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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木惊春 娓娓安 17120 字 1个月前

程青不再涂脂抹粉穿红着绿,只拣些素净的旧式旗袍换上,乌黑的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挽成低髻,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她甚至开始在晨光熹微时,到后园那几株半枯的梅树下站一站,或是午后捧一本半旧的线装书,坐在窗边安静地翻看,姿态娴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仕女图。

宅子里的人都察觉了这份不同寻常的安静。阿尘是最先撞见的。那日他正捧着新采的书籍往书房送,在回廊拐角差点撞上低头走来的程青。阿尘吓了一跳,慌忙躬身退开:“姨太太。”

程青抬眼,脸上没有惯常那种刻意勾人的媚笑,反而带着点旧日小妮子般的懵懂,甚至抿唇笑了笑,声音也是清清淡淡的:“阿尘啊,慌什么?我又不是老虎。”她目光落在阿尘臂弯里那些个书,“又是个新式书,老爷要的?这会儿给老爷送去?”

“是…是。”阿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温和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耳根子不自觉地烧红起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程青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只笑了一下,说道:“快去吧!”

程青看着他仓促的背影,心中嗤笑,男人,终究是这般容易动摇的蠢物。这般姿态,竟比从前费尽心机的勾引更有奇效,连陈叔偶尔瞥来的目光里,那惯常的审视和疏离也淡了几分。

日子仿佛凝固在这刻意营造的平静里。她如常早起,去那几株病梅下站上一刻钟,看冬日惨淡的日头爬过飞檐;午后便坐在自己厢房临窗的罗汉榻上,捧着市面上流行的鸳鸯蝴蝶派小说,窗棂的影子在书页上缓慢移动,如同她心底那无声滋长的毒计,一分一寸地侵蚀着这虚假的安宁。

直到那日午后,暖阳难得地驱散了阴霾。程青照例坐在窗边,书卷摊在膝头,心思却早已飘远。

厅堂那边隐隐传来压低的人声,是乔源和陈叔。这两人常自说着市面和帮派的事,她惯常起不了兴趣,这会儿却捕捉到几个字眼钻入耳中——“江城”、“工厂”、“女工”,她的指尖微微一蜷,不动声色地将书页翻过一页,身体却微微前倾,凝神细听。

“……陈侃和林小姐的厂子,听说已经开起来了,”陈叔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头一批招的,全是女工。这世道,女人家出来做工……唉,也难说是不是条活路。”

厅内沉默了片刻。程青几乎能想象乔源微蹙的眉头。

果然,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冷淡和嘲讽:“异想天开!一群女人,乌泱泱聚在机器边上,能成什么事?陈侃也是个糊涂的,由着林锦棠胡闹。这风口浪尖上,树大招风,还嫌不够惹眼么?”

他的语气是惯常的否定,是乔源式的刻薄。程青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书页上“贞静”二字,唇边却无声地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她状似无意地微微侧头,目光穿过半开的槅扇,精准地捕捉到了乔源脸上瞬间的神情,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分明不是愤怒,不是鄙夷,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亮色,仿佛沉睡的火山灰烬之下,骤然被投入了一颗火星,虽微弱,却灼人。

阴暗的角落里,程青的眼珠在低垂的眼帘下飞快地转动着,那幽暗的火焰在她眸底疯狂跳跃、扭曲。一个更清晰、更恶毒的主意,如同淬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上她的心尖,死死勒紧。

程青站起身,月白旗袍的裙摆扫过榻边的铜香炉,炉盖“叮”地一声撞在桌沿,里面的残香已经烧到根部,烟缕扭着细腰,顺着窗户缝钻出去,消失在灰扑扑的天空里。

她走到衣柜前,指尖抚过柜门的雕花,忽然用力拉开——里面挂着的,是她压了许久的旧衣裳:浅蓝的学生装,领口绣着一朵白色的百合,衣角还有个小破洞,是当年被人贩子扯的,线头还翘着,像只受伤的蝴蝶。

程青伸手摸了摸那朵百合,指腹沾了点灰尘,她盯着自己的指尖,忽然想起十二岁的顾曼青:扎着麻花辫,背着布包,站在明德女子中学的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再过三个月,她会被人贩子拐卖走,会被带离上海,会变成“佐藤樱”,会变成程青。

“顾曼青,”她对着镜子轻声说,手指把玉簪拔下来,头发散成瀑布,再编成两条麻花辫,戴上一根蓝色的发带,“你倒是命好,能做个干净的人。现在该你帮我了。”镜子里的人慢慢变了:眉梢不再挑着媚,眼睛不再含着毒,嘴角弯成小小的弧,像个刚放学的学生,带着点无辜,带着点乖巧。

她从箱底翻出一块绣着“青”字的手帕,是顾曼青以前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针脚还是她当年熬夜绣的,歪歪扭扭的,像条爬不动的虫子。她把帕子放进蓝布包,又看了眼镜子,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花膏,抹在脸上,把那些浓妆都擦掉,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顾曼青是不施粉黛的,她记得。

“姨太太,你要出门?”阿尘的声音忽然传来,程青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铜盆,应该是要去打热水。

她笑了笑,像以前的顾曼青那样,声音清清淡淡的:“阿尘,帮我备辆车好不好?我想去虹口那边,看看热闹。”

阿尘愣了愣,盯着她的学生装,又盯着她的麻花辫,耳根子忽然红了:“姨……顾小姐?”他差点叫错,赶紧捂住嘴,“你、你这是……”

程青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像小时候和邻居家男孩说话那样:“别告诉老爷,好不好?我就去一会儿,很快回来。”

阿尘的脸更红了,他挠了挠头,把铜盆放在地上:“那、那我送你去?”

程青笑了笑,转身走出房间。

阿尘心里想的却是,那日之后,也不知乔爷和夫人解释过没有……难道就任由夫人这般误会乔爷么?他是不是该去解释解释?

……

虹口工厂新开张的喧嚣隔着一条街便能听见。

彩旗招展,人头攒动,多是些衣着朴素的女子,脸上带着好奇与希冀,间或夹杂着几声管事催促的吆喝。

简陋的厂门上挂着红绸,写着“惠民织造”几个大字。程青在人群外稍站片刻,目光扫过,轻易便寻到了那抹忙碌的身影——林棠。

林棠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工人服,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正和几个女工说着什么,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忙碌和激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明亮,与乔宅里那个颐指气使的乔夫人判若两人。

程青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叠起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欣喜与歉疚的笑意,快步走了过去。

“棠姐姐!”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旧日熟稔的娇憨。

林棠闻声回头,看清是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浓浓的愧疚和担忧覆盖。她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程青的手,触手冰凉:“曼……青儿?你怎么来了?”

程青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听说你和白牧哥哥的工厂开业,我特意做了些点心,想着……想着来沾沾喜气。”她将手中的藤篮往前递了递,笑容温婉无害,“看着真热闹,真好。”

林棠看着她温顺乖巧的模样,想起她在乔宅的处境,心中更是酸涩难当,忙不迭接过篮子,连声道:“快进来坐,里面清静些。”她拉着程青的手,避开喧闹的人群,往旁边一间临时辟出的简陋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只有几张桌椅,陈设简单。林棠给程青倒了杯热水,挨着她坐下,眼神里满是关切:“你还好吗?那日之后,我实在放心不下你,可又……”

程青捧着温热的搪瓷杯,指尖感受着那份廉价的暖意,心底却一片冰寒。

程青抬起眼,眸子里适时地蒙上一层水汽,欲言又止:“林姐姐,我……我本不该多嘴的,只是……看着你这样辛苦,我……”

林棠眼底一沉,大抵知道她为什么要来,眸色平静地看着她说道:“是不是乔源那儿又出什么事了?”

程青咬了咬下唇,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说道:“乔先生他……他最近和日本人,尤其是那位佐藤先生,走得……格外近。我……我有些害怕……”

林棠面上看似毫无波澜,担握着杯子的手却不觉紧了紧:“佐藤?”

“嗯,”程青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他们常常在书房密谈,有时到深夜。有一次,我无意间听到佐藤说什么‘合作’、‘东亚共荣’……还提到了……提到了你这里……”她恰到好处地停顿,观察着林棠骤然绷紧的脸色,才继续道,“林姐姐,你千万要小心些。乔先生他……他毕竟身份特殊,佐藤又……又那样强势,我怕他们会对你的工厂不利……”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戳在林棠心坎上。

第47章 铁骨红妆

林棠沉默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程青的手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曼青。不过你地处境……也是艰难,以后你也要注意自己安全。阿青,你若是想走,我还是可以让陈侃送你离开江城。”

程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头的旗袍布料,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子刚好滚下来,砸在林棠的手背上,烫得人心里发颤:“林姐姐,我……我不能走。”她声音轻得像片落在水面的柳叶,“姐姐你和白牧是天生一对,你可以离婚和白牧哥哥走,可是我心里……也有乔先生……”

林棠一怔,她的喉咙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程青那张带着泪痕的脸,忽然想起小的时候,顾曼青扎着麻花辫,举着一串糖葫芦追在自己身后,喊着“棠姐姐等等我”,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可如今眼前的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像被揉皱的旧报纸,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和固执,让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曼青……”林棠伸手想摸她的脸,程青却忽然笑了,用袖口擦了擦眼泪,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林姐姐,我该回去了,不然乔先生要找我了。”她提起脚边的藤篮,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道,“工厂的事,你一定要小心。佐藤先生那个乔先生还狠。”

林棠送走了程青,走到窗边,透过蒙着薄灰的玻璃看向工厂——女工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围着轰鸣的机器忙碌,蒸汽从烟囱里卷着棉絮般的白雾升起来,模糊了远处的天际线。

“锦棠?”陈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穿着藏青长衫,袖口沾着机油,手里拿着一叠账本,见林棠站在窗边,便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刚才程青来找你?”

林棠没有回头,只说道:“她告诉我,乔源最近和佐藤走得很近,日本人想要这块地,提醒我要小心。

陈侃语气温和,却不着痕迹地说道:“日本人想要傀儡,乔源是他们嘴和选择。这块地,是他们想要海员登陆的地方。说到底,现在这块地虽然在你名下,可日本人和乔源都不会放了它。我们在江城制造了这么大舆论,他们不敢在这将城动我们,上次才想把我们引到海上处理了我们。眼下这般,到底还是太过凶险。”

林棠缄默。

“锦棠,你我都知道江城就是个斗兽场,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乔源能有今日的一切,靠的是够狠够毒,可是黄金虎这些势力都被他剪除了,如今他一人独大,可原本明面上的生意都是你帮他打理,你走了,商会这儿我又钳制着,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寻日本人的合作?”

林棠头道:“所以我和乔源离婚的事还得抓紧办,陈侃你这般关系疏通得如何了?”

陈侃笑道:“放心,我们这边家里已经找了中央政府,想来很快就会有法庭判决了。”

……

程青回到乔宅时,天已经擦黑了。她刚进大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粗哑的骂声。她踩着高跟鞋走过去,看见强子带着几个兄弟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堆着满满的烟头,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姨太太!”强子看见她,赶紧站起来,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我们找乔哥呢,这都等了半个钟头了!”

程青笑眯眯地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他:“强子,急什么?乔哥去码头了,要晚些回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茶杯,“是不是陈侃那小子又惹你们了?”

强子一拍大腿,骂道:“可不是嘛!那龟孙子封了我们在城南的赌场,断了我们的生路!”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姨太太,您能不能跟乔哥说说,让他给那小子点颜色看看?”

程青笑了,从包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嘴角:“颜色?当然要给。”她抬头看着强子,眼里闪着恶毒的光,“他的工厂今天刚开业,是不是该给他们一份‘大礼’?”

强子眼睛一亮:“姨太太有主意?”

程青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听说工厂里的机器都要用电,要是突然断电……”她笑了笑,没再说下去,可强子已经明白了,一拍桌子:“姨太太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程青看着他急急忙忙出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像朵开在阴沟里的罂粟花。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里映着她的脸,带着说不出的狰狞。

……

而此时的惠民织造厂,车间里的灯突然“唰”地全灭了,而此时工厂里轰鸣的机器声骤然一停,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蒸汽消散。

女工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管事的吆喝:“断电了!快查线路!”

林棠一怔,立刻地往车间跑。

“小心!”陈侃跟在后台喊道。

虽是白日,但工厂内部并不全部透光,走廊里的黑暗像团浓墨,她的光束扫过女工们缩成一团的身影——蓝布衫沾着棉絮,眼神里全是惊惶,有人攥着同伴的手,指节泛白。

“大家蹲好,不要乱走!”她提高声音,手电筒的光定在管事老张脸上,“怎么回事?”

老张抹了把额上的汗,手里攥着根断成两截的电线,塑料外皮被划开,铜丝裸露着,切口齐整得像用利刃割的:“林小姐,主线路被人剪了!”

林棠的手电筒光定在那截电线上。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程青的话还在耳边,“佐藤提到了你这里”,她攥紧手电筒,声音却依然稳:“有没有人看见可疑的人?”

老张摇头:“刚才大家都在忙,没人注意到配电房。”

“先把备用线路接上,让女工们回宿舍休息,管饭,算双倍工钱。”林棠转身对围过来的管事们吩咐,“告诉大家,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搞破坏,但我们不怕,明天照常开工。”

她的声音透过黑暗传出去,像一颗定海神针。女工们的惊呼声渐渐低了,有人小声说:“林小姐说没事,那就没事。”

陈侃从后面赶过来,手电筒光扫过那截电线,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是乔源?”

林棠心底的寒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转头对陈侃说:“报警!”

陈侃道:“你觉得有用么?”

林棠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算没用,也要让所有人知道,有人敢动我们的工厂,我们不会善罢甘休。”

她转身走向女工们,手电筒的光温柔了些,“大家别怕,备用线路马上就好,今天的工钱照算,晚上给大家加两个菜。”

林棠安顿完工厂,又寻人去重新检查了线路,便和陈侃一起去警署。

两人往路口走去。

街头的风卷着煤烟味扑过来,林棠裹了裹外套,目光掠过街角的日本宪兵岗哨。两个日本兵端着枪,刺刀闪着冷光,正盯着来往的行人。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断电线——那是她刚才从车间捡的,切口齐整得像用剃刀割的,明显是人为的。

陈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放低:“佐藤的人,最近在江城布了不少暗岗。”

林棠点头,脚步却没停:“越是这样,越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软柿子。”

……

警署的门楣挂着盏昏黄的路灯,玻璃罩上蒙着层灰,灯光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个模糊的圆。

“林小姐,陈先生。”门房老张从传达室探出头,见是他们,赶紧摸出钥匙开了门,“王警长在办公室,说是等你们半天了。”

林棠点头,脚步没停。走廊里的墙皮脱落了几块,露出里面暗褐色的砖,墙根摆着个破痰盂,散着股酸腐味。

陈侃皱了皱鼻子,伸手虚掩住口鼻,却见林棠已经走到了警长办公室门口,指尖刚要敲门,门里传来王警长的声音:“进来吧。”

推开门,烟雾扑面而来。王警长坐在办公桌后,肥硕的身子陷在藤椅里,手里夹着根烟,烟灰落进面前的茶缸,染黑了半缸水。

他抬眼看看林棠,又看看陈侃,把烟按在烟灰缸里:“听说你们工厂让人剪了电线?”

林棠从包里掏出那截断电线,放在他桌上:“王警长,您看看这切口。”

王警长捏起电线,眯着眼睛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铜丝:“是新剪的,用的是电工刀,手法挺专业。”他抬头盯着林棠,“林小姐,你怀疑是谁干的?”

“乔源。”陈侃脱口而出,见林棠看他,又补充道,“最近我们一直闹得不愉快,他找人来闹事也是正常的。”

王警长笑了,嘴角的肉堆成两团:“陈少爷,乔先生是商会的副会长,你们陈家和乔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何必闹得这么僵?”

林棠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里带着股子冷意:“王警长,我不管他是谁,破坏工厂就是违法。您要是不查,我明天就把这事登在《江城日报》上,让大家看看,咱们江城的警察是怎么保护商人的。”

王警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林棠看了半天,才叹了口气:“林小姐,你这脾气还是跟从前一样。行,我派人去查,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没证据,我也没办法。”

林棠站起来,伸手把桌上的电线收回来:“有劳王警长了。”她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对了,要是乔先生问起,您就说我林棠不怕事。”

第48章 一纸惊天下

此时,林棠和陈侃正在警署。

王警官正擦着额上的汗,偷偷看了眼陈侃——后者正靠在门框上,指尖转着枚翡翠戒指,目光里带着点不耐烦。

林棠瞧着陈侃这副和平日浑然不一样的面貌,倒是忍不住摇头笑了笑:这便是这社会,陈侃若不是这副纨绔子弟做派,旁人还不把他放在心上!

而果然,陈侃愈是如此,这小小警官就越是忐忑,对着林棠的要求,赶紧点头:“是是是,林小姐您放心,我这就派小张和小李去,他们最会查这种事。”

小张和小李,警署底层两个小警察,这会儿正衣衫不整地冲进来,显然是在家给人叫回来的,一进来就被王警官一顿训斥,随即面红耳赤地说:“是是是,我们马上和陈主席和林小姐去一趟。”

当即,这两人就跟着陈侃和林棠回了现场。

车间的机器还停着,蒸汽早已散得干干净净,铁架子上挂着的棉絮落了一地,像铺了层薄雪。

小张蹲在配电房里,手里拿着个手电筒,照得线路上的灰尘直飞。他捏着那截断电线,回头对林棠说:“林小姐,这切口确实是电工刀割的,手法很熟,应该是经常做这种活的。”

小李站在旁边,手里的笔记本翻得哗哗响,笔尖在纸上划了几道,却没写出什么。

陈侃蹲下来,手指戳了戳配电房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边缘还沾着点黑色的鞋印:“这窗户是被人打破的,应该是从这里爬进来的。”

小张从配电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电工刀,刀身还沾着铜丝:“林小姐,这把刀是在窗户底下找到的”

林棠接过刀,翻来覆去看了看,把刀递给小李:“这不是我们工厂里的东西,应当是有人拿这把刀剪了铜丝”

小李接过刀,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林小姐放心,我马上回去给王警长汇报。”

两人再一番记录后,方才返回警署。

陈侃看着他们的背影,冷笑一声:“这些警察,就会装模作样。”

林棠转头看着车间,不以为然地笑了一笑,“装模作样也好,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陈侃掏出根烟,点燃后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眼前缭绕,遮住了他的表情“乔源要是敢再来,我就让那边封他们的动作更大些。”

林棠却没说话,只是望着天际发怔。

陈侃看着林棠发愣的样子,悄悄退到旁边,从车里取了件黑呢大衣过来。

风卷着碎发糊住林棠的眼睛,她抬手抹了把,指尖碰到一片温热——是陈侃的大衣裹了过来。“夜里凉。”

林棠低头笑了笑,把大衣往身上裹了裹,转而蹲下来摸地上的电线。

铜丝的切口还沾着泥,她用指尖蹭了蹭,抬头对陈侃说:“你去叫电工班的老张过来,带齐工具,今晚必须把主线路接好。”

陈侃愣了愣,没想到她第一反应是这个,随即点头:“我这就去。”

林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还有,明天一早,你帮我联系《江城日报》的王记者,我要把新月帮破坏工厂、断女工生计的事登上报刊。”

“你要登报?”陈侃掐灭烟,火星子在风里跳了一下,眉梢挑得能挂住半盏茶。

林棠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指尖蹭了蹭冻红的耳尖,声音像落在铁皮上的雪,冷得清透:

“对。乔源不是总说‘江湖事江湖了’吗?我就给他人前摆道坎——让《江城日报》把他剪电线、断女工活路的事登得满城皆知,看他还怎么顶着‘商会副会长’的牌子去赴那些名流宴。”她转身望向车间的窗户,里面透出微弱的备用灯光,女工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他断我们的电,我们就断他的名声。这世道,名声比钱金贵。”

陈侃愣了愣,忽然笑出声,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你倒会拿他的命门开刀。可万一……不是他做的事呢?

“那也好,敲山震虎?”林棠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截断电线,铜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陈侃捏着电线,指节泛白。他抬头看着林棠,她的眼睛里燃着团火,像当年和自己参加地下工作的样子,半点没变。

他忽然就放了心,把电线塞进自己口袋:“行,我明天一早就去联系王记者。”

“这些女工都是靠工厂吃饭的。”林棠抬头,目光扫过身后亮着灯的厂房——值班的女工正趴在窗口往这边看,“新月帮断的不是电路,是她们的活路。我要让全江城的人都知道,黑帮不能无法无天!”

陈侃望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时,老张带着电工班的人扛着梯子过来了。林棠立刻走过去,指着地上的电线说:“主线路在配电房后面的巷子里,切口很齐,应该是用专业刀片剪的,你们先检查一下总闸……”

她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陈侃站在旁边,看着她指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惘然——他从前以为,女人都是需要保护的,像程青那样,装着柔弱,等着男人心疼。可林棠不是,她像棵树,自己扎根,自己生长,哪怕风吹雨打,也不肯弯一下腰。

这夜就这般过去了。

两人忙碌了一宿,陈侃送林棠回到虹口小院,与她道了别,再回到自己住处。在车上,陈侃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刚要咬在嘴里,又想起林棠刚才擦电线时说的“烟味呛人”,手指顿了顿,又把烟塞回盒里。

车开了一路,到了公馆前。

他转身走进公馆,门吱呀一声关上,把夜关在外面。

林棠动作甚快,当夜联络报社,现场取景,她更亲自撰文——

原本嫁给乔源这几年她也还是匿名撰稿,如今更是派上用场。

第二天一早,《江城日报》的头版标题炸了:“黑帮断电路,女工失生计——惠民织造遭新月帮恶意破坏”。

报纸上配了林棠的照片,她站在工厂门口,身后是挂着“女工宿舍”牌子的小楼,手里举着那截断电线,眼神坚定。

街头的报童喊着号子,手里的报纸被抢得精光,女工们拿着报纸聚集在工厂门口,举着写着“反对黑帮破坏生计”的标语,喊着口号。

如此一来,乔源的新月帮门面生意更是全乱了——烟馆里没人来,赌场的客人少了一半,连码头的搬运工都不肯替他们运货了。

阿尘愤愤不平地闯进乔源的书房,把报纸拍在桌上:“哥,你看看!夫人、夫人怎么……可以这这么过分了,居然把这事登报,让我们新月帮成了过街老鼠!再说,谁说这事是我们做的了?”

乔源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热气绕着他的脸转了个圈。他低头看了眼报纸,嘴角扯出点笑:“过分?她这是在替自己出气,也是在替那些女工出气。”

“乔爷,你怎么还笑?”阿尘急了,“夫人现在分明是帮着那个姓陈的和你作对!”

乔源抬眼,“急什么?天塌不下来。”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雪茄,咬在嘴里,阿尘替他垫上。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林棠这招,是拿舆论压我——不过我这人,什么时候怕过这些?”

“那、那我们怎么办?”阿尘挠了挠头。

“怎么办?”乔源笑了,雪茄的火星子在黑暗中跳了一下,“明天我去见陈侃,谈一谈他的禁令。”他弹了弹烟灰,“他陈侃要保林棠的工厂,我就给他人情,可他也得给我条活路。”

这时,陈叔进来:“乔爷,外面有位周先生找您,说是码头的兄弟有话要说。”

乔源皱了皱眉头,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让他进来。”

周先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脸上带着急色,一进门就搓着手:“乔爷,码头的兄弟们不肯运货了!他们说,陈侃的禁令让大家没法活,再这么下去,就得去投靠佐藤了!”

乔源盯着他,良久,才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兄弟们,明天我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周先生出去后,乔源对陈叔说:“陈叔,你既和陈珉豪熟,也该带个话给他,不能再让他这侄子这么胡闹下去了。如有必要,我可以去北平拜会他。”

陈叔点头称是。

乔源眯起眼睛,手指敲了敲桌面:“佐藤这只老狐狸,惯会趁火打劫。”他抬头,目光扫过窗外的夜色,“林棠登报这事儿,说不定是他嫁祸给我们的——他想让我们和陈侃、林棠斗,自己坐收渔利。”

陈叔点头:“乔爷说得对,佐藤最近在江城布了不少暗岗,说不定就是他派人剪了电线。”

乔源冷笑:“可林棠倒先咬了我一口。”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好,她这招舆论仗,倒让我不得不和陈侃摊牌了。”

“乔爷打算怎么谈?”陈叔问。

乔源拿起桌上的报纸,指了指“新月帮破坏工厂”的标题:“我就跟陈侃说,要是他取消禁令,我就不再找林棠的麻烦;要是他不肯,我就把佐藤的事抖出来——让林棠知道,是谁真正在害她的工厂。”

陈叔皱了皱眉头:“这样会不会得罪佐藤?”

“得罪又怎么样?”乔源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佐藤想吞了我们,我难道要坐以待毙?”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陈叔说:“明天一早,备车去陈宅。”

陈叔点头:“知道了,乔爷。”

乔源走出书房,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陈叔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江城的天要变成什么样儿。

第49章 棋落权途

陈侃接到北平来的电话。

话筒里祖父的声音严苛:“陈侃,你在江城搞的禁毒赌禁令,赶紧撤了。英法领事今早派秘书来我书房,拍着桌子说你断了他们的烟土生意!陈家能在北平立足,靠的是洋大人的扶持,你别犯糊涂!”

陈侃捏着话筒的手背上暴起青筋,想说“那些烟馆里的人都快抽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没有比任何时间更清楚自己在陈家的地位,不过就是个盾牌、替罪羔羊而已,又有什么权力拒绝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病恹恹的,似没有棱角,“我会撤了对英法租界的烟土生意。”

挂了电话,他转身靠在窗沿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刚要抽出一根,手指顿了顿,又把烟盒塞回口袋。

窗外的腊梅落了一地,像摊碎银子。

……

这时,忠叔捧着茶进来,说道:“少爷,乔源来了,在客厅等着。”

陈侃皱了皱眉头:“他来干什么?”

“他说有要紧事谈,”忠叔把茶放在桌上,“估计和禁令的事有关。”顿了顿,他又说道,“也可能和上次码头的事有关。”

陈侃目光微敛,登时有些心虚,只能沉默走向客厅。

客厅里,乔源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当天的《江城日报》,见陈侃进来,他站起来,嘴角扯出点笑:“陈主席,早。”

陈侃有些心虚地避开目光,在他对面坐下:“乔先生这次来是什么事,倒不如有话直说。”

乔源把报纸放在桌上,指尖指着头版标题“黑帮断电路,女工失生计”,却顾左右而言它:“这用词熟悉的很,怕是林棠亲笔。”

陈侃微微挑眉,“乔先生是何意?”

乔源笑得一笑,“没什么,只是称赞一下我夫人的文笔罢了。”

陈侃的脸又黑得几分。

乔源方才笑笑,切入正题,“乔某此次来,用意十分显,一为公,要陈主席收回禁令;另一则为私。”

“收回?那不可能!”陈侃虽心中已转了念头,可当着乔源的面,还是不能轻易屈服。

乔源倒不急,重新坐回沙发里,指尖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像是在敲一段没说完的戏文:“陈主席,你且听听我这交易——你撤了禁毒赌的禁令,我也就不揭穿你的谎话,甚至还可以跟你谈桩交易。”

“谎话什么谎话?”

“陈先生,“乔源打量他,不客气地说道,“我乔某难得会发一次好心,却没想到这次好心会被人利用成这样。想来你带锦棠到十六铺码头,逼老周说那些个我要杀人灭口的话,然后再把他杀了,这报仇雪恨的感觉很好吧?”

陈侃的拳头握了起来。

“我还是高估了你对锦棠的感情。我以为能有带着她远走高飞的机会,你会抛弃一切离开的。可是想来江城还有陈家给你的权势,让你舍不得,”乔源森然望着他,“也不怪你,你从小一直穷在外头,自然很难舍得这一切。只是我当真没想到,白牧,我当真没想到,你一个读书人,良心竟也是黑的!你就算自己不想走,为什么也不让锦棠走?你明知道这么做会让锦棠陷入危险,你也全然不顾了是么?”

陈侃深深吸了一口气,白着脸,没说话。

而乔源说出了自己的憎恶和不满,这会儿却又笑起来,“这个秘密我可以背起,这件事我就当是我做的,拿这来交换禁令,你觉得可以么?”

陈侃被戳穿了心思,几乎要跳起来,当即冷笑道:“乔先生未免可笑,你觉得以你现在对锦棠说,她会信你吗?你觉得这是和我谈判的筹码?”

“不是筹码,是交易,”乔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雪茄,却没点燃,只是放在鼻下闻了闻,“何况这禁令,陈主席也明白,到底最伤的不是我乔某的底子。”

陈侃抬头,目光像两把刀:“乔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乔源把雪茄放下,身子微微前倾,“陈主席,你我都是聪明人——现在江城的局势,像个堆满了火药的仓库,一点火星子就能炸。你要的是陈家在江城的势力,我要的是新月帮的活路——你说,我们该不该做个交易?”

陈侃久久地看着他。

而乔源微微一笑,成竹在胸的样子,“陈主席,你的禁令威胁到太多人利益,若要你位置坐得稳,我想你也不得不撤。眼下我给你这个梯子,许你这些条件,你有什么不能答应的?难道你当真不考虑答应我的条件?”

“好,我答应你,”陈侃终于说,“禁令明天撤。”

乔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伸手握住陈侃的手:“陈主席,合作愉快。”

陈侃的手被他握得有点紧,他皱了皱眉头,却还是回握了一下:“合作愉快。”

……

乔源离开。

忠叔看着乔源坐上汽车,便对陈侃道:“少爷当真准备取消对乔源的禁令?”

陈侃却变得暴躁,冷笑道:“这难道不是你们希望我去做的?既放了英法,又怎么可能真的治得住这些帮派?我们这些年商会能收的钱,还不是都从自己同胞收起?你又何必惺惺作态?”

……

当日下午,乔源回到新月帮总部,联系报社:“拟份声明,登在明天的《江城日报》头版——要写清楚,新月帮向来支持实业,断惠民织造电路这种下作手段,绝不是我们做的。再加上一句,我乔某愿意为惠民织造提供码头原料运输的便利,每批货比市价低两成。”

做完这一切,乔源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雪茄,看着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

阿尘进来,把警署的定案文书放在桌上:“哥,警署那边说了,是两个惯偷盯上了工厂的铜线,已经抓起来了——和我们没关系。”

乔源点点头,弹了弹烟灰:“让兄弟们把心放回肚子里,明天声明一登,这事就算翻篇了。”

阿尘挠了挠头:“哥,你真的打算就这么算了?”

乔源笑了一笑,“自然就算了。怎么,你还想和她算?”

阿尘慌忙摆手,“我自然是不敢和夫人算账的。”

……

与此同时,林棠正在工厂办公室里,看着刚送来的报纸。头版上,乔源的声明占了大半版,标题用黑体字写着“新月帮澄清:断电路与我无关,支持实业是本份”,下面配着他穿着西装的照片,表情严肃得像个正经商人。

林棠抬头,见几个女工站在门口,正窃窃私语,她笑了笑,把报纸放下:“不管是谁做的,现在电路修好了,大家能上班了,就是好事。”

女工们应着,转身去车间干活。

晚些时候,陈侃来了,他手里拿着份文件,见林棠抬头,嘴角扯出点勉强的笑:“我来给你送原料运输的合同——乔源说,新月帮的码头优先给惠民织造运棉花,价格比市价低两成。”

林棠接过合同,翻了两页,抬头望着他:“我听说,你答应他取消禁令了?”

陈侃没想着她消息这么灵通,只能避开她的目光:“父亲打电话来,说英法领事施压……陈家在北平的生意,也不能过于得罪他们。”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把烟盒塞回去,“何况,乔源说,他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林棠抬头看陈侃,眼睛里的光像被风吹得摇晃的烛火:“所以,这就是你们的交易?”

陈避开林棠的目光,:“至少工厂能继续运转。”

林棠笑了,笑声像落在铁皮上的雨,脆生生的,却带着股子冷:“是啊,能运转就好。”她转身走向窗边,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盖在工厂的水泥地上,像层褪色的绒毯,“我从前以为,凭我手里的机器,能拼过那些烟馆、赌场——现在才知道,我拼不过的,是江城的天。”

陈侃走到她身边,闻到她衣领间的茉莉花香,还是和从前一样,他轻声说:“林棠,我……”

“别说了,”林棠打断他,“我知道你不容易。你有父亲的命令,有陈家的基业,有你的身不由己——我都懂。”她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释然的疲惫,“就像我懂,这工厂不是我的退路,是我能做的、应该做的事。”

陈侃的喉结动了动,想说“我会帮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合同上的运输条款,我已经让忠叔核对过,不会有问题。”

林棠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合同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还是和从前一样,笔锋带着点倔强的勾:“那就这样吧。”

车间里的机器开始运转,“轰隆隆”的声音像雷声。

窗外的月亮越来越亮,林棠望着月亮,轻轻说了句:“明天,会更好的吧?”

陈侃说:“应该会更好的吧?”

两人都不再说话。

风里传来女工们的歌声,唱的是她教的《茉莉花》,歌声像流水,绕着工厂的烟囱,飘向江城的夜空。

第50章 烬余红烛

那年深秋,江城法院的传票以及伴随着判决结果再次来临。

乔源从陈叔那儿来过判决书一直沉默不语。

陈叔道:“乔爷,你知道这后头……”他长叹一口气,到底难说下去。

法庭对他和林棠的离婚按做出判决,并对他们财产做了分割,将土地、部分商场给了林棠。

乔源早收到风声,知道自己这场离婚,英国、美国、日本和南京政府,多方都已经介入,他虽然知道这肯定已经是多方博弈的结果,然后当他看着那烫金字体,仍是觉得心口难受。

他看着上面准予解除婚姻的烫金字体,恨得将传票揉成一团扔进铜制痰盂。

乔源起身,对门外的阿尘喊道:“走!”

阿尘一愣,“去哪儿?”

“当然是夫人那儿!”

他让阿尘直接开车去林棠住的虹口老宅。

阿尘一听不免有些雀跃,毕竟他也有许久没见到阿秀那个丫头。

……

阿尘的车开过老宅。

两人下车。

乔源轻车熟路地翻过花园地栅栏,竟然来到老宅门前,轻轻叩响木门。

虹口老宅的朱漆门发出吱呀声。

阿秀举着煤油灯从门房探出头,见到乔源和阿尘不由又惊又喜。

“乔爷?”阿秀的灯盏晃了晃,油星子溅在青石板上,“您怎么来了?夫人她……”

“她睡了?”

“夫人刚睡下,”阿秀低声道,“法院的人下午来过,送了判决书……”

乔源朝楼上瞧了瞧,见二楼仍有灯光,便说道:“我上去看看。”

阿秀的脸色登时有些苍白,不豫道:“乔爷,上次夫人说了,不要让您……”

乔源轻声道:“就这次。阿尘,你陪阿秀叙叙旧。”

阿秀的一颗心简直被掰了开来,她当然很想和阿尘说会儿话,可又觉得这么三更半夜放乔源上去,对夫人着实不敬。

就在她孩子啊犹豫得时候,乔源早跟只猫儿似地溜了上去。

“老爷!”阿秀叫不及,不由顿顿足。

阿尘慌忙拉住她,咬着她耳朵低声道:“乔爷去见夫人,你和我说会儿话,你不欢喜么?”

……

乔源推开门时,林棠正坐在梳妆台前,月光从菱花窗漏进来,照在她穿着月白睡衣的背影上。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角的泪痣像颗凝固的血珠。

“阿秀,不是说我睡下了别进来吗?”她听到声响,还以为是阿秀,并没有回答。

乔源缓缓走进来。

林棠赫然从镜中看到一张——

她一下站了起来,转过身,扶着梳妆台,瞪着乔源。

“你怎么进来的?”

乔源耸耸肩微笑,有几分无赖,“阿秀和阿尘有话要说,我自然也就上来见见你。”

林棠很快镇定下来,冷冷道:“乔先生深夜造访,是看到判决书不满意,上次杀人未遂,这次继续杀人灭口么?”

乔源反手关上门,黑色长衫下摆扫过地上的铜火盆,火星子溅在他锃亮的黑布鞋上。

他忽然逼近,双手撑在梳妆台上,将她困在臂弯里,“五年夫妻情分,你当真觉得我会狠心杀你?”

林棠的指甲掐进梳妆台的雕花里,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情分?乔源,你杀了白牧,还一脸坦然地接受我的报恩时,你可曾想过情分?你这般自私的人,自然是想得到我时用尽心机,你既连杀人的事都做得出来,如今我已是残花败柳,还想背了你分你东西,你怎么会不杀我?难道十六铺码头老周说得都是假的,那些个炸弹也是假的?”

“那是圈套!”乔源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节泛白,“陈侃那个伪君子,那日我找了他本是想让你们一起走,没想到他舍不得江城的荣华富贵,还想借着你从我身上分走更多,所以才会设局污蔑我!”

“闭嘴!”林棠忽然尖叫,挥手打翻了梳妆台上的胭脂盒。

朱砂红的胭脂溅在乔源的黑色长衫上,像极了当年她流产时,染在他衬衫上的血。

煤油灯「噼啪」一声爆响,灯影在墙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乔源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六年前在监狱门口接她,她穿着灰布囚服,却仍然不减半分气节,说「乔先生,谢谢你救我爹」。

“我没碰过程青。”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拇指摩挲着她腕间那串沉香木佛珠——是当年他在静安寺为她求的平安符,每颗珠子上都刻着极小的「棠」字,“我只不过想借她气你走——锦棠,我知道我满手鲜血,终是要不得好死的,黄金虎、梁宽,这些害你的人,我都为你报了仇,可是江城太多人了,只要你还在这里一天,你都在危险之中,所以我想送你走,我要你平平安安地走!我不给你工厂、土地,是因为我不要你在这里!我给你的你钱、金子,你走到哪儿都可以拿着他们!”

林棠的身体猛地一颤,佛珠散了一地,滚到妆匣底下。

她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泪:“乔源,你当我还是当年那个会轻易被哄走的小姑娘?”

“那都是为了护着你!」乔源将她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陈侃已经不是当年的白牧了,他如今只不过是陈家的禁脔,他护不了你的。陈侃的母亲是北平八大胡同的清倌人,他根本进不了陈家祠堂!他接近你,是想拿你当筹码,和南京政府换央行的头寸!”

林棠的指甲深深掐进他后背,血腥味混着香水味弥漫开来。

“放开我。”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

乔源却没有松开她,反而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锦棠,你摸摸,这里还在跳,我没有撒谎!”

林棠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掐进他皮肉。

他突然俯身,吻住了她的唇,带着当年的苦涩,和这么多年未曾熄灭的爱恨。

林棠惊了一下,蓦得攥紧梳妆台上的簪子,用力扎进了他的后心!

鲜血炸开,染红她的指尖!

可是他只吃痛一睁眼,并没有丝毫要放弃吻她的想法!

林棠的簪子扎得更深。

“海棠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却还是看着她笑,没有丝毫躲避那簪子刺入他的后心。

林棠的眼泪倏然就掉了下来。

“别这样……”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乔源,我们不能——”

乔源猛地将她抱起,转身摔在雕花大床上。

帐幔落下,遮住了月光,也遮住了两人眼底的泪光。

他的吻落在她眼角的泪痣上,带着血腥气的狠戾,却在触到她颤抖的睫毛时,忽然软了下来——像六年前在新房里,他第一次吻她时那样,带着笨拙的虔诚。

“锦棠……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

林棠忽然咬住他的肩膀,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打在窗棂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乔源的手停在她腰间,忽然摸到个硬硬的东西——是那串散了的沉香木佛珠,不知何时被她攥在了手里,珠子上的「棠」字硌得他掌心生疼。

林棠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疼。

他捧着她的脸,再吻了下去——

“别碰我……”她还在抗拒。

乔源猛地将她拽进怀里,吻得凶狠又绝望,舌尖尝到她唇齿间的铁锈味——是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帐幔外的自鸣钟铛铛敲了两下,铜制烛台突然倾倒,滚烫的蜡油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抱着怀里颤抖的人,仿佛要将两人的骨头熔铸成一体。

林棠的簪子还插在乔源后心,血顺着黑色长衫的褶皱滴在月白床单上,洇出一片暗褐的痕迹。

“乔源,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颤。

乔源低头吻她的眼角,把她的泪都吞进嘴里。

烛火晃了晃,终于熄灭。

林棠的手忽然软了下来,簪子从乔源后心掉下来,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抱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叶不再敲窗,月光穿过菱花窗,照在梳妆台上的胭脂盒上。

烛台里的蜡油凝固成硬硬的壳,像颗心,里面藏着最后一点火光。

“天亮前我会走。”乔源的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风,“陈侃那边……你自己小心。”

林棠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攥着那串佛珠,指节泛白。

帐幔外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混着阿秀压低的惊呼:“乔爷,您流血了……”

天快亮时,林棠终于掀开帐幔。

她拿起簪子,忽然发现底下压着张纸条,是乔源苍劲的笔迹:「若有来生,陪你种满海棠。」

窗外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照在纸条上,也照在她腕间那串断了线的佛珠上。

沉香木的香气混着当归味弥漫开来,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初遇的午后,他也是这样,带着一身血腥气,却在看到她时,阳光落满了黑色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