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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木惊春 娓娓安 17168 字 1个月前

第61章 夜火危城

汽车驶进虹口的巷子。

忽然,远处的天空炸开一团猩红,像被揉碎的晚霞混着泼翻的血,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发抖,气浪掀翻了路边的煤炉。

“出事了!”

火光映亮了乔源和阿尘的面孔。

“快开车!”

阿尘猛踩油门,汽车像离弦的箭般冲进巷子深处。

风卷着焦味灌进来,乔源的心跳得像擂。

离工厂还有几百米,热浪就裹着焦糊味扑过来,烤得脸颊发疼。

乔源推开车门,快步往工厂方向跑,长衫被风掀起,手上伤口被炙得发疼,他却浑然不觉。

工厂的铁门像被巨斧劈开,扭曲成麻花状的钢筋刺向夜空,里面火光冲天,浓烟裹着棉絮灰滚滚而上,织机的钢架在火中噼啪作响,靛蓝色的布匹几乎蜷成灰烬。

“锦棠!”乔源喊着,声音被热浪卷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乔源往里面冲,却被一个身影撞了个满怀!

乔源一惊,定睛看是陈侃。

他怀里抱着的正是林棠!

只是林棠的头发被烤焦了几缕,脸上沾着黑灰,陈侃的西装外套也沾着火星,手臂青筋暴起。

乔源赶紧走近,想看下林棠是否安然无恙。

陈侃却把林棠往怀里藏了藏。

“乔源!”陈侃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唾沫星子喷在乔源脸上,声音因愤怒而变调,“你还是人吗?为了日本人的会长之位,竟然敢炸工厂!你是不是算准了林棠今晚巡查仓库,想连她一起灭口?!”

乔源一愣,还没来得及想陈侃为何要血口喷人,脱口而出,“我只是收到佐藤可能要炸工厂的消息,所以才赶过来——”

“救她?”陈侃讥嘲地笑道,“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要是我晚来一步,她就被埋在里面了!”

林棠本是晕过去了,此刻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到乔源,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求生的光亮,随即听到陈侃的话,眸中的光像被冰水浇灭,只余下深重的失望。

“乔源……”她声音发颤,努力想起陈侃怀里直起身子,可是刚刚受了冲击,浑身绵软,这会儿连动一根手指也是不能,她只能睁着眼睛问,而眸子里的泪水簌簌落下,“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来救你的!”乔源咬牙道。

陈侃冷笑,“救人?乔源,你怕是要亲眼看着我和林棠都死在里头!看能不能和日本人交差!”

乔源犀利的目光扫向他,却也不屑和这等伪君子狡辩,只望向林棠道:“锦棠,你信我!我确实是也刚知道消息才赶过来的!”

林棠望着乔源,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里传来一声惨叫。

张叔从火光里冲出来,他的半边身子被烧伤了,皮肤皱在一起,像块烤焦的树皮,手里还攥着个炸药包的碎片。

他一看到乔源,整个人都扭曲痉挛起来。

“乔爷……”他喘着气,血从嘴角流下来,“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求你别动我家人……”

“锦棠,不是我做的!”

而此时在林棠眼里,她只看到张叔摇了摇头,倒在地上,手指指着乔源,再也没动。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满是恐惧和绝望。

“张叔……”林棠的身子仿佛有千斤重,他从陈侃的怀里落下,俯身道张叔身边,轻轻为他拂上眼皮,再抬起眼看着乔源,嘴唇哆嗦着,眼里的失望像潮水般漫过堤坝。

“乔源,”她的眼前掠过乔源今晚在舞会和佐藤亲切交谈的模样,而心里的痛苦和懊恼一瞬涌上,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是亲眼看过这个男人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模样,他为了利益可以毫不留情地诛杀黄金虎和梁宽,当年他一将黄金虎捉拿,就要将他杀了,是自己说他好歹收留过他,何必这么赶尽杀绝?他囚禁了他,可最终他还是杀了他!他以为他做得隐秘,可是这杀人的刀,哪有密不透风的墙?

这些年,她从未诉诸于口的、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却一次次被他制造的杀孽毁灭,尤其是当她知晓了白牧可能真正的死因后,内心的良知不能让她再和这个男人生活下去。

此刻,她的面容混着无限的痛苦和懊恼,泪水涟涟地追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日本人许你的会长之位,你就要连我一起杀了吗?”

乔源的心跳停了一瞬。他看着林棠的眼睛——那曾经是他最熟悉的眼睛,里面有过温柔、有过信任、有过爱意,可现在,只剩下陌生和厌恶,像块结了冰的湖。

他忽然觉得懊丧,只是绝望,“锦棠,你就这么不信我是吗?”

林棠只是望着张叔,她问:“张叔和你无冤无仇,他说什么要冤枉你!”

“也许他被人收买了!”

“是谁?”陈侃马上打断他,“谁都知道日本人想要这块地,是我们找法院把这块地判给了锦棠,我们本来已经在上面开厂生产了!可是你们这帮小人,刚开始还会用剪电线这些个活计,现在是直接要炸平了这里是吗?是啊,这里一下多了这么多冤魂,除了你们这些恶鬼,再不会有人要用这里了!”

陈侃扶住林棠,恶狠狠地说道:“锦棠,这样的人,确定是你要记挂的吗?我们走!这厂子里,还有很多人,要我们去安顿!”

林棠回望工厂,火光还在舔着天际,把她的眼睛染成两团跳动的血。

风卷着焦糊的棉絮飘过来,粘在她的睫毛上,像撒了把灰。

“解释什么?”陈侃扶着林棠,转身就走,经过乔源身边时,故意用肩膀狠狠撞向他,“乔源,你以为你披着人皮,就能骗过所有人?你根本就是个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畜生!”

林锦棠眼睛轻轻一刹。

“锦棠,”陈侃的声音放软了些,扶着她的腰往人群走,“还有二十几个工人在临时棚里等着,警察过会儿回来,我们还要处理这里的事……”

林棠点头,她迈出一步,又停下,慢慢转过脸。脸上还沾着黑灰,眼泪冲开两道浅痕,像被雨水淋过的旧照片。

乔源被撞得踉跄了一下,他看着林棠倚在陈侃怀里,看着她的眼泪砸下来,突然,他觉得心脏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对!”乔源突然喊起来,声音里带着破音,“是我做的!黄金虎是我杀的,梁宽是我害的,工厂也是我炸的!你满意了吗?”

林棠的身子颤了颤。她抬起头,看着乔源,“乔源,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变成这样。”

乔源看着她的眼泪,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他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是啊,我就是这样的人。你现在知道了,是不是很失望?”

林棠看着他,随即转过身,他往前走着,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她后颈的碎发在风里颤着,像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

陈侃扶着她往人群里走,路过临时棚的时候,有个工人哭着喊“林小姐”,她才慢慢抬起手,虚虚挥了挥,像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乔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火光越拉越长,最后融进人群里,变成个模糊的小点。

风卷着焦糊的棉絮飘过来,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指尖还留着刚才想抓住她的温度,可现在,那温度像被风刮走了,只剩下刺骨的凉。

“乔爷……”阿尘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犹豫,“警察来了,我们是不是该……”

乔源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像块丑陋的疤。

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刺破了夜空。

乔源抬头,看见月亮从乌云里钻出来,像块被揉皱的银纸,泛着冷光。

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自嘲,伸手抹了把脸,却摸到满脸的泪水。

“阿尘,我们走。”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乔源觉着风卷着《牡丹亭》的唱词从远处飘过来,“良辰美景奈何天”,唱得人心碎。

乔源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汽车那边走,背影在火光里显得孤独而倔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林棠之间,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

程青站在乔宅的窗边,看着远处的火光,嘴角的笑像开得妖艳的曼陀罗。

她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红酒,倒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留声机里的《牡丹亭》还在唱,“良辰美景奈何天”,她跟着唱,声音里带着得意。

“乔源,”她的嘴角带着残忍的笑,“你以为我还是能被你三言两语、一点点温柔就感动的小姑娘?我又不是林锦棠!”、

她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红酒洒在月白的旗袍上,像朵血花。

月亮终于躲进了乌云里,天地间一片黑暗,只有远处的火光还在烧,像个巨大的伤口,流着血。

《牡丹亭》的唱词还在飘,“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像个魔咒,缠得人心里发闷。

程青还在笑,口里喃喃的:“我是顾曼青…佐藤樱,还是程青?是谁都不重要……但我这一切,都是林锦棠你造成的……林锦棠,我要你亲手乔源,我要你一辈子活在痛苦中……”

第62章 血色残阳

乔源风尘仆仆的回到家。

客厅的留声机还在吱呀转着,《牡丹亭》“良辰美景奈何天”的唱词还在耳边萦绕。

“程青!”他一进屋就喊,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怒意和慌乱,像头被猎人围猎的野兽。

他的声音几乎掀翻了整个乔宅。

管家披着夹袄、提着煤油灯从走廊跑过来,“乔爷,姨太太在客厅听唱片呢……”

“人呢?”乔源黑着脸问道。

关家昏花老眼一看,奇道:“欸,姨太太呢?”

“找!”乔源打断他,冷冷喝道。

张妈很快从楼上跑下来,说道:“乔爷,刚去姨太太房间看,没有人……”

乔源的脸沉得像块浸了水的墨,他转身往楼梯走,阿尘赶紧跟上,“乔爷,您别急,程小姐会不会是……”

“别急?”乔源突然停住,转过脸时,一张脸红得骇人,“她给我递消息说佐藤要炸工厂,我以为是她良心发现,结果呢?就这么巧,她我赶到现场,林锦棠亲眼看见我‘承认’一切!”

阿尘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工厂的事是程小姐和日本人合谋的?”

乔源冷笑一声,“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是佐藤埋在我身边的棋子,我本来就提防着她,没想到这次我稍微动了恻隐之心,居然会……”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重,踩得楼梯吱呀响。

“乔爷……”阿尘在他身后无措地喊。

“太晚了,都歇吧!”他摆摆手说道。

灯光渐渐黯去。

乔源的身影被拉得茕长。

他走进了林锦棠的房间。

房间里还留着林锦棠离开时的气息,台灯的暖光洒在床单上,枕头上沾着几根她的碎发。

乔源缓缓坐了下来,然后躺下,眼泪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原来以为他是只流血的,但是现在他却流泪了。

……

次日清晨,乔源下楼。

阿尘在楼下等他,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乔源,赶紧迎上去:“乔爷,阿秀刚偷偷打电话来,说程小姐在……在林小姐家!”

乔源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她倒真会选地方,生怕林锦棠看不见她的‘胜利’……”

他转身往门口走,阿尘赶紧拿起他的外套:“乔爷,您要去?”

“去。”乔源接过外套,“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花招要耍。”

门口的风卷着清晨的寒气进来,吹得他领口发凉。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很厚。

……

乔源来到虹口老宅的速度迅疾,林棠和程青正在用餐。

林棠的脸上还留着昨夜的疲惫,眼尾泛着淡红,指尖捏着青瓷粥碗,勺底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青坐在她对面,月白旗袍的下摆铺在藤椅上,像朵被揉皱的云,正用手帕擦眼睛,睫毛上挂着泪,看起来楚楚可怜。

“程青。”乔源站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整个人几乎隔绝了房门的光,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佐藤一郎的义女,藏在我身边这么久,累吗?”

程青的手猛地一抖,粥碗“啪”地摔在地上,白粥混着碎瓷片溅了一地。她抬头时,眼睛已经红得像只兔子,扑过去抱住林棠的腰,声音里带着哭腔:“林姐姐,乔爷他疯了……他说我是日本人的奸细,他要杀我……”

林棠放下筷子,她扶住程青的肩膀,微微抬起头,目光像把冷刀,劈向乔源:“乔源,你说够了没有?”

“不够!”乔源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声音,“锦棠,你不要对这个女人滥用你菩萨的善心!你这是引狼入室。从头到尾,她都是佐藤一郎布在我身边的棋子,监听我、利用我,我可以对此视而不见,可是她和没你没有关系,你何苦要对她处处维护!”

林棠抿着嘴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惨白。

“这个女人给我递消息说佐藤要炸工厂,我以为她良心发现,结果呢?我赶到现场,正好让你看见我——你对我生了误会,让我成为这场爆炸的主谋,就是这是他们的阴谋!”

林棠的目光望向程青。

程青却往林棠怀里缩了缩,手指揪住她的衣角,“林姐姐,我没有……我听到乔爷和日本人打电话说要炸工厂,我怕他伤害你,才给你递消息的……”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乔爷他要杀我,我只能来找你……”

林棠的手抚过程青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然后她转过脸,看着乔源,“乔源,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乔源的心上,“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相信你的话?”

乔源的脸扭曲起来,他突然拔出枪,指着程青的脑袋,“你以为她装可怜就能骗你?”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她是佐藤的人!工厂的事是她和日本人合谋的!”

程青吓得尖叫起来,往林棠怀里钻,“林姐姐,我怕……”

林棠抓住乔源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乔源,你疯了吗?”

乔源看着林棠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信任,只有厌恶,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疯了?我是疯了,才会相信这个女人的话,才会让你误会我……”他放下枪,退后一步,“林锦棠,你就这么相信她?”

林棠扶着程青站起来,“乔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搬回到这里吗?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有一个走失了多年,我一直在找的妹妹?”

乔源不可置信地望向程青,手里的枪也颤抖起来,“是……她?”

林棠点头,“乔源,我和你说过,她是比我性命还重要的人,我欠她、欠她母亲一个承诺,只要我活着一日,我都会护着她。如果你要杀了她,那就先杀了我吧!”

程青抱着她的腰,偷偷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乔源往前走一步,林棠也往前一步,整个人挡在程青面前,冷冷道:“乔源,你敢动程青,就杀了我试试!”

乔源的肩膀垮下来,他看着林棠,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好,既然你这么说……”

他转身要走,突然空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咻”——

乔源捂住胸口,指缝间的血瞬间染透了衣衫,身体晃了晃,目光死死盯着林棠,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想说“锦棠,快跑”,想说“不要相信程青”,想说“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可一张嘴,喉咙只吐出鲜血来。

“乔源!”林棠的声音突然炸开来,她往前扑了一步,又生生顿住。

程青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可是她的眼睛泛着光,这一切都让她兴奋得发抖,连眼泪都流得更凶了。

“乔爷!”阿尘从门口冲进来,他的脸白得像张纸,一下揽住乔源,用整个后背对着屋里,带着他往屋外奔去。

“林小姐。”屋后,一个持枪的年轻人走出来,正是陈默。

林棠脸上淌着泪水,但是面容却十分平静,眼见陈默再次举起了枪,她拦住了他。

“他活不成了,阿尘是无辜的,你让他走吧!”

林棠的手按在陈默的枪筒上她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被风刮得颤巍巍的火:“陈默,让他们走。”

陈默皱着眉,看了程青一眼,最终还是垂下枪口,退到一边。

林棠听见汽车引擎声远去,才慢慢转过脸。

屋后,阿秀一脸惨白,揪着衣服,十分不安。

林棠看着她,竟还笑了一笑:“阿秀,我答应过你的,不会伤害阿尘的。”她抬眼望向陈默,说道,“你也可以和组织复命,我并未辱没你们的信任,诱乔源到我这里。很快这江城就会宣布他的死讯。”

她顿了顿,“而我,虽然拿着离婚书,却没有正式和他交割。这时我可以用我未亡人的身份,去拿回我该拿的了!”

程青抬头时,睫毛上挂着泪,眼睛却亮得像浸了毒的珍珠,直勾勾盯着林棠的脸,“姐姐,我从来不知道……你原来存有这样的心思。”

林棠垂眸看着她,指尖轻轻抚过她发顶,像在抚一只刚炸毛的猫:“我跟了乔源这么多年,他那些赚钱的生意,本来就是我帮他盘回来的,他想把我吃干抹净、甚至想杀我灭口,还要和我表现得情深款款?”她一声冷笑,却带着股子透骨的冷,“我可不是六年前那个愚蠢的林锦棠了!”

程青的脸上的楚楚可怜几乎绷不住,“姐姐你……”

林棠微微挑眉,“怎么,觉得我陌生么?曼青,我可是跟了江城最大黑帮老大五年的女人,他差点杀了我最爱的人,又害我断了腿,没了半条命,这五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离开他!是阿牧回来,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为什么不抓住,好好利用呢?”

程青的眼睛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你早就安排好了?”

林棠看着她,嘴角悄无声息地勾了一下,随即她嘴角的笑慢慢敛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天空,东方的朝霞像被血浸过,红得刺眼。

第63章 杀人诛心

林棠送陈默离开。

“这里不适合久留,你近期也不要抛头露面了。”她眼染忧伤,语气淡淡,面上看不出表情。

陈默点头,带上帽子。

“我走了,林小姐你自己保重。”

快步离开,背影没入巷口的晨雾。

风卷着晨雾扑过来,林棠不由打了个寒颤。

……

昨夜她刚从医院回来,刚在自己卧室休下,蓦然就看到窗帘下一个黑影。

林棠打了个激灵。

“谁?”

“林小姐,是我。”陈默缓缓从窗帘下走出。

“你……”林棠疑惑地看着他。

“林小姐,刚刚你工厂的事,我知道了。”

林棠默然,脸色有些难堪。

“林小姐,我还带了些东西,你得看看。”

林棠看着他脸色严峻,心里蓦然打了个突。

陈默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林棠双手颤抖,意识到纸袋里必然是她不想看的东西。

“我……”

陈默凝视着她的眼睛道:“林小姐,你在工厂看到的不是意外,是乔源亲手点燃的导火索。”

他指尖掀开牛皮纸袋的封口,露出里面的照片:一张是,爆炸后的废墟里,染血的、面容损毁的工人;另一张是乔源和佐藤一郎在樱花馆的包厢里碰杯,佐藤的手搭在乔源肩上;还有盖了红印的合约特写,字迹刺眼——乔源和佐藤签约的各种合作的文件。

林棠的手指抚过照片上那些个面容损毁的工人,指尖抖得像片被风刮得发颤的树叶,眼泪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我……”林棠心里最后一丝信念也动摇了。

陈默冷笑道:“他的命是日元堆的,是佐藤给的‘江城商会会长’头衔撑的!你看看这些工人的命,他们的命在乔源眼里,连一张日本传票都不如!林小姐,你是个心善的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乔源把整个江城都变成日本人的炸药桶?”

林棠双手抱住肩膀,眼泪渗出。

“乔源进出,总会有帮派的人跟着,近来他跟日本人来往密切,日本人也对他加强保护……林小姐,我们需要你的帮忙,把他引到这里来。”

林棠的脸瞬间白得像张纸。

陈默的声音却如同针一般扎绿轴进她耳里:“林小姐,我知道你和乔源曾是夫妻,让你把他引到这里,杀了他,你可能于心不忍。如果林小姐愿意,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得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林棠抬头,看着陈默,他的手默默扶着身边的枪。她知道,如果自己不答应他,自己也可能成为他的枪下亡魂。

她咬了咬唇,说道:“走。”

陈默看了一眼她脚上的绷带,伸手抱起了她,说道:“得罪!”

陈默负着她,从阳台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上。

楼下有黄包车在等着他们。

……

小巷里的雾裹着煤烟味,林棠跟着陈默绕了七八个弯,最终停在“福兴里裁缝铺”的木门前。

陈默敲了三下,门里传来低沉的回应:“晚了,不接活。”

“是我,带了客人。”

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探出头,目光扫过林棠,点头让开:“进来吧。”

林棠心里忐忑,只能由陈默负着进屋。

男人推开水缸,竟露出颇为宽阔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光昏黄,墙上挂着褪色的标语,桌角堆着半旧的《新华日报》。

陈默放林棠下来。

为首的男人站起来,伸出手:“林小姐,我是锄奸组的老周。”

林棠也只能伸出手和他相握。

老周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叠复印件,林林总总,竟然都是乔源和日方签的协议。

“林小姐,”老周的声音像把刀,扎进她心口,“乔源本来就是地痞流氓,在江城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是江城的毒瘤,如今他更投靠日本人!做日本人的狗。陈默说你是个有良心的企业家,我更相信你是个有良心的中国人!希望你能明辨是非,做出对的选择!”

林棠默默环顾四周,这狭窄的空间里,七八人环伺着自己,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是陷入群狼的猎物,只要回答不慎就会背撕碎。

而她望向老周给自己的这些证据……

良久,她叹了口气,说道:“好,我答应你们。”

老周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林小姐,你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陈默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林小姐,你放心,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老周说道:“明天早上,你电话给乔源带话,说你在虹口老宅等他,有重要的事要说。”他顿了顿,“记住,一定要让他单独来。”

林棠微微蹙眉,“我知道了。”

陈默送她出去时,巷子里的雾更浓了。

老周道:“林小姐,路上小心。”

……

林棠回到家,便是这般巧,程青竟寻来了。

她像被猎枪追赶的小鹿般撞进来,哭声里带着股子破音的颤:“姐姐,乔爷他、他要杀我!说我泄露了他和日本人的事,要把我绑去沉黄浦江!”

她的发髻散了,碎发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月白旗袍的下摆撕裂了一大块,膝盖处渗着血,样子十分惨烈。

林棠只能扶着她去房间,让她梳洗了,听她说着那些个事,故事过程并不相同,可无一不在告诉她,乔源是个卖国贼、是个混账。

她的心沉落了下去。

她想她也许当真是错了,她跟了他,一直是被欺骗、被伤害,那些利益当前,他是容不下她的,他分明要杀了她,可她为什么会被他那些个甜言蜜语就哄得昏了头?

走廊里传来阿秀的脚步声,林棠赶紧擦了擦脸。

“阿秀,给阿尘打电话。”

阿秀愣了愣,还是走过去拿起了电话。

电话通了,阿秀的声音传来:“阿尘哥,小姐找你……”她看了林棠一眼,“程小姐在我们这里……”

挂了电话,阿秀和林棠说:“阿尘会和乔爷说的。可是小姐,你要做什么?”

林棠不语,只是望着窗外的雾。

“我要做的……是我早该做的事。”

程青哭了一阵,就睡下了。

阿秀也睡着了。

只林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雾,露出东方一点点散去,露出鱼肚白。

谁也不知道那一夜,她站在那里,究竟想了什么。

……

陈默离开虹口老宅,去的却不是裁缝铺,他前后张望,见无人尾随,这才去了陈宅。

陈侃正在睡梦中,被人惊扰一脸不快,待人通报是陈默时,他却如同鲤鱼打挺一般,穿着睡衣冲了出去,看着陈默,脸上是一种扭曲的期待,“得手了?”

陈默点头。

陈侃就又问:“尸体呢?”

陈默皱眉,半晌道:“被他那个开车的小兄弟带走了。”

“阿尘?”陈侃一下揪住他的衣服,吼道,“你就这么让他给带走了?没有亲眼看着他死了,你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我可是神枪手,百米之内穿杨射柳!当时我和他的距离不到十米,还不是一枪毙命?后来林棠挡在我们中间,你如果想让我一起杀了的话我没意见!”他不悦地拍开了陈侃的手。

陈侃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来,只是依旧拧着眉,怀疑地问道:“你真的看到他死了?”

陈默冷然道:“你如果不信我,当初就别找我动手。”

陈侃不语。

忠叔这会儿也闻声走了出来,他说道:“如果乔源死了,那可是大新闻,藏不住的!我去打听打听!”

忠叔戴着帽出去。

而陈默向陈侃伸出了手,“陈少爷,你答应我的酬劳呢,现在该给了吗?”

陈侃“呵”地一声冷笑,从喉头挤出一丝不屑来,转身去房间取出以大银元,塞他手里,“不是都说你们这样的人很有信仰吗,没想到你的眼里,倒是钱更重要。”

陈侃盯着陈默手里的银元,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像被掐住的夜猫,带着股子扭曲的得意:“那又怎么样,反正锄奸队本来就是要杀他的,我不过是顺道再赚陈少爷一波而已。”

陈侃嘴角勾了起来,说道:“你倒是是个聪明人。”

陈默拱手,“陈少爷,山高水长,来日总有相见的地方。放心,我不会和你的林小姐说破这秘密,也祝你和林小姐百年好合。”

陈默掂量着姻缘,随即长笑离去。

陈侃扶着橱子,面露鄙夷,但想着自己处心积虑想要杀了的人,这会儿大抵已经当真受也是十有八九不治,心情不由好了起来。

“乔源啊乔源,你也有今天!”陈侃走到酒柜前,拧开一瓶威士忌酒瓶,对着嘴灌了一口,他并不沾厌旧,此刻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

六年前乔源杀了他,抢走了林锦棠;六年后依旧妖言惑众在骗她,让她心里记挂着他,竟比自己还多……这些仇,他记了两千多个日夜,如今终于能吐出来了。

为此,他戴着一张彬彬有礼的人皮面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面具下的面孔早就因为仇恨、妒忌而腐烂!

第64章 乔源之死

忠叔从车上下来,快步来到医院。

“小周?”他压低声音喊。

墙角缩着的年轻人猛地抬头,正是陈家跟踪乔源的手下。

他的裤脚沾着泥,鼻尖冻得通红:“忠叔,您可来了!”

“里头怎么样?”忠叔皱着眉。

小周咽了咽口水说道:“乔源被阿尘送进手术室快两个小时了,新月帮的人守在门口。我躲在楼梯口看,他们连只苍蝇都不放进来!”

忠叔点头,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看这架势乔源命不久矣,忧的是不知他是不是当真不治。

当下忠叔道:“带我去看看!”

小周拽着忠叔沿着医院花坛小路往手手术室方向挪,两人猫着腰,趴在一旁的空隙往里头看。

手术室门口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壮汉。

忠叔眯起眼睛打量前方。

而片刻之后,阿尘又带着一个老者风风火火地赶近。

忠叔认得是乔源倚重的军师,江湖人都称一句“陈叔”的陈勇清。

而不知阿尘在陈叔耳边说了句什么,陈叔的脸瞬间煞白,手里的拐杖“咔”地戳在青石板上,气急攻心下,他甚至骂了句粗口:“你他娘的怎么护的乔爷?!不是让你寸步不离吗?!”

阿尘低着头,眼眶发湿:“陈叔,是夫人找乔爷去虹口老宅,说有重要的事……乔爷怕夫人出事,才单独去的!陈叔,你知道……爷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可独独对夫人是意外……谁知道有个狗娘养的藏在里头,对着乔爷胸口就是一枪……”

陈叔的手猛地松开,往后退了两步。眼底的怒火混着疑惑,“夫人……这杀手是夫人找的?”

阿尘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定是有人作梗,乔爷昨儿明明是赶去救夫人的,可夫人却偏偏误会是他炸了工厂!”

陈叔攥紧拐杖,指节发出细碎的响声,“我早就说过,他这性子,迟早得死在林锦棠手里!”

阿尘低垂下头,宛若一个瘪了的麻袋,“乔爷他……心里一直都最记挂着夫人……”

陈叔的肩膀顿了顿,慢慢垂下手臂。

……

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穿白大褂的医生摘了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陈叔和阿尘立刻围上去,异口同声地问:“医生,怎么样?”

忠叔亦是紧张地看着。

医生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惋惜:“子弹打穿了心脏,我们尽力了……”

“不可能!”阿尘猛地扑过去,揪住医生的衣领,“你他娘的是不是没用心治?!乔爷福大命大,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医生被吓得脸色发白,挣扎着说:“病人送来的时候已经失血性休克了,我们输了八袋血,还是没救回来……”

陈叔的拐杖“咚”地掉在地上,他盯着医生手里的白布,浑身发抖。

医生推着盖着白布的手术床出来。

阿尘一下抱着乔源的尸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竟然有几个闻讯而来记者举着相机跑过来,“乔源呢?乔源是不是死了?”“让我们拍张遗容!”

闪光灯“咔嚓”“咔嚓”闪着。

陈叔一个眼刀闪过去,“谁容许他们进来的!”

新月帮的壮汉立刻围上去,其中一个抓住最前面记者的相机,“啪”地摔在地上。

记者挣扎着要捡相机,另一个壮汉抬脚踹在他肚子上:“再闹,把你也送进太平间!”

那记者也着实硬气,捂着肚子爬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你们这群帮凶!乔源死了也是个卖国贼!”

那些个壮汉也不是吃素的,对方这般嚣张,辱及他们帮主,自然是饱以老拳,还是陈叔叫了停:“算了,不要在这里添血了。”

那些个壮汉才住手。

滤昼 记者吐了口血水,愤愤然地走了。

忠叔盯着这混乱的场面,拽住小周,指了指旁边的通道:“去,躲在那儿,过会儿看看他们把乔源运哪儿去。”

小周点头,猫着腰溜过去。

忠叔则摸出块银元,快步走到那踹的记者身边,把银元塞进他手里:“小兄弟,那新月帮的乔源真的……”

记者瞥了眼银元,啐了一口:“死透了!一脸个死相,可惜没拍到照片,晦气!”

忠叔嘴角方才扯出点笑,又拍了拍记者的肩膀:“辛苦你了。”

记者揉着肚子走了。

忠叔转身望向手术室门口。

阿尘正蹲在地上,抱着乔源的尸体,肩膀一耸一耸的。

新月帮的壮汉围成个圈,把他们挡在里面,像群护着死狼的狗。

忠叔整了整衣裳,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留下去,他该回去告诉少爷这个好消息了。

人啊,当真是生死难料,乔源这只横行江城的“活阎王”,谁也料不到会死在自己夫人手里头,到头来也不过是裹着块渗血的白布,被手下像拖死狗似的往太平间送。

忠叔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他走到医院外,走出一条马路,上了车:“回陈宅。”

……

忠叔回到陈宅。

陈侃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杯壁上凝着水珠。

忠叔看到他颓唐的样子,刚见到乔源死了时的激动登时化为乌有,甚至有些鄙薄地在想:这陈家的子弟,当真一个不如一个。

陈侃听到脚步声,微微抬起眸子。

而忠叔只能快速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说道:“我去看过,乔源应该是死了。”

陈侃握着威士忌杯的手猛地一紧,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滴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渍。

他抬头时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有抑制不住的激动:“你再说一遍?”

“听到医院医生说,子弹打穿了心脏,没救回来。”忠叔沉着脸说道,“我把消息透给相熟的报社,他们记者都去了,那记者是看到乔源死透了。”

“啪——”威士忌杯砸在大理石茶几上,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陈侃猛地站起来,西装外套滑到地上也不在意,他攥住忠叔的肩膀,指节泛白:“你没骗我?他真的死了?”

“不敢骗您。”忠叔望着他扭曲的脸,眼底有丝讥嘲,但面容却依旧沉静,“乔源是当真死了,新月帮的人个个都像丧家之犬。”

陈侃笑了,着股子歇斯底里的痛快。

他转身扑向酒柜,又摸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瓶盖对着嘴灌,辛辣的酒液顺着下巴流进领口,染湿了胸前的衬衫。

“六年前……”他抹了把嘴,酒液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他抢我的锦棠,杀我的人,现在终于遭报应了!”

“少爷,您别喝了。”忠叔想去抢酒瓶,却被陈侃挥开。

“不喝?”陈侃瞪着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千多个日夜!乔源那个杂碎,以为自己是江城的活阎王,结果呢?死在自己最爱的女人手里!哈哈哈哈!”他放纵地笑着,突然把酒瓶往地上一摔,玻璃碎片溅得老远,“我要去找林棠,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陈侃如同疯魔,根本不顾忠叔的阻拦,让人开车去了虹口老宅。

……

虹口老宅的门是被陈侃踹开的。

阿秀攥着围裙角开门时,还没看清人,就被他揪住手腕:“锦棠呢?”

“小姐……去了工厂。”阿秀从没见过这么癫狂的陈侃,不由吓得缩了缩手,“昨天工厂炸了,她今早天没亮就去善后……”

阿秀话音未落,陈侃已经转身往台阶下跑。

程青徐徐小刀:“陈大少这是急着去表功啊?”她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本翻旧的《茶花女》,眼角挑着。

陈侃根本没理她,只是摔上车门,让司机赶紧开车离开。

……

工厂的废墟里,风卷着灰尘呼啸而过。

林棠穿着月白旗袍,衣角沾着泥,头发被风吹得乱了

几个工人家属围在她身边,骂声此起彼伏。

“林棠!你和乔源是一丘之貉!”穿粗布衫的妇人扑过来,“我男人昨天还在工厂里搬货,今天就被埋在废墟里!你们这些有钱人,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命?!”

林棠没有躲,只是木然地盯着妇人眼角的泪,风卷着灰尘扑进她眼里,她眨了眨,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沙粒。

陈侃到工厂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快速下车从人群里挤过来,抓住妇人的手腕,将她甩脱了出去,“她和乔源没关系!”

妇人被他的力道吓了一跳,缩回手,啐了一口:“你们这些资本家,没一个好东西!”

周围的人跟着一起骂,有人捡起地上的碎砖,就往这边扔。

陈侃把林棠往身后一拉,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那些飞来的碎渣,冷冷地呵斥:“谁敢动她?!”

碎砖砸在他的后背,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棠抓住他的衣角,眼中不忍:“陈侃,你没必要……”

“锦棠。”陈侃打断她,转过脸时,眼睛里带着点奇怪的光,“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林棠望着他,心跳突然慢了半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袭来。

“乔源死了。”

第65章 烬棠泣血

陈侃将乔源的死讯掷向林棠,脸上似带着怜悯,可眼底藏着恶毒,等着看她如何崩溃,如何伤心。

可她只是站着,面容平静。

“陈默既是我同意他来的,电话既是我让阿秀打的,林棠忽然开口,”那我早就想到这个结局了。“

陈侃捏紧拳头,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高兴。

她忽然起身转向惊魂未定的伙计们,抬高了声音:“死伤人员的丧葬费,按双倍例银算。”

她点头,示意会计将名册递过来,“都在这儿登记,晚些我会来发放银钱。”

她的一举一动,带着凛然的威严。

陈侃望着她挺直的脊背,眼底蓦然漫过陌生。

“现在跟我去乔宅吧!”林棠扭头对陈侃说。

陈侃一怔,原本他觉得掌握着的、算计着的弱女子,竟不知为何,他此刻却觉得自己失了掌握。

“去乔宅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像被人抽走了底牌的赌徒。

林棠低头掸了掸旗袍角的灰尘,动作缓慢却坚定:“乔源的后事要办,新月帮的弟兄们还等着个说法。”她抬头时,眼睛里没有泪,反而像浸了冰的墨,“陈侃,你怕了吗?”

陈侃竟在她眼底看到了一丝讥诮,就好像心底最深的秘密被看穿一般,他的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西装袖口,指节泛白。

而林棠也看不看他,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汽车。

陈侃只能跟了上去。

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她的背影依然挺直,像株在风里不肯弯的白梅。

汽车行驶在租界的柏油路上,两边的法国梧桐落了一地叶子,林棠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陈侃坐在后排,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很远。

从前的林锦棠,是他记忆里穿浅蓝旗袍、站在虹口老宅的梨树下笑的姑娘,可现在的林棠,像换了个人,她的眼睛里没有了柔弱,像把藏在丝绸里的刀。他突然发现自己竟从不了解她。

汽车停在乔宅门口时,陈侃才回过神。

乔宅的大门开着,新月帮的弟兄们站在院子里,看到林棠下车,都齐齐弯腰:“夫人。”

林棠点头,走进客厅。

陈叔看到她来,整了一怔,还是站起来:“夫人。”

“乔源……收殓了么……”

陈叔点头,带着林棠来到后堂。

一具棺木就停在那里,没有遗照,没有经幡。

陈叔说道:“乔爷这事来得突然,老儿还没想好怎么为他发丧。”

话语两人都没说出口,但他们都知,乔源死亡的信儿一旦散出去,在这江城必然是一场动乱。

“给我取三支香吧!”

张妈带着泪容,为林棠递来香火。

林棠正要祭拜,阿尘却猛地扑过去,吼道:“夫人,你没有资格拜他!乔爷是为了你才死的,你今儿带陈侃来是做什么?”

话未说完便被林棠的眼神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