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源一怔,突觉得背上有无数虫蚁咬过,汗毛直立!
第86章 命悬一线
程青狞笑着说道:“这陈侃既然不肯交代名单,眼下他一心求死,那不如就成全了他!”
石村的眉头拧成了结,手指重重叩击桌面:“成全他?”
佐藤看一眼养女,亦是故意帮腔:“我们花这么多气力,难道就让他这么轻易死了?”
程青凑过去,声音里裹着股子阴毒的甜意:“石村先生,以我所知,陈侃就是陈家外室子,陈家是一直把他放在外头当倒钩的,关于名单陈平可能当真未告诉他!毕竟一开始,他就是要做军火库消息的祭品。那既是如此,我们为什么咬浪费这时间?我们不是还要抓他同党和地下党吗?咱们把陈侃押去码头公开处刑,那些人要是真在乎他,必定会来救——到时候不光能抓同党,连她背后的地下党名单也能挖出来!”
佐藤夹着烟笑了:“程桑说得倒真是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他瞥向乔源,“乔君,这主意你出的?当真不错!”
乔源的后背直发凉,嘴上却赔笑:“这都是佐藤小姐的主意,乔某不敢沾功。”
程青斜睨着他:“乔源,等会儿带人一起守着!要是林棠来了,可别让她跑了。”
乔源灵机一动,说道:“是,我和斧头帮的兄弟都会孝天皇大人犬马之劳!那日我会带着斧头帮兄弟一起守着!”
……
乔源和程青走出房间。
程青夹着烟,斜睨着他,“乔源,你现在可要弄清楚,你是76号的人。在你的协助下,我们才能清了斧头帮,又剿灭了江城的国军、国产党残余分子,就连他们潜伏在我们这里的高层——财务司长陈侃都被抓出来了!以前你在新月帮,就是日本人的好伙伴,如今更是。你现在除了76号,可无处可去!”
乔源心里恨极,但脸上只能道:“是,青姐说得极是!”
程青一阵桀桀怪笑。
乔源不想再和这个女魔头说话,又心里记挂着陈侃的生死,正要往军医那儿走出,程青却叫住了他,“乔源,你难道不想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么?”
乔源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程青吸了口烟,烟圈在她眼尾绕成模糊的弧:“乔源,我恨她!没有她,我不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当年她让我买蜜糖,我怎么可能被拐子拐了去?我走到现在,一步步都是身不由己!现在,我除了想到能看到她痛苦,已经不知道这人生还有什么乐趣了——”
乔源本不想和她多说,可这会儿还是忍不住扭头,“程青,你抬眼看看四周,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早早命丧黄泉?拐子拐的、风月地儿的,还有那些个做暗娼的,难道她们就都是林棠害的?那些个畜生,害了我多少姐妹,难道她们就比不上你受的那些个痛苦!”
程青尖笑起来,“乔源,你还是说出来了!可你和我一样,都是没退路的狗!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把斧头帮的人全杀了,把林棠的尸体挂在码头,让你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
乔源呼出一口气来,说道:“是我失言了。我先去看看陈侃怎么样了。”
程青瞧着他转身走向楼梯,却偏生提醒他,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暧昧:“乔源,别忘了,我们是一类人,只有彼此能靠得住。”
乔源没回话,只一步步往下走。
……
深夜的村里,林棠一身农妇装扮,正蹲在灶边熬粥。
那日,她到了火车站,人还未到,就看到特务鬼鬼祟祟的样子——
她想到临行前陈侃和自己说的,当即转身从火车站离开,迅速从西部路径出发,准备乘船到苏州附近,再谋划路径。
不过,这几日江城日本人守城排查,她和陈默等人都在松江附近,谋划出城。
而此时,陈默掀开帘子冲进来:“林姐,陈侃有消息了!日本人明天中午要在码头处决陈侃!”
林棠手里的勺子“当”地掉在锅里,粥溅在手上她却没察觉:“处决?他是政府财政司长,她们也敢?”
“听说是因为他泄露日本军火情报被发现。”陈默攥了攥拳头,“我带了二十个兄弟,明天一早去码头埋伏——”
“别去!”林棠下意识地说道。
陈默一愣,“你不想救陈侃了嘛?”
林棠一颗心天人交战,她望着陈默说道:“我当然想救他,可是我更怕这是日本人的陷阱!”
“林姐,你看我们被困在这里!与其在这里,我不如去!就算救不出陈侃,也不能让日本人太得意!”
林棠抹了把眼睛,抓起桌上的手枪塞进怀里:“我和你一起去。陈侃是因为我才被抓的,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送死。”
陈默却摇头,“林姐,我们动手的时候,你就想办法往西走。你活下来,比我们都有意义!”
林棠几乎崩溃了,“陈默,我们都是中国人!说什么谁活下来比谁更有意义!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陈默看着她眼里的坚决,只能道:“那我们今晚就行动!”
……
乔源摸了王育贤的钥匙,偷偷来到刑讯室。
“陈侃。”他伸手托起对方的头。
陈侃的眼睛半睁着,见是他,嘴角居然还扯出点笑,“他们打算怎么对付我?”
“他们明天要在吴淞码头处决你,我带你!”乔源不顾一切去解他身上的绳索,手指却被陈侃抓住。
“别……”陈侃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76号的人……守在外面……你走不了……”
“我不管!”乔源的血气涌上来,“大不了一起死!”
深夜的码头,风很大,吹得旗子发出吱呀的响声。
乔源背着陈侃出来。
小豆子跑过来,一脸骄傲:“哥,我以前偷人钱包这手技术学得不错吧?”
乔源腾出一只手,摸摸他的头,笑了笑,“我们走!”
突然,探照灯大亮,劈碎了深夜的黑暗。
乔源眯起眼睛,背着陈侃的肩膀僵住。
程青倚着一辆黑色轿车,指尖夹着烟,火星子在风里忽明忽暗。
她身边站着四五个穿黑西装的特务,手里的枪都指着乔源和小豆子一帮子人。
“乔源,”程青的声音里带着笑,“我就知道你不省心,还是得想着救人啊?”
事情到了这步,乔源自然也没有再伪装下去的必要,便说道:“程青,我们也别玩这猫捉老鼠的游戏了,你从第一天就知道我怀着异心,你不过就是想让我对白牧、对锦棠下手,然后——你最后再杀了我?你就是这样的心思对吧?”
程青勾起嘴角一笑,“乔源,否则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场夫妻呢?你可真是了解我啊!真可惜,这戏你不演了,我就这么杀了你,当真无趣啊!”
“谁杀了谁还不知道呢!”乔源把陈侃往小豆子肩膀一放,就要拔枪——
程青笑容登敛,一挥手,身边狙击手准备。
突然,远处传来枪声。
陈默带着二十个地下党成员冲过来,手里拿着枪,一边跑一边射击。
“动手!”程青喊了一声,守卫们立刻冲过去,和地下党交火。
乔源立即带着斧头帮的兄弟冲过去。
眼见两路人马就要汇合,程青端起枪,就往乔源方向射击——
“小心!”
子弹一下贯穿了陈侃的心肺!
乔源兀自不觉,还是背着。
程青狞笑着,“乔源、陈侃,我要尼恩都死在这里!”她的笑容骤然而止,后心的疼痛蔓延上来,她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去。
王育贤正在她身后,手中的小刀直插她的后心。
“你——”
王育贤捂住她的嘴,手上加大了力量,而他嘴上却说道:“程队长说先停火!要抓活的!”
程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
王育贤低声道:“我是陈默暗杀计划的真正执行者!”
刀刃插入后心,程青再也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只睁得大大得,似没想到自己的死亡竟会到得这么快。
……
乔源只觉得火力暂停了会儿,他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而陈默对他喊道:“快来!船只在江上了!”
乔源一鼓作气,背着陈侃、带着小豆子和一帮斧头帮的人望船的方向而去。
林棠正坐在船头,看到他们来,霍然起身,“快!快来!”
乔源一脚踏上船舷,将陈侃卸下身来。
陈侃整个人软倒在船板上,胸口的血浸透了浅灰色衬衫,像摊开的暗红墨团。
“你中枪了!”
陈侃艰难地睁开眼睛,睫毛上挂着血珠,看清眼前人的瞬间,嘴角居然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林棠一下扑了过去,她跪在他身边,双手发抖地扶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哭腔:“陈侃!陈侃你看看我!”
“小棠……”他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棠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她攥住他的手腕:“没事,我们来了。船马上哦走,我们去医院,没事的……”
“不用了……”陈侃摇了摇头,手指微微颤着,“我中过枪,知道什么是快死的滋味儿……”
他抬起手,抚上她的发梢——像十年前游街时,他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子弹穿了心肺……我自己知道……”
第87章 陈侃牺牲
陈侃的目光变得悠远,穿过船舱的窗户,仿佛看到了1930年的街头,他们举着标语,她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里,“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演讲吗?你说……‘中国的青年,不该做亡国奴’……”
“记得!我记得!”林棠泣不成声。
陈侃长长叹了口气,“锦棠,我的志愿是报效救国,虽然走了很长的歪路,还好最后还是死得其所了……”
他望向乔源。
乔源在旁边攥紧了拳头:“白牧……”他唤的是他的旧名,最终无法救得他的无力感和愧疚席卷他的全身,男儿虽是有泪这会儿也是落下来,“对不住……”
陈侃看向他,眼神突然清明起来,像燃到最后一瞬的蜡烛:“你对不住我……我也有对不住你的时候,反正都扯平了我的副手老周……在福兴里12号……衣柜后面的砖缝里……有军火库的清单……”
他咳嗽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他们的情报应该是发出去了……可如果可以,必须在运输之前炸了它……”
乔源一怔。
陈侃又转回头,望着林棠,嘴角的笑越来越淡:“小棠……我走了……你要……好好活着……”
他的手从她发梢滑落,眼睛慢慢合上,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眼泪。
林棠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他的身体,哭声像被掐住的喉咙:“阿牧!你醒醒啊!我们说好要一起去延安的!你答应过我的!”
陈默和小豆子也上了船,看到这一幕也是伤感。
……
陈默命令发船。
船行到江上,乔源率先道:“陈队长,就让这些斧头帮先走吧!”
陈默点头:“下一个驿口有咱们的暗桩,斧头帮的兄弟先去苏州避避,等风头过了再汇合。”
小豆子的耳朵立刻竖成了受惊的兔子,他扑过去抱住乔源的腰:“乔哥,我不先走!我能要跟着你!”
乔源蹲下来,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泪,“小豆子,起殴这次要去的地方,比码头危险十倍,我不能让你跟着冒险。”他从怀里掏出块磨得发亮的木牌,“这是郑蒿临死前给我的。现在我给你,等你长大,要是想我们了,就看看它。”
小豆子攥着木牌,眼泪砸在木牌上:“那……那你们一定要来找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还硬撑着扬起下巴,像只不肯认输的小狼崽。
陈默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傻小子,等你长大,我们早把日本人赶跑了。到时候你要去读师范,教孩子们念‘锄禾日当午’,别像我们一样,手里总拿着枪。”
小豆子抬头望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却还是点了点头:“那……那你们一定要活着回回来!”
……
船桨划得更快了,晨雾里渐渐露出驿口的影子。
斧头帮的兄弟脚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一个个下船离去,有的回头挥了挥手,有的抹了把眼睛,脚步却没停。他们都知道,这一分开,说不定就是永别。
小豆子站在船头,直到船开了,还挥着手里的木牌,喊着:“乔哥!林姐!一定要回来!”他的声音被江风卷得七零八落。
乔源望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晨雾里的一个小黑点,才收回视线。林棠仍蹲在陈侃身边,用手帕擦着他脸上的血。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眼泪砸在陈侃的手背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乔源走过去,轻声道:“锦棠,该走了。”
林棠把抬头望着乔源:“乔源,他以前总说,等抗战胜利了,要带我们去南京看中山陵,去上海看外滩的灯。”
乔源默默蹲下来,:“等炸了军火库,我们和他一起去。”
江风卷着雾涌进来,吹得船舱的布帘哗哗作响。
乔源站起身,提起脚边的枪,望了眼窗外的江水,他抱起陈侃,一步步走到船尾,掀开船板。
“白牧,”乔源轻声说,“我们要去炸军火库了,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成功。”
林棠把一束野菊花扔进江里——那是早上在驿口旁边的野地里摘的,黄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花瓣飘在江面上,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她心里很是难过,本该入土为安的,可如今她却只能让陈侃永留江底——不过他曾说过的,他生在江城闸北,比起北平,他更愿意留在这里,就让他的身体喂饱这片故土江河的鱼虾,让他的魂魄永远安息于此。
乔源望着江面,直到那束菊花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对林棠说:“走吧!”
林棠擦了擦眼睛,抓起身边的枪,轻声道:“嗯。”
船舱里的空气有些沉重,但窗外的晨雾已经散了些,太阳越升越高,照得江水泛着金红色的光。
……
林棠乔装回到江城,她在茶水间木门的缝隙里轻轻刻下三道交叉的划痕——这是她知道的,有关于陈侃和周副官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傍晚时分,她果然在茶叶铺子等到周副官。
周副官来得风尘仆仆,待只看到一个粗衣妇人,不由一怔,他走近了,方才看清林棠面孔,“陈夫人——司长他……?”
在情报发出那一刻,如期的拘捕没有到来,他已经预感到了这一刻,直至只看见林棠,心愈发沉了底。
“陈侃牺牲了。”林棠提到他的名字时,心还是不可遏制地颤动了下。
周副官怔怔地望着林棠,眼底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这个计划,本来我就是死士……”
林棠道:“陈侃做不到。他一直当你是好兄弟,不愿意做牺牲兄弟、自己踩着别人鲜血上位的事情……”
周副官闻言垂泪。
“周副官,你的潜伏计划就到这里了,剩下的你要保全自己。陈侃要你发的军火情报你给我一份。”
周副官一怔,随即道:“情报已经发出去,夫人你这是……”
“国民党那边有指示吗?”
周副官迟疑摇头,“国民党那边至今没有行动指示,我怕……!”
林棠点头,“陈侃没做完的事,让我来吧!你把情报给我吧!”她向周副官摊开了手。
他心里早有预计,就把情报从衣襟里拿出,塞给了林棠。
林棠点头:“保重!”
“保重!”
林棠回到裁缝铺。
江城的街道很冷,浮动着肃杀之气。
她站在街口,眼前恍惚间还是五六年前这里车水马龙、商铺林立的模样,如今却只剩残垣断壁和荷枪实弹的日军岗哨。
她紧了紧身上的粗布衣裳,将那份浸染着鲜血的情报揣进内袋,快步拐进裁缝铺后巷。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乔源正借着油灯的光擦拭枪支,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周副官那边怎么说?”
林棠将情报摊在桌上,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国民党那边毫无动静。但陈侃留下的地图上,标着比军火更可怕的东西——芥子气炸弹,下周就要运往前线。”
乔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枪托,指节泛白:“化学武器……这群畜生!”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映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也映着他们眼中燃得愈发炽烈的决心。
“我们……”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必须直接炸毁军火库,不能给他们把化学武器运到前线的机会!”
陈侃的死给了两人太大的震撼,他们虽然好不容易相聚,但如若国将不国,他们无论去到哪里,又何尝能苟安?
夜色已经深了,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勇气——这一次,他们不仅要为陈侃报仇,更要为江城的百姓,为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炸掉这个藏着魔鬼的军火库。
……
与此同时,佐藤公馆的地下室里。
程青躺在病床上,身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佐藤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淡绿色的液体:“樱酱,这是我们日本最新的‘再生药’,专门治枪伤的。你能活下来,真是幸运。”
程青微微抬起身,后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已经减缓不少。
她想起当时王育贤的刀插进身体的瞬间,她反手掏出枪,打爆了他的头,然后意识模糊前看到佐藤的脸。
她盯着佐藤手里的玻璃罐,声音带着深深的怨毒:“林棠……乔源……我要让他们偿命!”
佐藤把玻璃罐放在她床头,站起身来:“还好,这次有王育贤做你行动失败的替死鬼。否则,石村肯定要让你背则会个锅了!”
“石村——”程青咬牙切齿。
佐藤拿帕子擦了擦手,说道:“这药剂会让你有快速恢复的效应,你就在这儿多休息几天。如果我猜得没错,乔源和林棠还会在这江城里的。”
程青一下起身,“他们还不走?”
佐藤笑容透着隐秘,“他们自诩有良心的中国人,肯定是不会走的。”
程青在佐藤温文的眼神里,看到了恶魔一般的图腾。
第88章 丧心病狂
程青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后心的伤口被佐藤的“再生药”灼烧得又痛又痒,她盯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灯影,眼中翻涌着未散的血色。
王育贤死在她枪下的画面反复闪现,而林棠和乔源那张写满“正义”的脸,更是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既然佐藤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那她就要让所有背叛她、轻视她的人,都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现在醒过来的程青,远比之前更加丧心病狂!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她挣扎着坐起身,不顾护士的阻拦,踉跄着走到桌边,抓起电话听筒。
手指在拨号盘上颤抖着按下一串号码,那是她藏在北平的最后一张牌。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用嘶哑却带着狠戾的声音说道:“是我。去陈家老宅,把那个叫陈念的孩子,给我带回来。记住,活的。”
电话那头的人迟疑了一下,“可那是陈家……”
程青冷笑一声,“陈家,陈家又怎么样?陈家自己的人都跑光了!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三天之内,我要在江城见到她。”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遇到阻拦……格杀勿论。”
说完,她“啪”地挂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她知道,在这个世上,自然没什么比孩子更让父母癫狂的了!
只要把陈念捏在手里,他们就会像被抽走了骨头的狗,任她宰割。
窗外的阳光透过铁栅栏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程青却觉得浑身发冷。她走到窗边,望着江城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林滤昼棠,乔源,你们不是想当英雄吗?那就用你们女儿的命,来祭奠我的‘失败’吧……”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像毒蛇吐信般,缠绕住整个病房的空气。
……
北平。
陈家老宅。
陈家全都去了美国,留下忠叔一个人。
此时忠叔挡在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前,青布短褂被穿堂风灌得猎猎作响,活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他的北平口音带着颤音,却字字咬得清晰,“这宅子里现在就老朽一个人,哪来什么女娃娃?”
领头的日本军官佐藤将军刀缓缓抽出寸许,刀鞘摩擦声在寂静的雨巷里格外刺耳。他靴尖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忠叔的布鞋:“你的,说谎的干活。”军刀突然前送,冰冷的刀刃贴上忠叔脖颈,“最后问一次,陈念,在哪里?”
忠叔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眼角余光瞥见西厢房窗棂后一闪而过的阿秀蓝布衫角,那抹靛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我不知道!”
“不就杀了你!”
“要杀便杀。”他突然挺直佝偻的脊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亮光,“我有一中国人,岂容尔等倭寇放肆!”
枪声在雨幕中炸开时,阿尘正死死捂住陈念的嘴。
五岁的女娃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地下室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阿秀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三个人蜷缩在堆放杂物的阴影里,听着地面上传来的沉重皮靴声。
“哐当——”樟木箱的铜锁被军靴踹裂,阿尘能看见日军士兵明晃晃的刺刀挑开他藏在旧棉絮里的勃朗宁。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最终定格在阿秀隆起的腹部,她藏在立柱后的身体猛然一颤,撞翻了堆在墙角的景德镇瓷瓶。
瓷器碎裂声惊动了所有人。
当冰冷的枪口抵住阿尘太阳穴时,他看见陈念从自己臂弯里探出头,小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茯苓饼。女娃清澈的眼睛映着日军士兵狰狞的面孔,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叔叔,你的帽子上为什么有屁帘?”
阿尘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将陈念紧紧按在怀里,可已经来不及了。
日军士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更加残暴的怒意,枪托狠狠砸在阿尘的后脑勺上。
他眼前一黑,抱着陈念的手臂软了下去,耳边只剩下阿秀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和阿秀、陈念一起被塞进了冰冷的闷罐火车。
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在深秋的寒风中迅速消散,阿尘被反剪的手腕勒出两道紫红血痕。
粗麻绳深深嵌进皮肉,每节火车厢的晃动都牵扯着肩关节的旧伤。
他斜眼瞥见蜷缩在车厢角落的阿秀,她怀里的陈念已经哭哑了嗓子,小脸埋在母亲浸透奶水和泪水的衣襟里。
阿秀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双手死死按住腹部。羊水混着血水顺着她藏青色的棉裤往下渗,在肮脏的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深色水渍。
陈念被母亲的颤抖惊醒,懵懂地伸出小手去擦阿秀额头的冷汗:“娘,你怎么哭了?”
七日后。
江城废弃纱厂。
生锈的纺织机在穿堂风里发出嘎吱哀鸣,程青踩着高跟鞋的声响从仓库尽头传来。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苏绣旗袍,领口别着枚鸽血红宝石胸针,在从破窗斜射进来的夕阳里闪着妖异的光。
阿尘被反绑在立式梳棉机上,麻绳勒得他肋骨生疼,鼻腔里全是机油和霉斑混合的刺鼻气味。
“阿尘,别来无恙?”程青走到他面前,涂着蔻丹的指甲划过他脸颊的刀疤,“当年你跟着乔源砸我场子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阿尘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溅在她象牙白的高跟鞋尖:“你这毒妇!乔爷待你不薄,你竟敢勾结日本人!”
程青突然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成一片诡异的轰鸣。她转身走向缩在棉絮堆里的阿秀,陈念已经吓得不会哭了,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这个陌生女人。“把孩子给我。”程青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像哄骗猎物的毒蛇。
阿尘疯狂挣扎起来,梳棉机的铸铁支架被摇得嗡嗡作响:“不准碰她!我把孩子给你!你放了阿秀!她快生了!”
当阿尘颤抖着将陈念递过去时,他看见阿秀的衬裙下摆已经完全被血水浸透。女人突然尖叫起来:“不可以!念儿!那是小姐的命啊!”她像母狮般扑向程青,却被旁边的特务狠狠踹中腹部,蜷缩在地痛苦抽搐。
程青抱着陈念转身就走,猩红的宝石胸针在暮色中划出冷光。
“处理干净。”她轻飘飘的声音刚落,特务的南部十四式已经上膛。
阿尘听见阿秀最后的嘶吼被枪声撕碎,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那是他守了五年的姑娘,她怀了他的孩子,即将要生产了……
他猛地挣断手腕的麻绳,带着倒刺的麻绳纤维深深勒进皮肉。
当他扑向特务时,后腰突然传来剧痛,军用刺刀从左侧肩胛骨穿出,带出一蓬血雨。
阿尘死死掐住特务的喉咙,直到对方的眼球凸出眼眶。他跌跌撞撞跑到阿秀身边,将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抱进怀里,手指摸到她尚且温热的腹部——那里曾孕育着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仓库角落突然窜起火苗,是被打翻的煤油灯点燃了棉絮。火舌迅速舔舐着堆积的纱锭,浓烟呛得阿尘剧烈咳嗽。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阿秀的身体摆成侧卧的姿势,让她蜷缩的弧度像极了当年在北平四合院槐树下乘凉的模样。
灼热的气浪卷来时,阿尘终于握住了阿秀逐渐僵硬的手指。
他想起十年前初见时,她在乔家老宅里,那样怯生生看着她,喊着“阿尘”哥的模样,火光照亮她唇边凝固的微笑,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永远烫在了他逐渐失去温度的瞳孔里。
浓烟呛得他几乎窒息,肺部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可他握她的手却越来越紧,仿佛要将两人的骨血都熔铸在一起。
仓库的横梁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火星如雨般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灼烧感顺着皮肤蔓延到心脏,可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哪怕是赴这焚身之烈火,他也甘之如饴。他低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喃喃道:“阿秀,别怕,我来陪你了……”话音未落,一根燃烧的木梁轰然砸落,将相拥的两人彻底吞没在熊熊火海之中。
……
程青抱着陈念站在江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她,目光扫过围观人群中一张张惊恐或麻木的脸,孩子的哭声瞬间刺穿喧嚣的街市。
“林棠,乔源!”她的声音透过扩音喇叭传遍每个角落,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鸣,“你们不是要当英雄吗?看看这是谁的女儿!日落之前若不现身,我就让她给江城的日本皇军当祭品!”
人群中爆发出骚动,有人想冲上前却被特务用枪托逼退,她抱着孩子缓缓走向街心的绞刑架,猩红的宝石胸针在暮色里跳动如血,仿佛在提前庆祝这场即将到来的血腥献祭。
第89章 再生
程青把陈念架在城隍庙戏台的雕花栏杆上。
“林棠,”她好似失了耐心,大声嘶吼“这时候你还不出来?那就看着自己女儿丧命了?”
人群中的林棠狠狠攥紧了手。
程青的军靴狠狠踩在陈念的手背上!
陈念哭叫起来,宛若被掐住喉咙的幼猫!
林棠母女情深,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冲上去,却被乔源按住了手。
“我去!”他的喉咙滚动,眼睛里藏着深深的痛苦,“锦棠……我是她的父亲,但我从未尽过一天父亲的指责,这次你就让我去……”
“我去!”陈默却道,他的的右手始终藏在长衫下摆。那只在北伐战场上被炮弹削掉半根手指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两枚手榴弹的引信。
“我知道你们担心孩子,可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军火库——”陈默的喉结滚动着咽下血腥味,左手指向城隍庙后巷。
一提到军火库,林棠和乔源不约而同沉默了。
“你忘了陈侃是怎么死的?”
那一瞬间,林棠的心口窒住了!
是啊,陈侃死了,他为了保护她而后陈念,也为了传递出去军火库的情报,如今她怎么能在这里枉费他用性命付出的努力?
乔源按住林棠的肩膀,掌心的枪茧在粗布上磨出沙沙声:“让我去吧!”他望向陈默,“陈默,要麻烦你和我配合,到时候我上去吸引他们注意力,你带着陈念快走!”
陈默点头。
林棠的眼睛里蕴满了泪水,她环顾眼前这两个男人,他们、陈侃还有那么多兄弟,都在为了传递情报、保护他们的路上付出了生命,她又有什么资格一直在这里磨叽?一旦军火库失控,死去的又何止是她和小念儿?那么多中国人,都逃不过毒气的熏染!
“好!”林棠的眼睛里蕴着泪水,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走!你们小心!”
乔源的眼神浮动,蕴藏着伤感。
“听着,”他的拇指擦过她虎口处的枪茧——那是他亲手教她打枪时磨出来的,“炸掉军火库,比任何人的命都重要。“
林棠的泪水落了下来,但她脸上仍洋溢着坚定,她笑,说道:“阿源,你也小心!如果能救出念儿……如果救不出,念儿有她陈侃爸爸陪着,也不会太孤单……”
林棠转身冲进后巷时,炸药包的帆布带在腰侧勒出红痕,她听见身后传来乔源拉动枪栓的声响,混着陈念断断续续的哭喊:“妈妈妈妈”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泪水几乎风干了面庞,但她只能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往前跑……
陈默和乔源对望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乔源率先从人群中跑了出来,他身形如猎豹般矫健,瞬间吸引了所有特务的注意。
他手中枪响不断。
而另一边,乔源正贴着台东侧的朱红柱子移动。
西侧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乔源的吼声撕破夜空:“程青你这毒妇!”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陈默趁机甩出三枚烟雾弹!
在白茫茫的硝烟中,乔源像头受伤的豹子扑向戏台,踏碎的木片飞溅如刀!
乔源一把扑过去,左手锁住程青咽喉,右手匕首抵在她心口!
程青却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同夜枭的啼叫,阴森又诡异:“乔源,你以为这样就能救走这丫头?太天真了!”说罢,她猛地将陈念抛向空中。
陈念的哭声划破硝烟弥漫的空气,像一把利刃刺痛所有人的心。
陈默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接住陈念,紧紧护在怀里。
乔源见状,眼神一凛,匕首用力往前一送,压在程青脖子上:“让他们都退下,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程青却丝毫不见慌乱,冷笑一声:“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话音刚落,周围的特务们纷纷围拢上来,枪口齐刷刷对准乔源和陈默。
乔源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但握着匕首的手却稳如磐石。
陈默抱着陈念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程青见状,刚要开口下令追击,乔源手中的匕首突然又往前压了几分,在她白皙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再动一下,我保证你活不过今晚!”
程青目光阴鸷地盯着乔源,突然身体猛地一扭,竟从乔源的禁锢中挣脱出来。她反手一拳打在乔源腹部,乔源吃痛,手中匕首差点掉落。
程青趁机一脚踢在乔源膝盖上,乔源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特务们见状,一拥而上,将乔源死死按住。
程青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走到乔源面前,蹲下身子,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冷冷说道:“把他带回去,好好‘招待’。”
说完,她站起身来,看着陈默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开枪!给我开枪!”
陈默紧紧抱住了陈念,预期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周围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喧哗,卖茶水的老汉掀翻了木桌,黄包车夫们同时拉起车篷组成人墙,说书先生用醒木砸向特务的后脑,他们竟然组成了人墙!掩护着陈默融入人群。
程青只让特务去追陈默,而她却转身,用脚踢了踢乔源,随即蹲下身道:“乔源,我们又见面了。”
她好似一只戏弄老鼠的猫儿,除了乔源,对其他的猎物不甚上心,她自将乔源带上了车,扬长而去。
76号的地牢里。
这次程青自然给他换了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地牢的铁门关上时,铁锈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程青!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杀了我,就快点!”
程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乔源,嘴角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冷笑:“杀了你?那多无趣。乔源,我要让你看着我一点点毁掉你所珍视的一切,就像你当年毁掉我的希望一样。”
乔源挣扎着起身,铁链哗啦作响,他瞪视着程青,愤怒却夹杂着不解,“希望?你我之间何曾有过希望?”
程青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阴冷的地牢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乔源,你大概永远想不到,只有在你身边时,我曾经想真正做个人!我想为了你,就做一次程青!可是你却为了林锦棠,毁了我所有的希望。”
乔源眉头紧皱,说道:“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只是感情之事,无法强求。”
程青眼神一厉,猛地一脚踢在铁桶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无法强求?那我今日就让你看看,什么是无法强求!”说完,她转身离开地牢,铁门重重关上。
程青走出去的时候,正撞上梁左。
梁左斜倚在地牢门框上,手里把玩着勃朗宁:“程队长,这小子可是杀了我们三个弟兄,你就这么把他养在地牢里?”
程青突然转身,枪柄砸在梁左的太阳穴上,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养好他,”她的声音冷得像地牢里的石砖,“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林棠怎么死的!”
梁左捂着流血的额头嗤笑:“骗谁呢?你就是喜欢这小子,那会儿你千方百计把他留在身边,不就是为了可惜这头狼崽子,是养不熟的!”
话没说完就被程青的枪口顶住下巴,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程青回到房间时,鎏金座钟正指向午夜。
七年前的百乐门舞厅突然在眼前炸开,旋转灯球把乔源的影子投在猩红的丝绒幕布上,他穿着白色西装,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素圈戒指。
“看见没?新月帮帮主,为了林棠连军火生意都敢停。”旁边的舞女用羽毛扇掩着嘴笑,程青却死死盯着乔源——原来就是他?他就是林锦棠的丈夫?!他为了得到她,可以想尽办法杀了白牧,把她捆在身边!这样炽热的、扭曲的爱,一下在她眼里发了光。
她突然抓起桌上的威士忌灌下去,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发疼,原来有些渴望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饮鸩止渴。
程青摇摇晃晃地起身,却隐隐听到女人的哭声——本来在这里听到女人的哭声并不稀奇,只是这哭声太凄厉了,而且并不是来自于审讯室,似乎来自于佐藤的房间……
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主导者她,她走过去,轻轻推开了佐藤房间的门,她看到佐藤穿着白大褂,在给女人注射药剂,女人浑身痉挛,十分痛苦,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
佐藤听到开门声,猛地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疯狂又扭曲的神情,他咧开嘴笑道:“樱酱,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程青望着佐藤注射的药剂,瞳孔猛地收缩——再生药,这个曾让她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光明的药剂,如今却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呈现在她眼前!
程青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愤怒,冷冷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佐藤轻轻一笑,走到程青面前,递给她一支注射器:“如你所见,我在进行一项伟大的实验。这种再生药,能够让人体细胞迅速再生,甚至……起死回生。”
第90章 忏悔
女人的惨叫声像被生生扯断的琴弦般骤然停止!
程青看向那个女人,她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实验台上,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裸露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暴起如蛛网,每一寸肌肉都在药剂的作用下剧烈痉挛,女人的眼球从浑浊到彻底涣散,嘴角溢出的血沫在惨白的脸颊上划出蜿蜒的红痕……
程青胆战心惊地看着她。
而那个可怜的女人最终身体猛地一挺,便如断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只有胸腔里偶尔发出的、类似破风箱的抽气声证明她曾鲜活地存在过。
饶是程青杀人不眨眼,可是看着这样惨死的样子,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佐藤却面目平常,只摇头叹息说道:“又一个没用的东西!处理掉!”
他缓缓摘下沾着淡黄色药剂的乳胶手套,俯身端详着女人逐渐僵硬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里映着尸体狰狞的表情,嘴角却勾起一抹混杂着惋惜与狂热的笑意。
“真是可惜了,”他用带着消毒水味的手指推了推眼镜,转身对门外候命的黑衣守卫摆了摆手,“处理干净些,别让血腥味飘到走廊。对了,把她的器官样本送去冷冻库,或许还能提取到些有用的数据。”
程青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刺痛感传来才惊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那支泛着幽蓝光泽的注射器还躺在女人摊开的手旁,她恍惚间想起——冰冷的针头刺入颈动脉时,她也曾像这样在剧痛中翻滚,意识在清醒与昏厥间反复拉扯。
“你好像很惊讶?”佐藤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程青面前,指尖带着凉意挑起她的下巴,“樱酱,你该庆幸自己是个奇迹。九十八个实验体里,只有你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你的细胞再生速度是常人的七倍,伤口愈合时间缩短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他凑近程青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你现在的身体,简直是为战争量身定做的武器。”
程青猛地推开佐藤踉跄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
女人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还在盯着她,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如同挣脱闸门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潮湿阴暗的地牢里,铁链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佐藤的助手们戴着口罩将药剂注入她静脉时,玻璃注射器折射的寒光;
枪械训练场上,她颤抖着扣动扳机,子弹却打偏在靶心外,被教官用枪托狠狠砸中后背的钝痛;
还有那些被关在同一囚室的女孩们,在深夜被守卫拖出去时压抑的哭喊;
以及第二天清晨被抬回来时,身上无法掩饰的青紫伤痕
“为了让你们成为没有弱点的棋子,羞耻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佐藤当时这样对她们说,而他自己,便是第一个践行这句话的人。
在被送给乔源之前,她像件物品般在不同男人手中辗转,那些带着酒气的吻、粗暴的抚摸,如今都化作细密的针,扎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程青勉力地笑:“能为大日本帝国效劳,是我的荣幸。”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佐藤的房间的。
消毒水的气味还萦绕在鼻尖,程青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慌乱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觉得那间实验室像个巨大的胃袋,随时会将她吞噬。
走廊尽头的铁门上挂着“禁闭室”的木牌,生锈的铁锁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这里关着乔源。这个认知让她脚步一顿,随即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串挂着十多把钥匙的金属环,手指颤抖着找到了对应牢门的那把。
牢门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打开,乔源正背对着她坐在稻草堆上,听到动静后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曾经一丝不苟的黑色长衫沾满污渍,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你又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可程青好似听不到他的讥嘲,她只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声音细若蚊蚋:“我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他们把我塞进装猪崽的竹筐,一路颠簸了三天三夜,筐底的碎竹片扎进肉里,我不敢哭,怕被他们打死”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角的霉斑,“后来被卖到乡下妓院,老鸨用烧红的烙铁在我后腰烫了个‘贱’字,说这样我就永远别想逃跑”
乔源突然嗤笑一声打断她:“这些话你说过八遍了,程青。”他站起身逼近她,“现在江城的百姓在日本人的铁蹄下流离失所,闸北的难民营里每天都有孩子饿死,你在这里对着我哭诉你那点陈年旧事,不觉得矫情得可笑吗?”
程青突然苦笑着说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这么疯狂,其实一直是在和林棠较劲,她想得到他,来证明她比他强、也曾被爱过。
程青被他的话刺得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她望着乔源布满嘲讽的脸,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呜咽。
“是啊,矫情”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指尖在空气中徒劳地抓了抓,“我费尽心机接近你,假装爱上你,用来离间你和林棠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我只是想证明!证明我比她林棠强!证明我也能被人捧在手心里爱一次!可到头来”她颓然坐倒在地,肩膀剧烈颤抖,“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我只是个被佐藤操控的木偶,是个活在林棠影子里的可怜虫”
面对她的忏悔,乔源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乔源,你走吧!你去找林锦棠,就当是我的忏悔吧!”
“忏悔?”他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旁边的稻草堆,“程青,收起你这套猫哭耗子的把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放我出去,再在半路上安排人手‘意外’杀死我?再多几次好玩是吗?”
但程青却丝毫不理他的嘲讽,只是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牢门内侧的铁闸前。
“咔哒”一声轻响,她拉开了控制铁闸的机关。
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外面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吧。”她背对着乔源,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这里出去。”
乔源愣住了。他看着程青单薄的背影,又看了看敞开的牢门,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自由的气息顺着门缝涌进来,带着外面世界的尘土味和隐约的车鸣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程青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什么烦人的东西。
乔源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矮身冲出了牢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直到冲出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融入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他才敢大口喘气。
乔源自然是不敢去军火库的,万一这又是程青的陷阱,那倒真是弄巧成拙。
他街巷间,人群的嘈杂声成了最好的掩护,却也让他更加难以分辨敌友。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逼近,乔源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追上了。
转身的瞬间,乔源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他看到的是几个身着便装,但眼神锐利如鹰的男子。
“你们,是程青派来的?”乔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尽管心中已有答案,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
为首的男子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一起上。
乔源自然是做好死亡的准备的,只是在死之前,若不能见到林锦棠,不能听陈念喊一声“爸爸”,那不是十分遗憾?
乔源忽而苦笑一声,心道人的奢望多了,果然就会变得瞻前顾后了——
他掏出枪械,和他们争斗。
子弹在空气中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阵刺鼻的硝烟味。
乔源的身形在狭窄的街巷间灵活穿梭,却仍不免被几颗流弹擦伤,鲜血渐渐染透了他的衣衫。
然而,敌人渐渐涌来,将他紧紧包围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乔源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想到林锦棠,想到陈念,乔源到底觉得上天还是对自己不薄的,让他在这人世间留下了温情。
偏在这时,一阵更加密集的枪声突然从侧方响起,紧接着,几个追击者应声倒地。
乔源心中一凛,转头望去,只见程青正站在不远处,手持双枪,眼神冷冽如霜,射击精准无比,仿佛是从地狱归来的死神。
“跟紧我!”程青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冲去。
乔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强忍着身上的伤痛,跟了上去。
程青的火力异常强大,她的枪法精准,每一次出手都能带走几条生命。在她的带领下,乔源竟然奇迹般地冲出了重围,两人一路狂奔,直到确定安全之后,才敢停下脚步。
“你……到底要干什么?”乔源喘息着,目光复杂地看着程青。
程青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默默地收起枪支,然后转身看向乔源,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或许……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得那么容易。”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毕竟,你还欠我很多解释。”
乔源闻言,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程青,这个曾经让他痛恨、恐惧,如今却又救了他一命的女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