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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木惊春 娓娓安 17307 字 1个月前

第71章 来日方长

青瓦檐角的水滴砸在阶前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林棠坐在最里间竹编隔间里,面前粗瓷碗泡着劣质茉莉花茶,茶叶浮浮沉沉。

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她抬头看见陈默裹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进来,帽檐压得低。

“林小姐,”陈默摘下帽子,“我马上要离开江城了,临行前和你道个别。”

林棠指尖抚过茶碗边缘,茶烟缭绕中,她的脸模糊成一片影子,她微微颔首,“没想到你会与我说再见。”

陈默看着她道:“林小姐,在江城,我敬佩的人没几个,你算得一个。我自然是要和你说的。何况是我杀了乔源,这事在江城也传出来了,黑白两道都得狙杀我。我必须得走了。”

林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才说道:“谢你愿意配合我的计划。这事,是我连累你了。”

陈默淡淡一笑,摇头,“这事有没有林小姐,我都要去做的。也多谢林小姐,为我指明了一条路。”

两人拿起茶盏,以茶代酒,碰了一杯。

原来那日乔源到虹口老宅,之前林棠对她早有预警,他长衫里衬了铁片——陈默又仍怕意外,用了软橡胶子弹,一枪之后血袋涌出,他们立即将计就计,姜他送去了医院。之后种种,自然不过是林棠的做势,为的就是偷梁换柱,将乔源送出江城。

林棠道:“虽然如此,在你射出这一枪的时候,我还有些担心,怕我原来说的话并不足以打动你们——”

陈默道:“上次在裁缝铺,虽然我们希望您放下私人感情,协助我们诛杀乔源,可是您反问我们,杀了乔源,换个其他人来,就如斧头帮的郑蒿来,是不是真的对大家好?”

林棠叹息了一声,“这些事,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原来我厌恶乔源做的这些个事,可是后来我明白,有些事……不是一句是非黑白就能判定的。”

陈默垂头道:“是……那天你说‘乔源护了码头的船工,没让日本人抢他们的饭碗;护了租界的难民,没让斧头帮烧他们的房子’。我后来也想明白,乱世里的‘奸’,不是贴张标签就能定的。”他抬头,眼里有愧,“所以我也想明白了,所谓锄奸不能真正地救这个国家。我们国家积弱到如此,不是一个人、一股势力就可以影响的。”

林棠道:“这不怪你,我们每个人都在思索着前路如何走。我该庆幸,中国还有你们组织、你这样的热血青年,我相信你总会找到合适的路的。”

陈默的眸底染了些许愧色,“对不住,林小姐,我还是给你和乔先生带来很大麻烦。”

林棠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凉掉的茉莉花茶,苦味漫开,但她摇头,“但那日你来虹口老宅,你也告诉我是陈侃要收买你杀乔源了。若不是你的信息,我断不会当真百分百相信,陈侃早非昔日的那个人了……”

陈默低头,“是。陈侃以前就是江城地下组织的人,还有我们的联系方式。当他联系到我们,说要助我们去杀乔源,我们都以为他是当真义愤填膺,却没想到他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两人相对坐着,良久无语。

临到分手,林棠从包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你拿着,路上用。”

陈默推辞,“林小姐,我不能要……”

“拿着,”林棠打断他,目光里有不容拒绝的温柔,“就当是我为你寻找如何救这个国家出的力。”

陈默望着那张银票,犹豫片刻,终于收下,“江湖儿女,我就不再多退让了。”

林棠笑了,笑容里有泪,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门帘外传来卖花担子的吆喝声,陈默站起身,拿起帽子,“我该走了。林小姐,保重。”

“保重。”

林棠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帘落下,才收回目光。

陈默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林棠缓缓走出茶寮,阿尘和阿秀在外等她。

阿秀见她出来,赶紧撑起黑布伞,伞骨在她头顶撑开一片阴影。

林棠接过伞柄,指尖碰到她冻得发凉的手,轻声道:“回去吧。”

阿秀搀着她的胳膊,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码头方向走。

雨丝斜斜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棠望着远处江面上的帆影,那艘挂着灰色船旗的轮船正缓缓驶出码头,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融入铅灰色的云层。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还平平整整,但她知道有个小生命在慢慢发芽。

“陈叔说,船三天后应该能到香港,然后转去美国。”阿秀轻声说,“乔爷的病……应该能治好。”

林棠点头,目光始终盯着那艘船。风掀起她的衣角,她裹了裹身上的月白旗袍,指尖绞着伞绳。

“阿秀,你说乔源会不会在船上想我?”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雨,这话说得很痴,往日她肯定不会问阿秀,可是今日偏偏就生了这样的痴意。

阿秀愣了愣,笑着说:“肯定会的,乔爷那么疼您。”

林棠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青石板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想起乔源临走前的样子,他躺在船舱里,脸色苍白,之前他准备的安眠药如今大部分用在了他身上。

陈叔找了人陪着他,在他苏醒的时候,想来已经在海中央,而他会看到自己的信,她告诉他自己怀孕的消息,希望他为了自己和孩子,也要好好治病,不要再一心存在死志。

“他会怨我吗?”

阿尘道:“不会,乔爷知道您这样为他想,感动还来不及,怎么会怨您?”

她笑了一笑,说道:“阿尘,你现在可当真会安慰人了。”

她在桥边又站了会儿,心说:乔源,等你回来的时候,希望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夫人,风大了,我们回去吧。”阿尘提醒道。

林棠抬头,看见天上的乌云,似乎又浓了些。

远处的轮船鸣了一声汽笛,声音响彻江面。

林棠望着那艘船,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

她转身往回走,青石板路上留下她浅浅的脚印。

江面上的波浪拍打着码头的木桩,发出低沉的声响。远处的天空中,一只孤雁正往南方飞去,翅膀掠过云层,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

阿尘开车,送林棠和阿秀回新月帮。

林棠走进新月帮的大门,陈叔正站在门口等她。

“夫人,”陈叔的声音里有欣慰,“佐藤那边我去谈了,说以后烟土的货,新月帮占三成;陈侃那边,昨天已经把通关文牒送来了,码头的货栈也归咱们管了。”

林棠淡淡一笑,“多仰仗陈叔。”

“夫人谦虚了。”

两人在新月帮的后堂,说了会儿生意的事,林棠禁不住有些失神。

“陈叔,”她轻声问,“你说,乔源要是在船上醒来,会怎么样?”

陈叔愣了愣,然后笑了,“他啊,肯定会拍着大腿骂,‘老子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江城’,然后不顾一切跳上返航的船。”

林棠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着泪,却又笑出声:“还是您最了解他。可是希望他为了我孩子,可不要这么任性。他啊,一开始总说要等着我,可现在倒轮到我等他了。”

林棠沉默着望向窗外。

那日在书房的保险箱,她不但看到了乔源收藏的黄金、存单和合同,也同样看到了的诊断书——医生说他脑子里长了瘤,最多活不过两年,以及那一叠不知道他写了多少遍的“林棠,我放你走。”

她叹了口气,“陈叔,也就是那天我才明白乔源乔源为什么囚了黄金虎这些年,,突然要除去他,既是为了诱杀梁宽,也是怕自己走后,这些人会害我;他找程青来气我,就是想让我走。可是啊……”

陈叔说道:“夫人,你现在做得很好,用程青震慑了佐藤,又收服了陈侃,新月帮比以前更稳了。”

林棠喟叹了一声:“若不是被逼到这份上,我也不会这样。”

陈叔道:“以前乔爷总说,你是他的软肋,可现在,您成了新月帮的脊梁。夫人,你比乔爷想的更坚强。”

林棠望向远处的天空,那里有一线微弱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江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

“春天就要到了,”她轻声说,“乔源回来的时候,应该能看到江边的桃花开了。”

陈叔笑了:“肯定能的,夫人。”

林棠望着远处的天空,嘴角扬起一抹笑,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

江面上的波浪拍打着码头的木桩,发出低沉的声响。远处的天空中,那只孤雁还在往南方飞,翅膀掠过云层,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林棠知道,她会等下去。

等乔源回来,等桃花开,等孩子长大,等乱世结束。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有个小生命在慢慢发芽,像一颗种子,在乱世的泥土里,倔强地生长。

第72章 远洋归客

1940年。

黄浦江的风裹着咸湿的水汽,卷着轮船烟囱里的黑烟,扑在乔源脸上。

他站在“远洋号”的甲板上,看着掌心间的照片,那是林棠的一张旧照,她穿着月白旗袍,站在码头的老柳树下,江风掀起她的衣角,笑容像春日的桃花,亮得能照进人心里。

在美国的这些年,经历无数场手术,数次他都听到医生说可能无法再继续的判断,可是一次次他都坚持下来,他多少能理解陈侃在国外挣扎的这些年,想来他和自己一样就凭借着对林棠的记忆,一次次竭尽全力就为了回来见她,而他比陈侃当年还多了牵挂,每一次麻药退去的疼,他都咬着牙数她的名字,从“林棠”到“我们的孩子”,数到第两千遍时,医生说“瘤子切除了,乔先生,以后的日子都是你赚来的。”

他抬头望向远处,江面上的雾散了些,隐约能看见江城的轮廓——青瓦屋顶像被浸在墨色里,江边的码头还立着当年的木桩,烟囱里冒出的煤烟融入铅灰色的云层,像他五年前离开时的样子,却又比那时更萧条。

“先生,要下船了。”水手过来提醒,乔源才回过神,把照片小心塞进西装内袋,抓起臂弯里的外套往身上披。

他的西装是在美国订做的,藏青色,熨得笔挺,可领口松了两颗扣子,下巴上留着淡淡的胡茬,倒添了几分沧桑。

下船时,他脚步有些急,差点撞到一个挑着担子的妇人。妇人骂了句“急着投胎啊”,他连声道歉,眼睛却还盯着码头出口。

他叫了辆黄包车,“去虹口老宅。”

车夫应了,拉着他往江边跑。

黄包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

乔源一路看过来,看见租界的铁栅栏上挂着日本国旗,路边的店铺招牌有的被砸了,只剩下半截“福”字,看见几个日本兵举着枪,正盘查一个穿破衣裳的老人。

这五年后的江城,比他走得时候更见萧条,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日本帝国主义的肃杀之气……

雨是快到虹口时开始下的,细密密的,像针一样扎在脸上。

乔源把外套往头上扯了扯,可雨水还是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车夫回头喊:“先生,前面就是虹口老宅了!”

乔源抬头,看见那栋熟悉的两层小楼,青瓦屋顶上积着雨水,正顺着檐角往下滴。

门口的老槐树还在,枝桠上挂着个褪色的红灯笼,风一吹,灯笼晃了晃,露出里面的烛火。

乔源跳下车,给了车钱,撑着伞往门口跑。

伞骨在他头顶撑开,可他的手在抖,伞面歪了,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抓住门环,用力叩了几下,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清脆。

乔源隐隐听到有人来开门的声音,而他已经迫不及待凑着窗缝往里看,暖黄灯光里,林棠坐在八仙桌旁,穿藏青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正握着一个孩童的手教写字。

孩童扎着羊角辫,毛笔歪歪扭扭画了个圈,林棠笑着说:“小念,这是‘陈’字,要横平竖直。”孩童脆生生喊:“妈妈,我会了!”

乔源盯着窗内那抹藏青身影,喉结滚动着想要喊出“林棠”,可声音刚到喉咙口,就被窗外的风呛得发哑。

伞骨不小心碰到门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屋内的烛光晃了晃,林棠抬头往门口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乔源看见她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砚台里,墨汁溅得宣纸上的“陈”字晕开一片黑。

可下一秒,她就迅速垂下眼睛,用袖口擦了擦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转身对孩子说:“小念,去给爸爸倒杯茶。”

乔源满心激动地等着孩子往自己方向跑,屋后却走来一个男人,剑眉星目,穿银灰色中山装,抱着孩子,说道:“茶爸爸不喝了,要给新来的客人了!”

乔源这才发现,陈侃早就站在屋后的廊下。

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看着陈侃抱着孩子走进屋,看着林棠接过孩子递来的茶,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八仙桌旁,像一幅温馨的画——而他,是画外的陌生人。

“呀”地一声门终于打开。

“乔先生?”阿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乔源转头,看见阿秀扶着廊柱站着,肚子鼓得像个小山丘,阿尘手里拿着件雨衣,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您……进来吧,夫人说……让您喝杯热酒。”

这本来是他在美国心心念念要见到的妻子、孩子,还有兄弟,可如今都透着他不合时宜般归来的尴尬,他突然间想到五年前陈侃归来时的一切——那时他是不是也满心欢喜要见林棠,结果看到她已经嫁给自己做人妇?这一切,难道真是天理循环的报应么?

乔源机械地跟着阿尘走进屋。

林棠坐在八仙桌旁,陈侃抱着孩子坐在她旁边,孩子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嘴里含着块桂花糖,含糊地喊:“爸爸,这个叔叔是谁呀?”

“是爸爸的老朋友。”陈侃摸了摸孩子的头,抬头看着乔源,“小念,叫乔叔叔。”

“乔叔叔好!”孩子脆生生喊着,伸手要乔源抱。乔源僵着身子接过,孩子的手碰到他的脖子,温热的触感让他想起五年前林棠摸他脸的样子。

他盯着孩子的眼睛——大大的,像林棠,眼尾有颗小小的痣,像他当年在她眼角吻过的那颗。

“几岁了?”他问,声音发抖。

“三岁啦!”孩子掰着手指头数,“妈妈说,我是春天生的,名字叫陈念,想念的念!”

乔源的手猛地一松,孩子差点摔在地上,陈侃赶紧接住,脸色沉了沉:“乔先生,小心点。”

“对不住。”乔源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旁边的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林棠的身子抖了抖,却始终没抬头。阿秀赶紧过来扶他,他推开阿秀的手,盯着林棠:“

“那孩子……是我的吗?”他问,声音沙哑。

林棠的脸白了白,随即笑了:“乔先生,你真会开玩笑。孩子三岁,你走了五年,怎么会是你的?”

乔源站在那里,茫然失措地看着眼前地一切。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锦棠你是不是跟我开玩笑,我走得时候,你明明说要我为了你和孩子好好活下去的?”

林棠抬起眼看着他,“乔先生,那是当初为了激发你的生志,不得已撒的谎,那个孩子……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小念是我和陈侃的孩子。”

乔源吼道:“不!我不信。”

林棠豁然提起眼看着乔源,“乔先生,看着你健康回来我十分高兴。但是我和陈侃已经成婚,这是我们的孩子。五年过去了,很多事都变了。”

乔源茫然四顾,蓦然问道:“陈叔呢?”

“陈叔死了。”阿尘低下头。

“死了,怎么可能?”乔源失声道。

阿尘的脸上是深刻的痛苦,“是的,陈叔前两年因为帮里的事,和日本人起了冲突,被枪托砸伤了,他伤着了,他不肯看西医,就靠药酒吊着……他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乔源惶惶然地看着这屋里的人,他竟像走错了地方的一个陌生人。他多么希望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当他再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他们无一不在告诉他:这五年,早已世事变化,他不再是新月帮帮助,最信任的陈叔已经死了,而他的孩子……原来命中注定,他根本不可能有孩子!

一股强大的悲怆涌上心头,让他几乎忍不住要大哭起来。

“爸爸,叔叔怎么了啊?”陈念拿手指吮吸着,茫然地望向父亲。

乔源看着这个孩子,强笑道:“没上面,叔叔就是在想,我如果有个像你这么可爱的孩子就好了。”

陈侃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乔源面前,把孩子的手放在他手里:“乔先生,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看看小念。”

乔源转身,往巷口走。

雨下得更大了,他没撑伞,雨水打在他的背上,凉得他骨头疼。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阿尘喊:“乔先生,你要去哪?”

他没回头,挥了挥手:“不用管我。”

巷口的黄包车夫还在等,看见他过来,问:“先生,要去哪?”

乔源摇头,走到路边的台阶上坐下。

他望着远处的江景,江面上的轮船鸣着汽笛,黑烟融入铅灰色的云层。

他想起五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码头的台阶上,看着林棠送他离开。那时他说:“林棠,等我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可现在,他回来了,她却不在了。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盒烟。烟是美国产的,他从来没抽过,可现在,他想抽一根。他点燃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烟味在他嘴里散开,苦得他皱起眉头。

远处的虹口老宅传来关门声,灯光灭了。乔源望着那栋小楼,轻声说:“林棠,我回来了。”

雨丝斜斜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声音被雨水淹没,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江面上的波浪拍打着码头的木桩,发出低沉的声响。远处的天空中,那只孤雁还在往南方飞,翅膀掠过云层,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第73章 虹口残雪

民国二十九年冬,江城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凶。

乔源缩在三马路贫民窟深处的“半盏灯”酒馆,怀里揣着的半瓶烧刀子已经见了底。

酒馆老板是个跛脚的老头,正蹲在煤球炉前咳嗽,火星子溅在满是裂纹的青砖地上。

乔源将空酒瓶往桌上顿,粗瓷碗里的残酒晃出浑浊的涟漪,酒液顺着碗沿淌下,在桌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就在这时,两双黑布鞋“咚”地踩碎了门口的积雪。

进来的两个地痞敞着棉袍,腰间赫然系着斧头帮的黑绸带,其中刀疤脸的袖口磨出毛边,露出腕上刺着的歪歪扭扭的“勇”字。

“老东西,这个月的孝敬钱该交了。”刀疤脸“啪”地将铁尺拍在柜台上,锈迹斑斑的铁尺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老板颤巍巍摸出三枚银元,刀疤脸却一脚踹翻长凳:“打发叫花子呢?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我们斧头帮保你们平安,这点钱就想打发?”

乔源本不想惹事,可听到“斧头帮”三个字时,酒劲突然涌上头。

他眯起眼打量那两人——连最基本的抱拳礼都做不标准,腰间铁尺怕还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假货。想当年新月帮的弟兄,哪个出门不是青绸长衫、快枪佩身?光是腰间那枚刻着“棠”字的玉佩,就能让巡捕房都得让三分。

“滚。”乔源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朽木。

刀疤脸愣了愣,随即狂笑:“哪来的野狗敢管爷爷闲事?”他伸手就要揪乔源衣领,却被对方反手扣住手腕。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刀疤脸疼得跪倒在地,另一个同伙刚摸出匕首,就被乔源抄起酒坛砸中额头,鲜血混着酒液流进眼睛。

乔源踩着刀疤脸的背,居高临下啐了口唾沫:“就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敢出来收保护费?爷在你们这年纪的时候,可是自己单枪匹马挑了斧头帮三个堂口,那时的你们帮主见了我都得点头哈腰。现在,连你们这种货色都敢在江城街头横行?”

刀疤脸在地上挣扎:“你知道我们帮主是谁吗?惹了斧头帮,让你横尸黄浦江!”

“斧头帮?”乔源突然笑出声,笑声里全是碎玻璃似的碴子,“老子当年放个屁,你们帮主都得说香!新月帮的弟兄随便出来一个,都能把你们剁成肉酱!”

这话像针戳破了气球,刀疤脸突然停止挣扎,反而怪笑起来:“新月帮?哈哈哈哈!你是从哪个坟堆里爬出来的?那个娘们早就把帮解散了!现在江城是我们斧头帮的天下!”

乔源的脚猛地僵住。

刀疤脸趁机挣脱,捂着脱臼的手腕后退:“三年前林棠那个贱人为了嫁陈侃,亲手砸了新月帮的香堂!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有的去给日本人当狗,有的回乡下种地!就你还在这做梦呢!”

酒馆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煤球炉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乔源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曾签下过江城半数的码头合同,也曾为林棠描过眉。可现在,连两个地痞都能指着鼻子告诉他:你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刀疤脸见他失魂落魄,啐了口唾沫:“神气个什么劲?一个过气的丧家犬!”

两人互相搀扶着逃出门,雪地里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乔源缓缓蹲下身,从碎瓷片里捡起半块没喝完的烧刀子。

那老头畏畏缩缩地躲在一边。

乔源却扭头看他。

“老板,”他声音发颤,“刚才那人说的是真的?”

跛脚老头缩着脖子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先生怕不是外地来的?三年前冬月初八,林小姐——哦不,现在该叫陈太太了——当着所有弟兄的面,亲手烧了帮规。听说陈先生给了弟兄们出路,有的入了斧头帮,有的拿了遣散费回了乡下。”

“她”乔源喉结滚动,“当真嫁了陈侃?”

老头往门外瞟了瞟,压低声音:“陈侃先生现在是日伪政府的财政次长,上个月刚搬进法租界的小洋楼。林小姐不,陈太太如今穿金戴银,听说连日本人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乔源一愣,想起五年前在船舱醒来,看到林棠塞给他的那封信,字迹娟秀却带着决绝:“君若归时,海棠花开。”

可哪知所谓花开,竟是她另嫁他人的喜宴?

难道五年人面当真会这样全非么?

乔源起身,缓缓走到桌边,半晌倒是笑起来:当日白牧回来,尚还有陈家为他撑腰,自己如今倒是成了孤家寡人。难道这当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酒!再拿酒来!”

乔源今日就是要不醉不休的,那老板却犹豫了,“这位先生,您今儿喝得够多了,可别贪杯了……”

乔源横他一眼,“怎么,你害怕我不给你钱?”他扔下一叠钞票。

那老头跑过来,却摇摇头道:“先生,你这怕是不够。”

乔源一愣,“这还不够?”

老头道:“先生,你是不知道现在江城物价有多凶嘞!你这些就够买半盏酒。”

乔源无语,只能再从兜里摸出根黄鱼,递给他。

那老头拿牙咬了咬,方才去拿酒了。

乔源念了句:“如今这江城,我当真是不认得了。”

他正自怨自艾,门帘突然被掀开,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

林棠站在门口,月白旗袍外罩着件貂皮大衣,手里握着柄乌木柄油纸伞。她刚从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下来,高跟鞋踩碎积雪的声音,让整个酒馆瞬间凝固。

老板正拿了酒过来,“这位先生,您的酒来勒——”一抬头撞进她的目光里,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那是种怎样的眼神啊——明明带着笑意,眼角却像淬了冰,仿佛多看一眼就要被冻伤。

老板慌忙低下头擦桌子,抹布在油腻的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乔源僵在原。

林棠摘下沾着雪的手套,优雅地叠放在桌角,她转向乔源,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银镯子在腕间晃出冷光。

“乔源。”她开口,声音像结了冰的湖面,“你不该回来。

“乔源猛地攥住她手腕,指节泛白:”我为什么不能回来?你告诉你,为什么解散新月帮?为什么嫁陈侃?你说过等我——“

林棠用力甩开他的手,银镯子撞在桌角叮当作响:“我说的话多了,你信哪句?”

乔源一怔,登时说不出来话。

林棠突然笑出声,眼角细纹里积着嘲讽,“乔爷在国外养伤时,可看见江城街头饿殍?日本人的坦克碾过码头时,可听见兄弟惨叫?你可想到,这五年间日本人大举发动战争,这江城如今已经成了日本人的地盘。什么民族工业,什么经商,都是笑话一场。这世道,活着比什么都强。你可不知道现在的江城,那些个和你一道的青帮大佬要么闭门谢客,要么远渡香港,谁不是只求一条活路?我解散新月帮,也是给兄弟们指了路,斧头帮也好,回乡下也罢,总比在这儿送命强。”

乔源的声音发颤:“那你呢?你为什么嫁陈侃”

林棠别过脸望向窗外,雪片正往玻璃上粘:“乔源,这世道太乱了,我终究是个女人,我撑不起来的。我不可能在这儿,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乔源,我只是要条活路。”

乔源登时说不出话来。

而林棠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摆,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晃出冷光,“乔爷,各寻生路吧。”

乔源突然掀翻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老板吓得尖叫,林棠却纹丝不动,只冷冷看着他:“乔爷要是还念旧情,就当从没见过我。”

“林棠!”乔源抓住她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是不是有苦衷?”

林棠缓缓转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乔源,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天真的人。是不是这五年你过得太安逸,不知道什么事人间疾苦?你去江城看看,这里满是饿殍,满是要活下去的人。你去打听打听,日本人所过之处,是怎样灭绝人性地屠杀。”她掰开他的手指,一字一顿,“现在的我,只想活下来而已。你走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她抓起伞转身就走,高跟鞋踩碎地上的瓷片,留下一串决绝的脚印。

门帘晃动,寒风灌进来,吹得乔源单薄的青布衫猎猎作响。

乔源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林棠也是这样撑着伞离开,只是那时她眼里含着泪,而现在,只剩下冰封的冷漠。

乔源苦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血腥味。

林棠坐进轿车后座,阿秀立刻递上暖手炉。“夫人,手都冻红了。”

阿秀心疼地看着她被乔源攥出红痕的手腕。

林棠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乔源失魂落魄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刚才在酒馆,她差点就忍不住告诉他真相,但到底她忍住了,眼下的世道逃得一个是一个,乔源的病需要静养,江城的漩涡容不下他这只受伤的孤雁。

“开车。”她闭上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轿车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乔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巷口。

第74章 76号

乔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酒馆的。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身上,融化成水,冰冷刺骨。

他踉跄着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醉醺醺离开,走到小巷,却有一群人等着他。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正是刚才在酒馆被他打跑的斧头帮地痞。“小子,没想到吧?”

刀疤脸狞笑着,手里拿着根铁棍,“敢打斧头帮的人,今天就让你横着出去”

乔源眯起眼,酒意醒了大半。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就凭你们?”他冷笑一声,心里正是一片凄苦无处散发,倒是有心要拿眼前的人练练手。

“动手!”刀疤脸一声令下,十几个地痞蜂拥而上。

乔源劈手夺过一根砸过来的木棍,拧断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脆。

他抬脚踹飞一个扑过来的地痞,那人撞在墙根的煤堆上,痛得嗷叫着滚进雪堆。

“就这点能耐?”他冷笑,挥拳打在另一个地痞的下巴上,那人直接倒在地上,牙齿混着血吐出来。

刀疤脸见势不妙,悄悄绕到他背后,手里的铁棍举得老高——乔源刚转身,铁棍就砸在他后脑勺,眼前一黑,踉跄了两步。

“狗娘养的……”他骂着,想挥拳,却被几个地痞按住胳膊,粗麻袋装了上来。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肋骨传来刺痛,他挣扎着踹翻一个,却越来越无力。

在失去意识前,乔源最后一个念想是: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

乔源是被冷水泼醒的。

他咳嗽着,睁开眼,头疼得像要裂开。,嘴里满是血腥味,后脑勺肿了个大包,黏糊糊的。

眼前是间冷硬的房间,墙面刷着灰白的漆,墙角堆着几个贴满日文标签的木箱,煤油灯挂在天花板上,黄光晃得他眼睛疼。

他的手脚被粗麻绳绑在木椅上,手腕勒出红痕,挣扎间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沾在麻绳上,结成暗褐色的痂。

“乔先生醒了?”

旁边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人,为首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嘴角挂着冷笑,手里把玩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乔源皱着眉:“你们是谁?”

男人掏出一本黑色证件,晃了晃:“76号行动组,王育贤。”

“76号是什么东西?”

王育贤闻言冷笑,把黑色证件“啪”地拍在乔源面前的木桌上,圆框眼镜后的眼睛里透着阴鸷:“乔先生刚从国外喝了几年洋墨水,倒忘了江城的规矩?76号是汪主席直属的行动处,管着这地界的黑白两道,日本人的宪兵队都要给我们几分面子——你打了斧头帮的人,敢跟日本人的狗叫板,也不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乔源盯着那本印着“76号”字样的证件,喉结动了动,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汪主席?我看是日本人养的哈巴狗吧?”

“乔先生!”王育贤的脸瞬间沉下来,手指扣住腰间的勃朗宁,枪套摩擦的声音在冷屋里格外刺耳,“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处境——现在是你求着我们给条活路,不是我们求你。”

乔源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何况又是在这孤家寡人的境地,闻言只是一声冷笑,“我乔源出来混第一天,就没把生死放在心上。今儿我乔源是折在你们受伤啊,要我求你们?想得倒美!”

王育贤被他激怒,想要再拔枪,却被另一人劝住,那人低声道:“你忘了,这是汪主席要的人——”

乔源看出他们受制于人,也断不敢杀了自己,当下只是冷笑。

而王育贤愣了愣,脸上随即带起笑意,只是这笑容有点勉强:“乔先生这风度倒不减当年!也难怪汪主席早闻乔先生的名声,这番听闻您回到江城,可不能让您折辱在斧头帮的宵小手里,可怎么也得带您回来,想让您加入我们呢!”

乔源挑眉,晃了晃被捆绑的手腕,“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王育贤道:“这确实也是怠慢,不过我们也知道乔爷武力过人,当年单枪匹马挑了斧头帮三个堂口,这般绑着方才能好好说话。”

“那你们可是误会了,如今乔某孑然一人,刚刚回来得知连我的新月帮也都解散了,如今我赤手空拳,可没什么值得利用的价值。”

王育贤推了推眼镜:“乔先生谦虚了。你和陈先生的恩怨,我们也早有耳闻,他当年找共产党人枪杀您,如今又娶了您的妻子,这般怨恨可是您能忍得?我们不过是想借您的力,好好和陈先生对付对付罢了!”

乔源心念急转,想起刚刚卖酒老头说过“陈侃如今在汪伪政府做财政次长”,这汪伪政府和这76号看来大有关联,难道他们是不信陈侃,要让自己来对付他么

他不明对方来意,当下只嗤笑一声,却牵动后脑勺的伤口,疼得皱起眉:“我就是个帮派混饭的,不懂什么政府斗争。”

对方见乔源软硬不吃,便有些着恼。

“我就说,一个青帮的过气头子,有什么好客气的?”

正在僵持之际,门被“吱呀”推开。

乔源抬眼,只见一个穿藏青呢子军装的女人站在门口,短发梳得齐整,腰间别着把擦得锃亮的勃朗宁,领章上的银星闪着冷光,女人显得甚为英姿飒爽,只是当他看到她的面庞时,整个人却是一僵——那人竟是程青。

“王组长。”她开口,声音较之当年的娇媚多了冷淡,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让我来劝劝这位乔爷吧。”

王育贤本是满脸戾气,听到程青声音,竟又堆了笑,说道:“是了,程组长,忘记您和这位乔先生还有一段缘了。”

乔源打量着眼前的程青,既是迷惑,又是陌生,但更多的,是带着对其身上沾染血腥味的厌恶。

程青站在他面前,一张冰山面容却骤然绽放笑颜,“乔爷,好久不见了。”

乔源绷着脸,不说话。

王育贤狐假虎威地怒道:“乔源,别给脸不要脸!”

乔源索性闭上眼。

王育贤一脸献媚地说道:“程组长,这乔源不知好歹,要不要教训教训他?”

程青横了他一眼,“我和他的事,哪儿轮得到你插手?”

王育贤自讨了个没趣,讪讪地不说话。

程青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王育贤出去后,程青解了乔源身上地绳索,

转身从口袋里摸出包哈德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又抛给乔源一根。

乔源盯着她手里的打火机,蓝火苗晃了晃,照亮她眼角的细纹——她到底也不是五年前那个伪装的不谙世事的女郎了。

“行了,我们都是老熟人了,也别绑着说话了,别扭。”程青坐在他对面的木箱上,军装下摆蹭过箱沿的日文标签。

乔源接过烟,却没点,手指捏着烟卷转了转,烟纸被揉得发皱:“程青,几年不见,没想着你如今倒是在76号了。这是什么地方?日本人的走狗集中营?”

程青笑了一声,烟灰落在她军靴上,留下个淡灰色的印子:“乔爷,你真是没变,狗嘴吐不出象牙。”

她收敛笑意,指尖敲了敲木箱上的“大日本帝国军用物资”标签,“你以前是威风,可现在呢?新月帮散了,林棠嫁了陈侃,你回来就像只没窝的狗——你不如来76号,至少能给你权?钱,还有替你报抢回林棠的机会。”

乔源抬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程青,我和你不一样,我宁可死,也不会做狗的的。”

程青的手顿了顿,打火机“咔嗒”一声合上,火苗灭了,她的脸沉在阴影里:“乔爷,你说话可得当心点,现在的程青,可不是以前在你身边任你打骂的姨太太了,是76号里能保得住自己命的行动组长。”

她前倾身子,声音放低,像说给老朋友听的秘密,“你知不知道,上个月,有个共产党被我们抓住了,是我亲自剥了皮挂在码头——”

乔源盯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腥味:“你现在是吓唬我?”

“我哪儿敢吓唬乔爷您呢,我是想让您和我一起共事啊!”

“拉我下水?让我跟你一起做76号的狗?”乔源耻笑。

程青从口袋里掏出把匕首,放在乔源腿上:“乔爷,我是来给你选条路。”她指了指匕首,“要么拿着这把刀,跟着76号,吃香的喝辣的,替你报林棠的仇,替新月帮的兄弟讨个说法;要么——”她抬头望向窗外,风雪拍打着窗户,“要么像外面的饿殍,冻成冰棍儿,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程青,”他把匕首放在桌上,声音像被雪水浸过,“程青,我是江湖人,不做沾染政府的事。”他抬头,盯着她的领章,银星闪着冷光,“更何况,我只做人,不做狗。”

程青也不生气,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乔爷,我劝你再好好想想。”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手放在门把上,“明天早上,要是你不答应,76号的地牢里,可有一千多种刑法等着你,保准每一种你都好受的不得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乔源摸了摸后脑勺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了,像块暗褐色的疤。

他望向贴往窗外,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江城裹成了白色的坟墓。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只受伤的老狗。

第75章 红尘滚滚

壁炉里的火舌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把陈侃的侧脸映得发红。

他腿上坐着小小陈念,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陈侃用红绸子做的小绣球,正咯咯笑着往他怀里钻。

陈侃捏了捏她的鼻尖,声音里带着宠溺:“慢着点,别摔着。”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父女俩的嬉闹,林棠裹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走进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她摘下帽子,发梢滴着水,鼻尖冻得通红。

陈念见了她,立刻从陈侃腿上跳下来,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娘!”

林棠弯腰把女儿抱起来,用冻得冰凉的脸贴了贴她的额头,笑着哄:“念儿乖,娘身上冷,别冻着你。”

陈侃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又转身从壁炉边拿起暖手炉,塞进她手里:“雪下得这么大?”

林棠抱着暖手炉,坐在陈侃刚才坐的藤椅上,看着陈念跑到窗边去扒着窗帘看雪,才轻声说:“我刚去了酒馆,见着乔源了。”

陈侃的动作顿了顿,他拿起壁炉边的铜壶,往她面前的茶杯里倒了杯热茶,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我就知道你会去。”

他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你没告诉他真相?”

林棠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叶片在水里打了个旋:“告诉他又能怎么样?他刚回来,新月帮散了,陈叔死了,我也嫁了你,他现在像只受伤的狼,我怕他……”她声音顿了顿,抬头时眼睛里泛着水光,“可现在的江城,不是五年前的江城了。与其再多一个陷落再这儿,倒不如能走一个是一个。”

陈侃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凉着,他用自己的手裹住:“林棠,你了解乔源的性子,他要是不知道真相,只会憋着口气跟自己较劲。当年他为了你,敢单枪匹马和日本人较劲,现在他回来,你以为他会甘心就这么走?”

林棠反握住他的手:“可现在不一样了,陈侃。”她声音里带着苦涩,“你是日伪政府的财政次长,我是你的太太,乔源要是知道了,只会觉得我们都背叛了他。”

陈侃沉默了,他望着窗外的雪,雪花飘得很急,像五年前乔源被送走的那个时候。

……

那时政府刚迁往重庆,江城陷入混乱。

日本人发动战争,宪兵队整日在街上巡逻。

汪精卫成立日伪政府,76号成了他们的暗杀武器。

江城的街头,76号特务穿着黑制服,整日像影子一样晃来晃去。

他想起当年阿尘赶过来,一脸惶急地跟自己说:“陈先生,你救救夫人!夫人要被日本人杀了!”

他带着陈家人赶过去,却看到林棠挺着大肚子,被佐藤堵在工厂门口,佐藤的军刀抵在她肚子上,说要征用她的工厂做军用仓库。

他冲过去,把林棠护在身后,对着佐藤吼:“我的妻儿谁敢动?”

佐藤盯着他,嘴角扯出个冷笑:“陈先生的妻儿?”

“是!”陈侃将他们牢牢护在身后,“佐藤先生,我们不过碍于身份,一时未向外界公布而已,你却敢在这儿伤人?”

佐藤笑着,“原来是林小姐怀的是陈先生的孩子,我还以为是我的老朋友乔源的遗腹子呢!那多有得罪了。”他嘴上是如是说,武士刀却毫不客气地挥向陈侃,批下他额前的一缕发,那动作自然是威慑更多,若再递前半分,陈侃的脑袋必然就是开花。

佐藤欺上一步,咬牙笑道:“陈先生,你还是睁眼看看清楚,现在的江城是日本人的天下,你们陈家就算还有几根老皮筋条,再江城又算得什么东西?”

陈侃笑笑,附在他耳边道:“佐藤下生可能还不知道,我和王先生也颇有交情,也许下一步——你们在江城宪兵队的的军费开支,还得靠我陈某签字划拨呢!”

佐藤的军刀仍斜指着陈侃,却迟迟没有落下。

“陈先生倒是会拿鸡毛当令箭。”佐藤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不过,我提醒你——”他的军刀突然往前一递,,“若是发现陈先生只是扯谎,日后相见,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和你的‘妻儿’,一起去见阎王。”

陈侃纹丝不动,甚至还笑了笑:“佐藤先生尽管放心,我陈某向来识时务。”他伸手揽住林棠的腰,慢慢往后退,“不过,今天的事,我会记在心上的。”

佐藤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宪兵立刻退了下去。

陈侃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直到把林棠塞进车里,才重重地喘了口气。林棠抓住他的手,掌心全是汗:“陈侃,你刚才……”

“没事。”陈侃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我早说过,会护着你和孩子。”他望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工厂,眼神暗了暗,“只是林棠,我接到家里的命令,接下来我可能会在汪精卫政府做财政次长……”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薄凉的笑意,“你知道的,我们陈家从不肯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而我总是个总在最摇摇欲坠的篮子里的。”

“别想了。”林棠伸手捂住他的嘴,指尖沾着他脸上的凉意,“这次谢谢你。我明白的,今日不比以往,我们得先办法活下去,才能想再做点什么……”

陈侃看着她,良久,才点了点头。他发动汽车,引擎的声音淹没在雪地里,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

林棠是在那年冬天生下陈念的。

她身子本就差,那时候医疗物资紧缺,她几乎是生生熬着,剩下了陈念,却似去了半条命,晕厥过去,还是陈叔让人熬了参汤才吊了口气来。

陈侃从政府办事处来,急急地来看林棠。

林棠这会儿正喝了人参汤醒过来,脸色兀自苍白,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儿,听着她几乎哭不出声来,急得想办法让人寻了羊奶,一滴一滴挤给孩子喝了,看着孩子在自己怀里蜷着,闭着眼睛睡着,一股柔情在他心底升起来。

“阿棠,你这样我不放心,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们打个结婚证,就让孩子跟着我姓吧!至少你们母女安安全全地等到乔源回来。”

林棠睁了睁眼,想要说话,可是气息弱得却开不了口。

陈叔也劝她:“夫人,江城现在太乱了,新月帮我看也得散了。先生不一样,他有身份,有门路,能让你和孩子在这乱世里活下来。”

林棠望着陈侃怀里的孩子,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拳头,孩子皱了皱眉头,又往陈侃怀里缩了缩。

陈侃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额头,眼神温柔得像化了的雪:“阿棠,经历这么多,过去的仇怨早已过去,我只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我只是想护你周全。曾经做不到,我现在想要弥补。”

林棠的眼泪掉下来,打在孩子的手背上。她伸手抓住陈侃的袖子,虚弱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像蚊子叫:“好。”

陈侃的眼睛亮了,他把孩子放在林棠身边,握住她的手:“我明天就去办结婚证,孩子跟着我姓陈,叫陈念——想念的念,好不好?”

林棠望着孩子,孩子正睁着眼睛看她,睫毛上还沾着泪。她摸了摸孩子的脸,轻声说:“好,就叫念儿。”

陈侃笑了,他站起来,替她掖了掖被子:“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熬点粥。”

林棠抓住他的袖子,说:“陈侃,谢谢你。”

陈侃摇摇头,转身走向门口:“不用谢我,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

这五年的日子,越来越如同深渊一般,只看到血腥和死亡,让人看不到希望。

第二年的时候,陈叔看不惯日本宪兵队在街上杀人为乐,中国人的血性让他拔枪,惨死在他人手下。

她藏了陈叔,解散了新月帮。

她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减少,不期然间就步入死亡,她担忧着这国家的希望在哪儿呢,她又还能再做些什么呢?

……

夜深了,林棠刚把陈念哄睡着,就听见楼下传来阿尘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陈先生!不好了!”

她心头一跳,披着外套往楼下走去,刚到客厅,就看见陈侃站在壁炉前,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指节泛白。

“怎么了?”林棠问。

陈侃转身:“阿尘说,他有兄弟看到乔源被斧头帮的人打晕,送到76号去了。”

林棠的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站不稳,她抓住陈侃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你说什么?乔源被送进76号了?”

“是。”陈侃扶住她,神情倒还算是镇定,“阿尘的兄弟看见的,斧头帮的人用麻袋套着他,往76号的大门里拖进去了。”

“我们得去救他!”

第76章 越狱

乔源看着林棠焦急的样子,伸出手,用手掌裹住林棠的纤常的手指,像裹住一块浸了雪的玉,他的目光里带着沉定的安抚:“林棠,现在闯76号和送命没两样。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们话事人——你忘了?我是财政次长,他们要军费还得看我脸色。”

林棠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她抓住他的袖子,指甲盖泛着青白:“可乔源……他性子烈,要是被76号的人逼供……”

“不会的。”陈侃打断她,用拇指抹开她眼角的泪,“乔源是什么人?一个能空手赤拳在江城打出天下的人,自然有办法在76号寻出生机来。”

在陈侃抚慰下,林棠心里稍安。

这时,门口传来细碎的响动。两人抬头,看见阿尘抱着小念儿站在门槛外,小念儿羊角辫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雪,眼睛睁得像两颗受惊的鹿眼:“娘,你为什么哭呀?”

林棠赶紧侧过脸,用袖口擦了擦脸,勉强扯出笑:“念儿乖,娘刚才被暖手炉烫了一下。”

陈念颠颠跑过来,爬上沙发用小手摸她的脸:“娘,疼不疼?念儿吹吹。”她撅起嘴,对着林棠的手背轻轻呼了口气,像只小奶猫。

林棠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发颤:“不疼了,念儿吹过就不疼了。”

陈侃微笑着看着她们母女,可是目光中却染了淡淡地哀伤——他多渴望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身边伴着的是他的妻子女儿,可是一切却都只是他的奢求罢了。

他将手放在林棠肩上,说道:“放心吧,我会带他出来的!”

……

76号。

地牢里泛着潮湿的霉味,乔源靠在铁栏杆上,指尖摩挲着嘴角的淤青。

他心里暗想着,现在的孩子出手真是不知轻重,刚才斧头帮的人下手真狠,他摸了摸后颈,还能感觉到钝痛。

走廊里的灯光晃过来。

“喂!”他对着走廊喊,“有人吗?我想通了,要见欧阳青!”

欧阳青,倒是现在程青的化名了。

脚步声渐近,一个穿黑制服的特务斜倚在门框上,嗤笑:“青姐忙得很,没空见你这种丧家犬。”

“你去告诉她。”乔源勾了勾嘴角,“就说乔源想她。毕竟也是露水夫妻么!”他笑得淫邪,对方倒是一时拿不下主意来。

乔源趁机说道:“你不知道吧!你们青姐以前可是我从舞厅里救出来,做过我姨太太的。你看她把我关这儿也不动我,就是在等我回心转意呢!你赶紧告诉她,我想通了,要和她白头到老了。”

特务被他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乔源口花花地说道:“赶紧去汇报吧!晚了我怕女人喜怒无常,过会儿就要让你挨鞭子了!”

那人眯了眯眼,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