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高丽
江南的情况与冷血想的大差不差。
“这里宗族势力太大,总有一些小吏去收税便一去不回,但因为这里田地还算富裕,他们还是抢着去。”刑狱公事的捕头给他使了个“你明白的”眼色。
冷血当然明白,因为油水实在是多。
说一些无伤大雅的潜规则是一种拉近距离的交流手段。
“因为这样,去收税的人就算是回不来,也没人闹。”冷血没有回答,捕头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往下说。
“你既然提到了这个,说明相公的失踪和税收有关系?”冷血终于给了些回应。
“暂时还未查到,这是最大的可能,与他一同消失除了他的人,就只有一个小吏。”
不管是什么案子,归根结底无非权财情三个字。
巡按御史相公作为一年一换的职位,在职时间太短,且洁身自好,没有听闻他有任何情感纠葛。
那便只有剩下两个。
“我们一起行动,还是分开?”冷血问到。
“为节省时间,还是分开比较好,您觉得呢?”
“随你。”
这是坦荡,还是有恃无恐?
冷血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说要回去翻阅巡按御史留下的物品,他随后还要去见那位与他一同消失的小吏的家眷。
很标准的办案流程。
那位捕头也很客气,将自己之前调查的结果给了冷血,说让他做个参考。
冷血接过道谢,二人约定了见面时间,就这么分开。
捕头目送冷血走远,眯眯眼,回去认真整理文件,等天色渐晚,他才抬头,走到点心铺子里买了几块点心,这才往家里走。
回到家,迎面走来一个清丽有书卷气的女子,是他的妻子。
“回来了?”
“嗯。”他将几块点心递给她。“我一会去一趟那里。”
女子的眼神闪烁一下:“嗯,早些回来。”
青砖黛瓦的江南豪宅,朱漆铜环大门格外气派。进门是三进院落,金丝楠木梁柱带简单雕花,金砖铺地光洁。穿月洞门入后园,太湖石叠山,池养锦鲤,曲廊连水榭。正厅摆着紫檀桌椅,挂着匾额,壁间饰字画。
上面写的字他刚开始不知道是谁的笔墨,后面才知道,是南唐后主李煜的真迹。
他还和之前一样,翻墙进来的,就算是角门,也不会为了他这样的人留。
“呦,怎么没让门房通报一声?”清瘦的男人看着他说道。
明明打心底里看不起他,但还能彬彬有礼对待他:“门房通报太过显眼,我怕泄露消息,就自己进来了。”
“行事审慎,三思而后动,领人佩服。”那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情况如何?”
“来的是冷血。”
“嗯,然后呢?”那人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的问道。“那两个杀手呢?”
“听闻是一些民众凑钱雇佣的,那些江湖正派大侠就吃这一套。”捕头没喝水,也没坐下,只是回答。
史氏是江南大族,他们圈占江南大量良田,本来新官家上来的时候,他们想要重拾旧技,先煽动民变,然后再去哭庙,最后安抚下自己弄的民变。
不仅能得到好名声,还能倒逼朝廷减税。
但是谁能想到这个官家是真的会杀人啊。
在京城的那些人头,让他们的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作为世家,最重要的是闷声发大财。就连之前要征粮草都没像以前那样瞒下来五成,让他们全给送到北方去了,还帮了一把。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亏了整整五成,这是在他们身上生生剜下来一块肉啊。
不过现在朝廷赢了,他们又想试探一下,之前要打仗,特事特办,但现在朝廷肯定需要他们治理局面。
想到这里,他看向还在站着的捕头,叫什么来着,他不记得了。开口道:“不用担心,我这边都已经打点好了。”
“可那是朝廷命官……”
史相公不语,只是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
“多谢你来告诉我消息,这些你带着回去补贴家用吧。”话音刚落,身边的小厮便把一张银票塞到他手里,温和的对他笑了笑。
捕头用手搓了搓银票,行礼告辞。
这里的有些家族会趁人之危,在有些读书人家人有人生病时骗着他们去借印子钱,最后出来帮他们免去债务。
但这都是有前提的,如果学识好,便逼着那人将女儿嫁进来联姻。由此一来,这群人就和他们牢牢绑在一起。
别管他们家里人是怎么生病的,就说他们帮没帮吧?
若是那人不乐意,便背上了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家中的读书人能出头,那就是正经姻亲,若是不能,那进来的女子便要自己找出路。
他的妻子便是如此,本是清白读书人家的女儿,因为父亲出不了头,在多次科举无望,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女儿后,郁郁寡欢,吐血而亡。她得知父亲的去世的消息后在府中便自己选了一条出路,像一个真正的奴婢一样被“赐”给了他,还带了主家一笔嫁妆。
他觉得一定是这些大族那些“姻亲”磨平了消息,为他们善后。
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没干活,只是传了个消息罢了。
回到家,屋里还亮着灯,她还在等他回来。
捕头的想象力终究有限,他们能干的事可不止于此。
暮色四合,宅院挂起羊角灯,光晕柔缓映着青砖黛瓦。外院巡夜家丁持梆轻敲,沿围墙缓步巡逻;内院丫鬟收拾罢厅堂,端上温茶点心,史相公只是问身边的人:“京城那边怎么样了?”
“朱家相公说已经找好人了。”身边的人捏起一块糕点,说道,“是个上了战场但是没捞到什么功劳的人,事发把他推出去就是了。”
富贵险中求,想要权利地位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代名将太多,他出不了头。文官也是如此,他和他们比也不出彩,只能另辟蹊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出了声,然后便笑不出来了。
这事还没有那两个杀手重要。官家行事至少还会在规则内,但是江湖杀手可不一样,就算事后能追责,他们命都已经没了。
陈格那天看到白愁飞后,就想起来了玉罗刹曾经给他说的话,但这段时间他已经打听清楚了,就是一群想要瞒报军功的人联合在一起,想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就是做的太显眼了,连玉罗刹都看了出来。
这人不会再出幺蛾子吧?
想到他第一次见白愁飞时候看到的词条,结合现在的事情,这个人的运气怎么回事,怎么到哪都被针对?他在原本的剧情里面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这么想着,白愁飞就上了门。
“之前听闻你在忙,就没有上门叨扰。”白愁飞看着还是一如既往地一身白衣,看不出半点疲惫,那个急匆匆的背影似乎只是陈格的错觉。
“没有,倒是你,有些辛苦了。”陈格说的似乎别有所指。“我以为你会很忙,去找你可能会影响你。”
白愁飞笑笑,他知道陈格在说什么,那群人做的确实很隐蔽,但是逃不过锦衣卫的眼睛,他也做足了被害者姿态。
想到那些惊艳才绝的文武大臣,白愁飞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加入迷天盟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研读机密资料,熟悉各方势力与江湖秘辛,背靠好了的关七,拉拢了一批能拉拢的班底。后面他退出迷天盟,在别人眼里仍是陈格的好友,虽然陈格没有进朝堂,但很多官员都对他很有好感,他也利用这些得到了不少好处,可还是出不了头。
“那些宵小还影响不到我,不必担心。”
“那就好。”
“你这些是?”白愁飞看着院子里晾着的一地各式各样的方块说道。
“我想打一套家具。”陈格回答。
福建会馆明显有存货,只两天就送货上门。
无形剑气削木头那叫一个平滑还快,关七看他用的都赞叹的开不了口夸他,最费时间的反而是等着清漆干。
“挺好的。”白愁飞夸道,这手艺确实很好,不过这个人回来还没几天吧,就搞出来了这么多?
“走吧,咱们进去聊,我刚炒了点茶,来尝一尝。”
白愁飞绕过一地木料,跟着陈格进了门。
“你这些时间倒是走的很远,又是东瀛又是西域。”白愁飞说道。
“确实挺能折腾的,但是也很有收获。”
两人谈论了些风土人情,白愁飞无意问道:“你知道这段时间的高丽吗?”
“啊?”
“我听闻有一些高丽人乘船来了南方,他们那里乱了。”白愁飞解释了一下。
陈格在脑海中回忆历史中的记载。
他记得是高丽王给了李成桂三万大军,让他打下辽东半岛,但是当时的中原王朝统治者是刚刚打下元朝的朱元璋,所以高丽就没有,李氏朝鲜出现了。
现在的朝鲜半岛应该和之前的东瀛一样,不过应该平稳得多,他们本来就没流多少血。
“确实有这种事。”陈格回答。
能跑出来的若是有武功,应该会被招成门客。
“嗯。”白愁飞点头,又转移话题到其他地方,似乎只是随意提起来了个小小插曲。
第152章 小吏
白愁飞当然是有备而来。
他是个自傲,但有着自知之明的人,他知道自己能够得到的助力不多,就抓紧任何机会来给自己创造阶梯。
他知道,想要出头,要么能力出众,要么有世家大族支持。
他不介意当大家族棋子,但不能把他当做傻子,他可以被利用,但不能被白嫖。
当你下了一步棋,也要做好对面会做出应对的准备。
他在和对面的人见面时,注意到那人带着的侍卫,从面相上看,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在他用不同态度试探的时,那人的侍卫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他没听过的词。
虽然声音很低,但简短,有力。
白愁飞有着丰富的十几年背叛与被背叛经历,让他本能地对此格外关注,等出去后,他让人专门关注那个侍卫。
所幸,那个人嗓门特别大,时不时就叽里咕噜的自言自语。
在特别记住那句话后,白愁飞找到了礼部的人,问到那是一句高丽知名脏话。
他不能去向朝廷的情报机构打听,但是总部在京城里却深耕南方底层的组织他能接触到,他去陈格办的早餐店总部打听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他通过这些边角,拼凑出了江南地区绝大部分真相。
但那些还不够,以白愁飞对陈格的性格了解,他只要开个头,陈格说着说着就会自己讲完所有他知道的情况。
果然,陈格和他说了一些关于高丽大将李成桂叛乱的事情,虽然补充了一句不保真,但也够印证他自己的推断。
一群坐船逃来的外族人,被当做了黑手套,关键时间肯定会被推出来送死。
这个情况不是和他一模一样吗?
既然他们都是想要好好生活的“受害者”,那么他们私下有联系也很正常。
白愁飞带着笑容走出门,打算去做一些布置。
失道者就应该腹背受敌。
陈格看着白愁飞离开的背影,歪了歪头。
江南。
“阿西吧,那群狗崽子都把我们当垃圾看。”一个声音很大的男人狠狠地把桌子上的东西掀了下去。“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没把我们当人看。”
“稍安勿躁。”说这话的人像是个中原文人,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扎起来,鬓角垂着几缕碎发。脸看着清瘦,眉毛眼睛疏朗干净,下巴留着三缕短胡子。“不过这样也算好事,以术驭人者,人必以术待之。以利役人者,人必以利反之。”
“还请先生详说。”听到他发话,大叫的高丽人火气明显下去了不少,声音都低了。
“很简单,只要保持住自己外乡人的身份便好。”那个被称为先生的人慢条斯理,“没有融入的外乡人,做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都很正常,只要能狠的下心,说不定能搏一场。”
“能搏。”
听着那群人又开始吵吵闹闹,文人摇摇头,看向天上的白云。他自己也想要借此机会再回中原。
他本来是中原人,但因为自己家中被战火侵扰,他又被朝中奸人诬陷,心灰意冷,跑到高丽。高丽宋人不少,为高丽带去了儒学、文教等思想变革,在那里为官的人也不少,凭借自己才学,他在高丽很轻易便立足。又因为听闻中原又换了皇帝,高丽内乱,一直想要回去的他说服了一群不知如何立足的高丽武人护送他回中原。
想到这里,周先生笑了笑,他既然要回来,就不能空手回来,他要送上一份大礼。
江南是一摊浑水,别人不愿意沾染,那就让他来搅动,来的人越多越好。
他在桌上点了点:一群不想再回去的高丽人、内乱的高丽、用外族杀手的本地士绅、想要利用江南势力的京城官员、失踪的巡按御史、来查案的捕头还有不知哪里的江湖势力。
他要把这些都梳理出来,找出一个线头。
还挺有意思的。
杏村,这个村子的名字在全国实在是太多了,而这里也是和巡按御史一同失踪的小吏最后来的地方。
村子枕着小河,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串起白墙黛瓦的院落,院墙上爬着绿藤,远处是水田,是个极其典型的江南村庄。
这个村庄都是同一个宗族的人,极其团结,族老客客气气的出来,对他详细回忆了当时的情况。
“每年就这么一次,都是我们几个老骨头死死盯着,虽说民不与官斗,但总不能让他们太过欺负我们自己人。”
冷血点头,默默为这个老者挡了挡太阳。
“其实那人与我们是老熟人,熟人好办事,官府也默认。”族老回忆一下。“他看着可不像是会以身涉险之人,他可是连走青石板路都要避开湿滑苔痕,过桥时扶着栏杆缓缓而行,收税时遇着农户争执就来找我们几个,话都不乐意多说几句。”
想到这里,族老竟生出来几分可惜,感叹道:“说到底,是个怂包好孩子,从来不为难人。”
冷血默默记住,确实是个在江湖中罕见的个性。
他查了很久,得出了这个小吏确实是一个谨慎的齐全人,他大概率和巡按御史的失踪没有关系,是个倒霉蛋。
冷血揉了揉自己眉头,他晚上得回去,王怜花和玉罗刹马上就要到了,他要去听听那两个人有什么收获。
心中想着,便加急赶回了府衙,还未进去,只见一个巷口孩童盯着他的腰牌,怯生生提了句:“三更西城郊外竹林有异响。”
说罢,便跑到了人群热闹的地方。
冷血看到小孩原本站的地方,留下了一张纸,他蹲下捡起,看到上面画了一堆鬼画符。
冷血皱眉:什么东西?我不认识啊。
冷血拿起来,左看右看,没分出来哪边是开头。
那人是不是以为来的人是大师兄?
不过那个竹林,他倒是可以去看看。
夜晚。
冷血面上不显,仍然是一副冷淡面庞。
竹林里没人来,如果是一般人,只怕疑心自己被骗了,但他是个足够有耐心的人。
在发觉没人赴约后,他便一点一点的搜索这里。
不多时,他看到一道砍痕。
有收获。
冷血眼睛一眯,像是个耐心地捕食者一般细细搜索四周。
京城。
陈斩槐找到用木楔加固松动榫卯的陈格,让他接收自己麾下帮派势力。
“关七圣既然已经闭关,他在暗示接下来的事务需要少主接手了。”
陈格抬头:“可是之前……”之前关七也没干过活啊?
陈斩槐知道陈格要说什么,接话道:“关七圣操劳一辈子了,享受享受怎么了?属下年纪也大了。”
陈格看向陈斩槐,只见眼前人身着短褐,袒露的臂膀虬结着紧实肌肉,古铜色皮肤泛着日晒后的光泽。腰阔背厚,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有力。面容方正,浓眉如墨,下颌蓄着密匝短须。
“都入冬了,您穿成这样不冷吗?”
“属下肝火旺。”
陈斩槐并不担心自己被陈格拆穿,上班的人,哪个肝火不旺?
“我现在忙着呢。”陈格用下巴示意手上的活。“您稍等一下,我循序渐进。”
陈斩槐坐了下来:“我来帮您。”
陈格盯着他,你在之前的时候没来,到了最有意思的阶段来了?
陈格的眼神毫无威慑力,陈斩槐下定决心要让少主安定下来,反正少主脾气好,不会把他怎么样。
他要去和关七圣一起闭关修炼。
两个人一起填补缝隙,清理表面漆痕、蜡渍。
完成之后,陈斩槐满意地看着这一套家具:皇帝老儿都用不上这一套吧?
一个壮汉目光炯炯盯着他,看看家具,再时不时看看温泉庄子的方向。
无声,但很有压迫力。
陈格转身出门,想着自己很久没见到王大哥哥了,脚步一拐,换了个方向。
“大当家的,您来了啊?听说老寨主闭关了?您是打算安定下来了?”
陈格:……
他最近还真没有什么事干。
陈格心里极其不愿意,但还是装模做样的点点头,问道:“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王旭点点头:“还真有。”
陈格来了点精神:“什么?”
“有些兄弟们寄来了一些东西,但是拼不出来具体消息。”王旭早有准备一般拿出一张纸。
“哦,那为什么会给我们送来?”
“这就是问题了。”王旭指着一个角上的红印。“大当家看这个像什么?”
陈格看着,联想到了骑缝章。
“这是?”陈格看向王旭。
“恐怕就是大当家想的那样,只是我们只找到了这一张。也问了分店的兄弟,又找了另一张,但还是拼不出来具体内容。”
陈格拿着那张纸沉思半刻,说道:“那个想要给我们传递消息的人,小心过头了。”
不仅上面写了谜语,还分成了好几份,如果不是那个章子看着来历不凡,还是用血盖出来的,根本不会被送到总部来。
“确实是这样。”
陈格把纸叠起来放在袖中:“我仔细看看。”
第二日。
陈格还是被陈斩槐拉着接手事务。
“少主,你看这个。”陈斩槐说道。“这是你一手办的情报部门送来的,里面的情报不明显,有可能是人想要嫁祸。”
陈格听是早餐分店送上来的,歪脖子看过去。
看到了一张内容一样的纸,就连章子盖的地方都大差不差,并不是能拼上的另外部分。
这只能说明一个真相。
合着是广撒网啊?
那人给所有他能找到的帮派下属部门都送了一份。
陈格来了点兴趣,那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拿着半张纸,一跃而起,跑去找苏梦枕,还有关七介绍给他的那些老爷子。
总能拼出来一份完整版。
第153章 闲人
夜半,一个瘦长脸男人弓着不太宽厚的脊背,背着人大步狂奔。背上的人气息微弱,脑袋歪在他肩头,染血的衣襟蹭得他后颈发黏。
“喂,你还好吗?”男人喘着粗气,开口问道。
身后的人一声不吭,他思索一下,打算找个偏僻地方把人扔掉,自己再去躲一躲风头,等事态平稳再回来。
他走到自己无比熟悉的山里,刚把人放下来,便看到那人睁开眼,抓住他的袖口,说道:“你不要带着我了,快去躲着,活一个人总比我二人一起死了好。”
说罢,吐出一口血,又晕了过去。
听到这话,男人立刻就跑开了。
待他跌跌撞撞跑出来半里地,扶着一颗歪脖子树呼哧呼哧喘气。
不知他想了什么,又跑了回去,脚步比来时更快。
御史还躺在草丛里,没被野兽啃食。
站在那看着快要死掉的人前面,瘦长脸男人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他就是这么一个俗人,说好好,做不到舍己为人。说坏也没长出来一副狠毒心肠。
“你个蠢货。”他暗骂一声自己,小心翼翼地把人重新背到自己身上。
男人长了一张典型的江南椭圆脸型,鼻梁挺直却不高挺,嘴唇薄厚适中,扔到人群里一点都不显眼。
他对自己的长相很满意,对自己的名字也很满意。
王二,名大众,姓也一样。
和他这个人一样。
他低调、不与人结仇,甚至找机会和一个乡下大宗族女儿订了婚。不是因为爱情,只是因为这宗族在当地根基深、族人抱团,遇事一呼百应,而且没有特别的富贵人,大家都差不多,不怕被牵连。
他心里门清,这门亲事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安稳靠山,在这江南水乡踏实立足。
他未婚妻在别人嘴里性格泼辣,但在他眼里则格外有安全感。
普普通通的过完一生,这就是他认为最大的幸福。
京城来的巡按御史是个好人,他不愿只坐在高堂上听下人汇报,偏要揣着干粮、踏着路,钻进市井小巷、田间地头。无论是田埂间的老农,还是巷口浣衣的妇人,他都会耐心攀谈。
他一见那人就躲得远远的。
眼中有光的巡按御史,一看就活不长久,至少没他长寿。
在同僚去讨好京官的时候,他一个人默默远离人群去收税。
至于那个御史,他就记得姓张。
天色有些昏沉,王二秉持着自己谨慎的原则,选择自己探索的小路回去。
大道上总有人剪径,他得躲着点。
这一躲,就躲出问题了。
他忽然听见前方林子里传来兵刃碰撞的脆响,还夹杂着几声惨叫。
前面在杀人劫道。
王二没有跑,也没有喊,连大气都没怎么喘。
他曾经和抓到的小贼讨教过遇到突发情况该怎么办。
若是人多,就跑。
若是像现在这样,之前没有听到声音,突然爆起,大抵是有备而来的暗杀。
这种不能跑,只能靠运气。
他瞅到旁边有丛半人高的灌木丛,手脚并用地钻进去,把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现在快要入夜,不仔细看便看不见他,而耳朵贴在地上能听得更加清楚。
不多时,声音渐渐停止。
他又等了许久,开始一条一条对着自己总结的逃生手册离开。
首先,从地上把自己扣下来,不要着急,慢慢来。
其次,在人群中找到一个受伤不重的人。众所周知,死人太重,背起来太费力气。
然后,把找到的人背在自己身后,防御杀手从背后射暗器。
王二摸索了一阵,摸到了一个没有那么黏的,歘的一下把人甩到自己身上。
这人还不重嘞。
第三步完美完成。
最后一步就是快速背着人离开战场,走到一处僻静地方,把人扔掉,处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造成此人逃跑后失血昏迷而亡的假象。
由此,便可全身而退。
但,他就卡在了最后这一步上。
怪不得他连个小贼都当不了呢。
王二背着人到了自己偶然发现的一处山洞,进去后,他将张御史的官服扒下来,一半用来包扎,另一半则是绕在手上,他要用这些去处理一路上的血迹。
不用全部处理,只要到他把人扔下的地方就行。
要是下一场雨就好了。
“龙王爷爷,我救的可是个好官,您下点雨吧。”先别管他为什么救,就说救没救吧。
天不遂人愿,没有下雨。
这天该下雨的时候不下。
王二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先擦一擦血,再拿土盖一下,最后用脚把土踢散。
“龙王个眼瞎泥鳅……”他一边骂,一边仔细干活。
王二在山上找到了几味常见止血草药,嚼碎之后敷在张御史伤口上,又把官服撕成条包扎。
“希望不要发热,不然这条命就没了。”王二喃喃自语,他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做不到大半夜背着人,躲着杀手一路赶进城中。
张御史意识昏沉,恍惚之间似乎看到了他刚刚被授官的时,兴奋地向恩师报喜,师长却语重心长的教导他:“为官者,手握权柄,当为黎民遮风挡雨,当与奸佞势不两立。纵遇暗箭明枪,纵陷孤立无援,只要本心不偏,行事无愧,便算得顶天立地的真君子。”
画面又变成京城老宅的书房。母亲正临窗而坐,与他离家赴任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母亲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良善不可负,奸邪不可容。侠之大者,不止于快意恩仇,更在于惜身自守,不可轻掷于无谓之争。”
张御史猛地呛出一口血:“娘……”
睁眼发现自己在一处山洞中,伤口被包扎过,转头看见一个不是特别健壮的男人,正背对着他生火。
“你醒了。”王二转头随意说道。
王二现在对于御史已经没有多少敬畏之心了,多大的官难受的时候不都得喊娘吗?
“是你,我记得你叫王二,你没受伤吧?”张御史回想一下,想起了他的名字。
“我没事,我捡到你的时候都已经打完了,没见到凶手。”
“其他人如何了?”
“你伤的最轻,其他的三个人都已经……”
张御史挣扎一下,发现自己四肢无力,伤口处疼痛一阵阵传来,难过的闭上眼。
他娘年轻的时候可是个女侠,可惜他的四肢不听他指挥,什么剑术都学得稀烂。小时候被他娘打扁了只能扁扁的走开,都撂不下一句:“我总会有一天将此剑招练至大成,您且瞧好吧。”
他从小就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小孩,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但是现在想来,他若是有些习武天赋就好了,至少不是现在这样刚刚能过考核的花架子。
看到开始呜呜掉眼泪的张御史,王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咋整啊?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他从兜里拿出手帕,想要递给张御史。
但此时张御史已经把自己劝好了,他一定要把这里的情况上达天听,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撕开这的阴霾,决不能让逝者的血白流。
王二看到躺着的人突然又不流眼泪了,又把自己的手帕放了回去,就当没看见。
“您说之后该怎么做?”他开口问道。
“灯下黑,我们回去。”张御史感觉自己开始昏沉,心道一声不好,只能勉强吐出几个字。“有事……你先跑,带着这个。”
王二低头一看,是一方官印。
两人不知道的是,在偷袭他们的地方,几个黑衣人站在那里,发现不见踪影的张御史,处理了痕迹。对视一眼,满意地回去复命。
王二秘密将张御史带到了自己置办的房子里,处于城中偏僻处。似乎是因为失血过多,张御史一直昏昏沉沉,他又买不到好药材调理身体,只能盘算着把人送回京城。
他打算放一点消息出去,暴露在各大势力的眼线中,但其中的度要把握好。
“我给您说,只有有空有闲还有势力的人才会有兴趣把我的暗号拼出来。”这是第一波筛选。“若只是权贵,顶多遣个下人来探探,绝不会亲自涉险。唯有真攥着把柄、或是真心想查江南弊案的人,才会放下身段,顺着暗号的指引往这荒僻处来。”
王二蹲在屋角,给张御史掖了掖被角,声音压得极低:“不相干的人不会对此感兴趣,等乱起来,我们就往京城去。”
张御史点点头,我也觉得应该不会有那么闲的人,明明能看出来与自己不相关,还要硬往里面凑。
“麻烦你了,你把东西给我,我再修改润色一番。”
“嗨嗨嗨,看我这边,我把这个拼出来了。”陈格站起身,严肃地宣布。
他,陈格,平平无奇解密小天才。
在收集了金风细雨楼以及其他人脉的拼图,陈格得出结论,那人应该是同一内容写了许多,但关键信息只放出去寥寥几张。
本以为是干脆面集水浒卡,没想到是抽隐藏款盲盒。
但没事,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自从开始做正事,他对除了正事以外的所有事情都有兴趣,只看一眼就有使不完的劲。
看不懂上面的俚语,他就去找江南本地人。再去找户部的人一起看上面的暗号。
在这个过程中,陈格找到了好多和他一样不干正事的公务员。
陈格和他们一起,干完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聚在一起,整的和个桌游俱乐部一样。
在没找到配套线索的时候,他们就自己写推理剧本玩。
在陈格终于在自己的一个昂贵掰掰手里找到配套线索的时候,到了检验成果的这一天。
“来,让我康康。”一个和陈格玩了好几天解谜游戏的年轻官员起身。
说来也奇怪,陈格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叫啥名,但两个人就是能精准的凑到一起。
“你看着点”他指着一处,说道:“桑麻十捆,三钱。”
陈格也说出自己的推理:“这里,实七空三,应该代表了他们将三成说成了七成。”
‘拾’字右下缺了一笔,‘叁’字中间少了一横。
“同意,这里的青溪,溪少了一个点,这里是个江南村庄地名,我看了地图,后方是个山。”
“少的那个点应该代表船。”
两个人对视一眼:“这个就是一个和分销商坦白的价格摸底表啊?”
两个人是在不能接受自己跑了几天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这和磨道里找驴有什么区别?
“我马上要去江南统计来华的传教士、外商,再把朝贡的东西迎回来。”那人开始生硬的转移话题。
“你不是吏部的吗?”
“我不是啊。”
气氛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尴尬。
“相公,老妇人找你。”跑腿的小厮打破了气氛。
“好,我收拾一下马上来。”
看到人走远,陈格低声问小厮:“你们相公叫啥?”
“叫苏廉。”
“好名字。”陈格夸得真心实意,可惜现在玩谐音梗没人能懂。
小厮踌躇一下,问道:“相公,您怎么称呼?”
“陈格。”
“好嘞。其实我们相公猜是你,就是不能确定。”
“别找补了,一起玩了几天,谁不了解谁?”陈格早就看出来他俩互不清楚对方名字。
“好嘞。”
等苏廉出来后,问那个小厮:“他叫啥,你问到没?”
“问到了,是陈格。”
苏廉点点头:“问到了就行,刚认识的时候没交换名字,后面熟了再问就太尴尬了。”
小厮心道:他刚刚还问你叫啥呢。
“我早说是他了,您非要我确定一下。”
“这你就不懂了,有些事,心里有数是一回事,亲口问实了又是另一回事。我知是他,可总要听他本人说一句。”苏廉说道。“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小厮回忆一下陈格当时的表情,很想说他没看出来,但是自己不会说出来,他们家相公一向很有自信。
第154章 选择
“桑麻十捆,抵税三钱,这代表了‘折物税’。”
“但实际上桑麻是十抵一才是。”白愁飞挑出其中的问题。“实七空三,应该在暗指前几年的税收实际。”
如果苏廉不是礼部的,如果陈格真的实际接触过地方上的税收啥样,而不是只算京中资料,他俩应该能反应过来。
你说陈格出道前?
他以前和阿飞是两个山里野人,从来没有交过税。
里面写的东西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是原产地和分销商对暗号。
只有真的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多想。
比如白愁飞。
他看着那群高丽人颠三倒四的回话,压根不相信他们是真的不熟悉汉文。
能跑出来还会武功的一定不是平民,他知道高丽贵族从小就学汉话。
白愁飞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深知,有些事情你不参与,其他人就会当你是个筐。
朝廷不会不知道现在江南的情况,总会有所防备。
听闻礼部那边要下江南统计传教士,他只要稍微顺水推舟,就能随行保护。
这般才能名正言顺。
“少主,你回来了。”陈斩槐看着疯玩之后却兴致不高的陈格说道。
他发现自己家少主太有精力了。每天做超额做完工作还能出去疯玩,就要求每隔五天休息两天,休息那两天他也会去给关七做饭,顺便一起修炼武艺,还能思考帮派五年及十年发展计划。简直无可指摘,是每个势力的梦中情少主。
“叔你回来了,出什么事情了?”
“倒也没事,外地的分舵打算送些土仪进京,这是寄来的单子。”陈斩槐递给陈格一个小册子。
“是有什么特别的吗?”陈格问道。
“多了许多西洋物件和特产,以前虽然也有,但今年简直多的奇怪。”
听到这话,陈格翻开册子,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特别的东西。
“黑色小豆,味苦,提神。当地人称其为卡卡哇。”
这个描述,可可豆?
陈格头上一道闪电咔地劈了下来。
这代表了什么?
陈格脑袋里只有三个字:
巧克力。
这三个字一旦出现,陈格眼中便看不到其他。
他都多少年没吃过巧克力了?
他不知道巧克力怎么做,但他相信以他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弄出来。
陈格“腾”的一下坐起来:“我去接。”
陈斩槐头也不抬:“你去呗。”
活都已经干的差不多了,陈格要是还静悄悄的,他反而会担心。
闹呗,精力多就去外地闹。
“那我真走了,明天就走啊。”陈格试探道。
“嗯。”
陈格起身,转头,转回去。
那他就真的去了。
第二天清晨,陈格独自一人坐上了船,和苏廉面面相觑。
“你今天就走啊?”陈格问道。
“昂。”苏廉点头。他其实还打算准备再几天,但昨天吧那个谜语解出来之后,他总有点心神不宁,觉得早点出发更好一些。
“就你俩?”
“没,之后还有人,和我们不在一个船上,我听闻之后官家还要派些人,现在还没定下来。”
江南。
“周先生,听闻那个京城来的捕快什么都没找到,是不是我们当时帮着处理的太干净了?”
“小朴啊,不用担心。”
周先生闻言并不着急,当时他们被买通刺杀张御史,他便灵机一动,收买异族杀手刺杀朝廷命官,这可是大罪,他要把自己和这些和他一起讨生活的人摘出来。
刻意留下张御史一命,帮着处理痕迹。又给四大名捕之一的冷血刻意留下线索,引着他去当时张御史养伤的山洞。
但之后就不能再接触了。
“我让你背的东西你都记住了吗?”周先生话语一转。
那个被他叫小朴的男人立刻回答:“我记住了,不过为什么不能把所有的罪行都摘出去?”
在周先生的剧本里,他们为了生存,被收买后做了许多脏事,后面看清这群人借着中饱私囊,逼得沿岸百姓卖儿鬻女时,他们夜里合眼都是百姓哭求的模样,和自己家乡的人逐渐重合,终是狠下心,不再助纣为虐,冒着被杀的风险,放走了张御史。
“吕布被人骂是三姓家奴,但为什么没有人说貂蝉与人通奸,反而大部分人在续写时都会给她一个好结局?”周先生问道。
小朴思考一下,自信回答:“因为貂蝉长得漂亮。”
“吕布就不漂亮吗?”周先生摆摆手。“算了,你且知道我不会害你就是了。”
“周先生自然是极好的,我再去和大伙排练几遍。”
周先生阻止了他,说道:“记得时刻关注京城和冷血的动向。”
“自然。”
“那日的线索就是如此,所有都指向史家。”冷血对和他汇合的王怜花说道。
“所以你在踌躇什么?”王怜花问道。
“那些给我提供线索的人在暗。”冷血回答。“我得防着他们。”
“所以?”王怜花已经知道了他需要自己做什么。
“史家的一个外家侄子,手里沾了不少人命,你们去杀他符合你们一直以来的行事,暂且不需要真的把他杀死,只需将史家的视线转移,我去探一探。”
王怜花笑得玩味:“话说在前头,我只帮你引开史家的眼,若是你探得不顺,或是这人的命比我想的有趣,我可未必按你的意思留手。毕竟我不习惯替人拿捏分寸。”
冷血没说话,只是点头。
王怜花觉得这样的简单事,顺手干了就行。
想到这里,王怜花夜半就跑到了那个史家外侄子家里,随便拿些迷药,将人迷晕后,直接拖出来扔到大街上。
这够显眼了吧?
他在让一个人去送消息就行。
简单的不得了。
正准备走过去,王怜花感觉到有人靠近,听脚步声是个不会武功的女人,他迅速躲到一边的大树上,透过树叶的缝隙向下看。
出现的是一个妇人打扮的年轻女人。看到街上躺的人,先是下了一跳,而后伸手去试探鼻息。就在王怜花觉得要剩下来让人去送消息的钱时,只见那个女人环顾四周,发现没人后跑开,在四周挑挑拣拣,找到了一块趁手的石头。
“狗贼,你也有今天!”她咬牙切齿,对着地上昏迷的人后脑勺就是一下。许是担心这人一下子死不了,她又连续拍了几下,等到血肉模糊,这才撕下昏迷人的一块衣服,擦擦脸和手上的血,将石头包了起来,理了理自己头发,施施然离开。
躲在树上的王怜花看的有点开心。
他正想下去看看,又一个身影出现了,是个老婆子。
她颤巍巍地走过去,那个年轻妇人打的是后脑,脸上还是能看出来是谁,老婆子惊呼一声,发现没有人被她的声音引来。便拖着那人的胳膊,往河边走。她年纪大了,力气小,拖得十分吃力,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狗贼……你害了我儿子……我要让你偿命……”一边拖一边骂,声音嘶哑。
她拖到半路,实在没力气了,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人追了上来。老婆子先是一惊,看到来人又放下了心。
“您怎么大半夜跑出来了?”来的人是个木匠,老婆子是他的邻居,自从老婆子的儿子被逼死后,她便时不时神志不清,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作为近邻,他也放心不下。
“你看这个。”
他看到李婆拖着一个人,本以为是碰瓷的,可凑近一看,认出是谁。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木匠眼睛都红了。他二话不说,接过人,直接往河边拖。到了河边,他用力一推,把人推下了河。
“扑通”一声,半死的人掉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木匠看着河里漂浮的人,心里痛快了不少,他怕人没死透,又搬起河边一块巨石,狠狠砸了下去。巨石“咚”的一声掉进水里,正好砸在的身上。
“您把人杀了?”木匠问老婆子。
“不是。”她摇摇头。“我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不知是谁这般好心,我们也算帮那位义士遮掩一二。”
说罢,她似乎又开始神志不清,喃喃自语:“我的儿子,你的媳妇……双儿,她最喜欢木槿花。”
木匠不敢在这里哭,只能蹲下身,背着老婆子,一路跑回去,死死关住门,在心里祈祷找不到他们身上。
王怜花看完了全程,如果在这里的是别人,例如楚留香。他一定会出来阻止这一切,他不想打乱计划,也不想干净的人脏了自己的手,恶人该死,但不该让好人沾不该沾的血。
但在这里的是王怜花,他只会“嘻嘻”笑两声,然后让冷血去操心这些事——
捕头今天又和冷血跑了一天,夜半才回来。
推开家门,他看到自己妻子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身边放了一个布包住的东西,上面似乎渗出丝丝血迹。
“窈娘,怎么还没睡下?”他开口问道。
“你最近都很忙,我放心不下,就出去寻你,回来时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这不重要,你最近在帮着冷血捕头查史家对吗?”
“对。”
窈娘拿出一把尖刀,对准自己脖子,道:“我杀了史家旁支的那个老三。”
“什么?”捕头大吃一惊。“你先把刀放下。”
“我不后悔,也无处可去,待我自杀后,你可以说我畏罪自杀,给史家一个交代。”她声音清冷。
“你在哪里杀的人,怎么杀的,我帮你去把尸体处理掉,没人会发现的。”捕头都快要哭出来了。
“我不去,我已经过够这样的日子了,明知仇人在哪却无能为力。”
“你一定要逼我吗?”捕头明白窈娘的意思,她知道自己最近在干什么,她要拿自己的命,将一切摊开,让他做一个选择。
不成功,她就一个人死。
成功,他们两个人或许都活不下来。
第155章 洋药
捕头跑到了自己妻子所说死人的地方。
虽说答应妻子要共进退,但他还是有着些许侥幸心理,那种大族在此地扎根几百年,怎么可能是他们这样的小角色可以撼动的。
他看到没人在此处,心里一惊,只能点起随身带着的蜡烛,循着留下的痕迹看到河,却不见尸体,他将蜡烛放下,脱掉上衣,跳下去,摸到被巨石压着的男人。
首先搁置自己的媳妇是黑熊成精这种可能。
子不语怪力乱神,子只是不语,他可没说不存在。
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在他妻子走后,帮着处理了尸体,但却没有处理痕迹。
不多时,天上开始淅淅沥沥下小雨。
原来不处理是因为这个吗?
不对不对,你自己妻子是不是人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窈娘啊,我们夫妻二人,被人做局了啊!
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不见了,不敢在街上狂奔,只能用一般人躲小雨的速度往家赶。
“窈娘,你带着孩子,拿着银子,就说要去外地看你姑婆。”回到家,捕快立刻嘱咐。
“怎么了?”
“我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人处理过了,这说明一直有人盯着老三。”捕快并不是什么顶顶聪明的人,他此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让她快跑。
听到这,窈娘反而冷静了下来。
“你让我带孩子走,往哪走?人家若真想找,不过是早晚的事。”她本是读书人家的女儿,祖上有人做官,联想到失踪的御史,心里有了计较。
“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当差当差,该问话问话,别露半分破绽。”她开口。“只怕我做的事情正合了背后人的意,你之后全力配合冷四爷,方能保我们一家平安。”
“你是说?”窈娘读书比他多,他有很多大事都会听她的意见。
“我们有我们的生存方式,要在两方博弈中活下来,就不能想太多,现在的官家想要控制江南,就一定会动手。”窈娘掰着他的脑袋,说道。“要么粉身碎骨,要么前途无阻。”
捕头嘴里发苦,他曾经陪着经略相公去听人讲经,住持提到:若自身德行不足以匹配所享受的福分,后续必然会遭遇灾祸。
他从没想过窈娘会选择嫁给他,高攀终有这一劫难,这也正常,他一定要跨过这场试炼。
同一时间,冷血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史家人出门去寻人,又在雨中一等了后半夜,终于在清晨时,等到外面的人传来消息。
穿着干净蓝衣的官家带着一个小厮走进门,声音沉稳,给刚醒来的史家老爷说道:“三相公被人虐杀了,尸体沉到了河里。今天早上被发现的,听仵作说,有迷药,砸伤和全身擦伤。”
史老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寻常良家子杀人,大多是一时恼怒,一击过后要么慌着藏尸,要么吓得逃遁,不会用迷药这种东西。
到底是不是障眼法,还需要更多消息。
“你带人去给官府施压,我们家的人不能白白丢了性命。再去确认迷药质量,以及伤口是何情况。”史老爷对一个旁支侄子的死亡并无多大波澜,他只是在思考,三的死亡到底是不是有人在给他做局?
“小人这就带人去。”
等人交谈完离开,冷血探头,眼神一凝。虐杀?这不像是王怜花会干的事情。那人要么用毒,要么设巧计,虐杀在他眼里恐怕既费力又容易留下痕迹。
那会是谁?
冷血看着天色还早,便将之前自己怀疑过的地方统统搜寻一遍,等到了一处侧房,冷血找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个刻在墙上,弯弯绕绕的,不就是他认不出来的字吗?冷血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没有吵醒那几个呼呼大睡的人。
所以是史家的内鬼来给他放消息。
这群人是他们豢养的杀手。
所以,那是暗号,亦或者异族文字?
冷血心道:要判断倒也不难,等这几个人睡醒,听他们还未清醒时说出口的话便好。他知晓各地方言语调,足以判断出这群人是不是外族。
他又找了找,在桌子夹层中摸到了一本随笔册子,翻开一看,里面汉文和那古怪的符号夹杂在一起。
这倒是让他能勉强认出几句话。
“正常……”“……拉高声音(圈起来了几个字)”“难哭(下划线)”?
冷血眯起眼睛努力辨认这些本就丑的清奇的字迹,皱起眉头,这都写的是些什么东西?
为免打草惊蛇,他将这本古怪册子又放了回去。
感觉看多了拉低智力和视力。
船上。
鱼的眼睛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陈格手起刀落,将鱼头砍下。
“这鱼头不错,单独来做个汤。剩下的我煮个酸菜鱼片吃吃。”
苏廉靠在船舱口:“好耶。”
“你把船家种的小葱给我薅几根。”陈格开口指挥。
“好。”苏廉答应下来,用眼神示意他身边的小厮。
“你去不去那里?”苏廉凑到陈格面前,挤眉弄眼。“那些人要晚我们一天才到,也就是说我有一天的玩乐时间。”
陈格看着他:“不止这个吧?”
“也有别的原因,你知道我们礼部没有什么实权,一般出去都是转一圈就回来,但这次官家却专门派人护送,我走之前官家还特意让内侍传了话,说若是遇上麻烦,可调动沿途州府的厢军。”苏廉回答。
“上岸之后我就死死跟着你,江湖人都说,单论武力,除了关七,江湖上已经没有可以留下你的人了。”
“那也不一定,这个世界很大。”陈格说道。“你还真打算去看看我俩解密出来的那个地方?”
“对,来都来了。”苏廉说出万能咒语。
“你去喂九条。”这艘船的船家养了一只小土狗,眼上有两个圆豆豆,今天从船家的房间里跑了出来,陈格见小狗的第一眼就喜欢的不得了。
他刚刚做饭的时候想起来自己背包里有狗粮,他取了出来,倒在碗里,塞到苏廉手里:“喂完之后把船家也叫来一起吃鱼。”
这条大鱼是船家打到之后送过来的。
苏廉端着碗走了出去,去看那条叫九条的小狗。
他看了看那半碗吃食,看着像是烤制出来的面疙瘩,棕色的,闻着还挺香。
众所周知,有些人吃饭前会让自己养的狗帮他试毒。由此可得,狗能吃的东西人也能吃。
苏廉敲门后推门而入,看到小狗围着他的脚不停转圈圈,细细的尾巴摇啊摇,时不时抬头对他“汪”一声,舌头吐出来哈气。
苏廉看看它,自己捏起来一颗尝了尝。
嗯,还挺好吃的,就是有点淡,要是多撒点盐就好了。
他站在小狗面前一颗接一颗吃掉了半碗,想到一会还有鱼要吃,才把剩下的半碗倒在狗盆里:“别看了,给你给你,慢点吃”。
九条“汪”了一声,冲上去埋头狂炫。
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给狗试了毒,苏廉关上门,走到船头“船家,陈格叫你一起去吃饭,他快要做好了。”
船家笑了起来,将船桨放在甲板上,收了帆:“那我可是有口福了。”
“还得感谢你抓的鱼。”
看到两个人来了,陈格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裹着更烈的香气扑面而来,雪白的草鱼片、黄色的酸菜,上面撒了一把小葱花。
陈格拎起一口小锅,锅里是刚烧得冒烟的菜籽油,手腕微微倾斜,滚烫的菜油落在铺在鱼片上的蒜末、葱花和干辣椒上,爆发出“刺啦 ”的脆响。
鱼片边缘微微卷曲,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放进嘴里轻轻一抿,鱼肉便在舌尖化开,没有一丝腥味,酸菜清爽不涩口,汤色奶白。
船家吃了一口酸菜,陷入沉思。
不是,我腌的酸菜有这么好吃吗?
没有,那应该是我今天捞的鱼格外鲜美。
炉子上还有煨着的鱼头豆腐汤,等到快入夜的时候又是一餐。
这趟船算是船家跑的最轻松的了,钱多事少,还有好吃的能吃,可惜明日就要到目的地了。
一处偏僻的小房中,王二好不容易请来当地郎中,求他给张御史切脉。
张御史本就受了刀伤,又被背着颠簸许久,他们不敢找府中名气最大的坐诊郎中,只能退而求其次,又拖了几日。
上面敷的草药效果杯水车薪,这几天又开始下雨,空气潮湿,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泛出黑紫色,看着有些溃烂,全身发起高热,呕吐不止。
“这,这已经有了附骨痈的迹象,邪毒外侵,只怕是……”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其中含义王二已经听明白了。
“就真的没办法治了吗?”
“把腐肉挖掉,我再开些去火的药,在下学艺不精,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郎中叹气。“除非有神医恰巧经过这里为其排脓化毒。”
说到这,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道:“现在还有一个办法。西洋的传教士那里,有一味珍贵药材,名为‘的里亚加’,听闻治疗邪气有奇效,只是效果飘忽不定,有些很管用,有些却让伤口更加恶化,风险极大。”
既然救了人,那就救到底。不上不下的都是乌龟。
“我这就去求药。”王二起身,将一个荷包塞在郎中怀里。“这段时间麻烦您照料一二。”
“我尽力而为。只是你这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两天时间,只怕病人等不了。”郎中接过荷包,说道。“不如趁着现在雨停,我们二人将人送到府中西市,教堂就在西市河岸附近,这才不耽误时间。”
王二咬了咬牙,命都要没有了,赌一把,在河岸附近,跑也容易。
他这几日总觉得那官印实在是烫手,也有些太沉了,压的他抬不起肩。
看王二点头,郎中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晒干的艾草,“这艾草能稍稍祛些腐气,我先熏一熏,再换些干净的止血草药敷上。”
第156章 火炎
王二当下谢了郎中,两人七手八脚地把沈御史挪到板车上,王二在前头拉,郎中背着药匣在后头推,吭哧吭哧往西市河赶。
沈御史烧得迷迷糊糊,但换了药之后伤口没有那么疼了,倒是没有疼醒。
刚刚天亮,三人便赶到西市,一个人,一个郎中,一个病人,凡只要有点眼色的人,都让开了一条路,不去触霉头。
大街上的人看他们并没有多奇怪,江湖上总有人受伤。平民也总有把小病拖成大病才来看医的,那种情况可不就得放在板车上拉过去。人生在世,谁还没有个五病三灾。
许是因为王二和郎中太过坦荡,大街上的人走来走去,站的远的伸着脖子去看,硬是没人发觉在上面躺板板的人居然是御史。
刚进了城中拐过两条街,就遇上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个个敞着褂子,露出黑黝黝的胳膊,看着就像去码头扛活的。为首的汉子嗓门洪亮,凑过来问:“老哥,这是咋了?看这架势是急着求医?我几个正好没事,搭把手!”
王二正累得直喘,见有人帮忙,他也不心虚拒绝,反而忙不迭道谢:“多谢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