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精需要做些什么。
“我很抱歉,赞迪克,可能我刚才真的吓到了,我也害怕自己就这么被杀掉……”千精眼睫垂下,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挨了巴掌的当事人更难过,“我采取了一些极端手段,但我想你会理解我的。”
他解释的语气是如此的诚恳:“我没有被感情束缚手脚,只是钟离同样是仙人;我并未得手,只是因为我想得到的太过珍贵;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任何时间都能将我的真心收回;你知道的,有些东西,只是现在不廉价而已。”
他很清楚地记得赞迪克刚才说了什么。
赞迪克说千精沉迷情感游戏,说千精收获甚微;于是千精耐心地回答了他,哪怕他现在没有任何义务主动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回答了。
赞迪克看着千精抬起指尖触碰他脸颊上的红痕,眼前的执行官似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轻蹭到肌肤的瞬间又如触电般地将手收回,不自在地询问道:“——所以,你还疼吗,赞迪克?”
千精的表情很认真。
但赞迪克现在也有些想发笑了,他忍着,嘴角却因为放下又压抑的肌肉而微微抽搐。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一种先惩罚后奖励的管教措施,非常老套,但经典永流传。
赞迪克自己也很擅长这种软硬兼施的心理战术,可惜他驯狗的技术远远不如眼前这位轻车熟路。
千精分明随时都可翻脸无情,但他装模作样时的真情实意又是如此的感人肺腑,赞迪克不仅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主人嘴脸给整笑了,也对自己微妙地有点爽到了的心态感到心情复杂。
他感觉他可以不止对其他切片预示的未来感到绝望了,待在千精身边他的未来独一无二但显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属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而他即使作为被迫害的对象,似乎也没什么抵触心理。
“很严重。”赞迪克只是这样回答,“你准备了什么歉礼吗?”
而且负面情绪会消失得很快。赞迪克又这样想着。喜怒无常之人身边的同伴总会情绪稳定,之前他是前者的预备役,而在千精面前他只能是后者。
——悉听遵命。
……
“他看上去没有很高兴。”白术在整理药材的同时小心翼翼和千精搭话,“你们……也闹矛盾了吗?”
这里是往生堂。
由于这里是距离千精和赞迪克最近的活人聚集处,千精便跟门口的摆渡人打了声招呼,冒昧拜访。
于是尚且还留在往生堂的白术走出院落的时候,就看到千精把一个冰袋递给了赞迪克,而赞迪克看了看冰袋,把它贴到自己红痕都已经彻底不见的脸颊位置,回看千精。
千精说:“非常完美。”
赞迪克扭头在院子里溜达去了。
白术和千精对话的时候,赞迪克正好在一个半掩的房间前面停下,他看了眼里面摆放的各式各样的棺材,回头看了一眼千精,然后站在那里专心致志看着不动了。
白术觉得这并不是什么美妙的征兆。
他可以看出赞迪克似乎挨了揍,但感觉千精要求赞迪克往好得差不多的伤口敷低温冰块又是一种奇怪的惩罚。
赞迪克能照做,就更奇怪了。
现在这种阴恻恻盯着棺材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的样子,才更符合白术对他的刻板印象。
以及千精也稍微突破了白术对他的看法。白术一直以为千精属于那种动口不动手的君子,原来他也是会发脾气的,就是不知道赞迪克做了什么。
“他说要把长生片成蛇羹。”千精淡淡道。
他并没有歪曲事实,从科研角度而言,赞迪克就是打算将长生端上名为实验台的餐桌,自己作为专业厨师细细挖掘食材的各种风味。
白术其实也是赞迪克看中的一盘菜。
只是这道菜由于年纪尚小有自己选择做宠物还是做食材的机会。
做宠物而且胡大夫活得够久的话,赞迪克铁定怂恿白术欺师灭祖,将长生占为己有;做食材那就是白术蒙在鼓里赞迪克帮忙操刀然后最后把白术也端上来。
而千精确信赞迪克若是真得到了素材绝对能端上一盘好菜。那菜还将是为千精端上的私房美味,所以他当时确实也为此心动过。
但这种做法显而易见会把璃月神仙全部得罪,在没把握做到瞒天过海的时候,就不要自寻死路了。
仅仅是可以参考而已。
千精看向白术,果不其然这孩子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露出了惊吓的表情,他看向赞迪克的目光瞬间没了同情。
看得出来这句话对他来说还是有些过分了。
“不说这些了。”千精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看得出来胡堂主他们也还没有回来过,“你呢,就准备留在璃月港了?”
“嗯,我会留下来的。”白术半秒都没有迟疑便应下了千精的话,回答完这一句话之后,他似乎才意识到什么,“富贵叔叔已经见过师父他们了?”
“可以这么说吧,我刚从病人家里回来,这件事的后续问题就不用你们操心了。”千精抬起手悬浮于白术脑袋上,“介意我摸摸你吗?”
白术摇了摇头,于是千精薅了一把他的脑袋,收手的时候再次开口:“那很抱歉,我请人做了说客,你摆脱不了胡大夫的。”
白术愣了下,猛然抬起头去看千精,速度快到脖子都发出了清晰的咔嚓声音。
“等你成年后再找机会长留璃月港吧。”千精笑道,“你看你,整理个药材,当归都拿不稳,怎么能轻易出师。”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白术刚才因为激动险些掉到地上的几枚当归。
不过考虑到他在接住当归的过程中可能会由于碰触污染药材,所以千精想了想,把当归收起来,在桌上搁了几枚大面额的摩拉。
“……我不能收这个。”白术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能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将手头的工作停下,直面千精想表达自己的谢意却不知从何说起,“我……太麻烦你了……”
“那就得加把劲儿出人头地好好偿还人情债啊。”千精笑道,“报答我,也报答你的师父,你说对吧,未来的白大夫?”
白术想说他其实不姓白,只是师长和朋友都喜欢这么叫他而已,但这时候提起这种细枝末节并无必要。
他将那几枚摩拉攥入手心:“我会的。”
他只是认真重复着这句话:“我会的。”
“那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之后你师父回来的时候,帮我跟他们带一句话。”千精说着就要从小凳子上起来,“我请客让他们吃饭不是让他们拖着钟离不回家的。”
白术眨了眨眼。
他对钟离的印象还停留在千精带着钟离与他们告别的那时候,所以听到这话,他先是意外,又很快了然。
原来富贵叔叔请的说客是钟离先生。
富贵叔叔和钟离先生的关系果然很好。
这次请钟离先生、师父至少两个大人吃饭,花销一定又很大,他应该出人头地的标准又上涨了一个档次。
这样才能好好报答富贵叔叔。
“我记住了。”白术应下千精的要求,他跟着千精后面走了几步,本来打算把千精和赞迪克二人礼貌送到门口,却在这时候注意到不远处的宅邸亮起了灯,目光稍偏,“是隔壁的房子……”
“喔,那就是我刚买的。”千精想起他还没有跟白术说他现在住哪里,“看来不用你带话了,我亲自去揶揄。”
然而白术关注的重点却有所偏离:“买下那栋房子,要多少摩拉?”
千精顿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报出了一个对于白术而言的天文数字。
“富贵叔叔好有钱。”白术感叹道,“能得到富贵叔叔教导的孩子一定过得很幸福。”
赞迪克回头瞄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用冰袋贴脸在原地站桩。
“在这时候说这种话……”千精挑眉,“你想被我收养?”
“不,我想……向您讨要几本商经。”白术垂眸,“我……习惯被别人安排……我麻烦了很多人,所以,我该投桃报李,我该抓紧我能得到的所有资源。”
他不善言辞。
即使和北斗、刻晴交好,也往往很少开口。
他并非生性内敛,只是认为多说多错,父母离开后被亲戚推诿多了,便养成了闷声做事的习惯,因为胡大夫很好,白术觉得这样自己能留在仁善的长辈身边更久。
但胡大夫能因为责任感收养他,也能因为觉得他在璃月港过得更好而离开他。
这次他有千精的帮助。
但,下次呢?既然有第一次将他安置的念头,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如果能像是眼前的人一样就好了。
能让别人选择留在他身边,能改变身边不幸之人的轨迹,能让自己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还受人尊敬。
白术刚开始的声音还因为紧张有些断续,但很快他的话语连贯,很快他完整地表达出了自己的诉求:“我有一门很好的手艺,我很有天赋,但我在药师这条路上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我的天赋不能让我在师父这里不可替代,富贵叔叔是商人,我想跟您学习,在我能用摩拉改善师父和师姐行医条件之后,在我能给他人带来价值之后,我不会被放弃的,我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身边的所有人。”
他在不断地加快话语,到最后这一长串的肺腑之言几乎成了连珠炮似的不停歇的东西,但他咬字清晰,声音恳切,更在话音落下之后,向千精献上了一个无色无味的香囊。
“这是我自己制作的。它能中和一个人身上的所有气味。”白术觉得这可能会对身为总务司线人的千精有帮助,他从小嗅觉敏感,因而也可以闻出千精来自各种场合的气味,但他不知道有没有人会通过气味追踪千精,因而不知道千精是否需要这个,所以此时有些紧张地看着千精,忐忑地等着千精的回应。
他没有别的特殊的礼物可以送给千精了。
千精看着手里的香囊。
白术提醒他隐藏身份需要注意的另外一个点了。
“我很需要这份礼物。”千精笑着收下了白术的馈赠,“我会在明日午时之前,将你所需要的书籍送到这里。”
白术的眼睛亮了亮。
他抬起手,主动拥抱了千精。
这时候的他没有说话,但也不需要任何话语来阐述他此时的信赖与亲昵。
千精微笑着回抱住白术的同时,对上对面刚好转身的赞迪克的视线。
赞迪克放下已经全部化作水的袋子。
院墙外的一处冰消融成水,没入了墙根。
拐角处胡堂主等人步行而归。
“他的家人回来了。”赞迪克做了口型。
“他的家人在这里。”千精以口型回怼。
赞迪克闭上嘴巴。
这种滴水不漏的收买人心的方式,确实比他之前要把白术留在璃月港慢慢同化的方案要更好。
他也可以期待千精忽悠白术写一下长生的观察日记。这对他同样有用。
【作者有话要说】
外出消耗能量。
但一事无成。
招聘会没什么收获。
感觉对未来也没有什么明确方向……
第37章 各奔东西(二)
如同千精之前预料的那样, 胡大夫已经动摇了,他如今只是在犹豫该如何和白术再次面对面谈一谈而已。
树荫下药师与药童的交谈声融入风声的簌簌,最终他们达成了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和谐结果。
千精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可能是等着无聊,便借用了往生堂之中一些多余的木料,在和身边几位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过程中切磋琢磨, 直到白术跟着胡大夫返还回他们身边。
胡大夫说, 有时候他的确不能想当然地认为这样做对白术有利所以不打招呼地安排白术这样做, 他得听听晚辈自己的想法。
胡堂主说, 晚辈的想法不一定是对的,但多沟通交流确实没错,不会达成老死不相往来的结局。
胡大夫无奈看了一眼至今对自己外出行医的选择念念不忘的胡堂主, 没说什么, 他只是招来站在人群里的自己另一位徒弟。
“阿篱,我也很抱歉,之前未过问你的意见,便准备把你留在璃月。”胡大夫将江蓠和白术都叫到自己面前, “我收到了旧友的信,他在须弥做生意的时候遇到一些麻烦, 如今暂居于须弥与璃月的边境, 我本来打算带着长生只身前往层岩巨渊, 但如今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他看着自己都可以独当一面的孩子们:“此程风险不小, 而你们都已有自立门户的资本。”
江蓠笑起来:“师父, 你这是在劝我们贪生怕死吗?如果师父说, 我会拖您的后腿, 我会留下, 但事实不是这样, 您只是变得越来越重视我们了,所以,我们更不可能让您一个人奔赴险境。”
她将手抵住心腔位置:“我只会在您平安无忧的时候离开您,所以,请带上我,我可以和您一起帮助更多的病人,待我们从层岩巨渊归来,再谈谈出师的事情吧。”
白术的话更是简单干脆:“请师父带我同行。”他仰着头,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坚定。
胡大夫欣慰地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对于他们而言,能遇到胡大夫这样愿意倾囊相授并且将他们从药童一路教导成药师的老师,是一种幸运;但对于胡大夫而言,他能一下子得到这样两个乖巧又孝顺的徒弟,于他也是福报。
“我们后天出发。”胡大夫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几秒,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白术的肩膀,“抱歉,孩子,你可能得想办法和你的朋友们告别了。”
白术转过身。
现在已经很晚了,夜色漆黑,唯有在灯与蜡烛的光照下,才能让视野分明。
往日在这个时间段,刻晴和北斗早就回家了,但如今她们都等在这里。
白术转过身,张了张口,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
“这段时间和你们在一起真的非常开心!”
北斗举起手来:“明天我就要走啦,但是你们要记得我喔,我们总能再见的!”
她笑呵呵的声音一瞬间净化了沉默,站在她身边的刻晴被她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捂住耳朵瞪了一眼北斗。
“不要帮别人告别!”刻晴将手放下,拉着北斗的手要朝着白术走过去,“你连日期都弄错了,他是后天离开璃月港,不是明天,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可以好好给白术送别……”
“啊,因为我明天下午就要跟着爸爸他们出海了,所以那就是我在跟白术和刻晴告别哦!”
刻晴的步伐倏然顿下。
她仿佛在一瞬间僵住了身体,慢慢扭头,动作慢到他人可以听到她脖子卡顿的声音。
她对上了北斗的视线,那笑容灿烂的孩子一如既往,在刻晴看来的时候对刻晴扬起了阳光灿烂的微笑,但刻晴觉得自己有点冷。
不冷的话手怎么会在抖呢。
“……你要出海了。”白术的神色也有些惊讶,北斗不同于他,肯定早早知道自己要跟着南十字出海,也下定决心出海,难怪她今天一大早就来找了他们,一直到深夜也并未主动告别。
也不是说她之前不会在早上来找他们,只是,今天要更早,往日的那个时间,北斗应该在海滩边上挥舞大剑进行晨练才对。
“哎呀,本来今天一直想找机会说的,但是玩得太高兴了。”北斗很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因为说了的话你们肯定会很可惜,我又明天才走嘛,所以我准备在出发前说的,这样你们能少难过一点!”
“怎么能在出发前才说呢。”刻晴很生气,“难道我们就只会在你出发前难过吗?”
“啊,啊,这样吗……”北斗笑得更尴尬了,“只会生气我没有好好告别不会太难过吧……”
“北!斗!”刻晴很严肃地叫了北斗的名字,她觉得这个玩笑并不好笑,“我以为我要准备和白术分别就已经很难过了,没想到我是要和你们两个……”
她的眼睛迅速红了起来:“那这样……我不是……”
她好不容易交到了新的朋友,难道又要变成像是之前那样一个人的样子吗?
“哎,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至少比白术更快回来呀!”北斗手忙脚乱安慰,“只是去个十天半个月,白术可能半年都不回来呢!”
“这不是安慰!”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成为很厉害的医师。”白术慢慢出声,他的语气很平缓,但更坚定,“我很高兴认识你们,所以,等再见的时候,让我看到更出色的你们、更高兴一些吧。”
“呀,看来你真是短时间内回不来了。”北斗这样说道,却同样看向了刻晴,笑出了虎牙,“我会给你带礼物的,贝壳、珍珠、漂亮的浮游生物,下次见面的时候刻晴准备给我什么惊喜呢,能用你的云来剑法打败我吗?”
她抬起手里的木剑,歪头弯着眼睛:“大姐头可是要检查小妹的进度的!”
“你只是在年龄上占优势……”刻晴这样嘟囔,却在两位朋友的注视下,重新勾起了嘴角,矜持道,“等着我,北斗,你要是输了,你就要收下我请人帮忙锻造的大剑,不能再推辞;以及……”
她的目光移到白术的脸上:“请平安回来。”她解下自己的匕首,将其扣到了白术的手心:“我的家人告诉我,它可以辟邪,我希望你们能战胜疾病。”
白术说这太贵重了,但是刻晴摇了摇头,说她已经打好了基础,很快会获得一把更重更适合锻炼的剑,这把匕首原本的归宿是留在库房,既然如此,不如给白术防身用。
“你比北斗还大,但是连我都打不过。”刻晴忧心忡忡,“层岩巨渊很危险。”
见她如此,白术显然也不能拒绝,只是认真道了谢。
他们三个都彻底得摆正心态。
“真好啊。”胡堂主感叹,“我小时候也有几位这样的好朋友。”
“为什么强调小时候?”千精将刻刀放下,三个惟妙惟肖的拇指小人被他放到了石桌上。
“嗨,这种事情就不用问了,知道小孩子的友谊最真挚动人就好……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手艺。”胡堂主扫了一眼精细的木雕,“你这手很适合在棺材上做浮雕啊,扎纸人也可以试一试。”
“也不是没做过。”千精笑道,这话让胡堂主一愣,还想再细问的时候,千精已经从石凳上起身,朝着三小只走了过去。
“本来想刻平安符的,但是你们聊得有点儿久,就就在平安符上又刻了你们。”千精挨个把木雕发了下去,“再给我点时间或许能刻三组三人,但现在只有这个。”
“不,富贵先生,这很好了,我很喜欢这个。”刻晴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但我其实还留在璃月港。我没有出海,也没有要去层岩巨渊。”
“那我就送他们两个也不好。如果只是告别礼物的话,北斗出海回来再出去我难道又要送一次?”
“嗯……”
“收下吧。要是不喜欢别在我面前丢掉就好了。”千精在三小只此起彼伏的“不要”“我才不会”“请富贵先生不要开玩笑”的声音中看向北斗,“尤其是你,北斗,南十字这次出海可是关系到我的事业。”
船长有答应过千精,当他们从海洋禁区回来之后,南十字的第一个合作伙伴会是千精。
而南十字兑现了这个诺言。
“当然。爸爸和南十字的大家都不会辜负富贵叔的期待的。”北斗点头,“富贵叔在璃月港也要好好努力,我知道的,捕捞船队,岩上茶室……哼哼,还有钟离先生,反正祝富贵叔一切心想事成喔!”
千精哑然。
“人小鬼大。”他说,“好吧,我就不计较你们在高级餐馆吃了几个钟头了,时候不早了,你和刻晴也回去睡觉吧。”
要是熬太晚一觉睡到明天下午那今晚可就是他们短时间的最后一面了。
“胡大夫,胡堂主,那我就不打扰了。”千精冲着他们摆了摆手,“回去了,晚上灯点太久也很费摩拉的。”
“年轻人能不眨眼地买房,付不起蜡烛和灯的费用。”胡堂主是真的想笑,“回去吧回去吧,早知道我该把钟离先生请进来坐坐的,那样就不算耽搁你时间了。”
千精无奈:“……没关系,本来我也打算把朋友家孩子送回去。”
“刻晴和北斗就由我们来送就可以了……”胡大夫忙道,“也是我们的事让这两个孩子留这么久,我会和他们的长辈好好解释的。”
“我没说他们。”千精按了按眉心,“我说赞迪克。”
还没有和赞迪克打过照面的两位大人都有些懵。
“看南边窗户。”长生扫了一眼四周环境,“真让人惊讶,这里有一个活人的气息完美地融入了往生堂。我还以为是僵尸。”
“……赞迪克,再见。”默默瞥了一眼长生的白术主动和赞迪克告别,“你明天要来吗?”
“不,”从阴影中朝着千精走过去的赞迪克很敷衍回答,“我晚上熬夜,因为有监护人打算把我一个人扔在独栋去开始夜生活,我睡不太着。”
“……你要我把你带到隔壁吗。”千精有些无语,“我也只是换个地方休息。”
“我知道,我知道。”赞迪克将水袋塞给千精,“我是在说,我要开始我的夜生活了。”
他就这么从院子里走出去,路过胡大夫的时候抬头,好像看了一眼长生,又好像在看胡大夫,因为他说了一件可能和胡大夫旧友相关的事情:“须弥的生态不太好。对异国人和须弥人都一样。”
胡大夫的神色茫然。
千精深吸一口气,跟着赞迪克走出去,临行前礼貌地和所有人告了别,步履匆匆。
他走后,胡堂主似乎才惊醒过来,眉头在一瞬间皱得死紧:“我没发现那孩子……往生堂里我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活人的气息……这不应该……这到底……”
第38章 各奔东西(三)
南十字的船只从港口离开, 消失在遥远的海平面。
胡大夫带着两个药童朝着层岩巨渊的方向启程。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他们的离开就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惊不起任何波澜起伏, 璃月港每日进出往来的人实在是太多,告别这件事,落于个人可能重大, 但纵目远观, 不过尔尔。
有谁的人生中缺了告别?
何况南十字和胡大夫他们, 又不是一去不复返, 和璃月港的熟人们总会有重逢之日。
可能也唯有第一次交到朋友却短短几日就要与朋友告别的刻晴,才难以走出。
长剑劈下。
森冷白光斩断标记物,用于训练的木板摔落在地上, 被切开的断处平整光滑。
武术师傅小幅度鼓了鼓掌, 笑着上前与慢慢收剑挺直腰背的刻晴搭话。
“令嫒的剑术越来越精进了。”千精握着茶杯,与刻晴的父亲坐在院落之中闲聊家常。
刻晴出身于璃月的名门望族,她的父母对其极为宠爱,他们作为璃月港赫赫有名的豪商, 几乎给予了刻晴普通小孩能想象到的一切,在这样一个有钱又有爱的家庭里长大, 刻晴按理说是缺不了朋友的。
但这孩子天生聪慧, 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不愿迁就于那些普通的孩子;她对真心假意更具有分辨能力, 那些看不顺眼她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却在长辈的指引下不得不与她亲近的孩子, 她敬而远之。
久而久之她的性格也变得孤僻, 更乐意在书房阅读书籍, 从书籍中挖掘兴趣。她目前修行的云来剑法, 正是来源于此。
只是, 刻晴他们的父母都没猜到这孩子心血来潮出去一次,便交到了两个能被她认可的好友,如今北斗和白术双双离去,她似乎又陷入了一个人与自己博弈的困境。
有北斗那句话在,刻晴倒是对自己的剑术更上了心,但显然除此之外,她不太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这孩子在自己感兴趣的方面总会更加用功几分的。”刻父笑道,“这段时间更是进步迅速,哪怕是我这等不懂什么剑法的,也能看出她的出招更厉害了。”
他看着刻晴,笑容却又渐渐淡了下去:“但她太上心了。我打算抽个时间带她去散散心,让这孩子一天到晚练剑也不是什么好事,手磨出茧子脚起水泡,我再不做出行动,过不了自己这关也过不了我夫人那关。”
千精点点头:“懂的,刻兄更希望刻晴成为一名商人而不是一名武夫。”
刻父哑然:“富贵兄有时候还是过于直白了些……”
在接管岩上茶室之前,富贵这个身份只能说是不入流的小商人;但在岩上茶室换了东家之后,哪怕在很多人认知里新旧东家仍在暗地博弈,很多商人也愿意给富贵一个薄面;而像是刻父这种知道前掌柜贪婪真面目的,则更乐意与现任的东家建交。
尤其是刻父通过旁敲侧击刻晴得知了千精极有可能是总务司的一员的情况下。
虽然正常线人不至于轻易地将身份暴露给小孩子,但主动对小孩子承认自己的线人身份又是一种障眼法,谁能笃定他承认自己是线人是真话而不是哄小孩?是线人的话又怎么会选择成为茶室之主这样的引人瞩目的高调亮相方式?不是线人的话又如何整顿岩上茶室从客人身份变成主人?
真真假假,实难分辨。
聪明人会在脑内山路十八弯,刻父在思考过后,便只把千精当做喜爱小孩的茶室新主相处,却也由于好感,不知不觉与千精促成了不少合作。
谁让千精确实很讨他喜欢,也讨他女儿喜欢。
“父亲,富贵叔叔。”换下练功服的刻晴朝着坐在石桌边上的两人走来,在这几天她对千精的称呼也从客套的“先生”变成了“叔叔”,一是由于她的父亲与千精以“富贵兄”“刻兄”相互称呼,二是由于这样的称呼确实更亲昵,“——我去为晚上的宴席做准备了。”
刻晴沉迷练剑,刻父不好直接干预,在计划出游前,便在她的行程里塞了许多活动稀释她练剑频率,饭局则是刻父安排的最多的一种活动,能让刻晴放松,也能让刻晴学点社交的本事。
虽然他的女儿不用去学习长袖善舞就能讨人喜欢。刻父笑眯眯点头,为刻晴主动请退的礼貌行为感到欣慰;而刻晴将目光转移到千精身上,无声却暗示。
“……你去准备参加晚宴,不要看我。”千精说道,“我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前些日子刻晴入手了新锻造的长剑,但奈何总用不顺手,教她的武术师傅说刚进入新阶段使用武器就会稍显吃力,千精则注意到那长剑在锻造结构上巧制的重力失衡,提点依据技巧,重新握住新剑的刻晴将之如臂驱使,让她身边的武师都有些瞠目结舌。
刻晴当时忍不住询问千精是否也懂武学,但千精老实告诉刻晴他只是对与玉石矿物有关的一切都有所涉猎、他本身并无任何练武的天赋也对此毫无兴趣,但刻晴显然有些担心千精的自保能力。
深层原因是刻晴觉得千精身为总务司的线人,比她这类人更容易深入险境,哪怕不能精通打斗,也得多加锻炼保证懂个一招半式;浅层原因的话,刻晴用了千精将来会跟着他名下捕捞船队出海、所以需要强身健体的说法。
千精当时的回答和现在一样:“我花钱请保镖的性价比,比我自己练习的性价比,要更高。”
刻晴说她的武术师傅很厉害。
被女儿用眼神暗示的刻父咳嗽一声,点头附和。
千精想了想:“刻晴是想让我多来你家陪你一起练习你的云来剑法吧?”
刻晴没想到千精会忽然这么反问,愣了一下。
“之前一个人的时候,刻晴能把自己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现在因为朋友,反而多了害怕的软肋吗?”千精叹了口气,“害怕回不来,害怕孤单,害怕……”
刻晴离开了。
这时候她头也不回的举动又显得冒犯,但刻父显然没有责备自家女儿的意思,他让身侧站着的随身侍从去找刻晴,自己看向千精的目光也是多了几分无奈:“富贵兄,我说了,你太直白了。”
显然刻父不觉得千精的话有错,所以声音里责备千精弄哭女儿的情绪几乎没有,只是,他仍觉得千精应该采用一种更加委婉、不伤到刻晴的策略。
千精说那就是他的心里话,至少他没有一口气得罪刻晴和武术师傅。因为其实他觉得他真要学习什么剑法枪法的话,他觉得博闻强识的钟离能推荐给他相关人选。甚至亲自教授。
可惜千精确实是没什么武学天分,也没有那个毅力坚持锻炼,他觉得他的黑暗心理学已经够用了。
而在他的一番话之后,刻晴由于过于重情重义而被关系亲疏左右日后的事业这一事情被摆上明面,刻父也是在顿了一秒之后,准备把刻晴带出去的计划提前。
——千精确实是个很会一针见血的人。
在与其相处的过程中,刻父也日益确定千精真的与璃月七星、与总务司关系匪浅。
因为刻父这一脉是有先辈当选过七星的,如今他们家大业大,更少不了和总务司打交道,因而更能了解到千精和总务司人士的一些共同性质。
——底气。
千精的现有身份,富贵,是沉玉谷矿工出身,继承了远房亲属的财产,独自来璃月港打拼;他的行为处事都稍显青涩,可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怯场,更对所有人做到了近乎平等的一视同仁,似乎大局在握,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不是刻父自恋,但大多数对他都诚惶诚恐,即使不卑不亢,也难掩他们对他的尊重;在千精这里就不一样了,刻父是真的觉得千精看他的目光和看路边玩泥巴的小朋友没什么两样。
区别只在于小朋友可能会把泥巴溅到千精身上,而刻父已经把手头的几个好项目推给了千精做了顺水人情。
因为刻父实在是很难想通千精明面上的身份有什么底气,更难以想通千精如果只有明面上的身份的话,是如何掌握某些技能和发展某些人脉取得某些成就的。
但如果说有总务司给千精兜底就可以理解了。
刻父甚至不觉得千精是线人,而是七星看重的晚辈,如今来璃月港历练来了,奔着下一任七星的职位来了。
他没有证据,也不会在事情的真相完全揭开之前,就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但那些推论确实给刻父造成了一定的思维影响,以至于他和千精交好的时候,毫无意识地透露了一些他本以为千精心知肚明的情报。
一些与总务司与璃月七星有关的情报。
可能有些单独拎出来也算不得什么,但显然对于千精而言,细碎的信息也能被他转化为逆转大局的关键,明确出自总务司和璃月七星的琐碎情报,自然是对他有着不可多得的妙用。
他确实能更方便地将自己官方性质的假身份定死。
谁让刻父从某个角度而言也算是总务司的线人呢?只是不是总务司自行安排布置的眼线,而是具有特定背景天然具备某种信息获取能力的知情人士。
所以,对于总务司而言,特派的便衣侦查和知情人士都属于线人,重点是他们得到了什么情报;他们如何得到情报,不重要,只要他们潜意识里认为他们获得情报的渠道是合理的就可以了。
千精正是利用了这一点,间接通过刻父这类的知情人士将信息传给了总务司的人员,间接弄清楚总务司内部的情报机制,间接融入了情报机制的一部分;然后,真正把自己假身份的痕迹并入于此。
不过海洋禁区沾有魔神残渣的封印物外流这件事稍显紧急,所以千精也采取了点特殊手段,比如直接把信件放到了天权星文翰的办公桌上。
这行为很突兀。
即使千精很早就开始筹备情报机制的入侵,但总务司要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被他渗透清楚、璃月七星要是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被他摸清了情报套路,那璃月发展千年的人治体系就可以全部滚蛋了。
但这也是一次突破的机会。
本身有些小手段就只对下辖部门的成员起作用,对付那种熟悉规则擅长利用规则的人来说,钻小空子试图把他们搅和进去的做法不可取,像是这种堂而皇之把情报放到他们面前,才让他们将信将疑。
何况千精给天权星的情报相当紧急,根本不允许当事人耽搁太多时间去思考。
文翰也如同千精所预想的那样,紧急派人出动调查,在确认真相后第一时间追踪禁区流出的封印物的下落。
病人当街昏迷被发现沾染魔神残渣是前一天的事情,总务司联络七星收缴完所有失物并已委托蓝氏族人二次确认——是第二天南十字出海前的事情。
他们的效率很高。
天权星花费更多时间处理的是追查千精的那封信究竟怎么无声无息出现在他的桌子上的那件事。
可惜请仙典仪之前,天权星都没有任何线索,就好像那是没有任何预兆只是单纯在合适时间合适地点出现的神明旨意一样。
……当然,一个夸张比喻而已,那封密函不可能是神明书写;天权星和总务司甚至要在神明知道他们的错漏之前,将一切尽可能地弥补。
总务司最近很倒霉。
而神明督查的请仙仪式,近在咫尺。
第39章 不过尔尔(一)
“所以四百多年前坎瑞亚事件结束之后, 除蒙德和璃月以外的所有执政都几乎换代,冰神拒绝了和其他神明的往来,愚人众也在这个时间段建立……”
请仙仪式前, 千精结合自己已知的情报和赞迪克提供的信息,整理出一本书的笔记,在闲暇时翻阅温习。
这本书不薄。
写成之前, 千精便对里面的内容了如指掌;笔记编成书之后, 千精更是不断地在上面补充标记;所以在最后一晚千精将这本书重新摊开的时候, 它看上去和万文集舍收录且公开的古籍没什么差别。
——被翻烂了。
“我还真有点紧张。”千精将笔记丢到石桌上, “钟离,你知道的,我对岩王爷的观感很复杂, 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两个月前……准确而言是两千多年前。”
“你若只打算以看客的身份出场, 于他而言你和玉京台上的其他璃月人没什么分别;既为路人,也不谈怯场,他不会将过多心神放在典仪之外。”钟离轻笑着说道,他站在不远处, 去喂笼中的叽叽喳喳的鸟雀。
千精知道他对奇珍异兽甚是喜爱,又觉得有时候他外出不在, 家里只剩一人过于空旷, 便挑了两只画眉赠送钟离。
看得出钟离挺喜欢这个的, 至少那两只蠢鸟一秒看不到钟离就一直吵闹, 钟离一脸纵容甚至还乐在其中;而很多时候不得不离开半天一天的千精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感觉他不出现在这里才是常态。
但这间房子的户主还是千精。
他只是让钟离住在这, 没有把房契赠送给钟离, 倒不是小气, 只是很多琐事需要房主亲自办理, 千精这样能省下钟离不少手续麻烦。
更重要的是,他要是房东还有天天往这边跑的道理,他要是房东的朋友,哪能理直气壮来这边蹭吃蹭住。
钟离也是,身为租客,面对房东的时候不能说些好听的话吗。
“我不可能只是看着。”千精敲了敲桌上的笔记,“你知道的,璃月人有谁对岩王爷无动于衷呢,即使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是特别愉快,这些年也不会少了糟心事,但比起被无视,我宁愿他对我有个坏印象,哪怕是坏的也……”
意识到什么的千精即刻闭上嘴巴,他坐正身体,思考了下刚才自己和钟离的对话,觉得钟离可能误会了些什么。
“我又不一定会在请仙仪式上招惹他。”千精强调了这一点,“只是以愚人众执行官的身份向他送上来自至冬的慰问而已。”
所以他才抓紧时间整理已有的愚人众情报,还专门学习了至冬的外交礼仪。
当然也不仅仅是为了请仙典仪,这对日后不免返回至冬的他来说,同样是必要的基础练习。
只是一举多得而已。
“至冬女皇已许久未联系过其他神明。”钟离并未回头,只是注视着那对画眉隔着笼子的栏杆轻蹭他指尖,他含笑注视鸟喙轻啄,似乎回答千精时的语气也漫不经心,“璃月同样如此待遇。”
“噢,我当然没办法代表至冬的神明,所以他会知道我这是客套话的。”千精撇嘴,“真女皇授命我真成至冬人了。”
“大多璃月子民本就把你当异国不请自来的客人。”钟离轻笑,“而一年一度的请仙典仪除了主办方之外,也都是图个新鲜的异国旅人观看参与。”
啊。千精知道这个,璃月人评价请仙典仪的说法是——本地人不会去的景点。
所以千精会给出他对这些璃月人的评价:一群假粉。
呵呵,正主一年一次降临璃月还不赏脸?让外国人看稀罕看热闹?怎么,真把岩王爷当本地人看惯了的珍惜动物吗?
没品,忘本,恶心。
千精实在是不太想在钟离面前骂脏话。因为那是醉酒之后的他才能干出来的没礼貌的事情。
但蛐蛐几句总务司还是可以的,难道问题不在于他们把原本轰动璃月的大典搞成了众仙之祖与人类政府高层的洽谈会吗?
璃月七星和总务司敲锣打鼓锣鼓喧天,然而这个本该璃月欢庆的节日却没有全民参与,玉京台反而成为了异国游客的观景台,从这个角度来看还真的让人觉得讽刺。
“这不是一件好事吗。”千精听到钟离这样说道。
他怔了下,倏然抬头,然而钟离仍然在逗弄鸟雀,手里的谷物也尚未清空。
钟离也像是没有看到千精稍显应激的举动,从容不迫地继续说了下去:“尘世执政不会是他们日常的必需品,璃月子民的命运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璃月七星是选自民间的豪商,总务司与民众息息相关,总有一天璃月会步入真正人治的时代……”
他没等到千精接话。
待到手中喂食的饲料清空,钟离于笼中飞雀悠扬婉转的歌声中抬起头,将目光对上了千精在昏暗灯光下漆黑的瞳。
他笑着问道:“这不正是你希望做到的神权颠覆?”
“……”
“我没说过这种话。”千精说道,“那是潘塔罗涅。不是我。”
他语气平静地说着,却是少见地将潘塔罗涅和失忆后的自己区分成了两个人。
他的神色在不断变化,复杂的心情完整地体现在了那张稍显阴暗的脸上,这种情绪的外泄是一种失败,是擅长表情管理的千精不应该犯的错误。
但是没关系。反正这地方也只有他和钟离两个人在,他就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也没关系,因为眼前之人清楚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些无法瞒天过海的本性不必遮遮掩掩。
只是有些本性他还没有意识到会发展成什么后果,钟离却直截了当地将这一点预告了。
“我敬神。”千精说道,“哪怕我会对你抱怨他老眼昏花,但我知道我更愤恨我在他面前丢了面子;我说隔壁尘世执政不务正业,说远洋神明独断专行,但目前的我从未想过这个世界如果真的没有神明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神色哀怨地看着钟离:“这是进阶课程。我现在没到这个阶段。算是你手里互相争宠的鸟儿,可只敢踩在同类的身上耀武扬威,哪有能力掀了鸟笼,践踏这天空岛与执政共同协定的规则?”
钟离眨了眨眼。
他似乎沉思了那么一两秒,礼貌地告诉千精:“那么你最近的选修课程也是不合格的。”
“……”千精噎了一口,他瞥了一眼手边愚人众和至冬的自学笔记,将其拿过来愤愤地在上面又添几笔,“这门选修课程的及格标准是蔑神吗?”
啊,啊啊,真烦。
这和上战场前才被告知领取的武器是劣质的不合格的所以给他换了个新的不趁手的有什么区别?
……这么一想又觉得提醒他的钟离很贴心了。
他也早该意识到的。
愚人众的本质、至冬女皇建立愚人众的目的,以及潘塔罗涅和愚人众的共同特性。
他们都是规则的忤逆者,为某个在如今世人看来大逆不道的未来而行非常之事的狂妄之徒。
很有趣。非常有趣。是让人想想就心潮澎湃的可能性。若尘世执政彻底成为过去历史,若人类真正成为这片提瓦特大陆的主人,神之眼和元素力这等传承自古龙与魔神的神赐也由人类……
“——我不敢想象。”千精光速冷静,“所以,这是进阶课程。现在的我是达不到那个境界。等哪天我真正有资格领取潘塔罗涅这个名字,我再跟钟离谈这个吧。”
钟离似乎对他的这句话有些意外。但千精不能确定钟离是对他把“潘塔罗涅”这个名字当做一种审核标准所以惊讶,还是对他直至刚才那一刻才接受这个名字而感到意外。
毕竟千精承认他对愚人众和至冬没什么认同感。没什么好说的,即使他手下多为至冬子民,他还是更乐意信任璃月发展出的人脉。那是源于血缘影响的人之常情。
“别这么看着我,钟离。”千精说道,“我只是理解了我为什么会加入愚人众,能当上至冬的执行官也的确算得上一种荣耀——但我是璃月人,一个来自古时候的璃月人,我对我改换国籍大张旗鼓加入至冬阵营这一点仍不能感同身受,对我而言我更认同如今这个名字很接地气的身份。”
潘塔罗涅的起点很高。
他也不会傻傻地将潘塔罗涅所拥有的权利与财富尽数割让,会利用他所能得到的一切资源去丰富自己的财产。
但很显然北国银行和愚人众不是如今的他的心之所向。
所以钟离其实也不用太担心他真的请仙典仪上搞事情。他还没活够,更不想以至冬的身份出名。
真有机会让摩拉克斯记住他,也是以璃月人的身份。
“钟离会来玉京台观礼吗?”千精叭叭问道,“你来的话,我执行官的身份也和你搭个线;你不来我之后以茶室之主的身份在晚上找客卿促膝长谈,我保证能还原出请仙仪式发生的一切。”
可惜回过神来的客卿说他不会去观礼,他已和人有约。
千精表示理解。毕竟钟离之前来璃月港的时候就少不了被各行各业的人士特邀过去做专家掌眼,如今他常驻璃月港,邀约频率下调,档次却更高;要知道他在璃月港从不只有岩上茶室客卿这一身份——能请到钟离做客卿,才是包括岩上茶室在内的一众势力的殊荣。
所以千精没往其他方面想,就又当是哪个老板请钟离帮忙。这些不知道钟离仙人身份的家伙就算再有钱有势对千精而言也毫无竞争力,所以他没多问,只是笑着顺着自己之前的话继续,让钟离等着这次的请仙典仪圆满落幕。
钟离很给面子点点头,和他闲聊几句,端着鸟笼回自己房间了。
……
“向您问安,贵金之神。”至冬的执行官在常规的祭祀之后,向着高天降临的龙体如此致意,他化开脸上的谦和,声音轻诡,“这身不正的皮囊得以凭至冬女皇的恩赐觐见于冕下,我志得意满。”
“……”虽然潘塔罗涅的举止严肃客气、祝词谦卑合礼,但不远处的天权星仍觉得对面那位执行官似乎在阴阳怪气一些他和岩王爷才知道的东西。
自我反驳心里话的天权星其实说中了。至少千精觉得自己能在请仙典仪上和摩拉克斯说这句话就已经回了一半的本。
一个心术不正的人能混到冰神重臣的身份上,岩王爷要么反驳冰神眼光不行要么就得无声承认他当年一票否决千精的做法是片面的,哪怕众所周知愚人众风评极差、冰神现在的眼光就是有问题。
但显然神明不能当面说另一位神明的坏话。
千精仰着头,弯着眼,他不是很喜欢戴眼镜,只在伪装身份上常用这个,但如今来参加请仙典仪,他软磨硬泡费尽心思得到了类似枫丹留影机的特制眼镜就戴在鼻梁上,等着见证历史性的一幕。
回去还能和客卿看回放!
哼哼——
而摩拉克斯是真的不太清楚如今他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一雪前耻!!!
钟离:……嗯。他很高兴。
第40章 不过尔尔(二)
千精也不指望他能看到摩拉克斯做出让他高兴的表情。
众所周知, 人类在神明面前总是渺小的。
能力如此;体型,偶尔也是如此。
像是那种本体很小很小的神明,也不是没有;但对于千精而言, 他果然更认同像是摩拉克斯这样,在能力和体型上都凌驾于人类的魔神。
让人类在各种意义上都是蝼蚁。
他抬头,甚至只能看到摩拉克斯的一只眼睛, 何谈能看到祂仙人之躯的脸?
所以摩拉克斯就算有对应的表情, 千精也看不到, 玉京台的任何人都看不到。
嗯?能看到眼睛?关注眼睛本身及周边微妙的变化推断摩拉克斯的情绪?
神明喜怒不形于色, 哪能套用凡人的微表情理论。
摩拉克斯的眼睛对于千精而言也不是眼睛,而是一扇流动着金色光辉的门。
怎么能指望千精从一扇门中看出情绪?
他只能在看门的时候回味自己的情绪……
高天的金门流光溢彩,如一面映不出人影的镜子。
规则让魔神天生爱人。
有人违背本性, 疯魔神陨。
有人顺应天时, 万民朝拜。
摩拉克斯是后者。
但祂与其说爱人,不如说爱人类所代表的苍生。
所以,祂的眼里,当然不会有个人的存在;能被祂看见, 能被祂记住,便已经是无上荣耀。
神明啊。
你已沉默了超出日常对话的时间。
是在思考如何应对他的言语陷阱吗?
就算是摩拉克斯在这种时候也……
“欢迎来到璃月, 远道而来的客人。”千精听到摩拉克斯开口, “至冬严寒, 希望你能适应在这里的生活。代我向冰宫的主人问好。”
祂的言语温和, 对千精的态度尽到了神明可以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平易近人。
毕竟是隔壁同事的直系下属, 对面都礼貌问候了, 作为礼仪之邦的领袖, 摩拉克斯同样态度友好。
相当友好了。
——可他不是在礼貌问候!可他根本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千精微笑的唇在瞬间绷紧了。
他还在笑, 但袖口掩饰的指尖瞬间掐进了肉里。
喔, 他该感到高兴的,摩拉克斯总能精准地找到让他发飙的点。
祂看上去就像是根本不认识他。
祂不记得千精,不记得第一届七星公开选拔上丢尽脸面的他。
祂说他是客人,把他当作至冬女皇麾下的高级将领,客气地尽地主之谊。
祂可能都不知道如今的他叫潘塔罗涅。
喔,不重要,不重要的。
能和摩拉克斯说上话,能被摩拉克斯关心适不适应在璃月的生活,他超级高兴的,不过就是被当成客人,比千年前在玉京台上以璃月人的身份丢尽脸面好多了。
千年前被开除璃月籍现在是至冬执行官也对上了喔!
千精扬起微笑。
他将手握成拳头,轻碰心腔将指尖搭上胸膛,朝着摩拉克斯的方向鞠躬。
“感谢您的体贴。”千精笑道,“很高兴能和您说上话,贵金之神,请容许我以潘塔罗涅的个人身份,再度向您献上敬意。”
高空的神明垂眸看他。
至冬的礼仪和璃月稍有不同。
鞠躬是通用的尊敬,然而刚才千精那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捶胸礼,若是换到至冬的场合……
代表着效忠。
不过显然眼前之人不是在对祂卖乖。
他只是在申明自己是璃月人,也不指望摩拉克斯看到后遐想连篇。
当然摩拉克斯也确实不会多想。
只是璃月的神明想着,凡人的心思果然难懂,祂初遇时说了几句好话,千精笑眯眯说他听不得奉承话,说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可真到了祂客观评价的时候,眼前之人只惦记着四字真言,一个时辰便摔碎了半面墙的金银锡器青铜雕塑珐琅陶瓷。
如今更是。
彬彬有礼的欢迎,也能被他挑出错漏,自顾自地生闷气。
好在正如千精所言,这次请仙典仪上,他确实没有大闹一场的心思。
摩拉克斯如此想道,注视千精退回原本的旁观席位,伐难和弥怒位列他身侧,他们的衣着打扮虽看上去和平日的正装无异,用料和细节上却隐晦地用尽心思;此时也和千精一样,趁着居于请仙典仪中心主场的边缘地带,更加明目张胆地注视摩拉克斯,借着观摩典仪之名,汲取偶像的力量。
好像请仙仪式不如摩拉克斯更好。
——当然,以普遍理性而言,这就是事实。
璃月人没什么兴趣来观摩请仙典仪是正常的,如今的请仙典仪不过是人之代表受领神之意志的固定程序,摩拉克斯甚至都不用亲自到场,一纸公文告知七星诸多事宜便罢;落实政策、造福民生,更不用摩拉克斯亲自动手,那是总务司的活计,那取决于总务司如何理解神谕;摩拉克斯能年年如约而至,不是璃月硬性需要,而是请仙仪式已成传统,祂在告诉所有璃月人祂一直在。
若是一年一度的请仙仪式不需要举办了……
璃月人恐惧的也不是缺了请仙仪式该怎么办,而是恐惧摩拉克斯没消息了怎么办。
所以从钟离的角度而言,请仙典仪本身也没有对面脸上一个比一个矜持正经心里却一个比一个心潮澎湃的三小只来得有趣。
不过,趣事与公事是两码事。
钟离与摩拉克斯,也是两种存在。
神明移开视线,在负责此次请仙仪式的天权星辞神的谢幕礼中,朝着高天隐去自己的身形。
典仪落幕。
供奉神灵的食物,由天权星派人回收,以嘉奖参礼之人。
这些贡品被认为沾染神明福泽,食之可得神恩,惠及子孙后代。
观礼者不吃。
这倒不是失之偏颇。
而是参与请仙仪式的多为外国面孔,贡品是置于宴桌随取随用,但他们往往视若无睹。
异国的旅客有自己信仰的神明。
接受璃月神明的恩泽,那他们把自己的神明当什么?把摩拉克斯又当什么?
千精不算纯粹的观礼者,他与摩拉克斯当面对话过,各种意义上都可以说是参礼之人,参礼者往往会得到供品,所以总务司的干事也将供品分给了千精。
吃不吃是千精自己的事情。
他们璃月的礼仪必须到位。
而且,这可是摩拉克斯都亲口认定的客人。
璃月人对他的观感一下子从及格线到达了及格线之上。
嗯?应该是不及格?
这件事有点儿说来话长……
虽然千精刚来璃月的时候,由于愚人众牵连和自身原因,风评极差,但是这两个月过去,呈现在璃月人眼里的潘塔罗涅就是一种半退休状态。
所有人都知道潘塔罗涅白天去北国银行坐班、晚上在北国银行睡觉,看似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但所有人又知道这位执行官除了刚开始干几天正事盘活了北国银行之外,日常就是把公务丢给副官和副行长,自己一个人溜达着逛街。
他三个月不到的时间里都快把璃月所有的摊位和店铺光顾个遍了,一己之力拉高了璃月港近期的消费水平,即使偶尔阴阳怪气偶尔不说人话,但人家往往说的就是事实,难听的话在他好看脸蛋的衬托下更是别有风味,璃月人都快习惯这个璃月血统的至冬吉祥物天天在大街上出没了。
有传言说这位第九席在至冬被同僚针对,受不了准备卷铺盖不干了。
璃月人已经有很多人信了这个传言。
请仙典仪之后恐怕会有更多人信吧。
因为他不经意地自我介绍,看起来挺像是毛遂自荐的。有人会这么解读的。
所以璃月人对一个可能改邪归正告老还乡(……)的执行官实在是没多少负面情绪,像是璃月七星和总务司,他们能看出事实并非如此,这绝对是愚人众放松璃月警惕的又一手段,但他们又会被其他信息误导。
比如主持了请仙典仪的天权星文翰。
他记得千精在私宴上对摩拉克斯的诡异陈词,更见证了千精在请仙典仪上和摩拉克斯的互动。
文翰能看出千精在摩拉克斯说千精是客人时的不高兴,更从千精的笑里藏刀与摩拉克斯的待客之道中看出这二人之前恐怕也有接触——千精为此心心念念,而摩拉克斯对此毫无印象,以至于千精右手指尖在他返回席位之前附上隐约的血色。
……生气到把自己抓伤了。还出血了。可能出血量比他看到的更多,只是在袖子里擦拭过了。
对此事,文翰很难评价。
对此人,文翰可以给出一个很合适的评价:摩拉克斯叛逆的狂热信徒。
千精可能比一般的璃月人更痴迷于摩拉克斯,因而由爱生恨,他背弃璃月选择加入愚人众,或许根源于此;但他只是一个被神明无意识改变命运的可笑之人,他认不清自己,所以迷失了自己。
潘塔罗涅能当上愚人众执行官,很有实力,但这其中或许有不少他心性差劲导致的单方面的仇恨助力,仇恨成就了他,也最终会毁了他。
这是他的致命弱点。
所以文翰会把千精当作可控范围内的不安定因素。
他会警惕千精,但他代表的璃月七星和总务司,与璃月平民一样,都在悄无声息之中,放下了对第九席彻底管控的心理。
天权星甚至在请仙典仪后再请千精吃了一顿饭。
可惜第九席应该还心心念念着请仙典仪上被摩拉克斯遗忘之事,不太高兴。
天权星倒觉得很高兴。
直到千精抬眉,在雅间只有他们二人及随身官员时,冷不丁扔出一句问话——
“月海亭的办公桌上有收到禁区秘宝外流的举报信吗?”
——那是许多总务司高层都不该知道的秘密,而眼前的至冬高官一语中的。
文翰倏然收紧筷子,笑容淡下。
【作者有话要说】
千精:不嘻嘻。
天权星:嘻嘻。
千精:你再嘻。
天权星:不嘻嘻。
——
有在反省了。
这篇文感觉没发挥出我想要的感觉QAQ。
想修文,但转念一想,修文了我也不一定能写出我想要的感觉。
保持更新很重要的。
前面可以精进,但之后的剧情,也得拿出最好状态,我现在可以做到的最好。
很好,给自己熬了鸡汤。[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