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红尘去
“曼青啊……”林棠听到自己艰难地开口,她地指尖颤抖着,迟疑地、最终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轻轻落在了顾曼青那被泪水濡湿、凌乱不堪的乌发上。
“你受苦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凝成这苍白无力的四个字。
林棠想起父亲躺在病榻上日渐枯槁的脸,咳着血还强撑着说“再托人去江浙一带打听打听,万一……万一曼青被卖到那边了呢?”
她想起顾姨那双曾经顾盼生辉、最终却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的眼睛,临去前死死攥着她的手,将那枚冰冷的老宅钥匙塞进她掌心,气若游丝地重复着“守着……替曼青守着……等她回来……我的曼青……会回来的……”,然后那枯瘦的手便骤然失了力气,滑落下去。
命运何其残忍!
她遍寻不得的妹妹,竟是以乔源情妇的身份,带着刻骨的仇恨和羞辱,重新闯入她的生命。
那些针锋相对的言语,那些刻意激怒的举止,那些她曾以为的“程青”的恶毒与轻狂……原来都是曼青在绝望深渊里,用尖刺包裹住自己血肉的悲鸣。
林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再狠狠揉碎,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起来,”林棠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沙哑,她试图将顾曼青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指尖却因用力而泛白,
“地上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呆立着、脸上写满震惊与茫然的阿秀,最终又落回顾曼青泪痕斑驳的脸上,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微光,有被命运嘲弄的苦涩,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推卸的责任。
“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里。顾姨的宅子,就是你的家。”
顾曼青抹了眼泪,站起身来,“锦棠姐姐,这……以后再说,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顾曼青的手伸进旗袍左侧的暗袋,指尖颤巍巍地掏出一封皱得边角都卷起来的信封。
她把信封塞进林棠手里,“姐姐,这是我昨夜趁乔源去舞厅时,从他书房抽屉里偷出来的。你……你看看里面。”
林棠接过信封,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是乔源的笔体,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生硬,末了还画了个血淋淋的红叉:“林棠若执意离婚,要分走林氏半幅家产,便让阿尘吩咐阿秀下药,用麻袋装了带至十六铺码头,塞进老周船上的货,入夜后沉江。”
“不可能……”林棠的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痕,“乔源他就算再恨我,也不至于……”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抓住顾曼青的胳膊,指甲掐得她生疼,“你说……阿尘也参与了?他让阿秀下的药,是为了……”
“是。”顾曼青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昨天夜里我去给乔源送醒酒汤,路过书房门口,听见他跟阿尘说:‘等林棠睡过去,就把她绑了塞进货箱,十六铺的老周会处理,连个水花也不会有。’阿尘还问:‘要不要给她留个全尸?’乔源笑了一声,说:‘留什么全尸?她要是活着,迟早会跟陈家联手整死我!’”
旁边的阿秀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扑过去抓住顾曼青的手腕:“你撒谎!阿尘哥说乔爷是为了夫人好,怕她卷进陈家和青帮的恩怨里!
她急着说道:“夫人,你别信啊!她、她一定是因为乔爷不宠着她,所以才编了这谎话挑唆你和乔爷啊!”
林棠的身体晃了晃,若不是顾曼青扶着她,她几乎要摔倒。
三个女人哭成一团,偏生这时院门口的铜环突然被叩响。
阿秀抹着眼泪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便僵在原地。
“陈、陈先生……”阿秀结结巴巴地让开。
陈侃跨进门槛,见厅堂里乱成一团:林棠坐在椅上,指尖还攥着封皱巴巴的信,眼泪把纸页浸得发皱;顾曼青蹲在她脚边,双手扶着她的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是怎么了?”陈侃皱起眉头,走到林棠身边,伸手要擦她的眼泪,却又顿了顿,改成轻轻扶住她的肩膀,“锦棠,你别哭,有什么事跟我说。”
林棠没说话。
可是程青却已经起身,把信塞进陈侃手里:“白牧哥哥,乔源要杀林棠姐姐。”
陈侃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眉心拧成了结。
“这……”
陈侃敏锐地从这信里看出了什么,下意识地看了眼顾曼青,后者正怯生生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白牧哥哥……”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而后者看着他,眼睛水汪汪的,再叫了一声:“白牧哥哥——”
“她是……”
林棠轻轻说了句:“她是曼青。”
这声音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陈侃记忆的门——小时候,顾曼青总扎着羊角辫,跟在他和林棠后面,喊他“白牧哥哥”,声音清脆得像檐角的铜铃。
“曼青……”陈侃一愣,不可置信地望着程青。
顾曼青微微低了头,低声道:“白牧哥哥,当年我走失了……后来我好不容易回了江城,我只是想过点好日子,才跟了乔源,我只是没想到乔源的妻子就是锦棠姐姐……”
陈侃仍一时觉得过于冲击,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曼青继续道:“白牧哥哥,万国酒店那日,我看到你,我就认出你来了——我们都活着……”
陈侃兀自心里存疑,但当前他也无心计较这些,只问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顾曼青点头:“是的,白牧哥哥。昨天夜里我去给乔源送醒酒汤,路过书房门口听到他和阿尘说的。他这封信本来是要让阿尘送出去的,我就是怕——所以才偷了出来!‘”
陈侃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他转身看向林棠,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锦棠,我昨天跟乔源见面,他说要跟我‘合作’,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可我后来让老周查了,十六铺码头的那艘货船,舱底藏了炸药——他是想把你和我一起炸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林棠心里的最后一丝指望也消失了。
程青哭道:“白牧哥哥,他怎么能这么狠?林姐姐到底和他夫妻一场,这些年棠姐姐为他做了这么多——”
“夫妻?”林棠突然冷笑一声,眼泪却还在掉,“他根本没把我当妻子!在他眼里,我只是只圈养的宠物,也不过是个战利品。如今,我既然要走,他自然是要除了我!”
阿秀摇着头哭道:“不,夫人,不是这样的。阿尘哥说不是这样的……”
顾曼青看着阿秀,眼里露出一丝怜悯:“阿秀,你在乔府多久?你认识阿尘多久?你凭什么就相信他的话!”
阿秀的眼泪掉下来,她捂着脸哭起来:“那怎么办?夫人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林棠却镇定下来,她抹了眼泪,说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只要去看了便知道。陈侃,他既然让我们下午去十六铺码头,那不若我们现在就去。他又要让老周去给他扫尾,不如我们现在就早些去。”
陈侃点头,“如此也好。”
林棠又望向顾曼青,说道:“曼青,我会和陈侃去码头。曼青,既然你今日和我说了你的身份,你就不必回去了,和我一起待在这旧宅吧!若是你怕凶险,想来陈侃也有办法送你到海外,你在那里平安读书,像顾姨那样认为的好好生活下去……”
顾曼青一怔,却道:“不,我就不连累姐姐了……我现在回去,想来乔源还没来得及发现我偷走了信。我在那边,若是有风吹草动还能通知你和白牧哥哥。”
“可是……”
陈侃却打断她,“锦棠,如若在这儿,你都难护自己,如何护得曼青?你倒不若让她回去,至少她暂时还是乔源姨太太的身份,这足以护她安全。你要去看码头,那便去!”
他长叹一声,似是很无奈的样子,“不到车前,你总是对他不死心!”
林棠听到了,微微咬着嘴唇,但到底没有说话。
而顾曼青的泪水滑下,她说道:“白牧哥哥说得对!在乔源那里,我能护自己安全,而且我能及时给你们消息。而我……我这样一个人,身上沾着舞厅的脂粉气,浸着乔源留下的肮脏,怎么配……怎么配踏进我娘留下的宅子?又怎么配待在姐姐身边?本来我今儿来表明身份,就是想让你信我,不要踏入这风险……既是如此……那我走了……姐姐,就当我从没来过吧!”
顾曼青说罢,猛地转身,就往外冲去。
林棠腿脚不便,一怔之下,只来得及徒劳地伸手,指尖堪堪擦过顾曼青旗袍冰冷的衣角。
“锦棠!”一直冷眼旁观的陈侃本能地箭步冲上前。长臂一伸,在千钧一发之际揽住了林棠下坠的腰身,巨大的冲力让他也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林棠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臂弯里,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目光却死死钉在顾曼青决绝的背影上,仿佛要将她钉在原地。
“别走……曼青……听我说……”林棠挣扎着想挣脱陈侃的搀扶去追,但陈侃的手臂箍得死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让她走!”陈侃冷冷道,“锦棠,你若是护不住自个儿,又怎么护其他人!”
林棠的挣扎软弱下来,眼泪落下,带着全然的迷茫与哀伤,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陈侃的衣袖,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第42章 将计就计
陈侃心内一阵怜悯,难言的窒闷和刺痛瞬间蔓延开。
“锦棠,”他唤她的名字,试图让她混乱的思绪集中,“我明白你心里难受,想曼青妹妹想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到了眼前你却不能护着她。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清醒!乔源是什么人?他处心积虑,手段阴狠。你要先想办法让自己活下来,才能想着曼青的事!”
林棠性格到底是刚强,刚刚知道程青就是顾曼青后,心绪太过激动,眼下她抹了泪,也不再纠缠期间,只言简意赅地说道:“好罢!我们走。”
陈侃扶着林棠的腰往门口走,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株被风刮得弯了腰的白茉莉,他回头对守在厅里的手下抬了抬下巴:“看好阿秀,别让她跑了,也别让她碰任何东西。”
手下领命,快步走到阿秀身边,后者缩在墙角,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不敢再动。
司机早已把汽车停在巷口。
陈侃扶林棠坐进后座,替她拉上毛毯,又弯腰检查了一遍她手上的伤——出院时还裹着纱布,早上一挣扎,就又渗着淡淡的血痕。
“疼吗?”他问,声音里带着愧疚和温柔。
林棠摇头,指尖揪住毛毯的边角,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老槐树,那是她他们小时候一起玩闹过的树,如今枝桠还是那么茂盛,可人事已非。
……
汽车启动,沿着石板路往码头开。
陈侃坐在副驾驶位,指尖轻轻敲着膝盖,想起清晨忠叔来找他时的情景。
忠叔强硬地说道:“少爷,乔源那艘船我查过了,是去南洋的,船票、证照都齐,船上还有林小姐的衣物和药品。他卖掉了汇丰银行的股份,把钱转到了林小姐的瑞士账户里,说是‘给她留条活路’。”
陈侃一怔,忠叔的话,却验证了他内心最不愿意面对的猜想。
“他真的要送锦棠走?”
“怕是如此,”忠叔没有否认,“而且考虑得还颇为周全,看来他对这位林小姐倒还算得上真心。”
陈侃扶着桌子,几乎站立不稳。
忠叔冷冷看着他,“三少爷,你要记得你要做的事。场子我都给你安排好了!到时候只要您带着林小姐去码头,就会有人冒充乔源的手下动手,然后……”
忠叔做了个砍人的动作。
……
此刻,陈侃在车上,他的手指越敲越重,眉心拧成了结。
就因为已经知道了真相,所以他在看到信的那一刻无比震惊。
这信……是程青伪造的,还是另有人伪造,故意让程青发现?
程青当真是顾曼青么?
“陈侃?”林棠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头,见她正望着自己,眼睛里带着几分疑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陈侃笑了笑,伸手替她把车窗摇上一点,挡住外面的风:“没什么,想码头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锦棠,等下到了码头,你待在车里别出来,我去查仓库。要是有什么不对,我们立刻走,知道吗?”
林棠点头,指尖轻轻摸着怀里的信,突然说:“陈侃,你说曼青会不会有事?”
陈侃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温和:“不会的,她是乔源的姨太太,乔源不敢轻易动她。”
汽车继续往前开,穿过热闹的街市,往十六铺码头的方向去。
陈侃望着窗外,阳光越来越烈,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怎样,他都要护着林棠,哪怕……背叛自己的父亲。
汽车转过一个街角,码头的轮廓已经看得见了。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货船正冒着黑烟,鸣笛的声音像闷雷,滚过天际。
汽车缓缓停在码头边,陈侃推开车门,先跳下去,再扶林棠下来。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旗袍下摆飘起来,他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带着她往仓库走。
仓库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仓库里的景象让他们都愣住了——地上堆着几个大麻袋,旁边放着几箱炸药,引线露在外面,像毒蛇的信子。
仓库的门被推开时,老周的脸先露出来——他的嘴角挂着血,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看到陈侃的瞬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哀嚎:“少爷!林小姐!……是乔源,乔源做的!”
话音未落,一只穿着黑皮鞋的脚就踹在他腰上,老周疼得蜷成一团。
站在老周身后的阿强转过脸,林棠认出那是陈侃身边最得力的保镖。
平时阿强总是沉默寡言的,此刻却握着枪,枪口抵在老周太阳穴上,嘴角扯出个阴冷的笑:“老周,你刚刚说什么来着,乔爷带了话,说这炸药是给林棠和陈侃的‘送行礼’,要炸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是、是的!”老周的眼泪混着血往下流,“林小姐,对不住,我这财迷心窍……六年前骗了你次,乔源给了我十个大洋,让我找具尸体冒充白牧先生。后来我跟着乔爷,就专做这些个活……林小姐,我、我对不起你。”
阿强的枪托砸在老周后脑勺上,他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陈侃看着阿强,而后者垂着眼睛,声音像浸了冰:“少爷,这里危险,你快带着林小姐走罢。”
林棠的手紧紧揪住陈侃的西装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转向老周,眼泪顺着脸颊滚进衣领,却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老周,六年前你拿具陌生尸体骗我白牧死了,现在又帮着他埋炸药要炸我们?乔源给了你多少大洋?够不够买你下辈子的安心?”
老周缩在墙角,嘴角的血沫子混着灰尘粘在下巴上,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只反复念叨:“林小姐,我、我也是没办法……乔爷说,要是我不做,就把我老婆孩子扔到黄浦江里喂鱼……”
陈侃扶着林棠蹲下来,声音放得轻了些,却带着股子冷意:“老周,你再好好说一遍,乔源是不是真的让你在舱底装了炸药?是不是要连我和锦棠一起炸了?”
老周的脑袋像捣蒜似的:“是、是真的!昨天夜里我跟着阿尘去码头,亲眼看见他们把炸药往舱底搬。乔爷说,‘既然林棠敢这么拂我面子,还想算计我的东西,我就让她和陈侃两个人一起沉’……”
“够了!”林棠打断他,猛地站起来,却因腿脚不便差点摔倒,
陈侃赶紧扶住她的腰。
林棠咬着牙,“我居然还相信他……我居然还以为他会念着夫妻一场,以为他还当真是又对我有情分……”
陈侃轻轻把她搂进怀里,手掌顺着她的后背慢慢摩挲,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锦棠,别哭了……你还有我……”
林棠点点头,把脸埋进他的怀里,肩膀微微颤抖。
陈侃抬头看向阿强,眼神里带着警告:“把老周带下去,别让他死了。”
阿强应了一声,拖着老周往外走,老周的求饶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码头的喧嚣里。
陈侃扶着林棠往汽车的方向走,江风卷着海水的咸腥味吹过来,她的旗袍下摆被风吹得飘起来,陈侃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汽车启动时,林棠望着窗外的码头,江面上的货船已经扬起了帆,鸣笛的声音像闷雷滚过天际。
……
就在林棠和陈侃汽车离去后,阿尘开着车带着乔源匆匆来到码头。
阿尘紧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枪,警惕地扫视四周,却被乔源一把挥开:“去仓库!”
仓库的门大敞着,里面的光线很暗,但乔源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墙角的老周,他的额头有血洞,还有未烬的硝石气。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炸药箱,引线已经被剪断,像条死蛇似的蜷在那里。
乔源过去,手指碰到老周的手腕,还有余温,说明刚死没几分钟。
他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台阶上,一封皱巴巴的信正躺在那里,他捡了起来,看到上面杀人灭口的话语,字迹模仿得颇为相像。
“乔爷……”阿尘走过来说道,“有人看到刚刚陈侃来过。老周应该是他们杀的。”
乔源只冷笑,“我……难得起一点良心,想要弥补他们,想不到却被人利用。看来这人当真不能有良心!”
阿尘望向他,“所以是陈侃……”
“是,本来是想看看他是不是是锦棠真心,没想到却被他将计就计,竟然让我一番好心成了杀人现场,你看看这里,是不是很像我把他们引诱到这里,然后杀了奸夫淫妇的现场?”
阿尘吞了一口唾沫,想着自己上午还把安眠药交给阿秀,这使得一切看上去更像有预谋的杀人了。
“爷,那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和夫人解释,她误会了怎么办!”阿尘急道。
乔源环顾现场,只苦笑一声:“你觉得这局做得这么精密,甚至连这接头人都换成当年换尸的老周,锦棠还能信我么?”
阿尘看着乔源失神的眼睛,头一次,他感觉到这般挫败的意味。
第43章 作茧自缚
回程的路上,林棠只是沉默,心死如灰的模样。
陈侃当然知道她所想,他心中也是惴惴,但当下他只能说道:“锦棠,乔源就是个畜生,你不必为他感到难受!你要振作起来。这次乔源失了算,他若发现是曼青出卖了他……你要想想……乔源捏着她,就等于捏住了你的软肋!他若以此要挟,你当如何?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她想!”
林棠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僵住,泪水凝在睫毛上。
她抬起头,眉宇间的伤感渐去,隐于其中的是刚强还有愤恨。
陈侃的声音更沉,“锦棠,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们眼前只有一条路,必须快刀斩乱麻——立刻,马上,把离婚手续办妥!至于,虹口那块地和商场的所有权,我会想办法钉死!只有把它们牢牢握在你手里,你才有真正的力量!才有资格去谈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无论是你自己,还是……曼青!”
他的声音中有种抚慰的力量,林棠在他的声音中逐渐镇定下来。
陈侃顿了顿,继续说道:“日本人的胃口有多大,你我都清楚。乔源和乔源暗通款曲,这块地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会变成日本人盘剥我们同胞、掠夺我们资源的据点!锦棠,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得失,这关乎多少人的生计,关乎我们能不能守住脚下这片土地!你难道要因为一时的犹豫,让这地,让那些期盼,都落入豺狼之手吗?”
林棠猛地一震,她眼中的泪水尚未干涸,却已迅速凝结成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白牧,你说的对……”林棠挺直了脊背,眼中那层迷茫的水汽被一种近乎锋利的清明取代,直直看向陈侃,“我确实不该再沉浸在这种虚无的悲伤中了,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侃看她振作,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一丝,但他揽着林棠的手臂并未松开。
……
陈侃和林棠回到虹口老宅。
“小姐——”阿秀兀自被人看管着,她一看到林棠,登时泪水簌簌而下,扑过来抱着她,“你没事吧?阿尘他——”
陈侃打断她,“锦棠,被人蒙蔽也好,或者本来就是被安排,可她到底都是乔源的人,如果让她留在你身边,我怕会对你不利——”
陈侃使了个眼色,就有人来拉阿秀。
阿秀吓坏了,“小姐——”
“不必了!她年纪小,只不过是被蒙蔽了。她十一岁就跟着我,来到府里就是个孩子,跟着我五年,我当她就是妹妹。没了她,我这日子都不安生。”林棠打断了陈侃,她望向阿秀,轻声道:“阿秀,以后你留在我这儿,但不许再和阿尘有联系知道吗?”
阿秀慌乱地点头。
林棠再望向陈侃,继续说道:“陈侃,你我也都知道,我这婚能不能离成,还要靠你陈家的力量。你可以派些人保护我,但现在你更要做的是找忠叔,疏通法院这边的关系,尽早把这官司结了。”
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的姿态。
陈侃竟有些发愣。
而林棠催促道:“怎么,还不去做么?阿侃,我虹口的纺织厂可等着开业呢!”
陈侃这才醒过神来,“好,我这就去办。”
“阿秀!”他扬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照顾好小姐!”
一直呆立在旁、脸上还残留着巨大震惊的阿秀猛地一个激灵,慌忙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林棠另一边胳膊。
“锦棠,”陈侃微微低头,“你在这里歇着,什么都别想。离婚的事,我去办妥。”
他的目光在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林棠轻点了点头。
陈侃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他颀长的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里,步履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没有回头。
……
回到商会那间弥漫着雪茄和旧文件气息的办公室时,忠叔已经等在那里,老花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在陈侃推门进来的瞬间便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事儿办妥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忠叔手里的紫砂壶顿了顿,憨厚的面孔带着狐狸似的笑容,“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陈侃,别忘了你肩上的担子!虹口那块地,是块肥肉,更是块试金石。英法那边的人,等你的消息可等得心焦。联盟,要的是实打实的投名状!”
陈侃压抑了一路的情绪再也无法遏制,他猛地转过身,素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被一种近乎崩溃的怒意和痛苦撕裂。
“投名状?联盟?忠叔,你告诉我,我们究竟在和谁结盟?!是英国人?还是法国人?抑或是那些躲在租界里,坐等渔翁之利的其他‘朋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绝望的质问,“他们想要的,和乔源背后的日本人想要的,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换了一双手,来瓜分这块土地上的血肉!我们争来争去,拼死拼活,到头来,不过是把祖宗的基业,从一个豺狼的口中,送到另一个虎豹的嘴边!”
忠叔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握着紫砂壶的手停在半空,老花镜后的眸子缩了一下。
陈侃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血块,沉重而滚烫:“什么联盟!什么大义!不过是……不过是把国家卖了,还要我们自己亲手递上刀子!”
他眼中的血丝更密,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被彻底背叛、被命运嘲弄的火焰。他死死盯着忠叔,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头的所有愤懑和无力,都在这目光中焚烧殆尽。
“你告诉我,一个青帮流氓还知道把妻子送出来避祸,我这算什么?”陈侃质问道。
忠叔脸上的憨厚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深沉的阴郁。他缓缓放下了悬在半空的紫砂壶,壶底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陈侃,”忠叔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年轻人有火气,我能理解。但这世道,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和几句愤懑就能趟过去的。您父亲当年……”
“别提我父亲!”陈侃猛地打断他,他背对着忠叔,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双手死死攥成拳,骨节泛白,“他这些年的所为,又有什么可提!”
忠叔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锐利的光在暮色中一闪而逝。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措辞,最终,那阴郁的面孔上重新浮起一丝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但这平静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潭。
“好,不提。”忠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大道理,我说不过你。但眼下,虹口的地契和商场,是实打实的东西。英法那边,不是空口白话的‘朋友’,是能牵制乔源和日本人的力量。这‘投名状’,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陈侃,你心里那点干净,护不住你想护的人。这世道,脏水里淘金子,你得先把自己弄脏了,才有资格谈以后。把手续办利索了,地契拿到手,才是正理。其他的……容后再议。”
说完,忠叔不再看陈侃的反应,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仔细地用手帕擦了擦壶身,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污秽,然后稳稳地端起,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彻底暗了下来。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玻璃窗,将陈侃孤绝的身影拉得很长,。胸腔里那股燃烧的怒焰被冰冷的无力感一点点浇熄,只剩下灰烬般的沉重。
他睁开眼,眼底的挣扎和痛苦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坚定取代。那点干净……或许真的护不住。弄脏自己吗?他低头,摊开手掌,暮色中,那双手骨节分明,曾握过笔,也曾握过枪,此刻却仿佛沾满了看不见的泥泞。
为了护住那一点微光,他好像真的……别无选择。
窗外的霓虹在他眼中折射出破碎而冰冷的光点。
他无声地站在那里,与窗外繁华的夜色融为一体,却隔绝在另一个冰冷的世界里。
……
乔源回到家,一把揪出了躲在卧室的程青。
“说吧,你是不是去过林棠那里,还模仿我的笔迹写了封信?”他坐在床畔,拿出枪,对着她道。
程青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妖妖娆绕说道:“既然爷都知道了,我也不撒这谎。确实是我看到爷在书房给夫人的信,不由大受感动,才在你的书信里找出这些字模仿出了这些呢?”
乔源没想到她倒是承认,这么爽快,省了自己许多力气,他冷笑道:“你为了挑唆我和林锦棠还真是不遗余力。”
程青嫣然道:“您知道我养父多么看重您名下的东西的,光是一点商业合作怎么够呢?其实爷,我这么做也是帮你啊,否则你平白无故被陈家吞了这么多东西,你觉得甘心么?”
第44章 玩物
乔源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程青。
他笑了笑,有些无力的,“佐藤樱,你是笃定我不敢杀你是吧?”
程青缓缓直起身,脸上笑容一点点收敛,重新覆上一层冰封般的平静。
“不是笃定,而是不怕。”程青弯腰看着他,“乔源,你试过从天堂到地狱,从一个衣食无忧的小公主到奴隶的日子吗?你知道被人圈养在羊圈里,白天干活、晚上被人欺负的滋味吗?你试过为了两块饼子,就要被人玩弄的滋味吗?而这一切,都是有个人让我去买蜂蜜,让我被拐去造成的。从那时我就告诉自己,我绝不会让那人好过!”
只是那双眼里,再无半分温顺,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渊和破釜沉舟的疯狂。
乔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疑惑。
“现在不挺好么?彻底撕破脸。她也不用装着和你夫妻情深,你也不必对她有半分幻想。这么多年来,她本来心心念念的就白牧一个,你又何必自作多情呢?”程青突然直起身道。
乔源的眼神充满阴冷。
程青却不以为意地笑笑,往楼下走去。
“你去哪儿?”乔源问,可是就连这问也颇为有气无力,大抵他也察觉到自己不过陷入一场漩涡,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他不过是一颗小小地棋子而已。
程青回眸对他一笑,“我不是说了么,不必再伪装了。你当我是个工具,在我眼里你也是一样。我当然有我的去处。”
她往楼下走去。
阿尘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眼神满是轻蔑和怒火。
而程青不过对他嫣然一笑,然后缓缓往外走去。
……
程青悄然离开乔府,径自去了佐藤的宅子。
程青让前门通报了声,然后沐浴、更衣,换上日本和服,在缓缓跟着人到佐藤房间。
她踩着木履,挪着小步子,跟在那人后面走向佐藤的宅子。
直到几年前换上日本人的和服,她才知道这女人不是不想走得快,而是根本走不了,和服里面是空着的,以便随时能让这屋里的主人发泄他的欲望。
程青一边走着,一边脸上露出了厌恶,直到佐藤房门打开,她方才换上甜蜜的笑容,宛若面具一般。
佐藤宅邸厚重的橡木门在程青身后沉重地关上。
领路的人退了出去。
“父亲。”程青看着佐藤一郎,用日语恭敬地书说道。
佐藤抬起的、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的视线看向她。
“樱酱,你最近来我这儿可不怎么勤了。若不是我特地电话让你过来,你是不是都想不起来我这人了?”
程青嫣然道:“父亲在说什么呢?”
“乔源的事办得怎么样?”
“今儿个林棠和陈侃应该都信了我顾曼青的身份,他们也对码头上的一切深信不疑,乔源也该对林棠死心了。”
佐藤拊掌笑道:“这事你确实做得漂亮!”
“父亲过奖了。”
“小樱啊,最近你来父亲这儿越来越少了呢!该不会是对我们的乔先生真的动心了吧?”
“父亲,我知道您一直想招徕乔源,为您所用。”程青放软了身段,娇声道,“我认为这人可以争取,只不过……有时候他没那么听话……自然要女儿多花些心思。……”
佐藤笑笑,“有能力的人就会不听话,而听话的往往不怎么能干,这是人性。”
程青故意问道:“可是父亲,我不知道,江城这么多废物篓子,你为什么就非要乔源那么难用的人?您给了他这么多时间、金钱,可是到现在都没有彻底收服他!”
佐藤耸肩笑道:“你懂什么?江城这帮流氓团伙,难得被人收拾干净了。与其要对付一帮乌合之众,还不如掌控一个乔源。他这人年轻、有野心,有才干,正是我们大日本帝国要的人才!”
程青垂下了眸,只眼底竟也隐隐有骄傲。
佐藤却起身,攥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樱酱,告诉我,你待在乔源身边,关于他的一切你都一五一十告诉我吗?”
“自然……”程青程青正欲开口辩解,佐藤却猛地站起!
“收起你那点可怜的算计!”佐藤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耐和鄙夷。
他粗糙的手掌猛地攥住程青旗袍的前襟,丝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窑子里的破玩意儿,当年如果不是被送过来,让我觉着你有些用处,我会让你留下来?你也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教我怎么做事?”
刺啦——!
裂帛声尖锐地撕破了室内的死寂。
程青只觉得胸口一凉,精致的盘扣崩飞,昂贵的丝绸被粗暴地撕裂开来,露出里面素色的衬裙和一片刺目的肌肤。
巨大的羞耻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佐藤的手并未停下,反而更加用力,像要将她整个人撕碎。“在我眼里,你连妓馆里最下贱的娼妓都不如!妓女至少明白自己的本分是取悦男人,而不是妄想操控棋盘!”
他另一只手猛地捏住程青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强迫她仰视自己,那眼神充满了彻底的轻蔑,“玩物,就该有玩物的觉悟!不要妄想有思想,更不要妄想利用我!”
剧痛从下颌传来,程青疼得眼前发黑,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就在这极致的屈辱和恐惧中,一股更加冰冷的、破釜沉舟的狠戾却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翻涌上来,瞬间压倒了所有软弱。
她甚至在那双疯狂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逝的、对毁灭本身的渴望。
她忽然咧开嘴,不顾下巴的剧痛,发出一声破碎却尖锐的低笑,混合着血腥味。
“呵……”她艰难地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血沫,“我……是玩物……不错……但我对您永远忠心……”
佐藤的动作骤然停滞。
密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程青压抑的喘息和丝绸碎片滑落的细微声响。
下一刻,佐藤审视着她脸上混合着泪痕与血丝的疯狂笑容,动作却又剧烈起来,仿佛要穿透皮囊,直刺进她灵魂深处那片燃烧的灰烬。
程青仰头望着上空,几缕散乱的发丝黏在程青汗湿的额角,眼神空洞而茫然,而她只是在忍耐。
忍耐……
像过去这些年一样,忍耐着一个个男人的粗鲁、愚蠢和无能……
他们以为他们能掌控她,其实是她在掌控他们!
佐藤伏在她身上,面颊赤红,重重喘气,宛若一只野兽,而后他猛地推开她,程青猝不及防,滚下榻榻米,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撕裂的衣襟彻底散开,露出大片刺目的肌肤。
她顾不上羞耻,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坐起身,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佐藤。剧痛和寒冷让她微微发抖,但眼底那簇疯狂的火苗却烧得更旺。
佐藤缓缓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衣服,动作优雅得与刚才的暴虐判若两人。他踱到那张沉重的红木桌旁,拿起桌上一个冰冷的白瓷茶盏,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
“乔源……”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不错,他是一把好刀。可惜,刀柄太滑,握不住,终究是要伤主的。”他抬眼,目光如淬毒的针,重新钉在程青脸上,“樱酱,我让你在他身边,是为了收买他,也为了见识他。如果你看到他对我不忠的秘密,你就要及时——杀了他!”
程青的心猛地一沉,那支撑着她的疯狂仿佛瞬间被抽离了一半,巨大的恐惧重新攫住心脏。
他的手指滑到她裸露的肩头,用力一按,尖锐的指甲几乎刺破皮肤。
程青痛得闷哼一声,身体僵硬如石。
“樱酱,你要证明给我看,你不只是一堆易燃的废物。”佐藤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每一个字都敲在程青紧绷的神经上,“去,回到乔源身边。像以前一样,做他温顺的、影子一样的姨太太。把你看到的、听到的,他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接触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个林锦棠和陈侃的动向,一丝不漏地传递出来。”
他猛地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疏离:“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让我看看,你这根火柴,到底能不能……烧出我想要的那场大火。”
他转过身,背对着程青,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令人厌烦的苍蝇。
“滚出去。把自己收拾干净。”
程青裹紧了那件临时用来遮掩破碎衣衫的素色披肩,低着头,几乎是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从佐藤宅子出来。
冰凉的夜风穿透薄薄的衣料,激起一阵阵寒颤,但这寒意远不及心底那一片死寂的灰烬。
程青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努力将自己缩进这深宅大院的阴影里,重新变回那个不起眼的影子。
穿过熟悉的回廊,她刻意避开灯火通明的主路,绕行在假山与花木的暗影中。下巴和肩头被佐藤捏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火烧火燎,混合着丝绸撕裂时那尖锐的声响。
第45章 爱欲焚烧
府内一片死寂,往日灯火通明的大厅此刻漆黑如墨,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高窗渗入,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更添几分空旷和萧索。
林棠离开后,这宅子仿佛骤然被抽走了生气,连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清。
程青本想借着这片黑暗,直接摸回自己那间偏僻的厢房,然而就在她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准备穿过大厅时,角落里却突兀地亮起一点微弱的灯火。
她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钉在原地。
微光是从小圆桌那边传来的。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芯挑得很小,豆大的火苗摇曳着,只能勉强照亮桌上一隅。而桌旁,一个沉静的身影独自坐着。
乔源。
他没有看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修长的手指握着一个小巧的白瓷酒杯,自斟自饮。
桌上放着一个酒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高粱酒气。
灯光太暗,只能映出他半边侧脸,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和疲惫,仿佛被这沉重的夜色压弯了脊梁。
程青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素色披肩,试图遮掩住破碎旗袍下狼狈的痕迹。
“回来了?”乔源的声音忽然响起,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那清冽的液体注入杯中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程青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意识到他可能根本没看自己。
乔源终于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很沉,带着审视,像透过暮霭的寒星,锐利却又似乎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
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凌乱的发髻、苍白失血的脸颊、以及裹紧披肩却依然微微颤抖的身体上扫过。他是男人,自然一眼就看得出她经历了什么。
程青从未为自己感到不齿过,可不知道为何,在这个时刻她却第一次把自己的狼狈藏起来。
然而,出乎程青意料的是,乔源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预料中的怒火,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坐。”乔源指了指他对面的空位,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程青迟疑着,她不明白他的用意:嘲讽?怜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惩罚?
乔源没有催促,只是拿起酒壶,又取过一个干净的酒杯,缓缓倒了大半杯,推到她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荡漾着微光。
“喝杯酒,暖暖。”他淡淡地说。
程青看着那杯酒,又看看他。他脸上那种近乎于灰烬般的平静,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比愤怒更让她心头发寒。她慢慢地挪过去,僵硬地在椅子边缘坐下,没有碰那杯酒。
乔源似乎也不在意她喝不喝,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他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
“我们都不过是小人物,”乔源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程青诉说,“在这乱糟糟的大时代里,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命数早就被摆在了棋盘上,由不得自己选。你……我……都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也许是林棠离开的方向,也许是更深的、无法言说的过往。
“都……别无选择。”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浓重的酒气和夜色里。
程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涩,还夹杂着一丝尖锐的刺痛。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她费尽心机想要靠近、想要掌控、甚至想要毁灭的男人。
此刻的他,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没有平日里的冷峻威严,没有面对她百般诱惑时的冷漠疏离,也没有在林棠面前那种……复杂难言的专注,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般的平静。?
程青很疑惑,她无法理解乔源,在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里,男人都不过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她年轻、美貌,她想要的东西自然都能想办法得到,可唯独对于乔源一切都是徒劳的,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程青胸腔里翻涌。
“林锦棠……”
她听到他口里在念这个名字,蓦然开始妒忌她,凭什么她能占据这个男人的真心,哪怕是跟另外个男人背叛了他,离开了也依然像幽灵般笼罩着他?那她呢,明明是利用,为什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怜惜和……爱念?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寒和荒谬。爱?对这个把她当作棋子、当作工具、当作空气的男人?可偏偏,此刻他流露出的脆弱和孤独,像一把淬毒的钩子,钩住了她心底最阴暗角落那点扭曲的渴望。
妒火与一种病态的爱念交织燃烧,几乎要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焚毁。
程青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肩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惨白。
“我……到底什么地方比不上林棠?”
乔源的手指在酒盏边缘蹭了蹭,指腹沾着的酒液凉得刺骨。
他抬头时,目光掠过程青眼角未干的泪痕,掠过她锁骨处青紫色的瘀斑,掠过她攥得发白的指尖——那是她惯有的、试图抓住什么的姿态,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你比不上她的……活着。”他说,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落进地缝里。
“活着?”她的眼珠几乎迟滞住了,无法懂得他说的这句话。
“是啊,我们都活着……可是我们都身不由己,哪里能称得上是活着?”
程青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是佐藤手里的火柴,是乔源棋盘上的棋子,是所有人眼里的影子。她的每一个笑容都是算计,每一句话都是陷阱,连眼泪都带着目的——她早就忘了,活着该是什么样子。
“活着?”她重复着这个词,突然笑了,“我倒想活着!可有人给我这个机会吗?”
乔源没有动。他看着程青,眼里的怜悯像一层雾,慢慢裹住他的瞳孔。
“程青,”他轻声说,“你该走的。”
“走?”程青的手越掐越紧,指甲陷进乔源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珠,“走到哪里去?佐藤不会放过我,你不会放过我!”她凑过去,嘴唇几乎要碰到乔源的下巴,“乔源,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让我走?就算是骗我,就算是利用我,就算是……”她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像撒娇的孩子,“就算是把我当作她的替代品,好不好?”
“太晚了,你去休息吧!”乔源不再看她,只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浓烈的酒气弥散开来。
乔源着桌沿起身,身形微晃,一步步没入大厅更深的黑暗,朝着楼下客房的方向挪去。
程青依旧僵坐在原地,指尖深深陷进披肩粗糙的布料里,几乎要将它抠穿。大厅重归死寂,唯有那盏孤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乔源那灰烬般的平静比佐藤的暴虐更令她窒息——没有鄙夷,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漠然,将她方才经历的一切不堪都衬得如此可笑而廉价。这算什么?施舍的宽容?还是另一种无声的羞辱?
良久,她也缓缓起身,回到了自己房间。
她反手死死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只剩压抑许久的战栗。
她蓦然醒过神来一般,扑到脸盆架前,抓起冰冷的毛巾,发疯般用力擦拭那些肮脏的痕迹。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她却毫不在意,只是更用力地搓洗,仿佛要将这层被玷污的皮囊连同里面那个被践踏的灵魂一起剥掉。
水声哗啦,混合着她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毛巾重重摔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程青喘息着,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额角,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她盯着镜中那双烧得幽暗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被冰水浇淋后反而燃得更盛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疯狂滋生。
既然佐藤这般自大,执意要收服乔源这把“伤主”的刀,那她就亲手为这把刀淬上最烈的毒火!
既然林棠非要不自量力地燃烧自己,妄图照亮这漆黑的世道,那她就助这愚蠢的火焰烧得更旺、更猛!
乔源不是还对林棠心存期待吗?不是还在为那微光而悸动吗?那就彻底毁掉它!让林棠的失败、她的狼狈、她在这乱世中注定被碾碎的命运,像最锋利的匕首,狠狠捅进乔源心底那片柔软的净土。
只有当他心中的微光彻底熄灭,被绝望和背叛的灰烬掩埋,他才会真正坠入这无边的黑暗……坠入她的掌心
程青对着镜中那张湿漉漉、苍白却燃烧着幽暗火焰的脸,缓缓地、无声地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微笑。
第46章 胭脂画皮
那日之后,程青在宅子里亦安分得如同换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