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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木惊春 娓娓安 17107 字 1个月前

林棠吼道,“至少他不会和日本人合作!”

乔源不愿再和林棠争吵,就转过话题道:“这件事以后再说。锦棠那天你有没有伤到?还要紧么,你怎么一个人就出来了?”

林棠的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月白色的真丝被绞成一团,像只被揉皱的蝴蝶,她后退一步,避开乔源伸过来的手,声音里带着颤音:“乔源,你别顾左右而言它,你不敢回答是不是?”

乔源叹口气,伸手想抚她发顶,却在触及发梢时顿住,指节轻轻落在自己身侧,声音沙哑:“锦棠,我没骗你。之前佐藤要和我谈的我都没答应,这次不过是佐藤想要租我们商场,那不过是正常的生意——”

“够了!”林棠厉声打断,素帕子被她绞得变形,指节泛白,“你以前也不会和日本人这些‘生意’!?”

风卷着茶楼的茉莉茶香扑过来,林棠的素色旗袍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她后退一步,与乔源拉开半米距离,眼底的失望像潮水般漫上来,连声音都带着颤:“我以为你至少还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可现在——”

她咬着唇把后半句话咽回去,转身走向黄包车,阿秀赶紧拎着她的手提包跟上,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乔源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手掌慢慢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茶楼里传来评弹的弦子声,唱词里“良辰美景奈何天”的调子飘出来,撞在他心上。

“锦棠——”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卷走,林棠没有回头。黄包车夫扬起鞭子,铜铃“叮铃”响着,载着她渐渐远去,只剩乔源站在原地,望着那抹素色背影,喉结滚动着,终究没说出话来。

风掀起他的西装衣角,露出里面藏着的枪套,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像极了林棠刚才的眼神——那样的陌生,那样的凉。

……

乔源回到乔宅,径直走向书房。

乔源推开门,首先注意到嵌在柜中的保险箱,合页处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钥匙蹭过的痕迹。

他皱着眉走过去,指尖抚过锁孔,指腹沾了点细微的金属碎屑,瞳孔微微收缩。

“张妈!”乔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张妈颠颠地跑进来,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老爷,您叫我?”

“今天谁进过书房?”

张妈愣了愣,回忆道:“上午姨太太过来拿您的钢笔,说要写封信,还有……”她挠了挠头,“没别人了,我一直在楼下擦家具,没见其他人进来。”

程青?

乔源的眉峰拧得更紧,转身翻开保险箱,里面的文件、地契都在,但最上面的码头租赁合同却被翻到了中间,显然有人动过。

“去把程青叫过来。”乔源冷冷道。

“姨太太下午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了。”

“去哪儿了?”

“只说去逛百货,其他没说。”

乔源脸色不豫,半晌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张妈应了一声,刚要走,书房的门被敲响,陈叔走进来:“乔爷,查清楚了,那天围攻您和夫人的是斧头帮的人。”

乔源一怔:“斧头帮?……他们该动手针对的人不该是我么,怎么那日会针对锦棠?”

陈叔沉吟道:“据线人说,斧头帮最近和陈家走得很近。”

“陈家?”乔源诧异道,“那日陈侃也在,那日枪火可能也伤了他,难道他是要演出苦肉计么?”

陈叔点点头:“很有可能。斧头帮收了陈家的钱,陈侃故意演苦肉计——既让夫人对您产生怀疑,又能逼您交出财产。”

乔源的嘴角扯出个讽刺的笑:“苦肉计?离间我和锦棠,逼我交财产?陈侃倒打得好算盘。”

陈叔道:“不过陈侃在陈家的地位,不过也是个棋子和摆设。就我来看,江城的权力倒还可能都在他们老管家忠叔手里。说到底,陈侃的命当年是他救的,哪怕今天就算取回去,他们陈家也不在意!”

乔源听闻更觉讽刺。

他抬头望着窗外,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江景。

“陈叔,我只想让锦棠走,可是这些人却非要她留下来。这江城的局面倒真是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猜了。”他的目光落在保险箱上,半晌说道,“陈叔,您再受累帮我查查程青。原来我以为她不过一个小舞女,如今看来倒不定是谁的人了。”

陈叔犹豫了一下:“程小姐的背景我们查过,去年从苏北来江城,是您收留了她。不过……最近她经常去租界,和佐藤先生的人有接触。”

“佐藤?”乔源一怔,随即失笑,“倒真是意想不到。”

他原以为程青可能是陈侃安排的人,万料不到原来这步棋安排得更早。

……

而这会儿,程青正回来,刚进来,看到张妈沉郁面孔,身上欢喜的气氛登时敛起,问道:“老爷回来了?”

张妈没好气地说道:“乔爷刚问您是不是进过他书房?”

程青心里一晃,而随即嘴角勾起一丝揶揄笑容:该来的总是会来的。自己和乔源这出戏,总会有个结局的。

她当即说道:“那张妈,就烦您和乔爷说声,我回来了。”

“老爷,程小姐来了。”张妈果然道,而她连个脸眼色都吝啬于给她。

……

书房里的乔源抬头,就看见程青站在门口,脸上却没有平日里丝毫不安的笑容,张扬的,甚至有些狭促的,“乔爷你找我?”

“你今天进过我书房?”乔源问道。

程青抿唇,手指绞着旗袍衣角:“我……我只是想拿支钢笔……”

“够了!”乔源不耐和她再演戏,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程青,你说吧!你到底是谁的人?陈家、日本人还是谁”

程青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扑过去抓住乔源的手腕:“老爷,我没有!我是真心……”

乔源甩开手,猛地从怀里抽出枪来,对着她的太阳穴,“程小姐,你还是乖乖说出来吧!我不想我这里,多条人命!”

程青抬头看着他,蓦然笑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收起,连声调都换了模样,“我的乔老爷,您还真是不够怜香惜玉呢!”

程青哭着摇头:“我清楚,可是……那天我看见林小姐被围攻,我怕她出事……老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

另一边,陈家书房里。

陈侃挂了电话,嘴角扯出个阴冷的笑。

他摸着桌上的玉珠,声音里带着点得意:“很好,继续盯着乔源,等他彻底失去林棠的信任,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他抬头望着墙上的陈家祖训,眼底的阴鸷像潮水般涌上来:乔源,你抢了我的女人,要了我的命!这次,我要让你一无所有。

窗外的雨还在下,陈家书房的灯光亮了一整夜,像只贪婪的眼睛,盯着远处的乔宅。

第37章 暗室博弈

乔源的枪支顶在程青太阳穴上。

前一秒还楚楚可怜地哭着,下一秒突然间她突然抬起脸来,眼底甚至带着笑意,如同一直成功偷了腥的猫儿。

“乔爷这是要杀我?”她抹了抹嘴角,声音里带着点促狭,“昨天还说要给我买新首饰、新旗袍呢,怎么转脸就变卦了?”

乔源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着青白:“程青,你倒装得挺像,说罢!你到底是什么人?”

程青眼珠转了转,嘴角兀自带着笑,“乔爷觉得我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要告诉我,明德女中的学生,矢志要考同济医院,被卖到仙乐都的可怜舞女——这些身份,都是谁给你安排的?”乔源逼问道。

程青依旧是笑着的,“是啊,谁不知道江城的乔爷对夫人情深意重,若不是按夫人的样儿拼凑出个‘我’来,怎么能得到乔爷的青眼呢?”

“是陈侃安排的你?”乔源眯了眼。

程青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嗤之以鼻,“陈侃?那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外室子,只被陈家捡回去挡刀的可怜虫罢了!如果不是陈家出了事,要陈珉豪回去斡旋!哪里轮得到他在这江城指手画脚?我怎么可能是他的人?”

乔源心里登时有了答案,却故意道:“你当真不是他的人?”

程青的笑容又变得娇媚起来,“怎么,乔爷就觉着我是他安排的,就为了挑拨您和夫人是吗?”

她的笑容绽开,比刚才更艳:“乔爷不是让陈叔查我身份了么?”

她眼角余光掠过陈叔苍老的面孔,陈叔不自然地避让了开去。

程青笑道:“看来陈叔没有查得很清楚呢!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是佐藤一郎的养女,本名佐藤樱。三年前我养父就让人查了林锦棠的身世,明德、同济、仙乐都,每一步都照着她的路走,就是为了让我成为你身边的人——毕竟,她是你的软肋啊!”

她拿手握着枪支,轻声道:“乔爷,您还是别拿枪对着我了。我怕走火了,到时候您可解释不清了。”

乔源只一笑,当真收回了枪。

程青这才轻轻袅袅地起身,走过去,坐在乔源对面的椅子上,一改平日的做小伏低,颇为张扬,“那天在仙乐都,你救我,可不是巧合。我养父早就算准了,你见不得女人受欺负,尤其是像林锦棠那样的——哦对了,我穿的那件月白旗袍,也是照着她当年在同济大学的样子做的!”

乔源的脸色变得铁青。

而程青笑道:“可只一样啊!我养父实在不知道您是这样的‘蜡枪头’,竟然就这么白白养我这几个月,硬是不碰我?就连那日纳妾宴,你喝得烂醉,我衣服都帮你脱了,你还抱着我喊‘锦棠’,喊得我耳朵都疼了。”

乔源的脸一下子红了,随即又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来,枪口抵住程青的额头:“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陈叔瞧着乔源,劝道:“乔爷……”他素来是看不惯程青的,只不过当下,他觉得自己这位爷是恼羞成怒更多些,不免要劝。

程青这回却又笑了,甚至伸手勾住他的手腕,把枪口往自己太阳穴压了压:“乔爷有种就开枪。反正佐藤先生不会放过你,陈家现在扶持斧头帮,林棠又不信任你,你除了依附日本人,还有什么活路?”

她凑近乔源,吐气如兰,“再说了,你杀了我,怎么向佐藤先生交代?他可是等着我给她传消息呢!比如,你藏在保险箱里的码头租赁合同;比如,你想让林锦棠离开江城的计划。”

乔源的手指慢慢松开,枪“啪”地落在桌上。

“陈叔!”他突然道。

陈叔瞧着这剑拔弩张的,自个儿突然被点名,倒是紧张起来,就耸起肩膀,“乔爷!”

“你先回去!”

——没想到乔远说的是。

陈叔一愣。

而乔源看着他笑了一笑,“放心,我不会杀人,我还有很多事瑶和这位佐藤小姐谈呢!”

陈叔虽然不放心,可到底只能说道:“乔爷可要好好处理!”方才离开了。

……

陈叔离开后。

乔源阖上门。

他盯着程青,笑得肩膀都在抖:“佐藤的女儿?好好捧着你。”

他走过去,替她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摸易碎的瓷器,“毕竟,佐藤先生可是我的‘好伙伴’啊!”

程青望着他的眼睛,她也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乔爷这是想利用我?”

“彼此彼此。”乔源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你替我给佐藤先生带句话,就说我愿意和他合作——但要他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让林锦棠安全离开江城。”

程青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狡黠:“乔爷倒真是个情圣。不过——”她凑近乔源的耳朵,声音里带着点恶毒,“你杀死了林锦棠的恋人,还让她当你是救命恩人,心甘情愿嫁你,为你挡枪,留下一辈子伤痛。现在离婚了,还要装大度,乔爷可真是个好爱人啊!”

乔源的身体僵了僵,随即冷笑:“你知道的太多了。”

“我还知道更多。”程青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比如,你藏在码头的那批军火,比如,你暗中联系的地下党——”

“够了!”乔源打断她,掰开她的手,“佐藤让你查的,你都查了?”

程青揉了揉手腕,笑着点头:“差不多了。不过——”她歪着脑袋,“这些,我可都没完全告诉佐藤一郎!”

乔源转过身,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好奇啊。”程青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枪,摆弄着,“乔爷这么聪明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把自己逼到绝路?是为了一个女人?”

乔源抿唇不语。

而她抬头望着乔源,眼神里带着点困惑,“林锦棠到底有什么好?”

乔源只冷冷道:“她的好,你自然是不会懂的。她……是我这辈子都配不上的人。”

程青又笑了:“乔爷倒真是个浪漫的人。不过——”

她走到乔源身边,伸手揽着他的面孔,低声呢喃:“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该像现在这样,让她恨你,这样她才会彻底离开。”

乔源望着她,突然笑了:“你倒像个过来人。”

“我是过来人。”程青的笑容淡了些,“你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当年佐藤一郎把我从死狱里救出来的时候,可就是因为我杀了我的未婚夫全家呢!我比谁都清楚,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是什么滋味。”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笑了笑,“乔爷,之后我要去见佐藤先生,你想让我带什么话?”

乔源望着她的背影,半晌笑了笑,“我想程小姐会有自己答案的。”

程青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只孤独的猫。

……

夜。

乔源的卧室里,雪茄烟雾在月光下织成密网。

程青蜷在单人沙发里,月白色旗袍的开衩处露出一截玉白小腿,指尖夹着的女士香烟燃到尽头,烫得她猛地缩回手。

“中国人的皮相,日本养女的心——”乔源将威士忌杯重重砸在红木桌上,琥珀色酒液溅出杯沿,“佐藤养你这么多年,就教你当条咬主人的狗?”

程青忽然低笑出声,声音像碎玻璃刮过青砖地:“主人?乔爷也配?当年你从黑虎帮反水时,可曾想过黄金虎也是你的‘主人’?”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乔源面前,“难道乔爷还在做‘月落海棠’的春梦?”她凑近他耳边,呵气如兰,“林棠现在和陈侃出双入对,你这地上的泥,就别肖想天上的月了。”

乔源只是喝酒,并不说话。

程青抚着旗袍上的酒渍冷笑:“怎么不说话呢,乔爷?你杀了白牧,却让林棠以为你是救命恩人;你把她囚在金丝笼里五年,却在她要走时分文不给呢!——乔源,你当真是个‘情圣’。”

乔源笑笑,“多谢夸奖!”

程青忽然扑进他怀里,像猫一样蹭着他的脖颈:“那我呢?乔爷准备把我这颗‘棋子’怎么办?”

乔源的手停在她发间,微笑道:“你说呢?”

程青将整个身子揉进他的怀里,娇滴滴地说道:“乔爷,你看这夜色甚好,你又何必辜负了这光景呢?”

乔源放下酒杯,推开她,起身说道:“是啊,光景不错,所以我啊,要去趟百乐门,去江上云府——佐藤小姐,我可不敢当真还和你一道了!你说万一这晚上你拿起手枪对着我,我可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不风流’了!这之后,你要在乔宅待着,留着我乔某姨太太身份我都随着你,不过这宅子,我是只敢留您一个人!”

说完,乔源救不再看程青一眼,径自往外走去。

第38章 月落棠

堂口的煤油灯挑在梁上,灯影里八仙桌的漆皮裂着细缝,陈叔攥着烟袋锅子站在门槛边,烟锅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

乔源掀着堂门的布帘进来时,肩上还沾着虹口老宅的晨露。

陈叔看着他,慌忙磕了眼袋,问道:“昨日无事么?”

乔源摇头,却问道:“陈叔,佐藤樱的底细查得如何,却如她自己所说么?”

陈叔往烟锅里添了撮烟丝,火柴擦出的火光映着他满脸沟壑,老头儿点点头,声音笃定:“这她倒是没撒谎,她却是是佐藤一郎的养女,几年前从奉天胭脂窟买走的。不过说是养女,这些个也就是佐藤养的美女蛇而已,训练得各种花活儿都会,擅长的就是传递消息。反正爷,这位主儿你还是小心些。”

乔源忽然笑出声,笑声撞在青砖墙上,碎成一片冷:“日本人的棋子,斧头帮的刀,连我这新月帮的帮主,都成了他们棋盘上的卒子。”

陈叔又开始抽着烟,半晌问道:“那爷你打算怎么做?”

乔源道:“你没听到她昨儿说的么?陈侃这番来,就是为了报我当年杀他的仇、夺妻的恨,而陈家早就对我这块肥肉虎视眈眈,更别提青帮那些个看我狠手杀了黄金虎、梁宽,谁不想学个样?我早久被逼道穷途末路,这会儿除了和日本人合作,我还能又什么活路?”

陈叔一听他这么说,又久吧嗒吧嗒抽着烟不说话。

乔源看着这个小老儿,便道:“陈叔,我知道你不想看我和日本人同流合污,当年我全家何尝不是死在日本人轰炸中?可陈叔,你放心,我不会做汉奸!现在我是与虎谋皮,可我也不会忘了自己本心!”

陈叔看着他,老泪纵横,“乔爷,我跟着你这么多年,当年再黑虎帮,就是你救了小老儿……我知道你心性,我就是怕你走到穷途末路,到时候回不了头啊……”

乔源只一笑,“陈叔,我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如今只一人,还怕得什么?只一桩,我放心不下锦棠、你还有阿尘,哪怕我死了,我也得安排着你们。”

陈叔听他说得惨烈,当即道:“我一快入土的人了!怕得什么?阿尘您倒是可以给他打算打算,只是夫人那边……”

乔源笑道:“是。您得帮我一个忙。您帮我备条船,明晚子时走,把她强行送上船,去香港。”

陈叔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强行?夫人性子烈,怕是会……”

乔源叹了口气,可嘴角却带着笑,“我原来是想逼她走的,可是这江城啊,不会让她太太平平离开的。我不能看着她在这里,我要送她走……”

陈叔道:“可是乔爷,夫人怕是更要很您入骨了……”

“总比死在江城强。”乔源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哽咽,“陈叔,我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就这一次,您帮我把她送走,走了就别回来。”

陈叔看着乔源一脸痴相,竟是说不出话来。

“若是您觉得可行,您也一道走。”乔源又道。

陈叔却哼了一声:“小老儿一走,你这在江城相当于个盲人、聋人和傻子!我怎么放心看你一个人在这儿?”

乔源瞧着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头儿,不禁笑了。

“行,您不走也成!不过现在,我可要去看我夫人了!”乔源笑起来,像个孩子,还当真开开心心提着糖糕就往外头走去了。

……

虹口老宅的朱漆门虚掩着,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乔源站在天井里,看见林棠正蹲在那棵半枯的海棠树下,用小铲子给根部培土。

“锦棠。”乔源的声音比井台的青苔还凉,“我给你带了沈大成的糖糕。”

林棠一愣,手里铲子顿在土里,没回头:“乔先生怎么来了?”

乔源将油纸包放在井台上,糖糕的甜香混着井水的潮气漫开来。

“想来看看你?”

林棠转身拿着棉布擦手,“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你恨我。可佐藤要的是你手里的虹口地契,陈侃想拿你的工厂当筹码和英美领事馆换军火——他们都在利用你。”

“利用?”林棠终于转过身,日光从她发梢漏下来,在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疤,“难道乔爷就没利用过我?用我爹的救命之恩逼我嫁你,拿我的建筑图纸去讨好法国人,连我腿上的伤,都是因着你和黑虎帮的旧怨留下的。”

她冷冷地看着他,“自个儿招个小的,在舞厅放浪形骸,前儿在法院还这般污蔑我的名声,现在倒来装情圣,不觉得恶心吗?”

乔源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我只是和日本人在斡旋。他们都想要你我名下的地契、码头还有商场!锦棠,这里是修罗场,你应付不来的!你是读书人,你眼里藏不得污浊,你不能在江城留下来!你走吧!”

林棠只是冷笑:“走?乔源,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被你花言巧语就骗走的小姑娘?你若是舍不得你的那些个财产,不如就现在杀了我?反正你们青帮杀人,不过就是抬抬手而已!明儿登报,说不定就是我自个儿想不开寻死了。”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往里头走。

“乔爷,你如果不是来杀我的,那就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

乔源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被伏击、失去了孩子那天,也是穿着月白裙,只是整个人如同血洗一般,她倚在他怀里哭着说“这孩子要是生下来,眼睛一定像你”。

他猛地扑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颈窝,胡茬扎着她生疼。

她恼怒地要推开他。

可是他却说道:“锦棠,最后一次,让我抱抱你,就一次。”

他地声音那样可怜,就好像……是个溺水的人,只想用尽全力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林棠的身体僵得像块冰,却没有再推开他。

乔源忽然笑了,他掰过她的身子,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锦棠,你摸摸,这里还在跳,是因为你。”

林棠先是一愣,随即手指蜷缩,指甲掐进他皮肉:“乔源,你混蛋。”

“是,我混蛋。”乔源却不管不顾,只握着她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节,“可我要是死了,你得好好活着。去法国学建筑,盖你最爱的哥特式教堂,嫁个穿西装的留学生,生两个像你一样爱笑的孩子。”

林棠怔住了,她仰头看着他。

可他又笑了,说道:“不,不会的!我这么混蛋,怎么那么容易死,更不可能容许你和其他人结婚!我很小气的。”

林棠的耳朵尖发红,心里明明是极恼他的,可是偏偏遏制不住这心……她刚要开口,就听见院门口传来皮鞋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笃、笃、笃,像敲在心上的鼓点。

“锦棠。”陈侃的声音从门后飘进来,带着点刻意的温和,“我带了你说过喜欢的法国香水,放在洋行里存了半个月……”

他推开门的瞬间,正好撞进乔源圈着林棠的胳膊里。

林棠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后退,后腰撞在井台上,疼得皱了眉。

乔源的手悬在半空,转而攥成拳,他刚才还在说“不会容许你和其他人结婚”,这会儿就被人撞破了这副狼狈的模样。

陈侃站在门槛外,西装革履的样子像从《良友》画报里走出来的贵公子,可眼底的阴霾却像浓得化不开的墨。

他盯着乔源放在林棠腰边的手,嘴角扯出个笑,“乔先生倒挺有兴致,刚刚在法院门口准备杀了我和锦棠,这会儿又来准备重叙温情了?”

乔源笑了,伸手勾住林棠的肩膀往自己怀里虚带了下:“陈先生这么闲?不如和我去堂口喝杯茶,我正好有笔生意想和你谈谈。关于你们陈家找英美领事馆买军火的事儿,我这儿有批货,比你那渠道便宜三成。”

陈侃盯着脸色沉郁,当下冷冷说道:“我不和你们这些人谈生意!”

“不,我觉得你该和我谈!”

乔源拽着他的胳膊往门外走,还不忘回头看了眼林棠,声音变得温柔:“锦棠,糖糕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先吃。”

……

阿尘看着乔源和陈侃两人走出来,两人勾肩搭背,宛若亲兄弟一般,不由张大了嘴,宛若被人塞了好几个臭鸡蛋。

不过走的近了,阿尘才发现这两位爷原来是拿着短刀和枪互相抵着对方,口里都是各种辱骂对方的俚语,自然这方面陈侃不是乔源的对手。

陈侃不耐道:“乔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明着杀我和锦棠不成,就想先杀了我,然后再想办法哄回锦棠,以确保你的财产不流失么?告诉你,你敢动我,陈家不会放过你!”

乔源冷笑道:“陈侃,你别太高看你自己!你在陈家是个什么东西!你别我心里清楚!”

一句话,落了陈侃心里头的石。

第39章 江风烬

黑色轿车碾过黄浦江滩的碎石。

乔源半倚在后座,指尖夹着支雪茄,猩红的火点在江雾里明明灭灭。

陈侃就坐在他旁边。

车停下。

陈侃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望向窗外荒滩:“乔爷把我带来这儿,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当然不是。”乔源说道,“阿尘,给陈先生看看东西。”

阿尘当即从车前座掏出个牛皮纸袋,转身扔给陈侃。

乔源道:“看看这个。”

陈侃迷惑地打开纸袋。

纸袋里滑出几样东西——有陈侃在江城租住的破落房子,有他和林锦棠大学的合照,还有还有张泛黄的当票,是他母亲当年为给他凑学费,当掉陈平送的翡翠镯子。

这些东西,几乎镌刻出了他的前半生——贫穷的学子,靠着父亲留下来零碎的东西求活……

他的心里骤然邵琪怒火!

陈侃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你调查我?”

“谈不上调查。”乔源踩灭烟蒂,“只是知道些陈主席不愿提起的旧事。比如令堂是北平‘倚红楼’的清倌人,被陈平赎身却进不了陈家祠堂;比如你七岁那年发水痘,她跪在校董家门口三个时辰,才求来入学名额;再比如……”

陈侃冷笑,宛若野兽,“再比如我好不容易遇到锦棠,可是你却夺走了她!你还杀死了我!若是我当年就成了那死人堆里的一具,乔源你是不是就心安理得了?”

面对他的指责,乔源却神色坦然,半晌才道:“是,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但你既然活了下来,那就该说说些活人的事!”

陈侃冷冷看着他,“什么才叫活人的事?”

乔源顿了顿,目光如刀,“陈家老太爷让你回江城,不是让你当什么商会主席,是让你当替罪羊。”

陈侃的喉结剧烈滚动,忽然抬手一拳砸在椅背上,指骨撞出闷响:“你到底想说什么?”

“说你我都是棋子。”乔源的声音裹着江腥气,“忠叔是你三叔的人,也是是陈家老太爷的心腹。陈平通共的案子还没结,南京方面盯着陈家的央行头寸,你若搞砸了和英领事馆的军火交易,正好替你大哥顶罪。”

陈侃的脸瞬间白了,像被江雾浸了个透。

他当然知道乔源所说不假,从一开始,他就是枚用完即弃的弃子。

“所以呢?”陈侃一张脸透着寒霜的脸,“乔爷要拿这个威胁我?”

“我从不做威胁人的事。”乔源从烟盒里又抽出支雪茄,“我要你做的,是和她一起走。”

轿车驶回市区时,陈侃始终望着窗外,没再说话。

“虹口的地契,码头的货仓,还有英美烟草公司的代理权,我都可以给陈家。”乔源却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只要你明天把她送上船。”

陈侃猛地回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红了:“你就这么想让她走?”

“是。”乔源坦诚道,“她该去法国学建筑,盖她最爱的哥特式教堂,而不是困在这泥潭里,陪我们这些孤魂野鬼斗。”

陈侃的喉结动了动,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泪:“你倒大方。你就真能愿意看着她和我双宿双飞?”

“当然不愿意!”乔源眼眶红了,“只要一想到,锦棠以后会跟你睡在一道,我就恨不得拿枪毙了你!”

“我答应你。”陈侃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江雾,“但你要保证,码头的军火交易不能落入日本人手里。”

“成交。”乔源伸出手,掌心的茧子蹭过陈侃的指节——那是常年握画笔的手,和林棠的手一样,指腹带着薄茧,不像他,满是枪茧和烟烫的疤。

车到霞飞路口时,陈侃忽然问道:“乔源,你爱过她吗?”

乔源的心脏像被江潮漫过,冷得发疼。

“爱过。”他开口,声音比江底的石头还沉,“但我配不上她。”

陈侃到底是个文人,哪怕到了江城装腔斗狠,也难掩心底的良善,他沉默良久,只说道:“那你就没打算自己走?”

乔源抬头,窗外的霓虹灯掠过他的脸。

“我?”他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血腥味,“我是青帮的乔爷,是佐藤的眼中钉,是陈家的肉中刺。江城的每一寸砖缝里都藏着我的仇家,我哪有资格谈‘打算’?”

陈侃下车的时候,乔源说道:“明天子时,阿尘会在十六铺码头等你。”

陈侃点点头,算作答应。

乔源看着他的动作,手顿了顿,雪茄的烟灰落在膝头,他没拍,只是望着窗外的黄浦江——江面上飘着几盏渔火,像谁遗落的星子,他轻声说:“照顾好她。”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黄浦江的咸湿味,裹着乔源身上的雪茄烟味,在车厢里绕了个圈。

车再启动。

远处的钟楼敲了响,卖花女的吆喝顺着江风飘过来:“卖白兰花嘞——两毛钱一串——”

乔源忽然想起,前些年的春天,林棠还在虹口老宅的海棠树下,举着一枝白兰花对他笑:“乔源,你闻闻,这花多甜。”

她将玉兰花别在他胸口上。

他当时说“青帮的人哪用得着这些娇滴滴的玩意儿”,可转头就叫阿尘去买了一串,挂在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挂了整整一个春天。

他的眼睛忽然湿了。

陈侃望着他,没说话。

轿车继续往前开,穿过灯红酒绿的租界,穿过飘着煤烟的工厂区,往虹口的方向去。

黄浦江的浪声越来越响,像谁在唱一首关于离别的歌,唱着“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唱着“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乔源忽然笑了。

至少,他还能给她一个春天。

一个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算计,只有白兰花和糖糕的春天。

……

阿尘忍不住回头:“乔爷,您真信他?”

乔源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阿尘,”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人这辈子,能为心爱的人赌几次?”

阿尘的眼圈红了:“乔爷……”

“我赌陈侃对她的真心。”乔源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也赌我自己……能护她最后一程。”

车过静安寺时,乔源让阿尘停在路边。他走进寺门,在观音像前跪下,膝盖磕在蒲团上,发出闷响。

他这辈子不信鬼神,却在三年前林棠手术时,去了附近教堂。

而如今,他又来了这里。

他忽而笑了,心道知道菩萨和耶稣会不会打起来,自己这辈子没有信仰,也不知道老天是不是知道了所以要收拾他。

可是那会儿,他不但跪了耶稣,也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夜,求菩萨“让她活着,我愿意折寿十年”。

香炉里的线香燃得正旺,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见林棠穿着月白旗袍,站在海棠树下,手里举着块桂花糖糕,笑靥如花。

“锦棠,”他对着观音像轻声说,声音被香火吞没,“若有来生,我一定陪你种满院子的海棠。”

江风从寺门灌进来,卷起他黑色长衫的下摆,像只折翼的蝶,在月光下缓缓坠落。

……

陈侃回到商会。

“陈主席倒会挑时候。”忠叔的声音从阴影里钻出来,“和乔源谈生意谈得忘了时辰?”

陈侃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江雾。

“乔源和你说什么了?”

陈侃抬眸看着他,皱了皱眉,神情是掩饰不住的厌恶,而嘴角带着讥诮,“忠叔你在我身边藏了这么多眼线,回到江城你让我做的不都是你按老爷子的话吩咐的么?我只是你的提线木偶,你会不知道乔源和我说什么!”

“陈侃!你如果真听我的话,怎么会封烟土封舞厅!”

“是,那不但是乔源的生意,也是那些洋大人的生意。”陈侃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讥嘲,“陈家守着政府的钱袋子,可干的也不就是这些个勾当!”

“这不该是你要管的事!”忠叔站起来,“乔源到底让你干什么?”他上下打量陈侃,突然道,“他是不是要你?他装个好人,说送你和林棠离开江城?”

陈侃的手指顿了顿,他没说话,只将眼镜重新戴上。

忠叔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珐琅烟盒,抽出支烟点燃,烟雾在他脸前缭绕,“乔源的话你也信?他杀了多少人?当年你在江城的事儿,不是他做的?”

“忠叔既然什么都知道,”他抬头,声音里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那也该知道,我不想再做陈家的棋子。”

“棋子?”忠叔的脸沉下来,烟灰落在他的青布长衫上,“陈家给你吃给你穿,让你当商会主席,你倒嫌起棋子来了?”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像蛇信子,“陈侃,你别忘了,你母亲的牌位还在陈家祠堂外的破庙里。你要是敢背叛陈家,我就让她永远进不了陈家的门!”

陈侃的脸瞬间白了,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侃儿,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进陈家的祠堂。你要是有本事,就把娘的牌位送进去……”

“忠叔,”他低下了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忠叔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像陈家的子孙。”

陈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茶杯碎成几片,茶水溅在他的西装裤腿上,像朵暗色的花。

第40章 乱世浮萍

清晨的虹口老宅。

阿秀听到“猫叫声”,就偷偷摸摸地摸出门去。

阿尘正提着个袋子在树后面等她。

“阿尘哥……”阿秀一看到他,就红了脸庞。

十六岁的少女,看到年级相仿的“心上人”,自然是掩饰不住的娇羞的。

阿尘的耳朵尖都红了,他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可眼睛却忍不住往阿秀脸上瞟。

“阿尘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阿尘这才想起正事,忙从袋子里掏出个玻璃药瓶,塞给她:“乔爷说,把这里头的粉磨碎,混在夫人今天喝的粥里。”

“这、这是什么?”阿秀捧着药瓶,透过玻璃看里面的白色粉末,脸都吓白了。

“安眠药。”阿尘宽慰她,“就是让任睡觉的药。乔爷想今天下午送夫人上船,怕她闹,得让她睡踏实点。”

阿秀兀自有些犹豫。

“阿秀!”阿尘握住她的手腕,“乔爷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夫人好!要是林不夫人走,迟早会被卷进陈家和青帮的恩怨里,到时候……”他顿了顿,想起乔爷昨天夜里坐在车里,声音突然软下来,“乔爷比谁都疼她,你要相信他。”

阿秀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疼,可心里却像揣了块热乎的糖糕。

“阿尘哥……我信你说的。而且,我本来就是爷特意安排跟在夫人身边的人……”她小声说,把药瓶塞进怀里,“我会磨碎的,混在粥里,不让林小姐察觉。”

阿尘松了口气,从袋子里掏出包桂花糖,塞给她:“这是福兴里的桂花糖,你上次说想吃……我绕了半条街买的。”他的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远处传来林棠的声音:“阿秀?你在喝谁说话?”

阿尘吓得一哆嗦,抓起袋子就往墙根跑:“我先走了!要是夫人问起,你就说在喂猫!”

“阿尘哥……”她对着空气小声说,把桂花糖放进兜里,转身往屋里走。

林棠站在窗前,拢着披肩:“阿秀,你去哪儿了?粥都要煮糊了。”

阿秀脸一红:“我、我去喂猫了。”她的脸有点红,不敢看林棠的眼睛。

林棠笑了笑,不疑有他:“猫呢?怎么没带进来?”

“它、它跑了。”阿秀的手指绞着,“夫人,你饿了吧?……我去厨房,咒还在煮着呢……”

阿秀跑也似地到厨房。

林棠看着她手里握着地袋子,微微眯起了眼。

……

阿秀关上门,背靠门板喘着气,手指抠进围裙布料里。

她抓起棒槌时,手在抖,刚要往下捣,棒槌“啪”地掉在青砖地上,滚到脚边。

“阿秀?”林棠突然推门进来,盯着地上的玻璃瓶,眉头皱成了川字,她弯腰捡起来,透过阳光看里面的粉末,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这是什么?”

阿秀的脸瞬间白了。

林棠看清药名,冷冷道:“安眠药?你要干什么,你到底是谁地人?”

“夫人,我不是故意的!”阿秀扑过去抓住她的衣角,急切地说道,“阿尘哥说,乔爷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好!他怕您留在江城会被卷进陈家的恩怨里,怕您……”

“阿尘哥?”林棠的目光突然落在阿秀兜里露出来的糖纸,她顿了顿,声音哑了,“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要被送走的麻烦,是不是?”

阿秀哭着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有声音从外面传来:“夫人,有位程小姐找您。”

林棠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向门口。

她打开门,只见程青站在门畔,她今儿打扮得十分简朴,和往日浑然不同。

林棠没想到这意想不到的人纷至沓来,自己这小小的庙哪里能藏下这么多大佛?

她皱眉,“程小姐,你来这儿又是做什么?”

“林小姐,”程青开口,“我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林棠皱了皱眉头,刚要拒绝,程青却突然关上门,解开衣服的扣子——

“你、你要干什么?!”

程青褪下衣服,转身,露出背部一道长长的疤——那道疤像条狰狞的蛇,爬在她雪白的背上。

“你、你是谁?”林棠盯着那道疤,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苍白。

程青笑了,伸手理了理头发:“锦棠姐姐,你不记得了,小时候我调皮,爬上树结果摔下来,后背被荆棘条给割破了。如果不是你和林君伯伯坚持要把我送到外国医生那儿,我可能就活不过七岁?”

林棠愣住了!

而程青又转过身,指着胸上的红痣,“你忘了,我们小时候一起洗澡,你还说我心口红痣,这辈子都会为情所困……”

“曼青……?”林棠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过往的影像洪水般冲击着她的脑海——

那个总爱拽着她衣角、声音清脆喊她“棠姐姐”的小丫头;那个在花园里追着蝴蝶、羊角辫一翘一翘的身影;

那个在顾姨病榻前,母亲紧握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地嘱托“棠儿,若有一天,曼青回来了,这宅子……你要让她住着……”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碎片,狠狠扎进心脏。

“怎、怎么可能?”

林棠退了一步,她怎么能想到,自己一直在寻觅的小妹妹,竟然就会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而且是她所厌恶的乔源包养的人儿?

程青——或者说,顾曼青——眼睫低垂,一滴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是我,棠姐姐。”顾曼青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声音哽咽,“这么多年……我……我回来了。”

林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楚直冲鼻腔和眼眶,她猛地伸手,紧紧抓住了顾曼青冰冷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妹妹”嵌进骨血里确认。

她拉着顾曼青,几乎是踉跄着进了屋。

厅堂里光线昏暗,弥漫着老宅特有的、混合着木头和尘埃的陈旧气息。

林棠拉着顾曼青径直走到客厅中央,她依旧紧紧攥着顾曼青的手,目光却茫然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透过时光的尘埃,艰难地辨认着眼前人的轮廓。

“怎么会是你……”林棠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怎么会……在这里……以这样的身份……这些年……你去了哪里?顾姨她……她到死都在念着你!她临去前,把这宅子的钥匙交到我手上,说这是你的根,让我替你守着,等你回来……”

林棠的声音再次哽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困惑,“可你明明就在江城!你成了乔源的……你明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偏偏要在那样的……之后?”

顾曼青的泪水涌得更凶。

她缓缓地跪坐在林棠脚边的青砖地上,冰凉的地面透过薄薄的旗袍布料渗入骨髓。

她没有试图挣脱林棠的手,反而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紧紧包裹住林棠同样冰凉的手指,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棠姐姐……”她仰起脸,泪水冲刷着脂粉,露出底下真实的苍白与憔悴,“我不是不想认你……我是……不敢认,也不能认!“当年……我被人从家门口拐走,卖到了皖北一个穷山沟里。我逃过,被打得半死……后来,我也被卖过在娼阁里,辗转流落到江城的舞厅,在那里……遇见了乔源。”

提到这个名字,顾曼青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他看上了我,强要了我……我只能跟着他。直到……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乔夫人……就是你!林锦棠!就是我日日夜夜念着的‘棠姐姐’!”

顾曼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心肺的悲鸣:“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在花园洋房远远看到你……我整个人都傻了!我想冲过去喊你,可是……可是我怎么喊?我算什么?我是他养在外面的一个见不得光的玩意儿!是乔源用来羞辱你的工具!我怎么能……怎么能顶着这样肮脏的身份,去玷污你的门楣,去撕开顾姨留下的伤疤?”

林棠想着她们第一次相见的样子,沉默着别过脸,用手指轻轻拂去面上的泪水。

顾曼青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几乎喘不过气:“我只能装作不认识你,只能在你面前扮演那个惹人厌的程青……棠姐姐,每次看到你看我的眼神,那种冰冷和厌恶……我的心……就像被刀子一遍遍地割……”

顾曼青泣不成声,将脸深深埋在林棠的膝盖上,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和痛苦在这一刻决堤而出,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林棠的衣料。

林棠僵直地坐着,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湿意和怀中人绝望的颤抖。

顾曼青的每一句话,都像沉重的鼓槌,狠狠敲打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愤怒、心疼、难以置信、巨大的荒谬感……种种情绪在她胸中激烈翻涌、碰撞……

“曼青啊……”林棠听到自己艰难地开口,她地指尖颤抖着,迟疑地、最终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轻轻落在了顾曼青那被泪水濡湿、凌乱不堪的乌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