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堂!”
阿飞躲在远处看荆州知府办公。
因为有些连任的前提,这个知府不管干什么事情看起来都分外可疑。
自掏腰包赔偿有些商户的损失那是邀买人心,好好办公也是别有用心。
棺材店的掌柜拼命干活,刨子都快刷出来火花了,谁问都是一句:“我不想把活留到过年的时候。”这话说的,谁都挑不出问题。
他就这么,硬生生的将工期压缩了一半。
而且活干的没的说。
而凌府的小姐凌霜华也病了。
掌柜再一次觉得自己比知府聪明。
想到这里,掌柜手上的刨子飞的更快了。
我不信只有我一个感觉到你不对劲,给爷下去吧你个废物。
他这个观念属于:发现能够掌握我生杀大权的人的是个弱智,虽然他怎么样和我没关系,但是一想到他是个弱智我就不舒服。
只是个一生智商歧视的普通人罢了。
阿飞盯了半晌,打算用那个最简单的方法。
他直接去看看那个凌家大小姐不就好了。
在去之前,他先问了问那位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得到的是“清秀绝俗,雅致清丽”,是武汉闻名的美人。
那应该还挺好找的。
三更天的荆州城,阿飞借着檐角的阴影,像只狸猫般翻上凌府的后墙。
以他的武功,不需要做江米团子来粘住狗嘴巴,他只要进去就是了。
听闻凌霜华的居所外种满的白菊,她唯爱菊花,凌府采买了许多。
江湖规矩没有那么多,阿飞趴在房顶上,轻轻掀起一块瓦片。
一个消瘦的女子坐在桌前,长发披散在背脊像是一条山脉。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转过身来。
阿飞本以为会看到一张久病憔悴的脸,却没料到,那是一张被毁掉的脸。
横七竖八的疤痕从额头延伸到下颌,肌肉翻卷,有些地方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新愈合的伤口。
这是凌霜华?
外面没有一点风声,人毁容,尤其是美人容颜被毁,只要是见到的人都会谈论许久,最后放下一句“真是可惜了”然后各干各的事情。
阿飞默默把瓦片盖回去。
荆州知府总不会因为自己女儿毁容了就要把人杀了吧?
也不是不可能。
他思索了一会,去书房看看。
墙壁上挂着一幅荆州地形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天宁寺的位置,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看着也没什么。
阿飞觉得自己似乎是没什么找线索的天赋,也有可能是陈格实在是太能找东西了,他没什么找的机会。
他干脆直接去把凌退思一剑戳死算了。
算了,还是等陈格来了再说吧。
实在不行,他扮成棺材铺学徒和掌柜一起去办事。
“成了成了。”陈格拿着自己的小本子,对着几个人说道。“数据已经收集完了,你们把我逼到荆州城之后就走吧。”
“成成成。”山羊胡子不停点头,“我们之后绝对不会再中毒了。”
他打算回家之后当个货郎,他这些年想要干的事情那么多,最后一件都没干成。
陈格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去找自己家的据点,被人撵着一路跑进荆州府后,陈格直接上了当地知府的门。
“大事不好了。”陈格一推门,就大声喊道。
凌思退一个激灵,看向陈格,压住自己的手,问道:“怎么了,你慢慢说。”
“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且有事要问,最近你们剿匪都去了哪里?”陈格问道。
“这……我们确实去了一些地方剿匪。”凌思退说道在身后的书架上拿出一本册子。“上报给我的都去了,记在这里。”
后面的一句话是兜底条款,要是真出了事情都是其他人没告诉我,不是我不想干。毕竟他会选择性打击与自己无关的山贼、小帮派,自己的不管,谁知道陈格查到的是谁的。
“只是发现了一个比较古怪的地方。”凌思退觉得陈格似乎看了一眼他头顶,“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说了。”
凌退思脖子上的青筋都快出来了:你倒是说啊!
他之所以盘踞在这里这么久,就是因为此地传说有梁元帝留下的宝藏。他在荆州这么多年,花了那么多钱,培养了那么多人,不就是为了今天的吗?
“你且告诉我,身为本地知府,我需要知道,说不定背后藏着其他事情。”凌退思对陈格说道。
“不了不了,您是本地父母官,我还被人追杀呢,虽然都是些臭鱼烂虾,但我不能把危险带给您。”陈格面色严肃,端的是一派我都是为了您着想的姿态。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半天,从荆州民风聊到山匪动向,从史府命案扯到官场规矩,硬是没一句落到奇怪的地方。
最后还是陈格说自己好久没吃点好的,嘴里难受,要去吃点东西,转身告辞。
你要问陈格是不是故意的?
那确实是。
凌退思看着陈格离去的方向,眼神阴狠,对着空气冷声道:“给我盯紧他,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被凌思退养出来的影卫:“是。”
影卫消失。
陈格走了一圈,发现那个影卫走了两步就不跟他了,心下奇怪,自己走过去问道:“你咋不跟了?”
影卫看着随便就把自己找出来的陈格,一句话不说,像是断了一条退的斑马,跑的乱七八糟的。
你都把我找出来了还问我?
回到凌府,影卫真的断了一条腿,哭道:“属下无能,一出去就被发现了。”
“无妨,下去吧。”
他已经可以确定了,陈格八成是故意的,但他也没什么办法。
武功打不过,被他视为杀手锏的金波旬花不知道能不能对陈格管用。
养尊处优多年的凌退思有着这个阶级的人常有的软弱性,他还不能下定决心去和陈格拼命,把自己搭上这么久不就白费了?
外面的陈格还真去找饭馆了,不仅找到了自己的落脚地,还有他们准备的小客卧。
陈格躺在床上,因为自己的特性,丝毫不担心自己被人暗杀,丝滑地陷入沉睡。
阿飞和店小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饭店,倒也不是保护棺材铺子老板累的,是学丧葬的规矩学的。
“有人进来了。”店小二进去后眼神犀利了起来。“去上面了。”
阿飞点头,拔出剑,上楼后两个人各站在门的一边,伸手,缓缓推开门。
没人。
“是这个。”小二比划了一下,两个人严阵以待,即刻推门。
看到里面睡得是谁,两个人气立刻就泄了。
阿飞看着睡着的陈格半晌,他知道陈格的武功会自动反击对他有伤害的行为。
他把剑鞘搭在了陈格脖子上。
剑,是好剑。剑鞘,自然也是好剑鞘。
全都冒着丝丝寒意。
陈格感觉到有一块冰疙瘩贴了上来,还没到冬天呢,怎么有人来塞我雪球了?
陈格“ber”的一下睁开眼,僵尸一般猛地直立坐起,给床边的人上去就是一拳头。
吔,吃我一记八百匹磁场转动。
“呱,你咋来这了?”陈格认出眼前人,立刻惊喜地问道,一只手捂上自己脖子回温。
“来找你。”阿飞回答陈格。
“哦,你有没有发现这里有问题?”
阿飞奇怪地看他一眼:这还用问?
“你说做了十几年的知府?”
“啊?”陈格猫头歪脖疑惑.JPG。“他做了十几年?”
他只听到山羊胡们说荆州知府秘密抓捕无辜者做实验,府衙后院常出现不明尸体,但可没说这个。
“你还发现什么了?”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陈格寻思了一下,说道:“咱们明天去劫狱。”
阿飞不知道陈格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只是回答:“好。”
小二看着两个人三言两语就说要去劫狱,觉得自己也要说句话提示他们屋里还有一个人。
“我再去收拾一间房?”
“别去了,眯一会就去劫狱,划不来。”——
陈格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简易地图,嘴角还叼着半块干饼:“死牢最底层,单独一间。”
“?”阿飞嚼嚼嚼。
“全都迷晕了把人带走。”陈格说道。“救完了人我俩看看他多久能追来,引着人去隔壁州府分界处,观察好了便回京。”
阿飞比了一个好的手势。
两个人就着月色吃完了夜宵,随意抹了下嘴。
干活。
第165章 铺垫
荆州府衙大牢的夜,静得能听见铁链生锈的摩擦声。陈格摸出两个拳头大的陶瓶,瓶身钻满细孔,燃起来没明火,烟味极淡,却能让人三息之内倒地。
“太医院还原出了西夏失传的迷药,悲风轻酥,无色无味,闻到后不能动用内力,只是成本太高。”
陈格一边用火种凑近陶瓶引线,一边对阿飞说道:“这是我在那个基础上最新研制出来的,成本很低,可以量产,完全可以当战略武器使,而且和市面上的迷药成分不一样,抗药性低。”
阿飞点头,惜字如金:“善。”
“给你,含在嘴里。”陈格咧嘴一笑,在阿飞掌心里倒了个丸子,将点燃的陶瓶分别塞进西侧和东侧走廊的通风口。
“你有没有问到什么味?”
“我不知道啊。”
不过片刻,就听见西侧传来“扑通”“扑通”的倒地声。捕头带着的官差们,有的还举着刀,挺挺地摔在地上。
陈格和阿飞跑进去,看看有没有不小心把自己插在刀上的倒霉蛋。
“还好,只有两个不小心划伤的。”陈格看了一圈,说道。
“你们……”一个抗药性比较强的人盯着他们两个人,发觉自己动不了,嗓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呃~”便被陈格眼疾手快扼住了命运的咽喉,面朝地摔在地上。
陈格和阿飞快步冲到死牢底层,厚重的铁门被陈格随便鼓捣两下便撬开。
陈格已经想过了许多里面会是什么情况,景象比他预想中更为惨烈:一个男人被两条粗铁链锁在石壁上,琵琶骨穿了铁钩,铁链的另一端钉在墙根,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血痂已经把衣衫和皮肉粘在了一起。
丁典低着头,长发遮住脸,听到有人进来,他猛地抬起头,脖子生疼,他努力撑开眼皮,将糊在眼睛上的血痂扯开。
随着人接近,丁典感觉到一阵眩晕。
不好,是迷药。他努力用疼痛对抗药性,但却没有任何用处。
“天,这都疼晕过去了。”陈格一把把人抗住,免得他直接掉到地上。“没事啊,兄弟,救你的人来了。”
阿飞挥剑斩断铁链,他没有去掉铁钩。
“他的运气很好,刮肉这个方法我在张御史身上试了,效果不错。”陈背起人,对阿飞说道。
“我走的那他看见他了。”阿飞回答。“醒来之后药都不换就写奏折,还要割腕写血书,被一群人拦下来了。”
“那还挺有精神的。”陈格回答。“等我们回去后,他们的工作量又要增加了。”
阿飞明白陈格的逻辑,搞不清楚的东西写下来去送给官家,让他们想。
他们又不考科举。
“肘。”陈格和阿飞对视一眼,转身出门。
两个人将人藏在小饭店中。
阿飞警戒在外面,陈格在里面缝刮肉,缝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丁典猛然睁眼。
“少侠。”丁典一把抓住陈格手臂,陈格的手猛然一抖。
“你别乱动,缝不好不好看。”
床上躺着的汉子猛然翻身下床,说道:“我很感谢您,但我不能走,霜华还在府里,我走了她会死。”
陈格连忙阻止:“你慢慢说,我们去把她带出来,你知道她在府里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她毁了容,还被囚禁了起来,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与我相爱,她也不至于遭那样大的罪。”
阿飞听到里面吵闹,跑进来看情况。
“我们现在去还来得及吗?”陈格问道。“你已经昏迷三天了。”
“对,明天凌府大小姐就要下葬了。”阿飞说道。
凌霜华毁了脸,不能再去联姻,已经没了利用价值,丁典身上的《连城诀》也没拿到手。既然如此,就把她活埋了算了,之后还能用来钓丁典的继承者。
凌退思早计划的很好,棺材铺老板做活也很快,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就这天吧。
丁典一听,随即从地上爬起来说道:“二位,我将《连城诀》交给你们,二位的恩情,丁典没齿难忘。但我必须回去。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她身边。”
“咱们一起去,我们答应了棺材铺老板,要保他安全。”陈格说道。“你非要去我也不拦着,你收拾一下。”
出门后,阿飞问陈格:“连城诀是个什么?”
“不知道。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陈格回答。
凌府后院已经搭起了灵棚,白幡飘得刺眼,几个人攀上一颗大树,丁典忍着痛,伸头看凌霜华在哪。
陈格伸头,看棺材铺掌柜和他的小伙计在哪。
“还在里面。”陈格指了指后门,掌柜指挥着人,将棺材往外抬。
“到城外的空地再动手。”阿飞说道。
“没问题。”
掌柜带着人在前方走着,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后方四个精壮的轿夫抬这那口黑漆棺材,棺身沉重得离谱,人走的很慢。
陈格和阿飞混在送葬队伍末尾,穿着粗布丧服,脸上抹着锅底灰,活像两个混饭吃的闲汉。
路边那些围观百姓,有几个是真来送葬的?都是出来看热闹的,顺便出来拿些钱,他俩混在里面一点都不显眼。
送葬队伍缓缓出城,沿途撒下的纸钱被风吹得漫天飞舞。
走了不知多久,陈格离开送葬队伍,顺着他们走的方向先行到达。
“就是这里。”山脊脚下,坟坑已经提前挖好,深约丈余。
“落棺。”掌柜喊出声,轿夫们将棺材放在坟坑边上,阴阳先生拿出指针和尺子,来测算摆放位置。
陈格向掌柜的方向扔出一块小石头,掌柜对阴阳先生使了个眼色,阴阳先生开始折腾轿夫。
“这个位置,往左。”“过了过了。”
“诶呀,你们抬起来,我说放再放。要想凌小姐风水好,就不能偏一点。”
在风水先生找事的时候,阿飞被掌柜叫了过来:“那谁,你来,没点眼力劲,不知道来帮个忙吗?”
阿飞唯唯诺诺上前。
在几个人还在抬着棺材的时候,阿飞抓住阴阳先生和掌柜的向陈格的方向跑。
这一下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其他人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抓住他们。”
嗖嗖嗖—
前方传来几声破空声,阿飞没有躲,追上来的几个侍卫应声而倒。
看道前方有了情况,送葬的群众演员闻言立刻四散奔逃,队伍瞬间乱成一团。能跟到这里的,基本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跑起来脚程也快。
凌退思看着向他猪突猛进的陈格,脸色骤变,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剑身狭长,泛着暗蓝光泽,显然喂过毒。
“既然你们找死,本府就成全你们!”
“掰掰你还挺有自信的,好事。”陈格说道。
“你难道要杀朝廷命官?”
“之前肯定不会,但是自从知道你在这里待了十几年,我就觉得无所谓了。”
陈格话音未落,凌退思身形一晃,带着几分江湖匪类的迅捷,软剑直刺陈格心口,招式又快又毒,没有半分花哨。
陈格稍稍转身,便躲开了这一击。
凌退思的武功在之前也就是江湖二流水平,在世界融合之后就更排不上号。
“您这十几年是一天功夫都没练啊。”陈格点评道。“不过你也是能名留青史的人物,后世可能会记载你是个导火索啥的,开心一点。”
凌退思觉得有些奇怪,还未等他问出口,便感觉到自己脑袋飞了出去,身体躺在远处。
“如果不是怕误伤百姓,你早就没了。”
凌退思似乎听到了这句话,又似乎没听到。
温热的血流了满地。
“霜华!”丁典则纵身一跃,跳进坟坑,猛推棺材盖。
他推了几下,没推动,趴在了棺材盖上:“棺材上涂了毒。”
躲在远处的掌柜:……不是,还有暗扣呢,你没发现啊。
凌思退这些年经营下来,身边还是养了些忠心的死士,几个人对着丁典就扎。
阿飞见状,立刻举着冲过去,几道剑光剑劈向最前面的死士。
陈格也跟着纵身跃下坟坑,一道剑气将棺材板平整的划开。
里面的凌霜华穿着素白衣衫,脸色苍白,却依旧清醒,看到丁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别抱,先别抱,他还中着毒呢。”陈格好像没有眼色一般阻止两人。
凌霜华冷静了下来,扶着丁典,问陈格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你们两个人先走吧。”陈格挥挥手。“我这里有万用解毒丹,以后你就真的死了,明白吗?”
陈格后面的那句话是对凌霜华说的。
凌霜华反应了过来:“你是打算用我父亲……”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大义更加重要,她无论如何都是凌退思的女儿。
丁典这时候倒是想起了陈格隐隐约约说“上史书”的话。
陈格这段时间毫无逻辑地东奔西走到底是要干什么?
不仅是凌霜华有疑问,阿飞也很疑惑。
“走,咱们先回去,等到了京城你就知道了。”陈格对阿飞说道,要不是他这次对巧克力的执念驱使着他南下,不知道还要拖多久才能发现其中的不和谐音调。
两人跑回荆州府,将凌退思手下又风筝了一遍,在快到京城的时候才全部解决。
“我怎么感觉,那几个州府像是拼在一起的一样?”阿飞疑惑道,“还是没拼好的那种。”
“你是想说粘在一起,但是胶还没干,会黏住不会武功的人,能出来,但是费劲,对吧?”陈格反问。
“你的比喻更合适。”阿飞点头。“不过北方那里似乎又没这种感觉。”
“可能是因为在打仗。”陈格在桌子上写写画画。
阿飞歪头,只见上面除了详细描写凌退思的罪行,还写道:“……消息极其闭塞,反应有限,事不关己,建议多次试探验证我方实验结果。”边上附了一张地图。
“进了京城才是真正有的闹的时候,我得先做好准备。”陈格举起自己写的数据,仔细检查。
他铺垫了如此之久,若是这一波顺利,他在天道那里的差事就能完美收官。
凌思退和史家就是那个靶子。
他恐怕要听几天辩经——
作者有话说:再三四章就要完结啦。
番外写之前大家点过的论坛体。
第166章 天道
京城似乎总是平静的,陈格为了避免麻烦,先去找了黄公公。
“黄大伴,黄大伴。”黄公公好不容易有能出宫休息的机会,刚躺在床上,便听到有人在他窗前鬼叫。
黄公公嘴上条件反射一般应着好,实际上刚回答完牙都要快咬碎了。
谁这么烦,没有一点眼色,知不知道他最近有多累?
“是我,陈格。”
听到这个名字,黄公公的气瞬间消失,从床上弹射而起,看向那在窗边探出的头,穿着一身里衣便跑出来拉陈格。
大宝贝回来了。
“诶呀,你可回来了,官家天天念叨着你呢,快快,咱们快点进宫。”黄公公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给自己套衣服。
陈格回来了,他们就能闲一点了。
陈格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指搓了搓袖中写好的报告,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的说辞。
他本可以不这么折腾,有天道做靠山,他可以随心所欲。但他出江湖这么久,已经经历过许多事。不论是自己的朋友,还是偶尔见到的路边小贩,那都是活生生的人。
以前他看过一个玩笑,里面写最高端的政斗就是把所有政敌叫到一起开会,再把他们都斩首。
有善后的能力处理那个人死完的烂摊子才是最重要的能力。
对陈格来讲,斩首很容易。但他一个人,不可能完美善后,朝堂有着天道加持,人才辈出,他们做这些事情才合适。
他只能尽可能把自己能做的事情都做好。
黄公公带着陈格和做贼一样,偷偷摸摸进了皇宫,官家见到他俩便从小床上弹射而起。
“爱卿啊,可算回来了,你这段时间跑来跑去,有什么收获吗?”
“有。”陈格将自己写好的东西拿了出来,他已经改了很多遍,每句话都尽可能精炼,上面还画了时间轴和关系图,一目了然。
官家接了过来,在烛火下仔细阅读。
半晌,他问陈格:“你知道最近朝中在吵什么吗?”
陈格摇摇头,又点点头:“刚刚回来就到了这里,还没打听。不过能猜到,大抵是我写的这些事。”
“无论是哪一党的人,都劝我将事情按在史家身上,就此罢辽,其他士绅做的事情与史家没有任何区别,所有人都知道。”官家说道。“可我一旦动手,便是掘王朝根基。”
这样的想法合乎常理,但现在还不是正常的世界啊。
“几位相公想法没错,但您看我调查出来的东西,或许是太祖时期便重文轻武给了他们太大权力的缘故,现在看来,州府割裂、消息闭塞,您想做的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把握吧?”陈格试探道。“和五代十国不一样,他们私兵很少。”
官家沉默思考,陈格能看出来他想要干什么并不奇怪。
士绅势力的扩张与中央集权的诉求天然对立,削弱士绅是王朝延长统治寿命的核心手段。
只要是个皇帝,都为士绅头疼过。
“还是要谨慎一些。”官家确实很心动。
“您直接派人出去调查看看。”陈格回答。“现成的借口都有。”
“史家老相公和荆州知府都死了,史家是士绅,知府的官虽然是买的,但死的时候还是官。”官家喃喃自语道。“来京城告御状的血书不能忽视,无论是谁都不能反对。”
“我把追杀我去荆州的人放走了。”陈格也顺着官家的思路向下说。“从荆州知府地牢里救出来的人我给了一些药,他也走了。”
官家眼睛亮亮:“既然如此,我肯定要派人去查,但我的人能力有限,始终查不到。”
“而锦衣卫在这次史家的案子里失误。”
“所以可以随行一个官员监督。”名为监督,实为测算。这样在明面上还限制了锦衣卫的权力,文官那里的阻力不会太大。
官家越想越觉得行得通。
在信息差消失前,完成两件事:将北伐胜利的战果转化为中央权威。推行新的赋税制度,培养寒门官员,在将世家打下来之后立刻占领生态位。
仗,他们赢了。寒门官员,数量暂时也够用。官家又想到了科研院里发现的许多新物种,其中还有可以将粮食产量翻几番的良种,这给了他很大的底气。
陈格这里就连借口都给他找好了。
陈格看着官家眉毛都要飞起来了,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随即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告辞啦?”
官家抬起眼,看着陈格,问道:“为什么?你做了这么多。”
为什么不来当官?你说啊,为什么?在外面玩很开心是吧?说完一大堆自己什么都不干就要跑是吧?
陈格想说要发展生产力,就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集权,现在这样不行,不清理掉他们只会拖后腿,在现在天命在他们这的时间段里,走的快一点、稳一点,能早一点进入新时代。
话在他的嘴里滚了一圈,吐出来的变成了:“因为他们不干好事,因为很多人在受苦,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
官家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眉峰微扬,原本略带疏离的眉眼,因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染上几分洒脱。
“爱卿们都已经将所有的事情办好了,若是朕再这般瞻前顾后,岂不是浪费了诸位爱卿的心意?”
意气风发的青年皇帝,自然不会被那点残存的犹豫绊住脚步。
算了,不强行给他封官了。爵位升两级算了,他想玩就去玩,能干事的大臣不差这一个。
反正他要是有事要朋友来帮忙,陈格肯定不会拒绝。
“天命在我。”烛火落在他年轻的脸上,将那抹自信的笑,映得愈发耀眼。
自古以来的天命有两层:一是外在,人要顺势而为,认清大势。二是内在,人的行为和天命是纠缠在一起的,要顺着天命做事。
天命不会说话,但官家就是知道天命在他。
但其实天命会说话。
【你装傻子装得还挺像。】天道突然在陈格脑子里说话。
【谁装……】陈格立刻打住,没上这个当。【既然你出来了,说明我还是很会揣摩你心思的嘛。】
【接下来你就不用管了,我弄了那么多名臣出来,就是这个时候用的,要是那么废物我不白费心思了,我又不是什么都要你一个人干。】
【那肯定的,等接下来事情了了,你求我干活我都不干。】
【真的?】
【逗你玩。】
陈格似乎感觉到了一阵轻柔地力量揉了揉他的脑袋,他抬眼去看,却只感觉到一阵风。
陈格顺着风的力道向外看,只看到了月色。
“今天的月亮好圆。”他不由得感叹。
“是不错。”官家浑身都是斗志,像一只炸毛的玄凤鹦鹉一般站在陈格身边。“过几日就是大朝会了,你留在这里几日,我们完善一下计划。”
陈格侧目:“我能有什么用?”
“我叫几位心服爱臣进来议事,你补充这几日的所见所闻,要是他们打起来了记得拦着点。”官家细细叮嘱。
“没问题。”陈格答应的极其痛快。
几日后,大朝会。
陈格躲在自己以前躲过的地方。
“这地方视角还是那么好。”陈格对身边面生的公公感叹道。
“是啊。”
“那个不是我在江南遇到的周先生吗?他也来了?”
“是啊。”
周先生脸上的伤养好了,四平八稳地站在堂下,时不时叹一口气。
“看来第一场要由他来开场。”
“是啊。”
果不其然,周先生添油加醋地说了自己一行人在江南的过往,最后扑通一跪:“草民自知罪孽深重,还请官家惩罚。”
“你们倒也是迷途知反,”一位眼生的相公开口。“只是究竟事实如何,还需要仔细探查。”
他们之前也了解了这些经过,发现每个人的视角都有不同故事,只能感叹一句命运无常,偏偏把他们都聚在了一起。
“既然如此,那便派人去查,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也好还人一个公平。”
听到这句话,官家这才开口:“去查,一定要给大众一个交代。”
周先生这才起来,说道:“官家仁善,草民请求同去江南指认自己犯下的罪状。”
“可。”
“官家,万万不可。此人一看就是小人,万一要逃可怎么办?他可是从异国回来的人。”
周先生指着他,气到:“胡说八道,我看你是和史家一伙,怕官家查。”
对面的相公还要开口,周先生白眼一翻,晕在了身后官员怀里。
那官员扔也不是,扶也不是。
这个人居然装晕,他居然不上手揍人,而是装晕?
其他官员也七嘴八舌的赞同,但是他们的注意力则是在削弱锦衣卫上面。
“既然诸位爱卿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
这一场居然没有打起来,陈格从角落走了出来,和官家告别。
昨日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想回去打雪仗。
“去吧。”
陈格听到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跑了,这段时间可累死他了,他要回去睡个几天几夜。
等到了家,还没进门。陈格便被一枚雪球袭击。
不过陈格早有准备,他在知道几个人去接了他一趟又无功而返之后便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么一遭。
来吧,我现在不惧风雨。
陈格压根没看里面的人是谁,运起内力造雪球,对着里面就是一顿输出。
但是陈格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做成了一只雪人。
看着前面的几副大牙,陈格雪人难受:“你们居然全都来了,还只对付我一个。”
没错,他交过的朋友几乎都在这里,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小院能塞这么多人。
司空摘星将一顶小红帽戴在陈格头上。
“圣旨到——”
黄公公喜气洋洋的进来,看到陈格这个造型,眼睛都没眨一下,说道:“恭喜陈相公,官家给您连升两级。”
而后深深看了一眼陈格,把圣旨双手捧着放在院中小桌上,又叫人将赏赐送了进来。
陈格看着几个人抬箱子进来。
看着黄公公对他笑笑,转身离开。
你为啥不叫人把我救出来?就这么看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