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钻进煤堆,留出个脑袋,对林棠说:“林老板,如果你考虑好了来找我。”
林棠到底务实,并不喜在生死未卜时空谈梦想,当下只是板着脸说道:“先活着回来再说。”
陈默却笑得无畏:“放心,我命大。”
小顺把煤堆盖好,拍了拍车板:“林老板,我走了。”
林棠看着煤车慢慢驶出角门,车轮压过青石板,直到影子消失在巷口的拐弯处,才转身往前门走。
风卷着雨丝吹过来,她裹了裹身上的夹袄,兀自觉额雨哦点冷。
前门的路灯坏了,只有墙根的蛐蛐在叫,声音像根细针,扎得人耳朵疼。
……
林棠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她攥紧怀里护身的枪支,又走了几步,那人仍不疾不徐地跟着,她又走了几步,直到和小顺他们方向相悖,走得远了,霍然回头——
“锦棠!”
林棠看是陈侃,先是错愕,随即微笑,而眼底却有自己也不明朗的些许失落。
“你怎么来了?”
陈侃的眼镜片上沾了雨,像层雾,他的神情是担忧的,“最近这条路不安全。刚才我打电话去老宅,阿秀说你没回来,安保室电话又没人接……”
林棠看他脸上细细密密的都是雨,随手从口袋里抽出手绢,给他擦了,低声道:“今天工厂有些事,所以出来晚了。抱歉忘记和你先说一声了。”
陈侃有些意外她今日的煦和,口气放缓道:“这没什么抱不抱歉的,主要是怕你遇到什么危险。”
林棠淡淡一笑,“就这么条路,放心吧,没什么危险。”
两人并肩走着。
林棠走得匆忙,只穿一条旗袍,外套忘记披来,不免有些冷,“阿嚏”一声,她有些赧然。
“你说这么大个人,也不懂得照顾自个儿?”陈侃走到她身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语气微微带着嗔怪,“你怎么不穿件厚点的衣服?这么晚了,会着凉的。”
林棠裹了裹外套,说:“刚才走得急,忘了。”
两人就继续往前走。
“你和乔源的婚姻判决既然下来了,未免夜长梦多,资产交割的事也尽快办了。你若是觉得不想面对,不若就让我来吧!”
林棠听他又是说这些个话,不由有些意兴阑珊,刚好看到前面支着的馄饨摊,便道:“我有些饿了,我请你吃馄饨吧!”
两人还是穷学生的时候,吃一碗馄饨已是奢侈之事,虽不是这家,可江城小小的摊子也基本是走过的了。
陈侃看着倒也不由眉眼温柔起来。
馄饨摊的灯还亮着,老太太坐在炉边,手里拿着把蒲扇,扇着锅里的热气。见他们来,忙站起来:“两位,要吃点什么?”
“两碗荠菜馄饨。”林棠找了个小桌子坐下,“要多放香菜。”
老太太笑着应了,转身去煮馄饨。林棠坐在对面,看着陈侃,他的眼镜片上沾了热气,像层雾。
“林棠。”陈侃抬头,看见她在看他,笑了,“你怎么了?”
“还记得我们在同济的时候吗?那时候你说,信仰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我笑你太理想主义,说我只信实证主义。”林棠看着他,“现在呢?”
“现在啊……”陈侃摘下眼镜,半晌却没有接下这句话。
馄饨端上来时,热气裹着荠菜香扑进鼻腔,林棠她夹起一个馄饨咬开,荠菜的鲜混着猪肉的香,可陈侃却只是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馄饨,半天没送进嘴里。
“不好吃?”林棠问。
陈侃回过神,忙摇头,夹起一个馄饨,汤汁却溅在他笔挺的中山装上,他慌忙掏出手帕。
“不是,是……”他擦着衣服上的污渍,声音里带着点不自然,“好久没吃这样的路边摊了,有点不习惯。”
“阿牧,”她轻声说,“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们在学校,你说要用笔当刀,刺进敌人的心脏。”
陈侃的手指轻轻颤了颤,他拿起眼镜戴上,镜片上又蒙了层热气,“记得,可现在……”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租界方向,那里的灯光比江城亮得多,“现在我才知道,笔有时候不如钱有用,不如权有用。”
林棠没说话,她夹起最后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味道还是那样鲜,可心里却像浸了冷水。
林棠点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碗底还剩着些汤,她端起碗来一口喝尽了,眼角余光望向陈侃,他吃馄饨的神情倒显得勉强,她自嘲地笑了笑——六年了,有些事没变,而有些人却彻底回不来了。
“对了,过两天有个舞会。远东商业协会办的,我想请你一起去——”陈侃却似察觉她的疏离,转过话题道。
林棠听到舞会,更有些兴致缺缺,她本来就不乐于这样地活动,更何况腿伤了之后更不愿再人前暴露其短,她淡淡地拒绝:“阿牧,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腿伤,我去做什么呢?给人当作笑料吗。”
陈侃这才想起她的腿疾来,生怕她误解自己的意思,不免有些急了,往前凑了凑,中山装的衣角蹭到了桌沿,带倒了桌上的茶碗。茶水洒在他的裤腿上,他慌忙掏出手帕擦,却越擦越脏。
“锦棠,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牧,”林棠垂下眼睑,“我没有其他意思,但现在的我,确实不愿做这些务虚的交际了。”
馄饨摊的老太太端着锅过来,笑着说:“两位,要添点汤吗?”
“不用了,”林棠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们走。”
陈侃只能跟着站起来。
“林棠,”他追上她,“我不是要你妥协,我只是——”
林棠停下脚步,她回头,雨丝打在她脸上,像无数根细针。
“阿牧,”她轻声说,“就到这里吧!我怕说下去,我们都会讨厌彼此。”
陈侃的脸僵了僵,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能跟着她继续走。
林棠走到家门口时,阿秀正站在门口等她。
“小姐,”阿秀接过她的外套,摸着外套上的雨水,皱着眉说,“您怎么淋成这样?我给您温了姜茶。”
林棠摇头,走进房间。
阿秀看了眼跟在后头的陈侃,见小姐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何况夜这般深了,招待他一个男宾也不便,便只能与他歉然地点点头,掩伤了门。
林棠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睛里带着点红,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而她回过头,看到床铺上洗过仍似有的一点红,似是心底被揉碎的胭脂碎。
第57章 暗箭残阳
雨砸在窗户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林棠惊醒时,枕巾已被冷汗浸得冰凉。
她坐起来,摸黑抓住床头的水杯,指尖抖得厉害。
这晚她又做梦梦见了乔源——
乔源站在租界的路灯下,穿那件藏青长衫,袖口的银线闪着光,突然从巷子里冲出几个日本浪人,枪口对准他的胸口,他回头看她,嘴角还带着那抹淡淡的笑,然后枪声响起,血溅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尖叫。
“乔源……”她轻声喊,声音被雨声吞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雷炸得厉害,她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吹得她的睡衣贴在背上,冷得刺骨。她盯着窗外的雨幕,想起之前她总是梦见白牧,梦见他在游行时被枪击的场景。
如今白牧以陈侃的身份回来了,她就不再做那样的梦了。
只是……
现在的陈侃只在极少情况下让她看到昔日白牧的影子,更多的时候她觉到了他的陌生……
到底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抑或是他们都变了?
黑暗中,林棠长长叹了口气。
……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
林棠起身,赤着脚走到衣柜前,翻出件浅蓝的旗袍,对着镜子穿上,头发梳成低髻,抹了点脂粉,遮住眼底的青黑。
阿秀已经起来,熬了虾米粥,见她下来,忙迎上去:“小姐,粥温好了,你喝点?”
林棠点头。
阿秀便把碗端上来。
林棠看着她的面庞,忽而叹息道:“阿秀,过了年,你就要十八了吧?”
阿秀一愣,随即红了脸,低头道:“是,夫人。”
林棠似想起了什么似地淡淡一笑,说:“是啊,小妮子都是要嫁人地心思了啊!”
阿秀还要羞着争辩,林棠却已经摇头,她浅浅喝了几口粥后,起身道:“我去商会。”
……
今日里其实林棠倒是没什么急事,但是注册了几家新公司,便去商会将这事给办了。
办完之后,她走到陈侃办公室门口,她刚要敲门,里面传来忠叔的声音。
出乎林棠意料的是,这个老管家的话语对陈侃的口吻并不客气,“少爷,你回江城这半年,做了什么?封鸦片馆,查窑子,得罪了多少人?陈家你当这个主席,是让你笼络人心,不是让你得罪人的!”
“忠叔,那些鸦片是毒害中国人,而且那么多姑娘有几个是自己要去窑子?”陈侃颇有些气急败坏,“难道南京政府就眼睁睁就看着江城坏成这样?”
“现在政府缺的是钱!是税!这些个事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又何必去搅这浑水?”忠叔打断他,“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学生?一颗红心就可以爱国?你现在是要代表陈家,给政府筹钱!筹措军费!”
林棠听得微微沉下面容。
“还有,”忠叔冷冷说道,“过两天的舞会,你一定要带林棠去。你别忘了,陈家让你来,也是因为你和她的旧情。我们花了那么多力气,让政府判给她的财产,如果乔源急赤白咧地跟她争抢,我们这番力气就又白费了!你抓紧时间,老爷子对你最近的做事并不满意!你还想不想让你娘的排位进陈家的祠堂?”
“忠叔,我知道了。”陈侃的语气透着不耐烦。
“不是我说你三少爷,她和乔源这种青帮的刃纠缠不清,又是受过伤、跛了足的,你现在和她不过都是为了江城这摊子生意的演戏。你不要太认真!将来陈家会给你找匹配的名门淑女。你只要演好眼下的戏就可以了。”
“忠叔!“陈侃的声音提高,“我和锦棠不是演戏,也不是交易!”
“不是交易?”忠叔冷笑,“那是什么?当年你为了她,差点连命都没了,现在她帮你,不是应该的?更何况你的这番好意,人家也未必多放在心上!”
林棠的指尖还停在门把上,里面的对话像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耳朵。
林棠轻轻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她用了极大的努力,让鞋跟没有撞击道地板上发出声音。
“林老板?”前台的秘书路过,疑惑地看着她。
林棠的心神摇曳,听到秘书问话,良久方才回过神,嘴角扯出抹淡笑,指尖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走向电梯,按下按钮时,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办公室的门被拉开,陈侃的声音传来:“谁在外面?”
她闭上眼睛,听见电梯下行的声音,像颗心沉进了冰冷的水里。
走出商会大楼,林棠站在台阶上,摸出包里的手帕,擦了擦眼角——其实没有眼泪,只是风太大,吹得眼睛发疼。
……
傍晚的风裹着残余的雨味钻进客厅,林棠坐在藤椅上,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茶杯里的茉莉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摊开的往事。
门被轻轻推开,陈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个浅棕色纸包,嘴角扯出个生硬的笑:“锦棠,我……”
“进来坐。”林棠打断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侃走过来,把纸包放在桌上。纸包上还沾着点雨渍,印着“福兴里蜜枣”的字样。他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包的边角:“路过福兴里,想起你以前喜欢吃这个,就买了点。”
“谢谢,”她把纸包推回去,“最近胃不好,吃不了甜的。”
“你……”他欲言又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请柬,放在桌上,“远东商业协会的舞会,我还是想请你一起去。”
“我知道,”她轻声说,“这舞会对你我的生意有好处。”
陈侃的脸僵了僵,“锦棠,我不是……”
“不用解释。”林棠打断他,“我会去。”
陈侃松了口气,嘴角的笑终于真实了点:“那……明天晚上七点,我在门口等你。”
林棠点头,“好。”
陈侃走到门口,又停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板上,像个模糊的过去。
阿秀进来,收拾桌上的茶杯。她看见那包蜜枣,问:“小姐,这蜜枣要留着吗?”
林棠摇头,“扔了吧。”
阿秀愣了愣,拿起纸包走向厨房。
……
次日傍晚,林棠站在衣柜前,指尖抚过一件件旗袍,最终停在墨绿那件上——领口绣着银线梅,下摆及踝,刚好遮住腿上那条淡粉色疤痕。
阿秀捧着双浅棕低跟鞋过来,鞋跟裹着绒布,“小姐,这鞋软,走路不硌脚。”
林棠点头,坐在梳妆台前,任阿秀把头发梳成低髻,插一支翡翠簪,耳后别了朵白色茉莉。镜子里的她妆容精致,嘴唇涂了豆沙色口红,可眼神却像浸了水的墨,淡得看不出情绪。
门铃响时,她刚戴好珍珠手链。阿秀去开门,陈侃站在门口,穿深灰西装,领口别着朵白玫瑰。
黄包车停在远东酒店门口,侍者拉开门,爵士乐像流水般涌出来,灯光碎成钻屑撒在大理石地板上。
林棠挽着陈侃的胳膊进去,低跟鞋踩在地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声响。她的腿有点疼,下意识皱了皱眉,陈侃察觉,放慢脚步,“要不要先坐会儿?”她摇头,“不用,先打招呼。”
陈侃带着她周旋在人群中,“这位是英国领事馆的史密斯先生”“周老板,林小姐的工厂最近出了新布料,您可以看看”。
林棠微笑点头,突然她的目光顿住——吧台边站着乔源,穿黑色西装,领口敞着,袖口卷到肘部,手里拿着杯威士忌,程青站在他旁边,穿火红色礼服,头发盘成蜂窝状,戴着串珍珠项链,正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
乔源也看见了她。他的眼神从她的脸滑到腿上,像被烫了一下,又迅速抬起来,可很快又落回去,盯着她旗袍下摆的位置。
林棠察觉,下意识拽了拽旗袍,把腿往阴影里缩了缩。陈侃问:“怎么了?”她摇头,“没什么。”
程青顺着乔源的目光看过来,笑着拽了拽他的胳膊,“阿牧,那不是林小姐吗?过去打个招呼?”
乔源没说话,程青拉着他走过来。“林小姐,好久不见。”
程青伸出手,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这身墨绿旗袍真衬你。”
林棠回握,“程小姐的红裙才是艳压群芳。”程青笑出声,“林小姐还是这么会说话。”
乔源站在旁边,手里的威士忌晃了晃,洒在杯沿。
林棠看向他,“乔先生,好久不见。”
他回过神,伸手,“林小姐。”
他的手很凉,像块浸在冰水里的玉,林棠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你腿上伤好些了没?”乔源问,声音很低,像落在花瓣上的雨。
林棠点头,“好多了,不影响走路。”
他盯着她的腿,“还是会疼吧?”
她愣了愣,然后摇头,“偶尔。”
第58章 舞会杀机
舞会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七彩光晕,林棠站在露台阴影里,指尖无意识绞着衣服上的流苏。
她和乔源默立着,几乎肩挨着肩,站得很近,却又似隔得甚远。
林棠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可是想起陈默的事,又少不得提醒:“你要当心……总有人会看不顺眼会对付你。”
乔源却还当她记着黄金虎和梁宽的事,笑笑说道:“想杀我乔源的人多了去了,我若真怕就不必出门。”
“不仅仅是那些青帮的人,我是说你和日本人走得太近了……”
乔源微微扯了扯嘴角,说道:“我知道总有人会看不顺眼我的,可是日本人要傀儡,我要从他们谋求利益,这只是一桩交易。”
林棠垂下了眼眸,她知道他太过自信,可是她也没有立场多劝他,甚至在想她是不是该要加入对付他的力量。
丝绒窗帘后传来萨克斯版的《玫瑰人生》,音符像浸了蜜的毒药,甜得让人发慌。
程青突然过来,笑着说:“姐姐和乔先生在聊什么?”
现在看到程青,林棠心里不免背负着巨大的负担,她和乔源的聊天都似背德一般,当即弹开,对着她,勉力笑道:“没什么,在问你是不是好。
程青亲亲热热挽着乔源胳膊,笑道:“多谢姐姐挂心,现在乔先生可是事事顺我,对我可照顾了。”
林棠淡淡笑道:“那就好。”
程青又娇嗔道:“你答应陪我跳第一支舞的,可别让我等太久。”
乔源被程青拉扯着,他无奈回头,对林棠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快去吧,别让程小姐等久了。”林棠只是笑,心慌意乱地拿起香槟挡住脸,说着言不由衷客套的话语。
林棠望着舞池中央,乔源正拥着程青旋转,火红色礼服裙摆扫过他黑色西装裤脚,像团烧不尽的野火。
乔源跟着程青走向舞池。
林棠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婚后第一年的冬天。
那时他们住在法租界霞飞路的小洋楼里,壁炉里烧着英国无烟煤,火光把墙面染成橘红色。
乔源穿着她给他织的灰色毛衣,袖口露出半截手腕,学踩华尔兹舞步时总踩她的脚。
“锦棠,我是不是太笨了?”
她笑着挽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口。
“慢慢来,我教你。”
现在想起来,那竟是他们五年婚姻里,少有称得上温情的片段。
“锦棠?”陈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林棠回头。
“要不要去那边坐会儿?”他手里端着两杯香槟。
林棠刚要说话,突然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佐藤先生来了!”
林棠一惊抬头,看见佐藤一郎走进来。
他穿藏青和服,脸上带着礼貌却疏离的笑,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日本男人。
林棠认出其中一个是宪兵队的高桥少佐,上个月刚查封了三家抗日报社。
乔源也看到佐藤来,便拉着程青从舞池里出来。
佐藤径直走到乔源身边,用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乔源笑着回应。
林棠的心脏骤然缩紧。
佐藤的目光扫过舞池,突然停在陈侃身上,随即走了过来!
林棠整个人登时戒备起来!
佐藤立在陈侃面前,用生硬的中文说:“陈会长,你当真是听说你这个商会主席是陈家世袭的?”他说话时,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武士刀上,刀鞘上的鲨鱼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林棠没想到对方竟会直接来挑衅,不由脸色一变。
而陈侃的脸色更是巨变,冷冷问:“阁下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佐藤道:“陈珉豪在江城的时候,各方圆融,兼顾大家利益,大家选他做会长不仅仅因为他是陈家人,更因为他的做派,大家都心服口服。可是陈侃先生你呢?”
陈侃的脸色泛白,半晌才说道:“商会的事是江城大家的共识,不劳佐藤先生你费心!”
佐藤笑了笑,“共识?日本帝国认为,商会会长应该由有能力的人担任——比如乔先生。”
而佐藤说完,转向乔源,两人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
“乔先生熟悉江城的码头,又有军方背景,不是吗?”佐藤突然看向林棠,镜片后的眼睛像淬了毒:“林小姐,你说呢?毕竟乔先生是你的前夫,你最了解他。”
林棠霍然抬起眼,盯着乔源。乔源刚好回头,两人的目光在水晶灯的光晕里撞在一起,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下眼,继续和程青说笑。
林棠的手攥紧了手里的香槟杯,杯里的酒液晃出来,洒在旗袍上,像朵破碎的海棠花。
她望着舞池里言笑晏晏的两人,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也许在他眼里不过是多余的笑话。
在这个男人心里,也许挂着自己几分,可是他眼下打拼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为此他没有是非善恶,只求最大利益。
日本人许给他的原来是商会会长的位置,为此他又能让渡多少利益?
林棠突然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香槟的甜腻混着苦涩滑入喉咙。
林棠转身走向露台,香槟酒流入口中,只剩下苦涩,耳后的茉莉簪子不知何时掉了,只剩下半截银簪杆扎在发髻里。
程青的声音贴着他耳朵传来,带着刻意的娇嗲:“乔爷,该我们跳探戈了。”
林棠回头,看见程青的红裙在灯光下闪着光,像团烧不尽的野火,而乔源的眼底泛着光,那是对权力美色在握的快乐。
露台的门被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棠靠在雕花栏杆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像块蒙了灰的羊脂玉。
就在这一片寂寂无语中,林棠觉得也许该悄悄离开的时候,厅内突然传来枪声,像颗炸响的鞭炮。
林棠的身体猛地僵住,舞会现场的音乐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桌椅倒地的声响。
她蓦得紧张起来,昨晚的梦突然清晰起来:乔源站在码头的路灯下,胸前炸开朵血花,血溅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尖叫。
陈侃冲出来,抓着她的手说:“快走!”
林棠却转身,鞋子都甩脱了,脚踩在碎玻璃上,尖锐的疼从脚心窜上来,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往舞厅里冲。
舞厅的灯全灭了,只有应急灯的光鬼火似的晃着,人群像没头的苍蝇,撞得她东倒西歪。
林棠抓住旁边的桌角稳住身子,喊:“乔源!乔源!”声音被尖叫淹没。
突然,一束的逛下,她赫然看见舞池中央躺着个人,黑色西装后背洇着大片血渍,像朵绽放的曼陀罗,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了,她扑过去,膝盖磕在大理石地上,疼得钻心,却顾不上揉。
她的指尖抖得厉害,刚碰到那人的下巴,就像被火烫了一下,她的心猛地一沉,又猛地提起来,颤巍巍看那人的面孔。
“不是他……”她轻声说,膝盖磕在大理石地上的疼突然漫上来,可她丝毫也顾不上,爬起来就往人群里钻,“乔源!乔源!”
喊叫声被混乱的人声淹没,应急灯的光像鬼火似的晃,她撞在一张翻倒的桌子上,手肘磕到桌角,疼得抽气。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力度熟悉得让她心跳骤停。
她猛然转身,就看到了他!
他的额角渗着血,西装袖口扯破了,露出里面的衬衫,可是他的笑容一如往常的舒展:“锦棠,别怕,我没事,我在这儿。”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
林棠忘记了一切,只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她扑进他怀里,“你没事……你没事……”她重复着,眼泪打湿了他的西装,“我以为……以为你……”
乔源的手抚过她的后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说道:“怕我有事?放心,我和你说过,我有九条命,他们奈何不了我的。”
林棠说道:“不!乔源,今时不同往日,你如果和日本人合作,不单单是帮派的人会盯着你,租界的人、爱国人士,他们都会盯着你,你会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你的命,就算有九条也不够!”
乔源的一只手在淌血,另一只手却搂住他,他笑道:“没事的,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倒是你,不该和我走得太近。”
他嘴上是这么说,手却不诚实地把她往自己身前带,凑在她耳边,轻嗅她鬓边的茉莉花香,低声道:“以后我就晚上偷偷来找你。”
“……”哪怕在这个时候,林棠也忍不住握起拳头,砸在他的胸口上。
突然,舞厅的水晶灯“啪”地亮了,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棠和乔源下意识地弹开,避开一个身位。
而林棠抬头,看见周围的人都站着,目光像聚光灯似的打在他们身上。
陈侃仍站在露台的位置,连廊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程青攥着一杯碎了的香槟,酒液混着玻璃渣溅在火红色礼服上,像朵狰狞的花。
第59章 灯影重重
会场的水晶灯骤亮时,林棠还埋在乔源怀里,鼻尖沾着他西装上的烟草味,直到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她才猛地推开他。
佐藤一郎拍着手笑出声:“乔先生和林小姐的感情,倒比我想象中更深啊。”他用日语对乔源说,“刚才的枪声,可是冲你来的——要不是我让人替你挡了那枪,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你了。”
乔源的脸色变了变,却很快恢复成惯常的笑,用日语回了句什么。
林棠的眼底有一瞬的震惊和茫然,她自学过日语,但她没想到乔源也能这么流利地对打,她看见佐藤眼里的得意,像根针似的扎进心里。
陈侃站在露台的阴影里,手里的雪茄早灭了,烟灰落进袖筒里也没察觉。
他看着林棠发红的眼角,看着乔源替她理头发的动作,只觉得胸口像被人用钝器砸了一下,闷得发疼。
程青突然走过来,手里拿着块绣着百合的手帕,替乔源擦了擦额角的血:“乔爷,你没事吧?”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娇嗔,却巧妙地把话题引开,“林姐姐,你没事吧?刚才可吓死我了,陈侃哥还在那边等着呢。”
舞会经理慌慌张张跑过来,手里拿着话筒:“各位来宾,实在抱歉!刚才的枪声是有人蓄意闹事,我们已经抓住了凶手——是个混进舞会的反政府份子!大家放心,现在没事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松口气的声音。
林棠拂了一下额前的发,脚底刺心的疼痛这才传来,不由轻轻“嗞”了一声。
乔源看着她的脚底,眼神登时一变。
乔源下意识蹲下来,手指轻轻托起她的脚踝,“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棠脸一下子烧起来,想抽回脚,却被他攥得更紧。
乔源的手还在淌血,指缝间的红蹭在她白皙的脚踝上,像朵绽放的小花。
“乔先生倒是怜香惜玉得很。”佐藤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点阴阳怪气的笑,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团鬼火,“乔先生莫不是忘了林小姐如今可是陈会长的人,乔先生这么做,不怕陈会长不高兴?”
林棠侧头望向露台上地陈侃,他本是打算走进来了,可是听到佐藤的话,他的脸色更沉。
乔源站起来,挡在林棠前面,笑得漫不经心:“佐藤先生说笑了,林小姐是我前妻,关心两句而已,犯不着这么大惊小怪。”
“前妻啊……”佐藤拖长声音,转头对周围的人笑,“可是刚才我看你们抱得很紧呢,像对恩爱的夫妻。乔先生,你说是不是?”
人群里传来细碎的议论声,有人窃笑,有人摇头。
林棠的脸更红了,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
程青赶紧打着圆场,挽住了林棠,“阿棠姐姐,我扶你去休息好不好?”又娇娇悄悄地喊了声,“陈先生,你再不来,阿棠姐姐可要站不稳了。”
陈侃被这许多人看着,到底不能就待在露台上,他几步走过来,伸手扶住林棠的腰。
“我扶你去车上。”他说,眼睛却不敢看她,只盯着她沾了血的脚。
林棠轻轻应了一声,把重量慢慢靠过去。右脚刚落地,碎玻璃渣扎进肉里的疼顺着神经窜上来,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身子晃了晃。
乔源看得手收紧,但只能装作不在意似地转过身,嘴上还带着凉薄的取笑,“看来陈先生着照顾人的本事可大不如我了!也难怪林小姐还是挂着我呢?”
陈侃的手本能地收紧,可随即又猛地松开,像被火烫到似的。
乔源在人前一副无赖和浪荡子的模样,笑着说道:“所以说,林小姐,你可看清这位陈先生就是个绣花枕头了吧?你若想着回头,我是不介意,不过也只能让你做个小了!”
程青拽了拽他的西装袖口,声音里带着点娇嗔的埋怨:“乔爷,你再胡说,阿棠姐姐可要恼了。”她转而对林棠眨眨眼,“姐姐的脚都破皮,一直在流血,哪经得起你这么逗?”
乔源摸了摸鼻子,倒也识趣地收了话头,却仍盯着林棠的脚踝,眼底的关切藏在浪荡的笑里:“行,程小姐护着,我不说就是了。”
陈侃的脸沉得像浸了水的墨,他抱起林棠,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外面的风裹着寒气吹进来,林棠打了个寒颤。
陈侃虽然脸色豫,还是绅士地在将林棠抱进车里后,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陈家的车开离了会场。汽车的灯光照在马路上。
林才发现才发现陈侃的手在抖,原来刚才他捏碎酒杯,这会儿手还在抖。
林棠从包里拿出块手帕,递给他:“先包一下吧,别感染了。”
陈侃接过手帕,却没动,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你刚才……很担心他?”
林棠愣了愣,却没多话,只转过话题道:“阿侃,我听到你和忠叔的谈话了。”
陈侃的身体僵了僵,手里的手帕掉在地上:“你……都听到了?”
“嗯。”林棠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陈侃垂下了眼眸,半晌才说道:“对不住。但是锦棠,我、我确实没有利用你的想法,我是当真想让让你离开乔源这个火坑。我、我只是高估了自己……”
“不,阿侃,我真的理解你。你一直都想让你母亲为你感到骄傲,如今你好不容易回到陈家,能实现伯母的夙愿,所以你必须要做陈家让你做的这些。而且你做的也没什么大错,都是各有利益,各为其主罢了……”
陈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阿侃,这五年的时间改变了许多。我知道,哪怕我再怀念,可我们也终究不可能再回到林锦棠和白牧的时光,我和乔源结婚的那日,我把我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林棠’,就是想把这个‘锦’殉给你。”林棠的泪水浮动出来,可是她看着陈侃,到底还是笑了,“阿侃,我真的很高兴,还能看到你活着。你的妈妈再天上,看到她的孩子那么有出息,一定会感到高兴的。我……我变了很多,我始终能坚持的是我实业救国的想法。阿侃,你以前说你像做个最好的建筑学者,你的心愿从来不是这些人心谋划,我也希望你记得你的初心……”
陈侃看着林棠,泪水涌动。
这是他以“陈侃”这个身份和面具回来,第一次听到林棠和他真心剖析的言论,可是他却不知道怎么回应。
“你……”半晌他终于说道,“你和我说这些,是不是因为乔源……”
“是!”林棠没有半分犹豫,她转头看他,尽管眼睛里带着点歉意,但还是说道,“我确实……还没放下乔源。”
陈侃的喉结动了动,过了很久才开口:“你没必要说这些。”
“不,我必须说。”林棠打断他,“你很好,真的很好,可是我……”她的声音哽了哽,“我没办法骗自己。”
陈侃转头看她,眼底的情绪很复杂:“林棠,你知道吗?我以为,你看清楚这个混蛋的真面目,你会离开他。”
“对不起。”林棠低头,手指绞着披肩的流苏,“我知道,我欠你太多。”
“你没欠我的。这都是命!”陈侃哑着嗓子,“别想了,先去医院!”
他既像决绝,又似躲避,不给她继续这个话题的机会,让司机赶紧开车去医院。
……
诊室的灯光很亮,医生挑玻璃渣时,林棠皱着眉,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折着光,红得像朵绽放的玫瑰。
“好了,林小姐,伤口处理好了。”医生笑着说,“近期别碰水,别穿高跟鞋。”
林棠点头,抬头看向陈侃,他正盯着她的脚,眼底的疼惜像潮水般涌来。
她的歉疚铺天盖地,但只能别过了头。
出了医院,风裹着寒气吹过来,林棠打了个寒颤。
陈侃把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手指碰到她的肩膀,又迅速缩回。
“谢谢。”林棠说。
“不用。”陈侃摇头,扶着她往车上走,“应该的。”
汽车启动,林棠看着窗外的路灯,突然说:“阿侃,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在苏
汽车在林棠家楼下停下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陈侃扶着她上楼,楼梯间的灯很暗,他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
“到了。”林棠站在门口。
陈侃从口袋里掏出个药瓶:“这是消炎药,记得吃。”他顿了顿,又说,“让阿秀你涂药,别自己碰水。”
林棠接过药瓶,轻声说:“好。”
他转身要走,林棠突然喊住他:“阿侃!”
“怎么了?”他回头。
林棠从包里掏出块手帕,递给他:“你的手……”
陈侃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流血,刚才捏碎的酒杯渣扎进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西装袖口。
“没事。”他笑了笑,接过手帕,“我自己处理。”
林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关上门,靠在门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歉疚,是无奈,抑或是为了拿逝去而不再回头的辰光?
另一边,陈侃回了商会。
忠叔如同蛰伏的狐狸,在黑夜中他的眼睛闪着精光。
“忠叔。”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一切计划推进中。”
第60章 江城永夜
黄铜钟摆在晃动。
陈侃整个身子陷入到沙发中,身影投射到墙上,蜷缩的、卷曲的,宛若一只被吞噬的巨兽。
他的眼睛血红,陷入沉思。
那夜他拿着离婚裁决书,本来是要去找林棠分享这个好消息的,可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乔源的黑色轿车停在林棠楼下。
昏黄的路灯下,乔源的身影映在二楼窗户上,高大的影子罩着林棠……
陈侃就站在那里,他的手攥得太紧,裁决书的边角被揉成纸团,指缝里渗出血来,他却没感觉到疼。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房间的灯光暗下去,看着乔源的车子停了一整夜。
他点燃了那半根皱巴巴的烟。烟雾裹着他的影子。
忠叔悄无声息地进来,老猫一样。
他看着窝在沙发里的陈侃,眼神幽深,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隐含着嗤嘲:“侃少爷,林小姐那边……”
“她和我摊牌,”陈侃并不习惯抽烟,吞云吐雾间磕磕巴巴,还险些咳出来,“说心里只记挂着乔源。忠叔,我着实不明白,我为她做了这么多,为什么她还是会这样对我?”
忠叔笑得像浸了蜜的砒霜,声音里带着股子过来人的凉薄:“女人,尤其是被乔源那样的男人缠过的女人。他会把甜言蜜语熬成糖稀,裹着刀子喂给她吃,她明明被刀子扎着心头,还以为那是世上最甜的滋味。少爷,你拿真心去换,哪比得上他拿命和谎言去赌、去骗?”
陈侃紧紧蜷着手,他的眼神像浸了水的月光,明明凉,却还带着点未熄的热。“可乔源明明在利用她!”他哑着嗓子。
“利用、不利用,又有什么打紧?”忠叔说道,“乔源乔源护着林棠,不过是护着他的钱袋子、他的棋子。少爷,你只要按计划除了乔源,那还不是一切都归了你?就像当初他对你做的那样!你又在乎什么,怕什么?”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他抬头,眼睛里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是恶意。
忠叔笑了,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上沾着点墨渍,像滴没擦干净的血:“说道佐藤那边传来的消息,后天夜里,他们要炸林棠的工厂。说是‘意外’,实则要让厂里的工人十死九伤,趁机收了虹口的地。你说如果你等炸完之后出现,是不是人赃并获的机会?”
“不行!”陈侃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林棠的工厂里有一百多个工人,这是谋杀!”
“少爷,”忠叔的声音像根绳子,慢慢勒住陈侃的脖子,“你忘了吗?陈家要的不是慈悲,是结果。要是工厂炸了,林棠走投无路,只能来找你;要是乔源救了她,那他就得和日本人撕破脸,左右都是你的胜算。”
陈侃盯着忠叔手里的信封:“你敢保证,林棠不会有事?”
忠叔笑了,把信封推到他面前:“少爷,日本人要的是地,不是她的命。再说了,要是她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岂不是更能名正言顺地替她报仇?”
陈侃拿起信封,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冷得像块冰:“别让她出事。”
忠叔弯腰捡起地上的椅子,扶他坐下:“少爷放心,我会让人盯着。”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又回头笑:“对了,你父亲让我带句话——要是陈会长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陈家的位置,怕是要让给更有能力的人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陈侃瘫在沙发里,盯着墙上的挂钟。钟摆晃啊晃,晃回那个雨夜,他躲在虹口老宅的树后,看着林棠和乔源的影子融成一团。
“林棠……”他轻声念着她的名字,像念一句被诅咒的咒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内袋里的信封,直到指腹发烫。
……
乔宅的客厅里,留声机还转着《牡丹亭》的唱词,“良辰美景奈何天”飘得满屋子都是。
乔源靠在沙发上,左手缠着纱布,血渗出来,把白色的纱布染成淡红。
程青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的手,皱着眉把碗放在茶几上:“乔爷,你又动伤口了。”
乔源抬头,看见她穿了件月白的旗袍,他愣了愣,随即笑了:“你别学锦棠的样子。”
程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扬起笑:“我还以为乔爷喜欢我打扮成姐姐的模样。”她拿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喝药吧,医生说这药要温着喝才有效,苦得很,我备了蜜枣。”
乔源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讨好,有小心翼翼,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接过碗,一口喝下去,苦得皱起眉,舌尖却突然碰到颗蜜枣。是程青早就塞在他嘴里的。
“甜吗?”程青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乔源侧过脸,却说道:“程青,如果可以,我还是送你走吧!”
程青的眼神一下黯淡下去。
这时,门外传来阿尘的声音:“乔爷,程小姐的电话。”
程青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抓住乔源的胳膊:“乔爷,我……我去接。”
乔源漠然。
程青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睛里泛着水光:“乔爷,要是我有什么事,你要记得……记得送我离开。”
乔源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过了约莫一刻钟,程青回来了,脸色发白。
乔源坐直身子:“怎么了?”
程青走到他身边,声音发抖,像片被风刮得发抖的树叶:“佐藤让我去一趟……”
她咬着嘴唇,脸色泛白。
乔源说道:“如果你不想去,那你就不必去。”
程青眼里有一闪而逝的光亮,但她随即摇头道:“乔爷,我还是要去的,万一他对你们有什么不利的,我也可以告诉你……”
乔源忽而没了声音。
乔源望着走廊里晃动的灯光,忽而觉得自己像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摸出烟盒,却发现里面空了,烦躁地把烟盒扔在地上。木质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惊得墙角的壁虎窜进了缝隙。
这时,阿尘的脚步声传来,他低头站在门口:“乔爷,程小姐让我带话,说她会小心。”
乔源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受伤的左手,纱布上的血渍已经干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像铺了层黄金。风卷着叶子吹过来,打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
乔源就站在那里,直到深夜。
“乔爷!”阿尘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慌乱,“程小姐回来了,她……她好像出事了!”
乔源蓦得醒过神来一般,猛地掐灭了烟,就往楼下跑。
刚到客厅,就看见程青坐在沙发上,她的脸色苍白如同水鬼,嘴角挂着血,头发凌乱,月白的旗袍撕了个口子。
她看见乔源,赶紧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乔源扶住她,皱着眉打量:“怎么会这样”
程青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抖:“佐藤……佐藤他说我在偏帮你,这是他给我的教训!”她的眼泪掉下来,“乔爷,我怕……”
乔源那一瞬是内疚的,他掏出帕子,擦去程青脸上的血:“没事了,有我在。”
他抱起了程青,在阿尘的注视下到房间里。
程青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点哽咽:“乔爷,我偷听到佐藤和他的手下说,说准备炸林棠的工厂!说是意外,其实要让工人十死九伤,趁机夺虹口的地!”
乔源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伤口被扯得发疼,他却浑然不觉。“你确定……什么时候?”
程青缩了缩肩膀,却还是点头说道:“我亲耳听到的,佐藤说‘让那个工厂变成废墟,虹口的地就再也没人敢和皇军争’。”
乔源立即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程青急道:“乔爷,你伤口还没好!”
他挥开她的手,指尖蹭过她的手背,像块冷硬的石头:“阿尘!”
门外的阿尘立刻进来,见乔源扶着桌子站着,纱布上的血又渗了出来,赶紧上前扶住:“乔爷,您要去哪?”
“去林棠的工厂。”乔源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日本人要炸工厂!
“阿尘的脸色一变:“乔爷,您受伤了,要不我带兄弟们先去排查?”
乔源摇头,坚持说道:“不行,我得亲自去。要是锦棠有个三长两短……”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回肚里。
程青站在门口,看着乔源的背影,眼里的水光慢慢敛成了暗芒,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那是佐藤给她的,表盖里刻着一行极小的日文:“棋子的价值,在于听话。”
她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表盖,转身走向客厅,留声机里的《牡丹亭》还在唱,“良辰美景奈何天”的唱词飘得满屋子都是,像根细细的线,缠得人心里发闷。
乔源坐上汽车时,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像块蒙了灰的银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