“放心。”
她又接道:“想来这几日,你便是替我跑了一遭。
“不过四五日, 此间山路奇险, 如何能够来回?”
江岚接过茶水,眼底泛起温润笑意:“如此, 青城侯便有雅兴陪在下赏花了。”
顾清澄凝视着他指节上仍未褪去的缰绳勒痕,心中微动。
原本, 她计划亲自前往定远军营,与魏延相见,将种种筹谋一一交代后再行下一步。
如今眼前这人却早已参透了她的心思,说是替她取发带, 实则星夜兼程替她走完了这段险路,让她得以在这小镇上安心修养了几日。
更重要的是,先前对于魏延她尚有顾虑,而他的亲自周旋,让这场权力交接愈发水到渠成。
如此一来,原本计算好的日程又往回拨了两日,时间上便有了些余裕。
紧绷的心弦忽地松弛了下来。
她抬眸,恰好看见江岚起身,向她伸出手来:“走吧。”
阳光将修长手指上的勒痕隐去,顾清澄起身,甫一触碰到他指尖,便被他自然地错开指隙扣住。
两人相携下楼时,黄涛的牛车早已不见踪影。
“陪我走走。”春风里,江岚低头看她,“身子好些了?”
她点头,那双惯握刀剑的手尝试着在他掌心变得柔软,任由他牵着走在这小镇的路上。
春日的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条路不算长,因时节尚早,本就偏僻的小镇里,只有零星几家店铺开着门。偶尔有些行人穿行而过,总忍不住回头多望他们几眼。
“好俊俏的一对璧人。”
一位老阿婆挑着扁担走过,竹筐里盛着新摘的野花,她眯着眼睛打量着二人,落在两人相携的手上,笑着吆喝:“小郎君,不给你家娘子买朵头花?”
江岚闻言轻笑,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顾清澄耳尖微红,正欲开口,却见他侧首望来,眼底映着细碎的阳光:“你可喜欢?”
她还想说些什么,便见江岚已经俯身,温声向阿婆道:“我娘子说,她全要了。”
“江……”顾清澄面上微愠,那阿婆却笑开了一朵花,声音洪亮:“你家娘子人美心善,小郎君真有福气!”
说着,将整筐野花塞进了江岚手中,“可要好生待她!”
江岚微笑颔首,一手抱着满筐鲜花,一手牵着她,刻意不去看她略不自在的神色,迎面的春风似要将他眼底经年的霜雪融化:
“你伤未愈,”他声音轻缓,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我替你拿着。待回去让千缕插在你房中可好?”
一朵粉白相间的山茶从筐边探出头来,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将她的面色染上了几分薄粉。
“江岚,休要在外人面前胡言。”顾清澄让声音显得平稳,但那山茶总是不经意蹭着她的脸,扰得她心绪微乱。
“我不曾胡言。”江岚唇角含笑,语气却认真起来,“你我本来就有婚约,如今公主成了侯君,便要翻脸不认了?”
“那不是我。”她忽地想起什么,面色渐渐平静。
江岚的眉心也微微蹙起,似是不满这些旧日龃龉扰了这难得的二人世界,他不动声色地收紧手指,将她握得更紧:“只能是你。”
春风拂过,他牵着她继续向前,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唯有那时你在,我才心甘情愿地觉得……”
他顿了顿,“此生留在北霖,尚主为婿,如此一生也好。”
“那现在呢?”顾清澄也不愿再提,随口问着。
“现在?”他终于俯身看她,贴在她耳畔轻声道,“大婚那日,侯君不是已经将穿着喜服的我抢回去了么?”
“你!”
顾清澄顿觉此人无耻至极,偏过头去就要挣脱,偏被他折下那支山茶,轻轻簪在她发间:
“既已抢我回家,如今可容不得反悔了。”
花瓣掠过发丝,她下意识用手去抚,却撞进他专注的目光里。
“我只能是你的,”他低头在她额上一吻,“不论你是公主、侯君、庶人、天子。
“纵使你再改头换面,走到天涯海角。”
街上人声喧嚷,他白衣胜雪,抱着满筐的野花,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一生,你都休想甩开我。”
顾清澄被他的目光笼罩着,一时无言,轻轻地叹息。
喧嚣在这一刻远去,唯有他的怀抱温热真实。
……
许久,他才放开她,嗓音微哑:“今日无事,你随着我的安排便好。”
顾清澄笑了笑,心底一片柔软,她主动牵起他的手:“好啊。”
感受到她的回应,他有些被鼓舞地回握住她,带着他走进下一铺店门。
“我记得从前,你总不爱穿黑色。”
她这才注意到,虚掩的店门内,竟是一家别致的衣裳铺子。不同于京中贵女追捧的时髦式样,这里的衣裳带着边境独有的风情——毛皮滚边、珠串点缀、编绳装饰,剪裁干净利落,衣长也不拖沓。
“你哪来的时间置办这些?”顾清澄环顾四周,复又将目光落在江岚身上,眼中难掩讶色。
江岚察觉她的目光,有些受用地扬起了唇,引着她往内室走去:“早说过,今日都由我做主。”
檀木匣开处,一袭别致裙装静静陈于其中。
女侍含笑道:“这件裙装是公子早日定下的,姑娘试试,可合身?”
纱帘堪堪垂下,女侍一边服侍她更衣,一边细语道:“这是我们山中特有的绒花才能染就的颜色,内里是老师傅亲手缝制的软毛皮,领口袖缘都滚着银狐毛边……”
“还有这发饰、夜明珠……”
待到纱帘再起时,女侍也不由得屏息:“这衣裳……竟像是专为姑娘而生的一般!”
顾清澄低眉,指尖轻抚发间明珠,看着铜镜中映出她朦胧的侧影,浑然未觉远处江岚凝视的目光。
他静立门侧,看着她,眼底竟泛起微微潮意。
那是一身浅蓝色的裙装,由微绒的毛皮织就,领口与袖口缀着一圈纯白如雪的银狐毛,恰好掩住她肩上的伤痕。
裙子的恰好收住她利落的腰身,裙摆垂至小腿,配上一双鹿皮靴,英气而不拖沓。她转身看向他时,发上的明珠与白鹤羽织就的发饰正映着铜镜的光,流转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光泽。
那束光,曾照亮他过去无数个难捱的日日夜夜。
如今,他终于再次见到了。
她还在他身侧,可怜满身伤痕,所幸光辉如旧。
还君明珠。
“江岚,这里衣裳的样式当真别致,我过去在京中从未见过。”顾清澄难得眉眼微弯,却见江岚似定住了般望着她,没有回应。
“江岚?”她再唤他,却见他喉结滚动着,一言不发,默然牵起了她的手,走出门去。
阳光落在她面上,她的脸色在银狐毛里衬得干净明媚,江岚垂眸,用余光看着她,心头竟无端生出几分怯意来。
“小七。”他嗓音喑哑,“后来为何只着黑衣了?”
他心知这问题浅显得无需回答,而她也确实如此应了。
“杀人方便啊。”她漫不经心道,“你不是也见过我穿别的”
“有学子的青衫,有侯君的礼服,还有歌女的罗裙,大典那日,甚至还穿过妾室的……”
话音未落,她忽觉好像有哪里说得不对,回首正对上了江岚那双墨色的眼睛。
江岚抿着唇,抬手想抚她发上的明珠,却又按下,牵着她继续向前行去。
顾清澄也不多话,任他牵着的手握得更紧。
不多时,穿过一片藩篱,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开得正盛的杏花林。
大片粉白的杏花在明媚的天光下,连成一片灿烂云霞。
此间空无一人,唯余远处雪山为幕,蓝天如盖。纷纷扬扬的杏花雨中,早已备好了一方案几,桌上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清酒。
“不如先用些?”江岚望着她,那袭浅蓝色衣裙在粉白花雨中格外明艳,心头又是一软,“一路至此,想必也该饿了。”
顾清澄颔首,任由他将满筐野花放下,坐在桌案前,轻笑道:“这满山都是花,你又何必在那阿婆面前逞强,非要抱着走这一路。”
“自是不同。”江岚敛袖为她斟了一杯酒,“她可比你会说话些。”
顾清澄心知江岚还在置气,便举起酒杯:“小七敬四殿下一杯,祝四殿下身体康健,喜乐无忧。”
江岚这才举杯相应,却只为自己添酒:“你还有伤,喝一杯便足矣。”
他替她夹了些菜:“多吃些。”
顾清澄却径自取过酒壶,给自己满上:“这般好光景,岂能只让你一人快活?”
江岚抬眼,沉沉看着她:“我哪里快活?”
顾清澄美滋滋地再抿了一口:“美景,美酒。”
她又支颐看了眼白衣温酒的江岚:“美人在侧。
“本侯——快活至极。”
说罢,仰首一饮而尽。
江岚望着她难得展露的少女情态,眸光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明明与千缕不过相差两三岁光景,她却早已将家仇国恨扛在瘦削肩头,一身黑衣裹着满身伤痕,竟将牺牲活成了本能。
而他能做的,不过是在这腥风血雨里,为她守住片刻欢愉罢了。
于是推杯换盏间,便也由着她性子去了。
一阵风吹过,杏花簌簌如雨下,落在瓷盘与酒盏中。
她执着玉著,挑起一片花瓣,笑道:“过去在宫中偷闲的时候,我便让宫女将这花瓣收集起来,来年酿酒喝。”
“不知道去年的酒如何了……”她喃喃着,眼底竟泛起了几分追忆之色。
江岚怕她想起那些伤怀之事,便岔开话题问:“可还记得初见我的模样?”
“初见你啊。”顾清澄又饮一杯,搁下酒盏时眼波潋滟地望着他。
江岚看着她微醺的眼神,生平第一次如此期待听到“玉树临风”、“光风霁月”之类的溢美之词。
却看见她随意吹落一片花瓣:“我想着,这小郎君,怎么比杏花还娇……”
“定要、将他拿下……”
“……”
江岚凝视着她酡红的双颊,方知眼前此女故作豪爽,实则酒量奇差,不过是几杯便已醉倒。
于是他慢条斯理地为她再添一盏:“那请问侯君,您方才提及的妾室服制……可还合身?”——
作者有话说:奇迹七七愿望达成√
一个好男人是时尚单品之一,还想给她很多很多爱!
小镇这里的剧情快结束了哈,我怕节奏太拖沓,但总忍不住要给她多写些甜甜。
我因为工作和身体原因,近来更新都不太稳定,各位见谅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