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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木惊春 娓娓安 17113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招揽

林棠优雅起身,微微欠身,向主桌几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致意告辞,声音清泠,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附近人的耳中:“诸位慢用,我身体有些不适,先告退了。”

她没有再看乔源一眼,转身,沿着来时路,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

那身黑丝绒如同流动的夜色,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也带走了宴会厅里大半的光彩。她的背影决绝,不带一丝留恋。

就在她即将踏出宴会厅大门时,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快步追了上去。

是陈侃。

“乔夫人。”他唤住了她。

林棠脚步微顿,侧过头,清冷的眸光落在陈侃脸上,到底没有说话,依旧往外走去。

陈侃跟了出去。

旋转门沉重的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虚假繁荣的喧嚣;门外,是沉沉的夜色,是冰冷的晚风,还有无声飘落的、带着黄浦江特有潮湿气息的细微雨丝。

冷风扑面,带着雨水的凉意。

而陈侃在她身后,为她撑起了一把伞。

细密的雨丝敲打在黑色绸伞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隔绝了门内透出的最后一点喧嚣。

乔源站在喧嚣的宴会厅中央,水晶吊灯的光芒在他深色西装的肩头跳跃,却无法穿透他眼底骤然凝结的寒冰。

他眼睁睁看着林棠决绝地转身离去,那身幽暗的黑丝绒像一道撕裂浮华的伤口,消失在旋转门后。紧接着,是陈侃毫不犹豫追出去的背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带着一丝被背叛的荒谬和难以名状的酸涩。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步,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缓缓合拢。

他端着香槟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冰冷的杯壁几乎要嵌进皮肤。

“乔先生?”佐藤一郎带着探究和一丝了然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日式发音特有的腔调,将乔源从瞬间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乔源猛地回神,迅速调整了呼吸,那点失态被完美地掩盖在更深的城府之下。他转过身,脸上那丝空洞的笑意已经化作了更深的、带着几分刻意讨好和玩世不恭的弧度,仿佛刚才那个失神的人并非是他。

“让佐藤先生见笑了,”乔源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举杯向佐藤示意,“女人嘛,总有些小性子。不识大体,让您看笑话了。”他刻意加重了“不识大体”四个字,,

佐藤一郎锐利的目光在乔源脸上停留了一瞬,并未点破,只是微微颔首:“无妨。乔先生能如此明事理,识时务,才是真正做大事的人。帝国,就需要乔先生这样的俊杰。”

乔源的眼神微微一凝。佐藤的“宽宥”从来都不是免费的,梁宽的血迹未干,这就是赤裸裸的警告和交易。

“佐藤先生放心,”乔源的笑容纹丝不动,声音平稳,“乔某既然说了顺应时势,自然言出必行。码头的事,包在我身上。只是……”他话锋微顿,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这其中的关节,还需要佐藤先生多多费心,毕竟,这江城的水,有时候也深得很。”

“那是自然。”佐藤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乔先生爽快。帝国不会亏待朋友。”

乐队奏响的靡靡之音重新灌满了每个角落,宾客们脸上的惊疑不定迅速被更刻意的谈笑风生所取代,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交锋从未发生。

“佐藤先生请上座。”他侧身让开,姿态无可挑剔,仿佛方才那番关乎生死、关乎立场的对话,不过是酒宴上的寻常寒暄。

佐藤一郎微眯着眼,审视着乔源滴水不漏的神情,片刻后,也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在随从的簇拥下走向主桌预留的尊位。

程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和更强大的气场震慑得几乎无法呼吸,下意识地想往乔源身后缩,却被乔源不动声色地轻轻推向前一步,暴露在佐藤审视的目光下。她只能硬着头皮,挤出最甜美的笑容,声音发颤:“佐藤先生……您请。”

主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凝重。

佐藤带来的肃杀之气与宴会的浮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这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漩涡里。

乔源周旋其间,与佐藤推杯换盏,言语间皆是滴水不漏的试探与周旋,偶尔夹杂着几声看似爽朗实则毫无温度的大笑。

他谈论着码头的生意,谈论着时局的动荡,甚至谈论起某位名伶的新戏,唯独绝口不提梁宽,不提林棠,更不提方才那场几乎撕裂表面的冲突。

程青坐在乔源身侧,给佐藤敬酒,给乔源布菜。

佐藤偶尔向她投来一瞥,让她从骨子里渗出寒意。

她只能更紧地依偎着乔源,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尽管这依靠此刻也显得如此冰冷。

酒过三巡,佐藤似乎对这场“纳妾”的闹剧失去了兴趣,或者说,他今晚亲自前来的目的——震慑与试探——已经达到,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对乔源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乔先生,今晚很尽兴。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的提议。帝国的耐心,是有限的。

“说完,不待乔源回应,便在随从的护卫下,昂首阔步地离去。

他的离开,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让整个宴会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随即爆发出更压抑的嗡嗡议论声。

乔源站在原地,脸上那层薄冰般的假笑终于彻底消失,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

他抬手,轻轻拂开程青死死抓住他手臂的手指。

宴会仍在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少了佐藤的压迫,众人似乎松了口气,却又添了几分对乔源未来选择的揣测与不安。杯盏碰撞声,刻意放大的笑声,都掩盖不住空气里弥漫的沉重。

恍惚间,乔源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开始扭曲、旋转,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个同样喧嚣喜庆的日子——

他迎娶林棠的那一天。

那日,他当真是满心欢喜,穿着簇新的长袍马褂,胸前系着红绸花,看着同样一身正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林棠被喜娘搀扶着,一步一步,踏过铺着红毡的台阶,向他走来。

周围的喧闹声、贺喜声仿佛隔着一层水波,模糊而遥远,他全部的感知都聚焦在那抹鲜艳的红色身影上。

他甚至有些笨拙地,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挑开了那方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

盖头下,是林棠低垂的眼睫,白皙的脸颊染着羞涩的红晕,如同春日初绽的海棠。

当她终于抬起眼望向他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依赖和初为人妻的娇怯,映着满堂红烛的流光,几乎要灼烫他的心脏。

那时的林棠,是他捧在手心里、发誓要护她一世周全的珍宝。

他记得她指尖的温度,记得她低低唤他名字时那婉转的尾音,记得她看着自己时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恋。

喜宴上觥筹交错,他意气风发,与兄弟们豪饮,每一次举杯,都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对怀中人的珍重。

她的笑容明媚而纯粹,是整个喧嚣世界里最亮的光源。

可是,新房内,摇曳的烛光下,林棠背对着他,纤瘦的肩膀微微颤抖,望着那张泛黄的鲍威尔基金会的旧照片,无声落泪的画面。

那晚的欢喜戛然而止,如同此刻,这满厅的浮华喧嚣,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彻骨的寒凉。

终于,喧嚣散尽。

万国饭店辉煌的灯火渐次熄灭,只留下满地狼藉,如同一个繁华褪尽的梦魇。

宴会后,乔源带着程青回了乔宅,可是人一散去,他就将程青扔在二楼卧室门口,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黯淡,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轮廓,也拉长了他孤寂的身影。

他扯下领结,随手扔在沙发上。

浓稠的黑暗包裹着他,唯有二楼楼梯拐角悬挂着的那张鲍威尔基金回的合影,在昏暗中幽幽地反着光。

他一步步走近,伸出手,指腹带着粗粝的纹路,缓缓地、近乎贪婪地摩挲着相框冰冷的边缘,然后停留在照片中林棠的面容上。

指尖下隔着玻璃的触感,是凝固的时光,是再也无法触碰的暖意。

他仿佛还能感受到拍照那日午后阳光的温度,嗅到她发间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照片里那个温顺柔婉、眼波流转间全是依赖的女子,与方才万国饭店里那个一身黑丝绒、艳光四射却冷若冰霜的林棠,撕裂般地重叠、冲撞,最终只剩下照片里这个虚幻的影子。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胸膛微微起伏。壁炉的阴影投在他脸上,将深刻的五官切割得更加冷硬,眼底翻涌的痛楚和悔恨被这浓重的阴影吞噬,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苍凉。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轻微却清晰的响动——

林棠回来了。

第22章 我以我名,不再冠以你姓

林棠回来了。

玄关处轻微的响动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乔源摩挲着相框的手指猛地顿住,几乎是触电般收了回来,背对着门廊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转过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仿佛要将自己从幽暗的记忆泥沼里拔出来。

“去哪了?”乔源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逼近,壁灯的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极具压迫感的影子,几乎将林棠完全笼罩。

“万国饭店的宴会,你一刻钟就离了席。现在,”他抬腕,冰冷的金属表盘在光线下反射出刺目的冷芒,“快十一点了。”

林棠站在玄关的阴影里,黑丝绒洋装仿佛融入了夜色,只有颈间裸露的肌肤在微弱光线下泛着瓷器般冷白的光泽。

她沉默地脱下薄手套,动作依旧从容,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

脑子里却回旋着刚刚的情景——

……

方才陈侃追了出来,她沉默地往前走,他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走到外滩。

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意和初秋的微凉,拂过面颊,吹散了方才宴会厅里令人窒息的香粉和雪茄气息。

林棠停下脚步,望着对岸黑黢黢的浦东轮廓和江面上缓慢移动的船只灯火,没有回头。

“林小姐。”

陈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有在皇家花园的针锋相对,没有惯常的嘲弄,反而带着一种少有的、近乎审慎的凝重。

林棠微微侧过脸。

陈侃走上前,与她并肩站在栏杆边,目光也投向沉沉的江面,语气低沉而直接:“林小姐也是受过新时代教育的人,现在就甘愿看着乔先生纳小?”

林棠一怔,随即失笑,摇了摇头,“所以呢?”

陈侃道:“你没有想过离开他?”

林棠淡淡地说道:“这就是你追出来要问我的问题?”

陈侃把手插在口袋里,笑笑,“林小姐以为我要问什么?”他的神情看似轻松,可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攥成拳头。

“我以为你要继续嘲笑我,”林棠的声音轻得像飘散的雨丝,带着一丝自嘲的疲惫,“嘲笑我当年选错了路,如今落得这般狼狈。”

“不,”他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不是来落井下石的。林锦棠,你不是已经在虹口盘下地,是要建纺织厂,你跟我说过的?”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她心底,“我知道你的心思。实业救国——那也是我的梦。”

林棠微微一震,指尖无意识攥紧了冰冷的栏杆,胸腔里那股积郁的寒意似乎被这句话撬开一道缝隙。

“那块地皮位置不错,水路陆路都便利,但靠近码头,帮会势力盘根错节,日本人虎视眈眈,单凭你一个人,就算有新月帮的关系,想顺顺当当开起来,难。”

林棠的指尖在冰凉的栏杆上轻轻划过,没有说话。

陈侃忽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的侧脸,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林棠,如果我说,我想跟你合作呢?”

林棠终于彻底转过身,正视着他,眼底的冰层下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合作?”她的声音比江风更凉,“陈老板想怎么合作?是觊觎我这块地,还是想分一杯羹?”

“分羹?呵,林棠,你看低了我。”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实业救国这条路,我也想了很久。不是空谈,是真金白银投进去,做点实事。你有地,我有人脉,我们合作,如何?”

夜风卷着陈侃的话语送入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她侧过头,望向对岸模糊的灯火,黄浦江的潮气裹挟着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特有的咸腥和远方船只的汽笛声,在这寂静的夜色里弥漫开一种奇异的共鸣。陈侃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涟漪,驱散了方才宴会上的屈辱与冰冷。

这一刻,隔阂消散,只余江风呜咽,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与这沉浮的乱世默默对峙。

那些关于他是不是白牧同党的猜疑,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忽然变得苍白无力——眼前这个并肩而立、眼底燃着同样火焰的男人,比任何答案都更真实。

“实业救国…”林棠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再次投向辽阔的江面,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长久地沉默着。

而这份沉默,在陈侃看来,已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无需言语的契合。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沉沉地敲了几下,回荡在空旷的江面。

“时候不早了。”林棠打破了沉默,“我该回去了。”

“是,你要回去了……”陈侃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提醒,“只是,林小姐,恕我直言,你费尽心力做这些,难道真打算一辈子困在乔家,守着那个虚名,做个……旧式的大婆?看着自己的丈夫,一个接一个地纳新人?”

林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仿佛骤然发觉今天陈侃一直叫她“林小姐”而不是“乔夫人”般,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却平静无波,“陈老板的好意,我会考虑。告辞。”

她转身,黑丝绒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陈侃站在原地,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映着他若有所思的脸。

……

此刻,林棠抬起眼,目光越过乔源紧绷的肩膀,落在二楼楼梯拐角那张在昏暗中幽幽反光的合影上。

照片里那个温婉依人的自己,像一个遥远而讽刺的梦。

她困在这栋洋楼里,五年了,太久了,久到她的身份成了乔夫人,而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姓名。

林棠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却异常平稳。她迎着乔源逼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客厅的死寂:“乔源,我们离婚吧!”

空气骤然凝固。

乔源脸上的暴怒瞬间僵住,“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她绕过他,径直走向楼梯,黑丝绒裙摆拂过冰冷的地砖,发出细微的声响。

乔源站在原地,突然哑了声音。

在当真听到这句话之前,他不知道自己会感到这么痛的。

不!他的月亮!

他摘了下来,哪怕耗尽一生福报,他也要画地为牢,将她囚禁起来。

他转身,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骤然攥住了林棠纤细的手腕。

“放开!”林棠吃痛,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拉扯而微微踉跄,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寒星,直刺乔源眼底,那里面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

在那一瞬,心铁如石如乔源,也被这目光刺得垂下了手。

“乔源,别再演戏了。”而她得眼神如刀,直直刺向他眼底深处那些极力掩藏的幽暗,“你杀了黄金虎,杀了梁宽,口口声声说是替我报仇……真的是报仇吗?”

乔源一怔,万料不到他对自己的指责竟是此。

“乔源,你了不起,你有你的野心,为此诛杀黄金虎和梁宽,却还要我背负红颜祸水的名声;你在这江城遮手为天,你看上了我这弱女子,就可以不择手段。你也可以杀了我,但即便如此,我都要离开这里!哪怕死,我也要我留下的是林锦棠的名字,不再和姓乔的有任何关系!”

乔源的嘴唇簌簌抖动,他笑,而眼眶却红了,“在你眼里,就是这么看我的?”

“否则呢,你要告诉我,不是你杀了白牧吗?”

乔源脸色一变,别过了目光。

林棠将他脸上瞬间的剧变看得一清二楚,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彻底熄灭了。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厌倦,“人死已矣。乔源,白牧的死,我不再问了。过去的一切,我也都不想再追究。乔源,你对我有恩,亦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之后,恩怨相抵!”

“锦棠……”他眼神透着丝丝绝望,想伸出手,最后触碰她的面颊,却再触到她冰冷的眼神后,顿住。

林棠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上楼梯。

黑丝绒裙摆扫过楼梯扶手,留下一丝淡淡的香水味。

乔源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捡起地上她掉下的一颗珠花,攥在手里,指节泛着青白。

客厅里的壁灯还亮着,照得他的影子孤零零的。

窗外,黄浦江的汽笛声传来,像谁在哭。

乔源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狠狠灌了一口,再一口。

程青一直屏息贴在卧室门后,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从林棠说出“离婚”那一刻起,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就攫住了她。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像山一样挡在她前面的、乔源名义上的正妻,竟然主动提出了离婚!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她攥紧了门把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嘴角抑制不住地想要上扬。

那张鲍威尔基金会的合影——不知何时已滑落,“啪”的一声脆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乔源浑身猛地一颤,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冰冷的噩梦中被惊醒。

照片中那个温婉笑着的林棠,被碎裂的玻璃切割得支离破碎。

客厅里只剩下玻璃碎片幽幽的反光,和一片令人窒息的、绝望的死寂。

离婚的宣言,如同最终的判决,沉沉落下,再无转圜的余地。

第23章 离婚书

乔源是被晨光刺醒的,大脑兀自沉浸在酒精的混沌中。

此刻,他却躺在鎏金大床上,他侧头,就看到了程青,她正倚在床头,脸色含羞:“乔爷,昨夜是我们新婚之夜呢……”

乔源一怔。

昨晚林棠说完离婚后,他就坐在客厅里,一杯一杯喝着酒……再后来的事,他就不记得了。

但……一切都都不重要了。

乔源掀开被子,赤着脚翻出床头柜的鎏金匣子,摸出两根金条,“啪”地压在程青手背上。

“拿着!”

程青的脸瞬间煞白,她抓起金条砸向乔源,指甲划破他的手背,“乔源!你把我当什么?窑子里的姐儿吗?!”

金条撞在衣柜上,发出清脆的响。

乔源没回头,随手拿了件长衫穿着,踩着布鞋往楼下走。

楼梯转角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眼尾发红,胡茬冒了青,像只被剥了皮的野兽。

客厅的窗帘没拉,晨光铺在浅咖色地砖上,

林棠站在窗边。她穿一件浅蓝的洋装,是婚前在同济读书时常穿的那件,头发梳成麻花辫,发梢沾着阳光。脚边放着个旧皮箱、。

“你……”乔源看着眼前孑然不同的林棠,有惶恐、有不安,他像开口问她,嗓子却带着撕裂的疼。

林棠却弯腰,从箱子里取出份文件,轻轻放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晨光透过高窗斜斜照进来,清晰地映出文件封面上几个冰冷的印刷体大字:

离婚书。

她果然说到做到。

就在他纳妾宴的次日,在他还沉浸在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对峙和今晨这荒诞混乱的余波中时,她已经雷厉风行地,将这最终的决裂,以最正式、最冷酷的方式,摆在了他的面前。

乔源坐下来,又沉默地喝了一口酒,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口的灼痛。

他扯动嘴角,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将酒杯重重顿在茶几上,玻璃与玻璃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离婚?”他抬起眼,“林棠,你休想!”

林棠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波澜,“除了虹口工厂的经营权,我什么都不要。”

说完这句,她不再看他,径直转身,朝外走去。

“夫人!”

阿秀突然从楼下奔了下来。

“夫人……”阿秀的哭声压抑着,带着浓重的鼻音,“您带上我,您去哪儿我都跟着您……”

林棠的脚步在楼梯中段顿了顿,侧过脸,对着阿秀的方向,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好。”

她没有任何告别的话语,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径直走向大门。

阿秀亦步亦趋地跟着,像一只受惊但无比忠诚的雏鸟。

乔源站在客厅中央的阴影里,手指死死扣着酒杯杯壁。

“林棠!”他声音嘶哑,喉头滚动着血腥气,那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你就真的这么绝情吗?”

林棠的手已经搭上黄铜门把,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终于侧过半张脸,光影切割下,那侧脸线条冷峭如石膏塑像,嘴角却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像一弯残月浮在寒潭。

“绝情?”她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乔爷说笑了。比起乔爷,谁又说得上是真的绝情呢?”

程青倚在二楼的雕花栏杆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本来羞恼的面孔,因着这一幕,嘴角带了讥诮的笑意。

她慢悠悠地踩着高跟鞋下楼,走到客厅中央,她停在乔源面前,故意拔高声调,声音甜腻如裹了蜜的刀锋:“哟,乔爷可真是情深义重啊!要我说,您这乔夫人的位置空着也是空着,不如——”

话音未落,乔源已经狠狠瞪了她一眼,吐露道:“滚!”

程青的一张脸由白转红,随即狠狠剜了乔源一眼,捂着脸跑回楼上去了。

……

林棠叫了辆黄包车。

阿秀坐上策划的时候兀自有些茫然,“夫人,我们这取哪儿?”

林棠轻轻叹了口气,“回家。回到我嫁到乔府前的地方。”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乔府。

黄包车的车轮碾过法租界的柏油路,往虹口的里弄驶去。

林棠坐在车座上,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铜钥匙,听着风里渐渐飘来的馄饨香、煤球炉的烟味,还有里弄里妇人的吆喝声,忽然觉得眼睛发烫。

她抬头望了眼天空,云层散得开了,漏下几缕夕阳,把她浅蓝洋装的领口染成了金红色。

“到了,林小姐。”车夫停在弄堂口,指着前方那栋青砖黛瓦的老房子,“37号,门环是铜的,对吧?”

林棠点头,付了钱,提起皮箱往弄里走。

阿秀紧跟在后。

弄堂里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她踩着高跟鞋,却走得稳当。

她推开虹口老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阿秀连咳了几声。

狭小的厅堂里蛛网低垂,墙角堆着蒙尘的杂物,唯一透进光线的窄窗玻璃上糊着经年的油污。

林棠却恍若未觉,径直走向角落那架蒙着灰布的旧纺车——那是顾姨生前最爱摩挲的物件。

一晃眼,顾姨过世已经快十年了,她临死前一直叫着她走失的女儿“曼青”的名字,父亲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唤着她的闺名:“影明……”

在那一瞬,她才惊觉原来父亲原来心里一直住着顾阿姨。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年,平日里只是吵嘴,顾姨嘲笑父亲是个老学究,父亲也看不惯顾姨总那么牙尖嘴利的模样,日子就这么争争吵吵地过了,可谁知道,竟会一瞬间白了头,又那么快阴阳两隔呢……

顾姨走的前些年已经神志不清,可回光返照之时,她却清明,让父亲写下遗嘱,说将房子留给林棠,她歪歪扭扭地签上自己地名,然后对着父亲笑:“你说,曼青是会回来地吧?她回来哪儿能没有家了呢?锦棠,你要帮我看着啊!等我的曼青回家……我说林君你个老冤家,可惜这辈子遇见你的时候,我已经是人家的外室,希望下辈子早早遇见你啊……”

林棠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往事用上心头,忍不住泪水涟涟。

阿秀不知道林棠的心事,已麻利地卷起袖管,打来一桶井水,浸湿抹布用力擦拭起积满油垢的灶台,水声哗啦里混着她瓮声瓮气的哽咽:“夫人,您歇着,我来……”

林棠没应声,只默默取下墙上一柄豁口的旧竹扫帚,腕子一沉,帚尖划过地面,扬起一片细密的尘烟。阳光从高窗斜斜切下,光柱里浮动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金屑,落在她沉静的眉宇间。

夜幕降临,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四壁投下摇晃的暗影,将狭小的房间晕染得温暖而宁谧。

阿秀在灶间忙碌的细微声响隔着门板传来,像一种安稳的底噪。

林棠独自坐在窗前那张斑驳的旧书桌旁。桌上摊开的,是一个深棕色的硬纸盒,边缘已磨损得起了毛边。她指尖微颤,轻轻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些旧物。一叠泛黄的建筑图纸,线条依然清晰流畅,是她大学时的习作;几张褪色的照片,记录着明德校园的树影和同济校园的石阶;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扉页上写着端正的“白牧”二字——那是他赠予她的《营造法式》笔记。

指尖拂过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她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下压着的一张照片上。照片里,她和白牧并肩站在同济的校门前,两人都穿着学生装,笑容干净明亮,眼神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这老屋的砖墙粗糙冰冷,却真实得让人心安。她不需要再扮演谁,也不需要再为谁去适应那个扭曲的位置。

“夫人,”阿秀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推门进来,眼睛依旧红肿,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您吃点东西吧,一天都没怎么进食了。”

林棠轻轻合上盒盖,将那过往的印记重新掩藏。她抬起头,对阿秀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好。辛苦你了,阿秀。”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影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沉静与疲惫。

……

然而,这宁静的一片天地外,江城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乘着弄堂里穿堂的风,迅速蔓延开来。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弄堂里煤球炉的烟火气尚未弥漫开,一阵急促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就撕破了虹口老屋的宁静。

阿尘那辆熟悉的黑色福特车,像头莽撞的野兽,一头扎进了狭窄的弄堂口,轮胎摩擦着湿滑的青石板,发出尖锐的嘶鸣。

他闷头就往那扇熟悉的木门冲去,全然没注意到弄堂拐角处闪出的一个人影。

“砰——!”

一声闷响。

他捂着胸口,又惊又怒地抬头,刚要呵斥,却对上了一双藏在玳瑁眼镜后的、同样带着惊愕的眼睛。

“陈先生怎么在这儿?”阿尘一下警觉起来。

第24章 终是相认

陈侃扶正被撞歪的玳瑁眼镜,指尖不着痕迹地掸了掸西装前襟沾染的灰尘,淡淡说道:“我自然是来找人。”

话音未落,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

林棠立在门槛内,晨光将她素色旗袍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陈侃向前半步,从怀中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磨损得毛糙,递向林棠时,指尖竟有些抖:“同济营造学社的旧档,侥幸留存。锦棠,你是否还记得?”

风掠过信封,掀起一角泛黄纸页,露出熟悉的建筑草图线条,如一道猝不及防的旧伤疤,剖开了晨雾中的死寂。

林棠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泛黄的图纸上——那是她亲手绘制的礼堂穹顶初稿,每一个弧度都刻着当年两人在营造学社通宵争论的印记。

“你……”她喉咙发紧,她望向陈侃,眼神有追问,有探究,像是在追问她为什么会有这个物件,可是却凝噎了。

“当年……那场意外后,我……”倒是陈侃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还是回答,“我偷偷留下了它。想着……或许有一天……”

陈侃猛地抬眼,目光越过阿尘的肩头,直直刺入林棠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着痛苦、焦灼,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恳求。

“锦棠!”他第一次唤出这个尘封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栗。

这声呼唤像淬了火的针,狠狠扎进林棠耳膜,穿透了六年积尘的遗忘与刻意的麻木。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素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框,指甲深深陷进朽木的纹理里。

陈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逼仄却洁净的陋室,最终落在角落那架蒙尘的旧纺车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沙哑:“这屋子……倒是一点没变。顾阿姨的纺车还在。”

他向前一步,并未看林棠瞬间煞白的脸,视线仿佛穿透了斑驳的墙皮,落进更久远的时光里。

“那年冬天,闸北的雪下得特别大。我娘咳得厉害,家里连买炭的钱都没了。你揣着热腾腾的烤红薯,裹着件旧棉袄,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来找我……”他的声音哽住,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就是在这门口,你冻得鼻尖通红,把红薯塞给我,说‘白牧,快趁热吃’。”

林棠的身体晃了晃,仿佛被这猝不及防的旧景击中。

眼前模糊起来,冰冷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脚下的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些刻意尘封的、带着少年人青涩暖意的记忆碎片,被他寥寥数语猛地扯开封印,汹涌而至。

她看见风雪里少年单薄的身影,看见他接过红薯时眼底的惊喜和窘迫……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陈侃看着她无声滑落的泪水,眼底翻涌着同样深沉的痛楚和压抑多年的愧疚。

“锦棠,”他再次唤出那个名字,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那一枪……打穿了肺叶,离心脏只差半寸。我倒在血泊里,以为自己死定了……是陈家的人,趁乱把我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连夜送去了北平协和。”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续了命,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大半时间都是昏迷的。等我能睁开眼睛,能认出人,已经是第二年春天了。”

他抬手,下意识地隔着西装按了按左胸的位置,那里埋藏着几乎致命的旧创。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又被直接送上了去德国的船。他们说国内局势太乱,风声太紧,让我去避避风头,养好身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疲惫和怨恨,“我在病床上,隔着半个地球,收到的关于你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你嫁给了乔源。锦棠,你让我怎么想?”

所有的怨恨、怒意,那些在异国他乡的寒夜里啃噬着他心肺的煎熬,此刻都清晰地刻在他眼底的纹路里。

林棠怔忡地望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原来这些年,被蒙在鼓里的,被命运嘲弄的,不止她一人。

陈侃的目光锐利起来,直直刺入她眼底深处,带着审视,也带着积压太久的痛苦质问,“我回国后,陈家自身难保,父亲被南京方面调查,三叔被迫回去主持大局,我才主动要求来了江城。一开始……我不肯认你,不肯与你相认,甚至刻意回避……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当年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那么快就……就投入了乔源的怀抱。”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知道,你是被胁迫,是心灰意冷,还是……真的变了心。”

林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似的红痕。

他踉跄半步,玳瑁眼镜后的双眼赤红如血,喉结剧烈滚动,终于从齿缝里挤出淬毒的真相:“是乔源,他要我的命!那晚在闸北码头,我亲耳听见他吩咐警卫队的人——‘处理干净’。子弹打穿我肺叶时,他那张脸就藏在暗处!锦棠,是他亲手布的局,要我的命!”

他霍然指向阿尘,“你不信问他,他那时就跟在乔源身边!”

阿尘听得浑身剧震,却只捂着头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没有驳斥,只说得是他“并不知道”。

林棠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长叹了口气。

其实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也不是没有追查过,心里早已隐隐有了猜疑,

只是那猜疑如蛛网,纤细脆弱,每每触及便被更汹涌的现实和乔源编织的“恩情”之网牢牢缚住。

“所以,”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乔源救我爹,救我出狱,娶我……这一切的‘恩情’,都是用你的命换来的。他给我名分,给我优渥的生活,让我做他风光的大嫂,这一切……都是踩在你的血上的来的。

她的视线再次转向阿尘。

“而你,”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阿尘,你一直都知道。”

阿尘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

陈侃见她摇摇欲坠,本能地伸出手想扶,指尖却在触及她衣袖前生生顿住。他喉间的苦涩漫成一片海,声音哑得几乎破碎:“锦棠,这些年……我恨过你,更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没死透,为什么让你一个人扛下这些……”

昏黄的煤油灯影在他脸上跳跃,将那道旧伤的阴影拖得老长,仿佛连时光都凝固在这陋室的死寂里。

陈侃的指尖还悬在半空,离她衣袖不过寸许,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煤球炉的余烬“啪”地爆开一星火花,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

长久的沉默后。

林棠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阿尘,蹲下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阿尘,”她的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风,“你回去吧。告诉乔源,我不会再回去了。他给我的‘恩情’,我用这六年的时光,,用白牧的命,已经还够了。”

阿尘望着她,最终还是站起身,抹了把眼泪,走出门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的梧桐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锦棠,”陈侃说道,“你我既然相认,我必须设身处地为你着想。你提出和乔源离婚,可乔源是什么人?青帮里摸爬滚打十几年,和黄金虎和梁宽是一丘之貉!黄金虎的女人要和他离婚,结果呢?被沉了黄浦江;梁宽的姨太太跑了,三天后尸体挂在码头的桩子上——对这些个青帮的人的字典里,没有‘离婚’,只有‘失踪’。”

林棠叹了口气,想要说出“乔源不是这样的人”,可转念一想,当年他不是一样为了得到自己,就害了白牧么……他本就是黑帮中的人,只不过为了取悦自己,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可亲而已,可心底到底是一样得黑得。

陈侃见她脸色煞白,放缓了语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摊在她面前:“我已经让报社的朋友发了消息——‘林氏新女性,勇于离婚,开创实业’。现在江城的舆论都在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没法向租界的巡捕房交代,也没法向舆论解释。”

他的手指点了点报纸上的标题,目光里带着几分坚定:“明天我会带律师来,拟好离婚协议。之后一切都有我,你放心。”

林棠抬头望着他,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却不是之前的痛苦,而是一种被救赎的温暖。

“白牧,”她轻声唤着他的旧名,“你真的回来了是吗?”

陈侃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他伸手,终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锦棠,我回来了,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林棠望着他,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笑意,眼泪却顺着脸颊滚进了他的掌心:“好。””

第25章 爱欲纠缠

虹口旧宅内。

陈侃和林棠又叙了会旧,忽而说道:“乔源这些年的产业,有一半是靠你在工商界的关系撑起来的,还有你帮他打理的纱厂、钱庄——这些都是你的心血。国外的法律里,夫妻离婚,妻子有权分割一半身家,我已经找了上海法租界最好的律师,明天就能把协议带来。”

林棠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水晃出杯沿,打湿了她素色的旗袍衣角。她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几分茫然:“我没想过要这些。”

她顿了顿说道,“我只是想有尊严地离开,不想再对着他的脸强颜欢笑。”

“可你这些年受的苦呢?”陈侃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用你爹的救命之恩绑住你,甚至杀了我——你为他经营这么多,就甘愿放下之一切走?”

林棠抽回手,指尖轻轻揉着被捏红的手腕,沉默半晌道:“我之前却是没想过。”

“拿我替你想了!”

林棠轻叹了口气,她并不惯陈侃此刻的咄咄逼人,但她想到他就是白牧……白牧并没有死,这个消息足以平息下一切的遗憾和惘然,经历生死的到底是他而不是自己,若自己是他,怕会比现在的陈侃更憎恨乔源,更要狠狠地报复他,她点点头道,“我会好好想的!”

陈侃目光灼灼,“锦棠,对于这样的恶人,你不能有恻隐之心!”

“我知道了。”林棠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白牧,我累了。”她望向窗外,夕阳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片破碎的云,“今天说了太多过去的事,我想好好静一静。”

陈侃的喉结动了动,终于松开手。

陈侃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而她只低垂眉眼,似是怀念,又似是难过。

陈侃站在那儿,怔忡半晌,这似乎不是他日思夜想相认的模样,他所想的劫后余生、惊喜交集都没有出现,难道五年的时光,真的足以抚平他们之间的情谊么?

他心也是沉沉的,到底还是走了。

偌大的老宅,终于只剩下林棠一个人。

还有在身后,默默抽泣不敢作声的阿秀。

彻底的、绝对的寂静包围了她。

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不安地跳动,将她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垂死的鸟。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背脊离开那冰冷的门框支撑,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挪向屋子中央。

林棠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站在两片泪痕之间,站在空无一人的老宅中央。

月光清冷,灯影昏黄,尘埃在微弱的光束里无声地浮沉。

……

门被叩响。

就在她以为是陈侃去而复回的时候——

“阿棠。”乔源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棠一怔,抬头。

而此刻,乔源高大的身影立在门洞的阴影里。

林棠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一笑,“阿尘到底跟了你十年,把你当半个爹了,他自然都告诉你了。怎么,乔先生急吼吼地来了,是怕我离婚分了你的身家吗?哦,不对,像你们这种帮派头子,怎么可以有离婚这么丢人的事,自然只有失踪和丧偶。”

乔源不理他的讥讽,只注视着她说道:“你知不知道……在阿尘告诉我之前,陈叔已经查出陈侃的身份了……所以你要和我离婚,就是因为他回来了是吗?从他刚到江城的时候,你就开始筹谋这件事?”

林棠只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乔源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惊惶,没有意外,只有一片被冰封的、深不见底的倦怠。

“你要这么觉得那就这么觉得好了!”

乔源向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影从门洞的阴影里完全显现出来,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背叛的愠怒,有掌控欲被挑战的阴沉,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刺痛后的审视,他死死盯着林棠那张过分平静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裂痕,一丝属于过去的、他所熟悉的依赖或脆弱。

“是因为他回来了,你才迫不及待要跟我划清界限?”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滚动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林棠终于抬起了眼帘,那目光不再涣散,却像淬了寒冰的针,直直刺向乔源。

“是啊,乔爷。”她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您的大恩大德,我林锦棠,还有我爹的命,都刻在骨头上了,不敢忘,也忘不掉。可您告诉我——”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和尖锐的讽刺:

“用白牧的命换来的‘恩情’,您让我怎么受?用阿牧的骨头给您铺路,再踩着他的血,让我穿上您给的金缕衣,您让我怎么穿?乔源,这六年,您给我的每一口饭,每一件衣,都沾着他的血!您让我睡在您用他尸骨垒砌的金山上,还问我舒不舒服?!您把我变成一个靠吸食别人性命活着的怪物,还问我幸不幸福?!”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被撕裂,露出底下汹涌如岩浆的恨意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乔源脸上。

“离婚?哈!”她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几乎不似人声的惨笑,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摇晃,“这婚,我不仅要离!我还要亲眼看着您这座沾满血腥的金山,是怎么一寸一寸、一块砖一块瓦地崩塌!看着您引以为傲的一切,是怎么被您亲手种下的恶果吞噬!乔源,您不是要报恩吗?您不是觉得我欠您吗?好,那就让这场‘清算’来做个了断!”

乔源死死盯着林棠,仿佛要将她此刻决绝的姿态刻进眼底,刻进骨髓。良久,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低沉得如同野兽般的冷哼,那声音里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冰冷的、赤裸裸的警告:

“林棠,你想清楚。这江城的水有多深,这盘棋有多大,不是凭你一时意气就能掀翻的。想砸我的金山?想看我崩塌?呵……别到时候,先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连带着你那个‘死而复生’的白牧,一起万劫不复!”

他就这样挟着怒气注视着她。

她亦不甘示弱地望着他。

再那一瞬间,他们像是要抽出匕首刺向对方的仇人,可仇恨又裹着并不愿承认的爱意和纠缠。

但随即,他眼底翻涌的戾气与某种更深沉、更绝望的东西骤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欺身上前,一手狠狠攫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带着血腥味的吻如同惩罚般重重压了下来。那不是一个吻,更像是一场对命运最后的反抗和宣告。

林棠猝不及防,剧痛和屈辱瞬间点燃了所有的恨火,她毫不留情地狠狠咬了下去!

尖锐的刺痛让乔源身体一僵,他猛地撤开,一丝殷红的血珠子迅速从他下唇的破口处沁出,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刺目。铁锈般的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乔源抬手用拇指抹去那抹鲜红,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盯着指尖的血迹,低低地、近乎疯狂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毁灭欲。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要将她生吞活剥,又像要将她揉碎在骨血里。

林棠的嘴唇上也沾着他的血,她用力擦拭着,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刚刚还燃烧着恨意的眼睛,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涌上了一层水雾,迅速变得通红。

这红,是恨极,是痛极,是屈辱到了极点,也是某种被强行撕开、暴露在眼前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混乱。

“滚!”她指着门口,声音嘶哑破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的重量,“乔源,你给我滚!滚出去!”

乔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那双通红的、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肯落下的眼睛,看着她因激动而颤抖的身体,那眼神深处的疯狂风暴仿佛被这声绝望的嘶吼冻住了一瞬。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最终,那抹近乎疯狂的神情缓缓沉凝,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目光沉重得如同铅块。

然后,他猛地转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戾气和血腥味,踏入了门外浓重的夜色里。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庭院梧桐的沙沙声中。

门“吱呀”一声关上,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林棠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终于支撑不住,沿着冰冷的门框缓缓滑落在地。她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起来。

只留下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在夜风中空洞地来回晃动,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

第26章 裂锦

林棠本不想和乔源的恩怨闹得满城风雨,可陈侃说“这是你应得的”,她知他是为了她着想,也就没拂了他的意。

一时之间,新月帮帮主夫人林棠状告丈夫乔源,要求离婚并分割巨额财产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在江城炸开了锅。

黄包车夫在街角歇脚时唾沫横飞地也没复述着不知从哪个旮旯听来的“内幕”;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更是将这段豪门秘辛添油加醋,演绎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乔夫人如何含泪控诉,乔爷如何怒发冲冠,那位神秘归来的“故人”陈先生又如何横刀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