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报上耸动的标题像刀子一样刮着人的眼球:“虹口地契归属成谜,乔夫人离婚索要天价!”、“新欢旧爱难两全,乔爷后院起火为哪般?”。
连新月帮的码头和赌场里,平日大气不敢出的苦力与荷官,眼神交汇时也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闪烁。
乔源的名字,连同林锦棠和陈侃,成了江城上空盘旋不去、带着血腥味的秃鹫,人人都等着看这场惊天动地的风暴,最终会将哪一方撕扯得血肉模糊。
可是在这铺天盖地的舆论中,林棠始终是安静的,她按部就班地配合着陈侃的律师团队,处理离婚诉讼中那些繁琐的法律文件,宛若一只休憩在暴风雨中的鸽子。
这日,陈侃和林棠处理工商界面的事,在江城最大的西式餐厅用餐。
她却有些失神。
这间餐厅,原是她和乔源来过的。
那时她刚学会穿三寸高跟鞋,踩在旋转楼梯的绒毯上差点崴脚,乔源及时扶住她,手掌裹着她的腰,力度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却压低声音说“慢点儿,摔了我心疼”。
他坐在对面,手指攥着刀叉像攥着枪柄,耳尖发红却不肯承认自己不会用,最后偷偷扯了扯侍者的袖子,问“这玩意儿怎么这哦难用,惹得她笑出了声。
末了,他还特意让厨房加了份黑森林蛋糕,说“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奶油沾在他嘴角,像颗没擦干净的雪粒。
她伸手要擦,他却突然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说“林小姐的手,比蛋糕还甜”。
原来她不曾在意过的,他们也曾有过那么多点甜蜜的时光。
只是这些甜蜜,是铺就在他得来的不义之财,铺在白牧的死亡之上的。
这让她想起来,就充满了懊恼!
“锦棠?”陈侃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她抬头,见他指着楼下餐厅的舞池,“你看。”
水晶灯的光碎在舞池里,乔源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黑色西装衬得他肩背愈发宽阔。
他怀里倚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指尖夹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忽然抬眼,正撞上林棠的目光,嘴角扯出抹笑,甚至还举起酒杯,朝她晃了晃。
身边的女人娇笑着往他怀里靠了靠,他却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就那样盯着林棠,像在看一场好玩的戏。
林棠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
“锦棠,现在他可不得了,不但屋里藏了个程青。”陈侃的声音里带着醋意,“在江城可风流了,昨天还和百乐门的周小姐一起看电影,今天又换了个交际花。”
林棠没说话。她望着楼下的乔源,忽然觉得心里像被揉了一把,疼得厉害。
乔源似有所感,忽然站起身,朝楼梯这边走来。他的西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嘴角还挂着那抹挑衅的笑。
结婚多年,他一直黑衣长衫,林棠很少见他这般花花公子打扮,不由觉得陌生。
“锦棠。”他站在她面前,声音里带着笑意,“好久不见。”
林棠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你这么迫切地想要离婚?”乔源笑道,“原来是多了个小白脸。”
“乔先生,请你自重”。她轻声道,转身要走。
乔源却挽住了她。
“乔源,放开。”
乔源非但没松,反而收了收力道,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人僵持。
偏这时候程青来了,她已经和两个月前那个弱声弱气的小舞女不同,一身簇新的湖绿色织锦旗袍,领口缀着莹润的珍珠,脸上妆容精致,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炫耀。
她一进来就挽住了乔源的胳膊。
“乔爷,他们都说你在这儿!”程青娇声道,“刚娶了人家,你就冷落人家?”
然后,她似刚注意到林棠似的,说道:“锦棠姐姐?这么巧,姐姐看起来气色不错?”她刻意停顿,意有所指。
林棠缓缓地垂下了眼睫,再抬眼时,眸中那点恍惚的雾气已散尽,只余下清凌凌的、淬了冰的寒光。
“气色自然不如程小姐好了。”她侧头,“陈先生,我们走吧!”
哪怕成了下堂妻,她却还是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程青脸上的得意僵住,随即被更深的羞恼取代:“你!林锦棠,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乔爷不要了的弃妇,还端着什么架子!离了乔爷,你……”
“离了他?”林棠心里的软弱被扼住,面对乔源和程青,她总是被激起脾性,“我会有新的开始!”她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到那条伤腿,细微的刺痛让她眉头微蹙。
“你……”乔源看到她如此,下意识要搀扶她,却又在即将碰触的刹那僵在半空,眼底那丝刺痛瞬间被阴鸷取代。
“好,好得很。”乔源退了一步,脸容上全是戾色,“林锦棠,你如今倒真是出息了,看来是另外攀上了高枝,说话都带着刀子。”
“乔源!”陈侃挡在林棠身前,呵斥道,“这里是公共场合,请注意你的身份!”
“身份?”乔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乔某的身份,还轮不到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染指我乔家私事的人来提醒!”
他猛地抬手,指向林棠,“你问她,问她敢不敢当着这江城所有人的面,否认她林锦棠至今还是我乔源的夫人!只要那张离婚证书没盖上章,她就得给我记着这个身份!至于你——”
他的目光重新钉在陈侃脸上,“陈先生,你真以为凭着几张纸,就能在江城的地界上为所欲为了?新月帮的规矩,还没轮到外人来教!”
“乔爷……”程青小心翼翼地想再次挽住他的胳膊,但乔源却往前走了一步,让她落了空。
乔源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棠,他猛地俯身,高大的阴影将林棠完全笼罩,带着浓重烟草味和男性侵略气息的热气几乎喷在林棠的耳廓,“林锦棠,你想划清界限?想看我崩塌?行!我等着!但你也给我记清楚,在江城,我乔源要一个人粉身碎骨,从来不需要亲自动手!你那点心思,和你身边这条不知死活扑上来的野狗,最好别玩火自焚!否则——”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残忍的厉色,“到时候,你和这位陈家少爷,想求个全尸都难!”
林棠的眼底有泪水在浮动。
她想果然一切都是错的,他本就是这样暴戾的性子,曾经对自己的好不过都是伪装,那片刻的温情不过是猛兽捕猎前短暂的蛰伏,而她竟天真地以为那是爱,是救赎。
多么可笑!
她不过是这猛兽精心豢养的一只金丝雀,一只用来证明他权势与慈悲的活祭品,一个他试图洗白过往、装点门面的华丽花瓶。
那在眼眶里滚动的泪水,终究没有落下,
“求全尸?”她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比哭更令人心头发冷,“乔源,我连‘全人’都不是了,还要什么全尸?我只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时,程青终于从极度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尖声叫道:“林锦棠!你放肆!你竟敢诅咒乔爷!你这个疯……”
她的话音未落,乔源猛地直起身。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林锦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记住你这副样子!我等着!我等着看你这具‘残骸’,怎么拉着我下地狱!”
说完,他猛地转身,决绝地扑向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程青被他甩开,又被他彻底无视,精心描画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狼狈地追了出去。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璀璨,雪白的台布依旧一尘不染,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雪茄味和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却只让人觉得反胃。
陈侃上前一步,想要扶住林棠微微颤抖的肩膀:“锦棠……”
林棠却在他手指即将碰触的瞬间,轻轻地、但异常坚定地避开了。她挺直了背脊,像一株被狂风暴雨蹂躏过却依然不肯折断的芦苇。
“我没事。”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嘶哑和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空洞,“走吧。”
她率先迈开脚步。
那光怪陆离的世界,在她眼中,已然是一片无间炼狱。而她,正一步步,踏入火海中央。
第27章 困鸟折翼
林棠离开餐厅,走得极快,不顾左腿旧伤处传来的、如同无数细针在骨头上反复碾磨的尖锐刺痛。
“锦棠!”陈侃的声音自身后追来,他几步赶上,猛地抓住她纤细的上臂。
她被迫停下脚步,抬起头。泪水早已决堤。
陈侃的目光落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那眼神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锦棠,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还在为乔源落泪?”
林棠咬着嘴唇,她也在恼恨自己,恼恨这该死的、不受控制的眼泪,恼恨自己竟然还会为那个魔鬼感到心碎!
她努力压制内心的软弱,抬手胡乱地抹着脸颊,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狼狈不堪,“别管我……只是腿,腿有点疼……”
陈侃眼底那丝冰冷迅速被一层精心修饰的温和覆盖。
他迅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质地精良、绣着银色暗纹的丝帕,动作轻柔地、近乎虔诚地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我知道你心里苦。”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刻意模仿着记忆里白牧那种令人安心的、带着书卷气的温柔腔调,“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六年的时光,朝夕相对,即便……是场噩梦,醒来时也难免会有剜心之痛。”
他微微叹息,目光看似深情地凝视着林棠红肿的眼睛,话语却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引导着她走向他预设的方向,“可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它像一页翻过的旧书,再痛,也终将被时间的尘埃覆盖。”
林棠的眼珠渐渐活泛出了光彩。
他顿了顿,确保林棠的目光被他牵引着,才继续用那充满蛊惑力的、带着理想主义光辉的语调说下去:“锦棠,我们不能永远沉溺在伤痛里。还记得吗?《醒狮》的号角声,打破枷锁的呐喊,让更多人呼吸到自由空气的誓言……这些,才是我们生命真正该奔赴的意义。我们已经错过了整整六年,难道还要让剩下的宝贵时光,继续蹉跎在这无谓的痛苦和仇恨里吗?我不希望再错过下去了。我们,一起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番话,字字句句敲在林棠最脆弱的心弦上。
巨大的委屈、被理解的渴望、以及对彻底摆脱乔源阴影的强烈期盼,瞬间冲垮了她摇摇欲坠的堤防。
“白牧……”她哽咽着,几乎是失声喊出了那个尘封的名字。眼前陈侃温柔的面容,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意气风发、眼神清亮的青年身影短暂地重合了。
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逃离炼狱的唯一灯塔。
所有的坚强伪装彻底崩溃,她像一个在茫茫大海中终于抓住浮木的溺水者,再也支撑不住,呜咽着,身体一软,重重地扑倒在陈侃的怀里,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口的衣料。
陈侃顺势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手掌在她微微颤抖的背上轻轻拍抚。他的下巴抵在她散发着幽香的发顶,目光却越过她单薄的肩膀,精准地投向马路对面——
那里,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泊在阴影里。
后排车窗内,乔源那张线条冷硬、此刻却如同被寒冰冻结的脸庞,清晰可见。他正隔着这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死死地盯着相拥的两人。
陈侃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短暂,带着一种猎物落入陷阱的满意。
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深情款款、无限怜惜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算计从未存在。
马路对面,黑色轿车内。
乔源的目光死死钉在路灯下那个相拥的身影上。
他看到林棠扑进陈侃怀里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绞,痛得他几乎窒息。
程青紧挨着他坐着,脸上满是幸灾乐祸和刻薄。
她凑近乔源,用她那甜腻得发腻的声音,阴阳怪气地添油加醋:“哎哟,乔爷您快看呀!这林姐姐……啧啧,刚和您提了离婚,转头就扑到陈先生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呢!这变脸的速度,真是……怕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出了吧?您说是不是呀,乔爷?”
她的声音尖锐地钻进耳朵,但乔源却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眼中翻涌着风暴,痛苦、愤怒、被背叛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但他最终只是死死地盯着,直到林棠被陈侃小心翼翼地扶上一辆路过的黄包车,直到那辆黄包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黑暗里。
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乔源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死寂的寒潭。
他没有再看程青一眼,仿佛她根本不存在,抬起手,动作僵硬地、无声地将车窗玻璃摇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光影和喧嚣,也隔绝了程青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开车。”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和冰冷。
阿尘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乔源铁青的脸色,不敢多话,发动了引擎。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程青被他彻底的无视和车窗隔绝的动作弄得尴尬万分,精心描画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发作又不敢,只能恨恨地绞着手中的真丝手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车子一路驶向乔宅。
车厢内气氛凝重。
乔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斧刻。
窗外的霓虹灯光飞快地掠过他冷硬的脸庞,忽明忽暗,却照不进他眼底分毫。
回到那座空旷而冰冷的乔宅,佣人们早已噤若寒蝉地垂手侍立。
大厅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管家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声禀报:“老爷,佐藤一郎先生……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乔源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客厅,眉宇间的不耐烦几乎要凝成实质。
果然,客厅紫藤椅上,佐藤一郎正端着青花瓷盖碗,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看到乔源进来,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脸上堆起一个带着虚伪同情的笑容。
“乔桑,冒昧深夜来访,打扰了。”佐藤微微欠身,语气听起来颇为诚恳,“听闻府上……发生了一些令人不愉快的变故,鄙人深感遗憾。”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紧紧盯着乔源阴沉的脸色,“对于尊夫人……林女士受到外人蛊惑,做出如此背弃之举,鄙人深表同情。不过,乔桑,您作为新月帮的领袖,江城的支柱,家事即公事,万不可意气用事。尤其是关于离婚的诸多请求……”
佐藤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暗示,“林女士提出的那些条件,尤其是分割您名下核心商业要业的要求。鄙人认为,这显然是那位陈侃先生在背后撺掇、试图侵吞您产业的手段!此人心怀叵测,所图甚大!乔桑,您切不可同意,否则后患无穷!……”
“佐藤先生。”乔源满心愤懑,无心和他虚以为蛇,只道“乔某的家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我的产业,我的女人,该如何处置,我自有分寸。佐藤先生,多谢您的关心。管家,送客!”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甚至没有丝毫客套的余地。
佐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被冒犯的阴鸷。
“乔桑,我是出于朋友和合作伙伴的立场……”
“我说了,送客。”乔源抬起眼皮,那眼神里的戾气让佐藤心头一凛。
管家立刻上前一步,做出请的手势,:“佐藤先生,这边。”
佐藤一郎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了一下,最终重重地冷哼一声,抓起放在一旁的礼帽,深深地看了乔源一眼,然后才在管家的“护送”下,愤然转身离去。
客厅里只剩下乔源和一直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的程青。
程青看着乔源那张如同万年寒冰的脸,小心翼翼地挪近了两步,脸上挤出她认为最温柔体贴的表情,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乔爷……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佐藤先生他……他毕竟是日本人,咱们……咱们在生意上和他们还有不少往来,犯不着为了这点家事跟他们轻易置气,万一……”
她的话还没说完,乔源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斥着暴戾和极度的不耐烦,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嘶吼着打断了她:“滚!”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震得程青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滚出去!”乔源指着门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程青被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多待一秒,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和委屈,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高跟鞋慌乱地敲击着地板,声音仓皇而狼狈。
第28章 旧笺啼痕
陈侃扶着林棠上了黄包车。
黄包车辘辘地转着,载着他们穿过江城的老街。
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蜜色,路边的梧桐树落下碎金般的影子。
一开始,他们坐得局促,宛若两个并不相熟的陌生人。
陈侃揽过了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腰肢有些硬,然而闻着他身上的墨香,依稀想起了白牧当年的味道,像学堂里的旧书味,像所有她以为已经消失的、温暖的过去。
他们来到同济学堂的校门。
陈侃扶着林棠从黄包车下来。
他轻轻抚着林棠的背,才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柔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风:“锦棠,我带你来个地方。”
林棠眼里其实已经没什么泪了,但眼眶依旧是红的,她环顾四周,才看到这竟是老学堂,“……这儿……”
“同济学堂的老墙根,”他的嘴角是带着笑的,可是眼底有丝淬了冰的冷,“我们那时候总在这儿谈天说地,你看看我们当年种的那株爬墙虎,是不是已经亭亭如盖了?”
林棠环顾四周,呼吸顿了顿。
学校大门朱红色的漆掉了大半,门楣上的“同济学堂”四个楷书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同济学堂……那是她十七岁的春天,第一次见到白牧的地方。
她记得那天风很大,吹得教室的窗户吱呀响,白牧抱着一摞《新青年》走进来,看着她笑,嘴角的笑容像日光一般和煦。
他说:“林锦棠同学,我听说你写得一手锦绣文章,还会画洋人漫画?要不要加入《醒狮》社?我们要做一份能叫醒人的报纸。”
林棠的眼睛因着过往的记忆而亮了,但一瞬间又黯淡下来。
原来六年前,白牧的死,不仅是老头带走了她的爱人,也带走了她对生活的的热情和冀望。
她的手轻轻抚上老墙。墙面上的爬墙虎果然爬满了,深绿的叶子叠着浅绿的,像一层柔软的绒毯。
陈侃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指尖的裂痕上,声音里带着怀念:“那天你穿了月白的旗袍,梳着麻花辫,辫梢系着顾姨给你的红绳。曼青还拽着你的辫梢,喊着‘锦棠姐姐’,结果把你刚买的桂花糕蹭到了旗袍上,你追着她跑,这一眨眼,竟然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是啊,不过一眨眼间,竟然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林棠杵在墙根边。
十三岁,她跟随父亲到江城。
那时她母亲新丧,父亲是读了新学的私塾老师,虽然只有她一个女儿,却要将她培养更比男儿强,他带她来江城,说要让她读明德、去同济大学,她要做大学生,更要做第一个女建筑师。
父亲租了顾姨的房子。
顾姨是一个军阀的外室,那军阀将她养在江城,给她买了虹口的宅子。
后来也不知道那军阀是死了,还是忘了顾姨,总是他不再来,但就给顾姨留下了这宅子和几根金条,还有一个女儿顾曼青。
虽然顾姨总是眼珠子滴溜溜转,说着啊,她年轻时候也是一佳人,那么多人想踏她的门槛呢,这女儿也不知是谁的种子,不过她就寄在那军阀名下,她是那么鲜活的人儿,那会儿林棠看着顾姨,总觉着女人活得如她这般,也是活色生香,可父亲总捂了她耳朵,说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那会儿,她总以为顾姨和自己父亲本来是看不顺眼的,毕竟一个老学究,一个是楼子里出来的姑娘,牙尖嘴利,他们吵吵闹闹了一辈子——
“顾姨说,”她抹了抹眼泪,声音软下来,“她读那些个鸳鸯蝴蝶派,读得累了,就打个瞌睡,父亲总帮她捡掉在地上的书。我一直没有想到……他们心里是有彼此的,可我竟然一直没有看出来。”
陈侃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他的掌心带着温度,一如当年。
林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伯父总说,‘有些话,错过了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可我们不一样,锦棠,我们没错过,对吗?”
他们沿着老墙走,走到黄家花园的门口。
花园里的槐花树还在,树冠像把大伞,落了一地的槐花。
林棠蹲下来,捡起一朵,花瓣还是当年的样子,雪白雪白的,带着淡淡的香。
她想起曼青总把槐花装在布包里,说要给她做槐花蜜,结果被蚂蚁爬了,哭着来找她,白牧笑着帮她重新装了一包,说:“曼青的槐花蜜,肯定比店里的甜。”
“曼青……”
她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曼青,顾姨的女儿,比她小得五岁,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那会儿总跟在她和白牧身后,像只小尾巴。
可是十二岁那年,那小小的丫头却走失了,也不知是出了意外,还是给人贩子拐了,这好好一个人儿,就再也不见了踪影。
“曼青……现在在哪?”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那年她要我和我一起买蜂蜜,我非要看书,就让她一个人去了……若我知道结局,断然不会让自己去的……”
陈侃的眼神暗了暗,“世事难料,你又哪儿知道呢?”
“若我当年跟她一起去,她是不是就不会被拐子拐走了?顾姨也不会伤心得不记事了…”
“锦棠,那不是你的错。”
日落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槐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侃扶着林棠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自己则慢慢跪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眼睛里带着深情:“锦棠,你还记得吗?我们当年的梦想,是一起走遍祖国的山山水水,用钢笔和画板记录每一座老房子,每一道城墙,每一片麦田。我们说,要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的祖国不是别人嘴里的‘东亚病夫’,她有五千年的历史,有最美的山河,有最勇敢的人民。”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旧笔记本,封皮上印着《醒狮》的标志,页面已经泛黄,边缘卷着角,像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他们当年的计划:“北平的故宫——画太和殿的琉璃瓦;西安的兵马俑——画将军俑的胡须;苏州的园林——画拙政园的漏窗;杭州的西湖——画断桥的残雪……”字迹是白牧的,工整有力,像他的人一样。
林棠接过笔记本,指尖抚过上面的字迹,忽然想起当年白牧坐在教室的窗户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写着《醒狮》的社论,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心跳得很快,像当年第一次见到白牧时那样。
“锦棠,”陈侃殷切地说道,“我没忘,我从来没忘。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能和你一起实现我们的梦想。现在,机会来了,我们可以离开这里,离开乔源,离开所有的痛苦和仇恨,一起去北平,去西安,去所有我们想去的地方。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像当年那样,好不好?”
林棠望着他的眼睛,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像当年一样。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春天的嫩芽,冲破了冻土。
“好。”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坚定,也带着一丝颤抖。
陈侃的脸上露出笑容,似是温暖的,却又似演练了许多遍,仿佛早知道他说的这些事,一定能打动这个脆弱无无依的女子,他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
林棠靠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的墨香。
槐花的香气裹着夕阳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子里,她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十七岁的夏天,没有乔源,没有痛苦,只有白牧,只有梦想,只有无限的希望。
远处,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槐花树的影子里,两个人的身影紧紧相拥,像当年那样,像他们从未分开过那样。
……
林棠捧着满怀的紫薇花,花瓣上还沾着黄昏的露水,随陈侃迈进虹口老宅的院门。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在她抬头看清廊檐下站着的人影时,瞬间冻结。
阿尘。
他此刻正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堵在通往内宅的月洞门前,高大的身躯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沉重的影子,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憨厚笑意的脸,此刻绷得死紧,一双眼睛更是红得吓人,死死地盯着林棠,以及她身边并肩而立的陈侃。
那目光里的失望、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像冰锥一样刺向林棠。
“夫人。”阿尘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您和乔爷离婚,……您这是要跟着这位陈先生走了?就因为……他回来了?”
林棠捧着花束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娇嫩的花瓣被掐出了印痕。
阿尘向前逼近一步,那沉重的压迫感让林棠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撞上了陈侃及时伸出的手臂,才稳住身形。
陈侃没有出声,只是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将林棠护在身侧,平静地迎向阿尘愤怒的目光。
“夫人!您不能这样!”阿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痛心,“您想想乔爷!他待您如何?您心里当真一点数都没有吗?!”
“阿尘……”林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第29章 情难自禁
“夫人!”阿尘的质问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林棠心上,“乔爷为您做的,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掏心掏肺?您就真的一点也不顾念?就因为这个姓陈的回来了,您就能把乔爷对您的好,全都一笔勾销?您的心……当真是石头做的吗?!”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控诉,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夕阳的余晖落在他通红的眼眶里,亮得刺眼。
林棠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变得苍白如纸,眼泪砸在紫薇花上,花瓣颤了颤,落了一片。
陈侃的手臂悄悄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里带着冷意:“阿尘,乔爷的‘好’,锦棠记着,但他做的事,更记着。”
林棠的灵堂盖猛地被重重击打,她想起了六年前的这天,她亲眼看着白牧死在自己面前!
现在,他好不容易回到自己身边!
难道自己还要记着这个谋杀了白牧的人,还要为他所做过的事掉眼泪?
不!
“阿尘,”她的脸上有了决绝,“你回去吧。告诉乔爷,我不会原谅他的。”
阿尘的身体晃了晃,他看着林棠,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夫人,您……真的这么绝情吗?”
林棠的身子晃了晃。
陈侃护住她,冷冷地说道:“论绝情?谁比得过乔源。当年难道不是他故意杀了我,占了锦棠,可是他既得了她,为什么不好好待她?”
阿尘声音嘶哑,“乔爷对夫人是极好的……”
“怎么个好法?”陈侃冷笑,“好到让她好好一个人跛了腿,没了半条命,又大张旗鼓娶个舞女,让她难堪?”
阿尘一下窒住了话语。
陈侃冷冷看着阿尘,宛若看着一只死狗。
“当年的事,你也有份!如果再让我看着你来骚扰锦棠,我陈家的人不会放过你!”
而陈侃说完狠话,不再看向阿尘,跟在她后面。
林棠走到月洞门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阿尘还站在那里,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被丢弃的孩子。
风卷着花瓣掠过她的脚踝,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里风大,进去吧!”陈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林棠醒过神来,茫茫然点了点头,说道:“是!”
阿尘的脊背在夕阳下佝偻了一瞬,他望着林棠和陈侃并肩而立的身影。
林棠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缎旗袍,外面松松披着一条薄绒披肩,正微微仰着头,她脸上不再是乔宅里那冰冷决绝的恨意,而是带着一种阿尘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迷茫和淡淡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疲惫。
那双剪水双瞳里,映着对面的人。
陈侃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
他的一只手,正轻轻拂过林锦棠耳际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指尖划过发梢的瞬间,林锦棠似乎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避开,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沉溺在久远时光的河流里。
陈侃的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很低,像情人间的絮语,又像抚慰旧伤的叹息。
两人站在光影交织处,周围是寂静的庭院和无声的月色。
那一刻的缱绻和旧时光的温柔,像一层无形的纱,将他们与这冰冷残酷的世界暂时隔开。
阿尘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留下空洞的钝痛和剧烈的摇摆。
眼前的这一切,多像在鲍威尔基金会看到的这一幕,他们是这样相配……
可是乔爷……他当真是将夫人刻在了骨子里啊……
他想到了梁宽带人伏击夫人那一夜。
九死一生,最后是乔源疯了一般将夫人送到医院。
他想起了医院里,夫人躺在惨白的病床上,身下是被鲜血浸透的床单,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爷当时……也是那样死死攥着夫人的手,眼睛赤红得像要滴血……
一股巨大的不忍,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阿尘。
也许……
自己什么都不该再说了。
“夫人……”他轻声唤了一句,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希望你离了乔爷,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阿尘这般想着,到底是转过身,他的背影在庭院尽头一闪,便沉入了暮色渐浓的灰暗里。
林棠立在廊下,似有所感,目光追随着那抹影子。
晚风穿过庭院,带着白日残余的微暖,拂动她额前散落的发丝,她却浑然未觉。
紫藤花沉沉地垂挂在木架上,几片迟落的花瓣被风卷着,打着旋儿,无声地跌落在她脚边青石板的缝隙里。
她看着那花瓣,像看着自己某些无法收拾的念想,徒劳地坠入尘埃。
“后悔了?”
陈侃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试探,像一颗冰冷的石子,骤然投入林棠心湖的死水。
她猛地回神,才惊觉陈侃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林棠的心被那目光刺得一缩,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的边角,将那柔软的布料揉捏得起了皱褶。
“后悔?”她重复着,声音有些发飘,“乔源对你铸成了这样的弥天大错!我林棠,绝不可能原谅他!”
陈侃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她强撑的镇定里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如此就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锦棠,你千万记住,乔源那种人,是骨子里透出的坏。他做下的恶事,罄竹难书!对他,一丝一毫的怜悯都是多余,都是不该有的。”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林棠的额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这样的恶人,就该有恶报!千刀万剐,也是便宜了他!”
“恶报”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赤裸裸的诅咒意味。
林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避开这骤然逼近的压迫感。
然而就在这一瞬,陈侃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翕动的唇上,那眼底翻涌的暗色骤然变得浓稠而滚烫。
没有任何预兆,他猛地俯身,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吻了下来!
那根本不是一个温柔的试探。他的唇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灼热,重重地压上她的。
林棠脑中“嗡”的一声,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恐惧和一种强烈的被冒犯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林棠猛地回过神来,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狠狠抵在陈侃坚实的胸膛上,猛地向外推去!
“陈侃!”她像被烫到般急促地低喊出声,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和一丝颤抖的哭腔。
她狼狈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廊柱上,撞得生疼,却也让她瞬间清醒。
混乱的心跳如同密集的鼓点擂在耳膜上,震得她头晕目眩。
她的眼神慌乱地闪烁着,不敢再与陈侃那双此刻如同燃烧着暗火的眼睛对视,只仓皇地垂下头,盯着自己脚下青石板上摇曳的、被两人身影搅乱的光斑,声音细弱蚊呐,却清晰地在这寂静的夜里划出一道界限:
“我……我还没离婚……我们这样……不行……”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晚风穿过紫藤枝叶的细微沙沙声,像是某种无言的叹息。那几片落在石板缝里的花瓣,被风吹得更远了些。
陈侃被她这一推,也踉跄着退了一步,站定。他胸口的起伏尚未平复,方才那瞬间失控的炽热欲望,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铁,发出刺啦一声,骤然冷却凝固。
他眼底翻涌的暗火并未熄灭,只是被强行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名为“理智”的灰烬。那层灰烬之下,是未餍足的、被强行压抑的躁动,以及一丝被拒绝后难以言说的阴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浇熄心头那份灼人的烦闷。
他缓缓地抬起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僵硬,整了整自己胸前被林棠推搡得有些凌乱的衣襟。
“呵……”一声低哑的轻哼从他喉间溢出,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却又像在掩饰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林棠身上。此刻的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廊柱,低垂着头,乌黑的发髻有些松散。
他眼底深处那压抑的欲望如同被关在笼中的困兽,不甘地冲撞着牢笼,让那层努力维持的“君子”表象显出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看着她死死抵在冰冷廊柱上的单薄肩背,看着她低垂眼睫下极力隐藏的惊惶与抗拒……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挫败感像毒藤般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庭院里依旧只有风声。灯笼的光晕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
最终,陈侃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温和的弧度。
“锦棠……”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柔和,试图抹去方才的粗粝与蛮横,然而那声音深处,却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吓到你了?”
他微微摇头,脸上那点强装的温和几乎挂不住,眼神深处是压抑不住的暗流,“是我……是我一时情难自禁,冲动了。”
他微微侧过身,不再完全正对着她,目光投向庭院深处沉沉的夜色,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与克制,仿佛在背诵一段生疏的台词:
“我……向你赔不是。方才,是我唐突了。你说得对,是我……失了分寸。”
廊下的烛火轻轻一跳,一滴滚烫的烛泪缓缓滑落,在灯罩上蜿蜒出一道凝固的、冰冷的痕。
第30章 烽烟烬海棠
陈侃的道歉像块浸了冷水的棉花,堵在两人中间,连晚风都染了几分滞涩。
林棠仍贴着廊柱,指尖掐进披肩的绒线里,指节泛着青白。她垂着眼睛,不敢看陈侃,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烧红的铁,烫得她耳尖发疼。
“锦棠,”陈侃的声音又沉了些,像是在压抑什么,“乔源那边,你得小心。”
林棠抬头,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他?”
“我听说,他最近和日本人走得很近。”陈侃的眉峰拧成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
林棠的瞳孔缩了缩,随即摇头,“不可能。乔源的父母和妹妹,都是当年在东北被日本人炸死的。他不会做汉奸的。”
陈侃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恨归恨,利益当头,谁知道呢?当年他为了抢你,连我都能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陈侃的话像根针,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想起乔源这些年的好——可这些好,都被六年前的那声枪响打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算了,”陈侃见她沉默,语气缓和了些,“我只是提醒你。毕竟他是青帮头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动作带着安抚,也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你只需安心。这江城的魑魅魍魉,是时候该清扫清扫了。他乔源,还有他那个新月帮……哼!”
最后那声冷哼,如同寒冬腊月里骤然敲响的丧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风暴。
林棠的心沉了下去,
她沉默着,没有再为乔源辩解一句。
庭院里只剩下夜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两人之间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日之后,陈侃的动作迅疾如雷霆。
他并未立刻对乔源的新月帮动手,而是首先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商会内部那些依附于乔源、或与日本人暗中勾连的蛀虫。
借着整顿商会的名义,他雷厉风行地推行“去毒去赌”的新规,严令禁止任何帮派势力染指商会事务,违者即刻除名,断绝一切商业往来。
这份由总商会会长陈侃亲自签署的公告,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在江城商界激起千层浪。
公告措辞强硬,直指帮派势力对正当商业的侵蚀,字里行间虽未点明新月帮,但矛头所指,众人心知肚明。
依附于乔源的中小商行顿时人心惶惶,而那些本就与乔源有利益冲突、或对帮派势力深恶痛绝的商家,则嗅到了风向的转变,开始有意无意地向陈侃靠拢。
新月帮在商会中的根基,正被陈侃以“正本清源”的名义,不动声色地撬动着。
与此同时,林锦棠的离婚案也终于到了正式开庭的日子。
法庭肃穆。原告席上的林锦棠一身素净的旗袍,面色苍白却坐得笔直。
她的律师条理清晰,历数乔源婚后的种种不堪:冷落、背叛、纵容手下对主母的伤害、与来历不明女子的暧昧不清,桩桩件件,都指向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且对林锦棠造成了无法弥补的身心创伤。
律师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将乔源描绘成一个薄情寡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
……
乔源没有出席。
此时,新月帮总堂口那间烟雾缭绕的内室里,几位与其利益捆绑紧密的帮派首领,围坐在面色阴沉的乔源四周。
“乔爷!陈侃这厮欺人太甚!他借着整顿商会的名头,分明就是冲您来的!‘去毒去赌’?哼,他陈家发家时手上沾的血难道就少了?如今倒装起圣人来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帮派头子拍案而起,唾沫横飞,“他这是要断咱们的财路,更是打您的脸啊!”
“就是!还有那姓林的娘们儿,竟敢公然跟您打离婚官司,还不是仗着有陈侃撑腰?这夺妻之恨,是可忍孰不可忍!”另一个声音尖利地附和着,“要我说,咱们就该联手,给他陈家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这江城的地界上,不是他陈侃想一手遮天就能遮得了的!”
“没错!陈侃的三叔当年在的时候,对咱们道上兄弟多有照拂,可没他这么不讲规矩,赶尽杀绝!乔爷,您可得站出来,替兄弟们做主,替您自个儿讨回这个公道!不能让他陈家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众人七嘴八舌,如同无数只苍蝇在乔源耳边嗡嗡作响,将本就压抑的怒火撩拨得更加炽烈。
乔源靠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指间夹着的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
他沉默地听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那些激烈的言辞只是过耳的风,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偶尔掠过一丝极其阴鸷的寒光,如同潜伏在深渊下的毒蛇。
只有坐在他下首、头发花白的陈叔,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劝道:“爷,您息怒。这帮人……不过是借您的势,想拿您当枪使。陈侃此举虽是针对我们,但也师出有名,我们若贸然动手,正中他下怀,只会落人口实,成了众矢之的。您万不可被他们的言语激怒,成了他人手中指向陈侃的矛啊!”
乔源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针,冷冷地扫过陈叔焦虑的脸,又缓缓掠过那一张张或激愤、或贪婪、或等着看好戏的面孔,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度。
“陈叔,”乔源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我乔源,不是谁手里的矛。”
他慢条斯理地掐灭了雪茄,然后他掏出怀表,怀表上的指针,正指向一个特定的时刻。
“该结束了。”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告。
他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瞬间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乔源理了理黑色长衫,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大家的话,我都听到了。诸位对陈侃这么义愤填膺,不若为乔某打个头阵,让陈侃看看江城到底谁在做主?”
他话音落下,。方才还叫嚣得最凶的几个帮派头子,此刻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那“打头阵”三个字,分明是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就是去撞陈侃的枪口,成为乔源探路的石子。
乔源将众人的窘态尽收眼底,唇边勾起一丝极淡、也极冷的讥诮。
他不再理会这些色厉内荏的墙头草,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爷!”陈叔急忙跟上几步,低声唤道,“您这是……”
乔源再次看了眼怀表,那冰冷的金属表面精准地倒映着指针的刻度,每一秒都如同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他猛地合上表盖。
“时辰到了。”
他径直穿过新月帮堂口幽深的长廊,决绝而去。
阿尘快步跟了上去。
陈叔看着他那决绝而森然的背影,长叹了口气,转过身,对着堂内那些面面相觑、噤若寒蝉的帮派首领们,强压下心头的忧虑,努力让声音维持住表面的威严与镇定:
“诸位,乔爷的话都听清了?”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方才还叫嚣得凶、此刻却眼神躲闪的头领,“哪位英雄好汉愿为先锋,替乔爷、也替咱们道上的兄弟,去会一会那陈会长?”
话音未落,方才拍桌子那位满脸横肉的汉子,脸色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另一个声音尖利的,更是干咳一声,低头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仿佛要在那上面看出朵花来。
一时间,偌大的堂口内鸦雀无声,只剩下香炉里劣质线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剥声,混杂着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
陈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深深的疲惫。
这帮人,平日里仗着乔源和新月帮的威势作威作福,捞尽油水,真到了要动真格,却又都成了没骨头的软脚虾。
陈叔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既然诸位暂无良策,那今日便请回吧。新月帮的事,自有新月帮的规矩。乔爷的意思,想必诸位也听明白了。请——”
他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姿态看似恭敬,眼神却冷硬如铁。
堂内的帮派首领们纷纷起身,胡乱抱了抱拳,便仓促离去,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门外。
烟雾缭绕的堂口终于空荡下来,只剩下陈叔一人,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走到堂口大门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继而呼啸远去的尖啸声,那是乔源的车。
乔源坐在后座,指尖反复摩挲着怀表的金属表壳,那冰冷的触感顺着神经爬进心里,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热,像被闷在坛子里的火,烧得他喉结发紧。
阿尘从后视镜里瞥了眼自家爷,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说话。
车窗外的景象飞快倒退,熟悉的街景渐渐变成了法庭所在的那条梧桐大道,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谁在轻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