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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木惊春 娓娓安 17168 字 1个月前

林棠依旧恭恭敬敬地鞠躬,将香插在香案前的铜炉里。

香烧到一半,烟缕扭着细腰往上钻。

林棠摘下沾着香灰的素簪,乌发如瀑垂落肩头:“带我去书房。”

哪怕陈叔和阿尘对她这般回来仍有怨怠,可是这些年夫人的身份在,他们竟一时也违抗不得。

林棠走到书房,打开了保险柜。

“这是那年我受伤后让乔源为我留下的遗嘱。民国十七年三月初七立的字据,”她用银簪划开信笺,“乔源留下字据,一旦他身死,帮派和所有俱都由我继承。”

“你早就知道了?”陈叔的声音发颤,山羊胡剧烈抖动,”林棠,你所做的这一切难道都是蓄谋已久?”

林棠却笑了,“从他杀了白牧,又强娶我那日期,我早就恨他了!我为他做了这么多,又以身试险,才引来他的信任和垂怜,这遗嘱,本就是我应得的!”

陈侃就站在书房门口,他看着这一幕,却忽然感到彻骨的寒意。他原以为自己是这场复仇剧的导演,却发现林棠才是藏得最深的演员。

陈叔兀自不信,“可是夫人……你本是要走的,你若是如此恨乔爷,又何必……”

林棠抬眸,冷冷一笑:“这些年,乔源让我替她料理明面上的生意,他滋植了自己的野心!我被他累到断了腿、再也不能有孩子了!等我容颜衰败的时候岂不是要被他厌弃?是他非要让程青过门!我本是要走的,我只是拿走自己要拿走的东西,可他偏不放过我,那休怪我狠心了!”

灵堂的自鸣钟突然敲响,惊飞了梁上悬着的乌鸦。

陈叔一敲拐杖,“夫人,就算你有这份遗嘱,可新月帮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真的你能服众?”

林棠淡淡一笑:“这不是还有陈叔你吗?”

陈叔面上变色,“小老儿绝不会在这儿,与你助纣为虐!”

“然后呢?”林棠却坐了下来,气定神闲地说道,“你现在就对外说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死了乔源?看着新月帮厮杀,各个帮派吞并?乔爷打拼下来的这些个东西,都化为乌有?”

陈叔的拐杖“咚”地戳在青砖地上,他望着林棠,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你真能守住?”

林棠弯腰捡起地上的素簪,重新插回发间,“陈叔,你是看着我这几年作为的,你一直劝着乔源莫要为了程青和我生分,到底是为了情分,还是看重我林锦棠的能力,抑或是两者皆有之?”

阿尘看着陈叔犹豫的样子,急道:“陈叔,你不不要被她花言巧语骗了!”

林棠望向阿尘,仍是心平气和地说道:“阿尘,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知道乔源近来和日本人走得太近,本来就是锄奸组的目标,当时就算我不打这个电话,乔源仍旧可能被他们杀死!”

阿尘的拳头攥得发白,却兀自不甘心,“那夫人……你至少可以提醒乔爷……”

林棠嘴角却漫过一丝凄冷笑意,“他那么刚愎自用的人,我再劝他,他又何曾能听?”

“可他……”阿尘望向陈侃,眼底带着血丝。

林棠这才望向他,口气却仍平淡,“陈侃是商会主席,陈家是政府在江城的力量,乔源本就不该与他为敌,而选择和日本人合作。陈叔,当下,我是你最好的选择。”

陈叔看着这一幕,终于叹了口气,拐杖戳地的声音里带着认命:“我、我听夫人的。”

阿尘急道:“陈叔……”

陈叔却拿拐杖戳了他一下,“你若要乔爷走得安心,以后就一切听夫人的!”

“好。”林棠点头,“陈叔,你去通知帮里的弟兄,今晚在堂子里,拿出遗嘱说这些个事。阿尘,你去准备乔爷的遗照。”她转身望向窗外,梧桐叶落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乔爷的后事,要办得风光。”

从乔宅走出来后,陈侃一直失魂落魄的。

“锦棠,你……”

林棠却对他微微一笑,“陈主席,以我掌控新月帮,自此之后和陈家友好合作,难道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吗?”

陈侃竟被她这句话堵到无话可说,这确实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也将是他对陈老爷子最好的交代,可是……

而林棠继续道:“你到江城来,难道不就是求的这些,好让你母亲的牌位名正言顺地摆在陈家吗?我成全你的念想!你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我……”陈侃突然开口问道,“锦棠,你还爱我吗?”

林棠回头看着他,这些日子初见他回来时候的慌乱、惊喜和难过此刻却都消失了,面容上只有一种疏离和精明,“陈主席怎么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这句话,我反过来问你也可以,陈主席,你对我还有爱吗?你对我难道不是只有我嫁给乔源的愤怒,只想将我从他身上夺回来报仇的心思吗?你对我又何曾还有爱意?”

陈侃被她这样无端指责,怒道:“锦棠,我当然是恨乔源!可我怎么可能不爱你?我能或者回来,就是因为心里记着你!”他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侧过身避开。

“陈侃,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要骗我?”

陈侃一惊望向他。

而林棠一字一顿地说道:“在十六铺码头,乔源是真的要杀我吗?工厂,真的是乔源炸的我吗?”

她的眼睛明亮,而陈侃竟不敢直视。

“陈侃,我知道,从你回来那一天起,从这江城成了英法美日这些个殖民者虎视眈眈那一日起,我和我乔源就成了你们虎视眈眈要吞噬的目标。如果我们不能为你们所用,我们就只能成为死人。我和他的婚姻,以及我们的死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陈侃站在原地,看着她坐进汽车里。

林棠摇下车窗,望向他,“陈侃,我知道,本来在这一刻,乔源应该死了,我应该伤心欲绝,投入你的怀抱,你会瓜分乔源留下的一切,你会和我结婚,顺理成章拿走我的财产。然后呢,我是不是就应该死了?全了你的情义,也在合适的时间死去,不会玷污你陈家的门楣?”

第66章 重掌新月帮

陈侃站在原地。

林棠的话,将他那张人皮里丑恶的算计尽皆道出,那夜他在老宅楼底下看着她和乔源卿卿我我时,他不否认自己就有这样恶念涌出!

他想着:林锦棠你既然愿意和乔源同流合污,那你就和他一起死了吧!

可是,此刻当林棠说出这样的话时,他的自尊心却仍无法容忍这样的丑陋露于人前!

尤其那曾是他的恋人!

“我没有那样想过!”他断然道。

“也许一切是你陈家、是忠叔的授意,可你又何曾反抗?难道不是你带着我取码头,说一切都是乔源造成的?难道不是你一定要我争取码头和商场,收买法庭,将这半数资产要归于我名下?难道你不知道这一切将为我引来杀机?是,那样我就只能依附你、依附陈家。难道你心里不是一直知道恶果是什么,可是你却还伪装清高,到时候我死了,你是不是准备假惺惺掉两滴泪,然后说是我不知道好歹,当年跟了乔源?”

林棠这些话,浸润在心底也许太久。

从初见他回着回到江城、到确定他就是白牧的欣喜,一点点被看到他的算计而冷却,她本想着这是他的仇恨,她无法慷他人之慨,让他取原谅乔源,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却一点点寒了她的心。

“陈侃,你知道乔源比你强在哪儿吗?就是他确实是作恶,他也敢承认!”

林棠说完这些话,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样的话题,示意司机开车。

司机发动引擎时,陈侃突然跟醒过来似地冲过去,抓住车门把手,“锦棠,我不否认我曾有过这样的念头,我也为此深深感到羞愧!我错了!我不该听陈家的话!我现在什么都可以放弃,只要你回到我身边!”

林棠隔着车窗看着他,嘴角的笑里带着点怜悯:“陈主席,你放弃得起吗?陈家的产业,你母亲的牌位,你在江城的地位……这些都是你拼了命要拿到的东西。”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车窗,像在碰一段遥远的往事,“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给过你很多机会,我希望你对我说实话。可是现在,我不需要了。”

“锦棠!”

林棠没有再看陈侃,指尖轻轻敲了敲车门内侧,司机立刻踩下油门。

汽车缓缓驶离乔宅门口,陈侃的呼喊被甩在身后,

林棠坐在车里,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

汽车停在新月帮的堂口时,她整了整素色旗袍,抬步走了进去。

堂口的院子里站满了帮里的弟兄,有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抱着胳膊,眼神里带着不屑。

陈叔站在厅堂中,咳嗽了一声,说道:“各位弟兄,夫人有话要说。”

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往前跨了一步,嗤笑一声:“夫人?乔爷刚走,她倒急着当起主子来了?”

林棠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刀疤,去年你在赌场输了三百块,是我让账房免了你的债;你娘生病,是我派车送她去的医院。这些事,你都忘了?”

刀疤的脸僵了僵,低下了头。

另一个瘦高个站出来:“就算这样,她是个女人,怎么能带我们帮?”

林棠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扬了扬:“这是乔爷的遗嘱,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要是不服,大可去问陈叔,或者去查乔爷的手迹。”

陈叔心中一恸,但面上不显,只说道:“乔爷说过,夫人跟着他这些年,帮里的生意都是她在打理,比咱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

瘦高个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棠又说道:“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怕我管不好帮里的事。从今天起,帮里的例银涨三成,死伤的弟兄丧葬费双倍,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咱们新月帮的人,我林棠第一个不答应。”

底下的弟兄们议论起来,有几个开始点头。

刀疤抬头说道:“夫人,要是真能这样,我们就服你。”

林棠原本就帮着乔源打理明面上的事,帮派周转的钱财无不经她手,她只是不肯沾那些烟土和打打杀杀的活计,她和乔源闹生分的那些日子,帮里的兄弟过得都不如从前,如今也不过闹腾一阵,倒是顺理成章接受了夫人要管帮派的事。

林棠又道:“乔爷的后事要办得风光,明天一早,全江城的人都要知道,新月帮还是原来的新月帮。”

弟兄们齐齐喊了一声:“夫人!”

林棠又道:“散了吧,各自去准备。陈叔,你跟我来一趟,我有你说。”

陈叔应了一声,跟着林棠走进里屋。林棠坐下,倒了杯茶,说道:“陈叔,刚才的事,谢谢你帮我。”

陈叔叹了口气:“夫人,我也是为了帮里好。乔爷走了,要是没人镇着,帮里肯定要乱。你这些年的本事,我都看在眼里,你能管好帮里的事。”

林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陈叔,你知道我的为人,若你现在想走,我必然会备足盘缠,让你去济南老家颐养天年。”

陈叔却只苦笑:“当下还说什么颐养天年?乔爷走了,我若是留你一人,又如何对得起他的嘱托?”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这帮弟兄们,除了我,谁能镇得住?我一把老骨头,就留在帮里,帮你盯着点那些不省心的东西。”

林棠点头,望向窗外,风卷着梧桐叶飘进院子,落在灵堂的供桌上。

……

林棠回到乔宅时,天已经擦黑了。

灵堂的白绸子在风里飘得猎猎响,供桌上的香烧到一半,烟缕扭着细蛇似的往上钻。

她刚跨进门槛,就听见后院传来哭闹声,几个下人正扯着程青的胳膊,她穿了件月白旗袍,领口的珍珠扣歪了一颗,头发乱得像被揉过的纸,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得一道一道的。

“你们放开我!我不信乔爷就这么死了!我要见他最后一面!”程青挣扎着要扑向棺木,指甲掐进下人的手背,留下几道红印。

林棠走过去,挡在棺木前。

她的素色旗袍上沾了点堂口的灰尘,却站得像株白梅,眼神冷得能冻住人:“程小姐,你不是说乔爷生前要杀了你么,如今他死了,你怎么又演出这么一出深情了?”

程青抬头看见她,哭声顿了顿,随即扑过来要抓她的胳膊:“林姐,我没有!乔哥他生前对我误会,可是我心里是最念着他的啊!”

林棠她笑了笑,“你当真这么念着他?那不如我就送你一道吧!”

程青的脸一下子白了,后退两步:强笑道:“锦棠姐姐,你……你在开什么玩笑?”

“玩笑?”林棠拔出枪,枪口对准程青的额头,“你还要演戏到什么时候……佐藤樱?”

程青的嘴唇发抖,眼里的泪一下子干了,露出几分狰狞:“林棠,你别血口喷人!我是程青!你是不是知道乔爷去了,就要趁机杀了我?要是知道你这样对我,肯定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林棠的枪往前递了递,“他要是知道我没动手收拾了你,才会真的死不瞑目。”

程青的脸瞬间扭曲,她想喊,却被林棠的眼神逼得闭了嘴。旁边的下人都吓得不敢出声,灵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烧的“滋滋”声。

“滚。”林棠收回枪,“再敢来乔宅,我就把你和佐藤的事登在报纸上,让全江城的人都知道,程家的小姐是日本间谍。”

程青咬着牙,转身跑了出去。

林棠望着她的背影,转头对管家说:“明天把讣告登在《江城日报》头版,用最大的字体。乔爷的丧事要办得风光,所有商铺都挂白绸,礼金一概不收,但要让全江城都知道,新月帮没倒。”

管家点头退下,林棠走到棺木前,看着乔源的照片。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照片微微晃动,她眼神复杂,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第二天清晨,《江城日报》的头版全是乔源的讣告,用黑框圈着,标题大得刺眼:“新月帮乔源先生辞世,丧事将于三日后在江滩举行。”

江城里的商铺都挂了白绸,连租界的洋行都飘着素旗,路过的人都议论纷纷,说乔爷的丧事比督军的还风光。

程青坐在佐藤公馆的客厅里,手里拿着报纸,咬着牙,把乔源的照片撕得稀烂。

佐藤一郎端着清酒走过来,嘴角带着冷笑:“程小姐,看来我们小看了林棠。”

“她不过是个女人!”程青把报纸摔在地上,“凭什么能管住新月帮?”

佐藤喝了一口酒,眼神里带着玩味:“女人有时候比男人更狠,尤其是失去一切的女人。”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报纸,“你看,她办的丧事这么风光,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新月帮还是她的。”

程青咬着牙,眼里全是妒忌:“佐藤先生,我们要除掉她!”

佐藤笑了,把报纸放在茶几上:“你怎么这儿恨她?我可记得,你是和她一起长大的!顾小姐!”他拍了拍程青的肩膀,“顾小姐,你要学会忍,就像林棠那样。”

程青望着窗外的天,眼里露出阴狠的光。

……

林棠站在乔宅的露台上,望着江滩的方向。江风裹着白绸的味道吹过来,她抬头望向天空,云像被揉碎的棉絮,飘得很慢。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但她不怕。

因为她是林棠,是乔源的夫人,是新月帮的主子。

也是,要守住一切的人。

第67章 心狠手辣

忠叔端着紫砂茶壶,坐在陈家客厅的酸枝椅上,茶烟绕着他的白发转了个圈。他盯着站在窗前的陈侃,声音里带着点试探:“陈侃,林棠那丫头倒真有本事,乔源刚死没几天,就把新月帮的弟兄们镇住了。新月帮不但没有乱,还尊她为老大,倒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陈侃的背影僵了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的雕花,他没回头,语气冷得像霜:“忠叔,你提她做什么?”

“做什么?”忠叔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俩本来是青梅竹马的一堆,当年在吴淞码头,你也算替她挡过枪呢!本来只想以她为介,削弱乔源在江城的实力。不过现在她没了乔源,正是孤苦伶仃的时候,要是能娶了她,陈家和新月帮合并,江城还有谁能挡得住咱们?”

“娶她?”陈侃突然转身,眼里冒着火,“忠叔,你忘了之前你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说陈家容不下她的!她这样的人进不了陈家的门槛。”

忠叔悠悠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

陈侃抓起桌上的茶杯,重重摔在地上,瓷片溅得满地都是,“我陈侃就算一辈子不娶,也不会娶一个恨我的女人!”

忠叔吓了一跳,随即叹了口气:“你呀,还是太感情用事。老爷怎么跟你说的?陈家的产业,比什么都重要。”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瓷片,指尖被划破了,渗出一点血,“林棠现在掌了新月帮,要是她倒向别人,咱们陈家就危险了。”

陈侃没说话,他望着窗外的天,心闷得慌。

两人正说得话不投机,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哥,是我。”程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哭腔。

陈侃皱了皱眉头,对忠叔说:“你先下去。”

忠叔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程青推门进来,她穿了件浅蓝旗袍,眼睛红肿,像只被欺负的兔子。她扑过去抓住陈侃的胳膊:“白牧哥哥,我无处可去了!林锦棠她要杀我!”

陈侃皱着眉头,把胳膊抽出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程青抽抽噎噎说道,“现在乔源死了,我也没有利用价值了,她当然要杀了我!”

陈侃转身,“不会的!”

程青盯着陈侃的眼睛,说道:“白牧哥哥,你忘记那个晚上,是你和我说,让我故意做戏,到晚上十一点就去告诉乔源,说日本人可能要炸了厂子,引得他前去,让他成为工厂爆炸的罪魁祸首!而你选择那个时间点动手,就是想让厂子里的人少些,白牧哥哥,这到底是你的仁慈,还是你的懦弱?”

陈侃的脸一下子白了。

程青的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上,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声音里带着点勾人的颤:“白牧哥哥,那晚你抱着我,说你恨林棠眼里只有乔源,说你比乔源更懂她……”

陈侃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节泛白:“程青,你再提这些,就滚出去。”

程青却笑了,眼泪顺着脸颊砸在他的袖口,晕开一小片湿:“滚?白牧哥哥,哦,对,以前你也是这样说得!说我麻烦,说我跟不上你和锦棠的脚步?”她往前凑了凑,呼吸喷在他颈间,“你忘了我被拐走的那天?林锦棠喊我去买蜜糖,结果走得时候她偏要看书没去,我喊她,她还对我笑,说‘曼青你慢点’,结果我被人捂住嘴拖进胡同——”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那些年我在妓院里被打、被骂、被当成货物卖,你知道吗?我变成程青,才能变成能站在林棠身边的人!可她呢?她成了乔夫人,穿金戴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陈侃的手松了松,喉结动了动:“曼青,我……我们当年找过你。”

“找过?”程青笑出了眼泪,“找过就能抵消我这些年的苦吗?”她抓住他的袖子,指甲掐进他的胳膊,“白牧哥哥,我们都是被林棠丢下的人,她现在掌了新月帮,肯定会对付我们的!你收留我好不好?我帮你对付她,帮你拿到新月帮的地盘……”

陈侃却将她甩开,冷然道:“不管你是是曼青或是不是也好,你不过一个小女子,当初你还能靠姨太太的身份从中斡旋,现在你又能做得什么?”

程青被甩开时,后背撞在茶几边缘,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可她盯着陈侃的眼睛,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过两天乔源就会出殡。林锦棠以未亡人的身份掌管新月帮!可如果——新月帮的人知道乔源是她杀的呢?”

陈侃的脸瞬间煞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你……你要做什么?”

“白牧哥哥,在乔源出殡的路上,你带着陈家的人,去揭露是她杀死乔源的真相!我会是你最好的人证。”

陈侃愣住,万料不到她的计划竟会如此疯狂。

“人不是她杀的……如果新月帮当着信了,他们可能会杀了她……”陈侃蹙眉。

程青扶着茶几起身,哈哈大笑道:“我的白牧哥哥,你当真好心!这个时候你竟然还有空关心林锦棠?也许她梦里想起来都会笑你是个傻瓜!你想想,从你到江城回来那刻起,她对你装得情深意重,可是她难道不是和乔源又若即若离?我们都低估了她!一开始乔源图的是我的色,而林锦棠要的就是他的命、他的全部!”

陈侃的拳头攥得紧,指甲掐进掌心,几乎渗出血:他不愿意相信,可林棠的变脸却在眼前,她总是以最正直纯良的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可哪里知道她竟一开始就身怀最深刻的野心?他时常为自己算计她而心中不安,可哪知她却一直就就在毫无负担地欺骗、算计自己?

而此时程青的眼泪落下来,更在他地心尖推波助澜:“你看,她当年就是这么丢下我的,说‘曼青你慢点’,结果我被拐走!六年前她又丢下你,和乔源穿金戴银,当她的乔夫人!现在她又再次丢下你了!”

“你要我怎么做?”陈侃的声音哑了。

程青抹了把眼泪说道:“白牧哥哥,我刚刚已经说了,出殡那天,江滩有很多新月帮的弟兄。你站出来,说林棠一开始在婚内和你有关系,她蓄谋杀害乔源!有你的身份和说辞,林锦棠她就算有百口也莫辩!我也会做证人!”她抓住陈侃的手,把枪按在他手心,“白牧哥哥,我们都是被林棠抛弃的人,只有一起对付她,才能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曼青,”他轻声喊她,“你真的想好了?”

程青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肤:“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陈侃从怀里掏出一张租界酒店的房卡:“明天之前,别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程青接过房卡,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她凑过去要吻他的脸颊,陈侃却偏过脸,她的嘴唇擦过他的下巴,带着点潮湿的温度。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白牧哥哥,等我们赢了,一起去买蜜糖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

陈侃没说话,直到门“咔嗒”一声关上,他才抓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

“忠叔,”他喊了一声,“进来。”

忠叔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酒壶,皱了皱眉头:“少爷,刚你和程青的话我都听到了,那个女人来历不明,行迹可疑。她一直在挑唆你和林锦棠的关系。这个时候,你不该和林锦棠撕破脸。而这个女人知道工厂爆炸的真相,知道乔源是怎么死的,我倒觉得你该先灭了她的口。”

忠叔说完这话倒也有些忐忑,毕竟陈侃的性子他还是看在眼里,外强中干,这个女人听上去和他关系匪浅,倒不知道他狠不狠得下心。

“我知道,”不料陈侃点头,语气并没有多少犹豫,“带两个人,追上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让她死在外头,别留活口。”

忠叔嘴角扯出一点冷笑:“少爷,我本来还怕你心软,看来你真的成熟了。”

陈侃眼底沉下来,他说道:“林锦棠就算再算计我,可那是我和她的事,我不会让任何人去害她!”

忠叔领命而去,他转身走向门口。陈侃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忠叔。”

“别让她死得太疼。”陈侃的声音像被揉碎的纸,飘在空气里。

忠叔愣了愣,随即笑了:“少爷还是心软。”他推开门,外面的风卷着落叶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沙沙响,“不过您放心,刚子做事,干净得很。”

门“吱呀”一声关上,陈侃瘫坐在椅子上,抓起酒壶往嘴里灌,酒液呛进喉咙,他咳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小时候和林棠、曼青一起买蜜糖的日子,曼青举着糖罐笑,林棠站在旁边,阳光洒在她脸上,像朵绽放的白茉莉。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原来,他们竟会面目全非,刀枪相向。

第68章 灵堂惊变

江城。

夜。

电车轨道旁。

程青在牵头前头走,敏锐地就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

她停下脚步,装作弯腰去系鞋带,而微微侧头,余光就看到两个黑衣男人停下脚步,装作在东张西望的样子。

她的目光缓缓掠下,看到左首那个男人手里的枪——

她勾了勾嘴角,手指慢慢松开鞋扣,突然往旁边一滚!

“砰!”子弹擦着她的发梢飞过,打在旁边的电线杆上,溅起几点火星。

程青听到那男骂了一句:“娘的,这骚货倒机灵!”

程青却已经起身,顺着轨道往弄堂口跑,像只灵活的猫。

那两个男人也追到弄堂口,转过墙角,却已经不见人影——

原来程青早在跑到弄堂那一刻,窜到了墙上,她瞅准时间,猛地跃向那个带枪的男人,踩着墙根翻了个身,膝盖顶在他的胸口,把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那男人猝不及防,手里的枪“啪”地掉在地上。

还不等对方回过神来,程青已经弯腰捡起枪,指节抵在他的太阳穴上,“砰”地一声,鲜血飞溅,染红了她的半边面孔。

这猝起的枪声,惊起了另外一个人。

他转过身,惊恐地看见自己的兄弟瞪着眼、张着嘴,就这么直扑扑地摔了下来。

而程青就在他愣神瞬间,另一只手从旗袍里摸出把匕首,冲过去,干脆利落地抹了他的脖子。几乎就在瞬间,她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一般,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两个大汉。

程青转身走向弄堂口,月光掠过她的脸。她摸了摸发梢,那里还留着子弹擦过的热度。

她就站在那里,舔了舔面上的血,然后笑了,笑声像夜猫子的叫,刺得人耳朵疼:“白牧。”她念着这个名字,像咬着一块带血的糖,“以为你是那个最不会变的人,没想到你也真的成为陈家人了。你到底是为了陈家,还是为了林锦棠,才要杀我?”

她就这样念着白牧的名字,然后提着匕首,缓缓往弄堂深处走去。

弄堂里的风卷着馄饨的香味过来,混着股子血味,飘得很远。

……

次日。

陈侃是被忠叔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坐起来。

“进来。”他哑着嗓子喊。

忠叔是裹着股寒气进来的,混沌的眸子还带着震惊,“少爷,磊子和阿强……没了。”

陈侃的手顿在衬衫纽扣上:“什么意思?”

“尸体在电车轨道旁找着的,一个被一枪毙命,一个是被匕首刺中心脏似的。”

陈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程青呢?”

“尸体旁边没有看到她。”

“是谁救了她?”陈侃皱了眉头,他就算对顾曼青的身份有所怀疑,但自然还想不到她已经成了可以反杀两个男人的职业杀手。

忠叔摇头:“还不知道。”

隐隐之间,陈侃竟觉得自己松了口气。

哪怕他如今是以陈侃的身份,知道无论对方到底是不是顾曼青,可是她知晓太多秘密,和自己联手诛害了乔源,她都非死不可,可是潜意识里,顾曼青那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叫自己白牧哥哥、晃着两根小辫的身影挥之不去,心里残存的良知和旧情让他并不想当真看到她横尸当场。

“算了,被救了就被救了吧!她不重要。”陈侃摇摇头。

忠叔兀自觉得这个女人并不简单,不过老道如他,也没把程青往日本特工那个方向想去,这事他留着自个儿处理就是,倒是今日乔源出殡,才是要紧事。

“乔源今日葬礼,三少爷去吗?”他试探着说道。

“当然要去。”陈侃穿上黑色西装,理了理袖口,“就算全江城都知道我和乔源不对付,可是身死大事,我自然还是要表示礼数。何况现在这个时候,不正是要陈家收买人心的时候不是吗?”

……

新月帮。

此时堂口的青石板路上铺满了白菊。

灵堂的朱红大门挂着两幅黑底白字的挽联——“义薄云天乔爷去,恩威并重夫人留”,字体铁画银钩,是亲手林棠写的。

灵堂内,乔源的遗照挂在正中央,相框裹着黑纱,供桌上摆着他生前最爱的碧螺春、卤牛肉,还有一盏长明灯。

林棠穿着月白旗袍,外搭一件素色披肩,发间那支银簪泛着冷光,她站在灵堂门口,接过帮众递来的孝帕,轻轻搭在臂弯。

陈侃走进灵堂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那一瞬,他觉得她离自己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就似咫尺天涯般,他们这一生竟然走到这般远。

林棠看到他,微微颔首,“陈会长。”

陈侃只觉得喉头一哽。

他和林棠这一生,是不是就只能隔着帮派和仇恨,遥遥地做个陌生人?若当日,自己没有去参加游行;又或者,乔源安排他和林棠离开的时候,他不再心怀算计和愤恨,坦然接受,现在的他和林棠在海外,已经过上他们想要的日子?

只是这路的,到底都是人一步步走出来的,哪怕懊悔,却也没办法回头。

“让陈会长上香吧!”而此时的林棠目色凝着寒鸦,对帮众低声说道。

陈侃直到手里拿着三根点燃的香,方才醒过神来。

他缓步上前,注视着陈侃的遗照。鞠躬时正对上黑白照片里的乔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藏着恨、怨怠,疑惑是其他,他都不知道了?

可是就在那一瞬,胸口中枪的位置隐隐作痛,他心里的羞惭和懊悔又褪去,他默默地说:乔源,你还是死得太容易了些!而且,你死得也不冤。你夺人妻子,冤杀无辜,今日我不过是报当年的仇而已!

他的面容沉静,对着乔源鞠躬后,将香插好,于林棠说:“锦棠,你节哀。”

林棠正要说话,堂中有人高声骂“他不是林锦棠姘头么?”“搞不好就是奸夫淫妇,杀了乔帮主,却在这儿做什么戏?”

陈侃今日来,本就想好了这堂中会有人谩骂,臆想中他应能自如地处理这一切,和林锦棠握手言和,可是他实在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些个帮众都是地痞流氓,他们能骂出的话的难听程度,一时之间不由黑了脸,想要应话,声音却被这些个俚语淹没了。

“陈会长。”

一道粗哑的声音撞进来,是陈叔。

他重重一杵拐杖,吼道:“都嚷嚷什么?人来了就是客,你们在帮主面前喧哗,就是不敬!”

而此时的林棠开口,她的语气冷得像块冰,“陈会长既然来了,香也上了,就请回吧。”

“别让他走!”有人喊。

林棠循声望去,看见了那人脸上的一道刀疤。

那人的大嗓门像炸雷似的,左脸的疤在香烛光里泛着狰狞的红,:“陈三少,你倒会装模作样!分明就是你和林棠谋害了帮主,这会儿还装模作样来上香,是要让帮主都要死得不安宁吗?”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

人群里立刻炸了锅,几个乔源的老部下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被陈叔用拐杖死死按住:“都给我站住!帮规第一条是什么?‘不得在灵堂喧哗,违者断指’!”谁要是敢坏了乔爷的清净,先过我这关!”

陈侃眼见这些人就要冲上来,下意识就要翻下供桌上的香炉,只等着门外的陈家人冲进来!

慌乱中他望向林棠,林棠却站在那里,身形动都不动,她突然笑了,笑声像串碎银子,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我记得陈家之前不过断了两月我们的烟土和舞厅生意,你们个个不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非逼着乔爷和陈侃去谈么?怎么,这会儿倒是不怕了?以为没了陈三少和我,你们就都太平了?告诉你们,我是乔夫人,陈会长是陈家的当家人,没了我们,你们的日子都别想过下去!”

她微微摇头,帮中她的势力就扑上去,钳制住了那几个动乱的人。

林棠再昂然走到乔源遗像前,昂然道:“谁都知道我本来就替乔源打理帮里我还替帮主挡过一枪。若我真的做了对不起帮主的事,以陈叔在帮里的威望,他和帮主的关系,怎么会容许我站在这里?”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好了。”林棠转身看向陈侃,语气稍微缓和了些,“陈会长,今日多谢你前来吊唁。乔爷走得急,有些事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改日我再登门拜访。”她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暗示——快走,这里不安全。

陈侃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整了整西装袖口,朝着林棠微微颔首:“林夫人节哀,以后新月帮的生意,我会长久照顾着。”

他转身要走,突然朱门洞开,一个全身缟素的女人出现在门畔。

“白牧哥哥,你要走了吗?”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呼,陈侃的身体僵住了。

陈侃抬起头,看见程青站在灵堂门口,穿着一身缟素,乌发如锻,眼睛水汪汪的,却没有温度,像两汪冻住的泉水。

“陈侃、林棠,你以为你们合谋杀害了乔先生,瞒天过海,就无人知晓了么?你以为派杀手就能灭口我?可是我程青命大,今儿就要来给乔先生讨回一个公道!”

第69章 真相之刃

程青的话像把锋利的刀,划破了灵堂里压抑的沉默。

供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照得她脸上的缟素泛着青白,像只索命的鬼。

陈侃在那一瞬间懊悔,昨晚他实在不该托大,就派磊子和阿强去狙杀她,早知道该多派些人,倒是免了如今她到灵堂来撒野。

所谓流言蜚语伤人,当初他就是这般针对乔源,没想到如今倒是报应到了自己头上,程青直接将“奸夫淫妇”的帽子扣在他和林棠头上!

陈侃着实还是低估了程青的用意。

她脸上阴冷的笑宛若毒蛇,冷冷地钻向林棠和陈侃两人!

陈侃意识不到不对的时候——

已然避之不及,风声鹤唳。

他更没想到,新月帮里真有几个乔源的老部下,闻言立刻瞪红了眼睛,攥着拳头往他们这边凑。

“林锦棠!你个贱人!”人群里有人骂道,“乔帮主待你不薄,你居然和陈侃这个小白脸合谋害他!”

“就是!拿我们新月帮当什么?你们的私宅?”

林棠站在遗像前,月白旗袍的下摆沾了点香灰,却依旧站得笔直。

“锦棠……”陈侃登时懊悔自己此行的鲁莽,而他跟为自己昨晚的疏失感到懊恼!

可是林棠没有望向他,更没有看那些骂人的帮众,反而转身对着乔源的遗像,深深叩了三个头,她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额角泛起一片红。

陈侃错愕地看着她,可是脑海里却不期然地想起小时候她跪在佛堂里,替他求平安符的样子,那时她的眼睛里全是温柔,像浸了蜜的月光。

可现在,她的眼睛里只有了眼前照片上的人,眼底只有冷,像结了冰的江水。

林棠磕完头,慢慢直起身子。

“你个女人装神弄鬼的做什么?!”底下有喧嚣的声音,有人要往上冲,可是惧于陈叔的威望,便只在灵堂的下阶岩冲她吼着。

林棠目光如刃,冷冷地望向那人,“乔爷尸骨未寒,你们就一个个这样按耐不住。我是读过书、喝过墨水的人,我崇尚婚姻忠诚、平等和自由,我和乔源离婚,是我们认知和追求不同。可是天地良心,我和乔源肝胆相照,为新月帮同等付出!他临走时托孤,我方才回到这里。否则,你以为我稀罕管你们这帮被人挑唆,就呼呼喝喝的乌合之众?”

她说着,锐利的目光扫过程青,“至于她,本来我念着乔爷和她的一番雨水之恩,想放了她!可她偏偏还要作恶,自这儿散播谣言!我和陈侃清清白白,何来奸情?幸而乔爷高瞻远瞩,自知他死后,她必会闹事,给我留了这样物件!”

她的手指抚过蒲团边缘,指甲盖泛着青白,忽然往下一按,竟从蒲团底下摸出个锃亮的金属盒子。

“德国产的录音器,”林棠把盒子放在供桌上,“乔爷走的前一晚,攥着我的手塞给我的。他说,要是有一天程青反咬一口,就让我把这个拿出来。”

程青瞪得眼睛都圆了!

林棠按下播放键。

“程青……程青她和斧头帮,还有日本人……害我!”乔源的声音从盒子里钻出来,带着临死前的喘息,像把生锈的刀,划得人耳朵疼。

录音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灵堂里一片死寂。帮众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这、这是乔帮主的声音吧?”“我记得他上次生病,说话就是这个调调……”

程青后退两步,撞翻了旁边的供桌,卤牛肉和碧螺春撒了一地。她盯着录音器,眼睛里全是恐惧:“你、你伪造的!这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林棠拿起录音器,走到程青面前,“你自己心里清楚。乔爷死前三天,把这个交给我,说如果他出事,就让我公布里面的内容。他说,他对不起曼青,对不起我,可他死也不会让日本人占了新月帮的地盘。”

程青突然尖叫起来:“林锦棠!你敢这么对我?我是顾曼青!你忘了我们一起买蜜糖的日子吗?”

林棠的手指顿了顿,眼里泛起一丝水光,可很快又恢复了冷:“曼青不会通敌卖国,不会帮着日本人害乔爷。你不是她,你是国贼。”她拔出枪,枪口对准程青的太阳穴,“今天,我替乔爷,替曼青,杀了你。”

林棠扣下了扳机。

“住手!”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灵堂朱红大门被踹开,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佐藤一郎站在门口,黑色西装的袖口绣着银线樱花,嘴角挂着冷笑,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展开,是一幅日本浮世绘,画着樱花树下的女鬼。

“佐藤先生”林棠微微挑眉。

“林夫人,”佐藤一郎走进来,折扇敲了敲掌心,“程小姐是我们日本帝国的贵客,你要是伤了她,可不好办啊!”

“程小姐,你不若叫她佐藤樱更好么?”

场子里登时混乱起来。

“乔帮主纳的姨太太是日本人?”“这是怎么回事……”众人议论纷纷,就连陈侃也十分震惊,“她不是曼青?她是日本人?”

林棠冷冷地说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曼青,但此时此刻,我只确认,她是日本那边的人。”

佐藤一郎笑道:“没错,顾小姐是我在中国收的养女,从小就经受了我们大日本帝国全方面的教育……她留在乔帮主身边,也是表明我们两家友好的态度。林夫人,你说乔帮主让你接管新月帮,那你就不要忘记,月帮的烟土生意,可是靠我们日本人撑着的。你要是杀了顾小姐,我保证,新月帮的烟土生意就会土崩瓦解……”

林棠不理他的威胁,她的枪口没有动,反而往程青的太阳穴压了压:“佐藤先生,您这么说可就严重了。我现在要追究的可是程青参与谋害乔帮主的事。您也说了,您和乔爷合作友好,我想这绝不是您指使程青做的吧?”

佐藤一郎的折扇顿了顿,目光像毒蛇般扫过林棠的脸,又落在她手里的枪上。他忽然笑了:“林夫人,我自然是与乔帮主交好,从未有过此意。以我对我女儿的了解,她深爱乔帮主,自然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这其中必然是有误会。乔夫人,若今日我一定要保走程青,是否能和您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棠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

“以后我们日本人会鼎力支持您管理新月帮。”佐藤一郎笑道,“毕竟,乔帮主不在了,你一个女人家,怕是镇不住那些码头的糙汉子。有我们日本人帮你,新月帮才能稳如泰山啊。”

陈侃听到这话不由脸色微微发白。

林棠淡淡地说道:“今日的话还需佐藤先生记住,程青这个面子我就卖给您。”

佐藤一郎他盯着林棠,忽然收起折扇,拍了拍手:“林夫人果然厉害,我服了!”他转头对程青说,“樱子,跟我走。”

程青却又变了一副面孔,看着林棠,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锦棠,我真的是曼青……你真的对我这么狠心么?”

“你不是曼青。”林棠坚定地说道,,“曼青不会通敌卖国,不会害乔爷。”她放下枪,转身走向乔源的遗像,“乔爷,我帮你清理了门户。”

佐藤一郎带着程青走出灵堂,朱红大门“吱呀”一声关上,把外面的风声挡在外面。

灵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烧的声音,陈侃走到林棠身边,轻声说:“锦棠,你没事吧?”

林棠摇了摇头,她摸着乔源的遗像,手指抚过他的眉眼:“乔爷,我答应过你,会守住新月帮。”她转身看向陈侃,眼里的冷意褪去了些,“陈会长,今天多谢你了。”

陈侃愣了愣,他想起小时候,林棠帮他擦伤口,也是这样的语气:“锦棠,你跟我客气什么?”想了想又说道,“锦棠,你刚刚说要和佐藤合作,该只是缓兵之计吧?”

“陈叔,”林棠没有回答他,看向陈叔,“帮我把乔爷的遗像收起来,明天下葬。”

陈叔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供桌。

林棠走到灵堂门口,望着外面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她转头对陈侃说道:“陈会长,您到内堂,我有几句话要和您说。”

内堂的门“吱呀”一声合上,把灵堂的喧嚣挡在外面。

林棠提起茶壶,给陈侃倒了杯茶。

“陈会长,坐。”她的声音像浸了冰的丝绢,擦过耳际时带着凉意。

陈侃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锦棠,我……”他刚开口,就被林棠打断。

可现在,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冷,像结了冰的西湖水。

“那日在码头,乔源是要送我和你走的对吧?”

陈侃的脸瞬间煞白,他张了张嘴,勉力说出一句来:“锦棠,那日……是乔源要将你我沉江!都已经有了老周这人证,你现在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懂!”

林棠端起桌上的茶,茶烟绕着她的脸,模糊了她的表情:“听不懂?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第70章 互执为子

林棠看着陈侃煞白的脸,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茶盏里的碧螺春晃出细碎的涟漪,溅在青花色的杯沿上。

“老周的话,我固然是信的。”她声音轻得像落在灵堂香案上的香灰,“可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警局的兵痞子,赌场的常客,欠了三百块大洋,上个月还被陈叔的人堵在巷口打。你说,这么个人为什么要帮你做证?”

陈侃喉结动了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苦得他皱起眉头。“你查了?”

林棠端起茶杯,轻轻喝了口气,“那天在码头上,我们走了后,转天我让人去打听了。我知道老周死了。”

陈侃握紧了拳头,“那你凭什么就觉得不是乔源杀人泄愤?”

林棠的眸子清冷,“自然的,我是想过两种可能的。要么是有人设了这局,事后杀老周灭口;要么就是乔源发现自己筹谋未成,泄愤到了老周身上,杀了他。可若真是乔源做的,那他必然要再找机会杀你我的,他又何必将这事做得那么大张旗鼓?阿牧,你不了解乔源,他不是这么美算计的人。”

陈侃一声嗤笑,双手插在口袋里,紧紧蜷了起来,“那日你就猜到了?所以你留阿秀在身边,是怕我杀她?”

“是怕陈家杀她。那日这情况,不管是不是乔源做的,在你看来阿秀都是乔源的人,你不想让她留在我身边。她若是被带走了,你们可能不留活口。”林棠望着他,“阿牧,我不想再死人了。”

陈侃抬头看着她,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那工厂爆炸呢?你也知道是我做的?”

林棠说道:“阿牧,你可能不知道,之前日本人压着工厂的货,乔源让阿尘送了二十箱棉纱过来,他要是想炸厂,何必费这个劲?”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何况若真的是他要炸厂,他何必这么赶来,让所有人知道他在现场?乔源他不会这般傻的。”

陈侃望着她,喉结动了动,忽然扯出一抹苦笑,嘴角的纹路里浸着说不出的悲凉:“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看我笑话?看我像个跳梁小丑,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林棠的指尖轻轻抚过茶盏的边缘,碧螺春的香气在空气中漫开,却冲不散她眼底的冷:“阿牧,我从未这样想。我也曾试着相信你,想和你回到过往。可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阿牧,你变了,我也变了。我唯一后悔的是,对你存了那样万一的指望,所以明明对你有所怀疑,却也认为你不会害我。可谁想到你最后利用我,诱杀了乔源!”

陈侃被她眼里的寒意晃得失了神。

“到底是你利用了陈默,还是所谓‘锄奸队’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你不过是让他在我面前处心积虑演这一场戏,用所谓的爱国去杀了最爱我的那个人?”

陈侃的头垂得很低,下巴抵在胸口,肩膀不停地发抖。

“锦棠,”他缓缓抬起脸,面上是一片扭曲的狰狞,“我不想承认,可是我确实太妒忌乔源!我恨他,我也恨你!我恨他在六年前杀了我,恨你为什么明明知道了这一切还是爱他林锦棠,你告诉我为什么?”

林棠看着他,眉宇间凝着悲悯,指尖忽然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平整整,可她知道,有个小生命正在慢慢发芽。

“阿牧,我怀孕了,是乔源的孩子。”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陈侃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缩成针尖:“你……你说什么?”

林棠抚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忽然放轻了。“我上个月去看大夫,大夫说,我有孩子了。”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肚子,眼里泛起水光,“阿牧,我原来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做母亲的……”

“孩子是乔源的?”

“是。”林棠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茶杯里,溅起小小的涟漪,“我第一次有孩子的时候,他曾经和我说,等孩子生下来,要教他骑马,教他打枪,教他做个好人。”她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陈侃,“陈侃,你赢了吗?你把乔源杀了,把新月帮搞乱了,可你得到什么了?”

陈侃看着她的眼泪,忽然想起小时候,林棠帮他擦伤口,也是这样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疼。

“我没赢。”他轻声说,“我从来没赢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放在桌上,枪身还沾着他的体温,“锦棠,我对不起你。你如果要杀了我报仇,就杀了我吧!”

林棠没有拿枪,她只是深深望着陈侃,“阿牧,我多希望我一直是林锦棠,你一直是阿牧。可是我们都回不去了。乔源欠了你一条命,现在他用他的命偿了。阿牧,以后都是你欠我的。我要你偿还我!”

陈侃一愣,“怎么还?”

林棠缓慢摸着肚子,说道,“我要替乔源守住新月帮,也要守住这个孩子。可是你看到了,现在新月帮内忧外患,帮里的人自然是有虎视眈眈,乔爷在时他们不敢动,现在倒跳出来说‘女人家镇不住码头’;佐藤那边更狠,刚刚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之后怕是不断会给我使绊子。阿牧,你是商会会长,码头的货栈、通关的文牒、甚至连租界的巡捕房都要买你的面子——我要你帮我稳住商路,不让佐藤的人染指新月帮的码头;还要帮我压着那些老鬼,要是敢反,就用商会的资金卡他们的货,让他们知道,没了新月帮的码头,他们的生意连一天都做不下去。”

陈侃愣住,抬头时眼睛里还带着未干的红血丝,喉结动了动:“锦棠,你……你要我这么做?”

林棠转身望向窗外的雨幕,檐角的水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新月帮的码头是乔源用命守下来的,我不能让它落在日本人手里;帮里那些老东西,仗着资格老想翻船,你是商会会长,他们的货要过你的关,你卡着他们的文牒,断他们的商路,看他们敢不敢跳。”

陈侃的手指绞进袖口:“锦棠,你这是要我站在你和陈家之间?”他的声音陈家要的是江城的控制权,要是知道我帮你……”

“陈家要的是利益。”林棠打断他,指尖抚过案上的香,烟雾缭绕中,她的脸模糊成一片影子,“新月帮的码头能给他们带来源源不断的钱,你只要说,守住码头是为了陈家的生意,他们不会反对。”她回头,眼里的冷意褪了些,却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阿牧,你不是想弥补吗?这就是弥补的方式。”

陈侃没有说话。

而林棠转身,目光又落回他脸上,瞳孔里映着外面的乌云,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陈侃,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回来,陈家要的是你在江城说一不二。以后新月帮会唯你们马首是瞻,所有江湖上的事——包括斧头帮,我们会想办法来解决。但要的是,你在明面上给我的那些个便利。”

陈侃抬头,眼里布满红血丝,他看着林棠,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锦棠,你这是要我……一辈子当你的棋子?”

“棋子?”林棠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我又何尝不是你们的棋子?陈侃,现在江城阴云密布,要在这江城立足,你以为谁能成为执棋者,谁又能避免成为棋子?我只是要你记得,你欠我的,我也欠过你的。如今这世道……只有我们能相互扶持着走了!”

陈侃看着林棠,眼前的她固然是陌生的,可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面目全非?

“好……锦棠,我答应你……”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哭。

林棠起身,走到窗前,久久没有动。

突然,门被敲响了。陈叔的声音传来:“夫人,帮里的兄弟都在外面等着,他们说要听您的命令。”

林棠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向门口。

她打开门,看见帮里的兄弟都站在雨里,手里拿着枪,脸上带着坚定的表情。

“夫人!”他们齐声喊。

林棠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她走出去,站在雨里,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兄弟们,刚刚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烟土受制于日本人,我们其他生意受制于商会。可是日本人,我不怕他;陈会长,我也刚刚和他谈妥了。以后我会带着兄弟一起发财,但仅一条,若发现谁敢叛我,定杀不饶!”

“谨遵帮主命令!”兄弟们齐声喊,声音响彻整个灵堂。

林棠看着他们,又看向远处的码头,那里有新月帮的船,挂着黑色的旗子,上面绣着银色的月亮。

她转身走向灵堂,走进那片香火里。

雨还在下着,可灵堂里的长明灯却越烧越亮。

陈侃就在那一排烛火中望向林棠,只觉得烟火朦胧,她的面庞也看不真切。

陈侃就在那一排烛火中望向她,只觉得烟火朦胧,她的面庞忽明忽暗,像当年在虹口老宅一脸天真的小女孩,又像现在这个手握大权的帮主。

雨还在下着,可灵堂里的长明灯却越烧越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地上,像一棵树,扎根在泥土里,再也不会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