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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木惊春 娓娓安 17375 字 1个月前

第81章 林棠被逮捕

长长的走廊,76号似永远见不到光。

乔源正焦灼不安地在房间踱步,他如今被困在方寸之间,不得自由,更逞论把消息传递出去。

乔源的目光落在房间的电话上,突然灵机一动,拨通财政部电话。

接线员的声音里带着慌乱,显然没料到76号会直接联系财政司司长。

乔源不耐烦地敲击话筒“快接!我可有重要的事情和你们陈司长说。”

不过五分钟,陈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还是惯有的冷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乔源?你找我什么事?”

乔源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挑衅:“陈司长,倒会装糊涂。当年你在派的枪手,一颗子弹差点要了我的命,你把我放逐海外,霸占了我的妻子,是不是就觉得你赢了?你没想到我会卷土重来,还会在76号,帮佐藤缨队长做事吧?”

电话那头的陈侃瞬间沉默,乔源能听见他攥紧话筒的声音,“乔源,你真是小人得志!你以前说过绝不和日本人合作,如今倒是直接在76号当狗了?”

“当狗?”乔源笑得更邪,“陈司长,我们彼此彼此吧!我如今在76号,陈司长想找我麻烦,也没办法进这铁通一样的地方吧?”

“好,乔源你等着!”陈侃咬牙切齿地回答。

乔源就挂了电话。他侧头看向走廊尽头的审讯室,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像只张着嘴的野兽,正等着猎物上门。

……

陈侃的汽车很快出现在76号门口。

“叫乔源滚出来!披了层皮还真以为自己能耐了!”他一改往日文质彬彬,

摔开车门,西装外套甩在臂弯里,领带歪着。

门口的哨兵端着枪拦住他,他瞪圆了眼睛,手指戳着哨兵的胸口:“财政司司长要见人,你们也敢拦?”

哨兵们面面相觑时,陈侃就冲了进去。

乔源早在二楼看到了陈侃,如今循声而下,人未到,他的笑声已自从走廊里飘出来:“陈司长好大的架子,怎么,急着来给我赔罪?”

陈侃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抓住乔源的衣领:“乔源你个混账!就算当年是我指使人杀你,可你之前也给我我一枪!我们早就打平了,你何苦在这儿为虎作伥,还要追着我咬?”

乔源不甘示弱,反手揪住他的西装领口,冷笑道:“打平?陈司长,你霸占我妻子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今天我会在76号等着?”

“你别忘了锦棠以前是我未婚妻!”陈侃的脸涨得通红,拳头砸在乔源的肩膀上,“如果不是你谋害我,锦棠会嫁给你吗?”

他这一拳下来,乔源顺势往后倒,手却悄悄伸进西装内袋,把折成小方块的名单塞进陈侃的西装口袋里。

陈侃察觉他动作有异,微微凝眉。

而乔源不给他反应机会,又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墙上:“反正她是我妻子!”

陈侃冷笑道:“那乔帮主想必也记得锦棠已经和您离婚了吧?她本就是我未婚妻,如今也不过是纠正你带给她五年的错误而已!你又何必枉做小人!”

两人吵吵嚷嚷,自有人汇报了程青。

程青踱步而出,看着两个乌眼鸡似的男人,倒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说道:“让他们闹,闹够了就消停了。”

陈侃瞪着乔源,眼里的怒火快溢出来,却突然嘲讽地一笑:“乔源,你也就这点能耐,靠日本人撑腰,算什么男人?”他反手推了乔源一把,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今天我就不跟你一般见识,等哪天你从76号滚出去,我再好好跟你算总账!”

乔源擦了擦嘴角的血,冷笑:“陈司长还是回去管好自己的事吧,别哪天我查到你和地下党有勾结,把你也抓进来!”

陈侃转身走向汽车,手悄悄伸进衣领里,摸到那张皱巴巴的纸、

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钻进汽车里。

车窗摇下来时,他看了眼乔源,眼里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

陈侃立刻驱车回家。

“锦棠!”他进门就急迫地喊。

林棠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衣衫不整、眼睛冒着血丝的样子,惊道:“怎么了?”

陈侃反手带上门,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乔源冒死传出来的,76号的逮捕名单。”

林棠接过,只扫了一眼,脸色就煞白。

陈侃抓住她的手腕,“现在没时间问,你必须马上就走,我用通行令送你离开江城。”

林棠抬头,眼睛里已经泛起水光,却还是咬着牙:“那你和小念呢?我们一起走。”

“不行!”陈侃摇头,“财政司司长突然失踪,76号肯定会查,到时候连你都走不了。我留在这儿,能帮你拖延时间!小念我会照顾好,等风声过了,我带她去找你。”

“好。”林棠知道事态紧急,没有更多犹豫,只说道,“我去看小念一眼,马上走。”

陈侃站在房门外,听到房间里传来小念的哭声。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缓缓走到门口,看到林棠蹲下来,把女儿抱在怀里低声道:“小念,妈妈要出门几天,你在家要好好听爸爸的话。”

小念揪着她的衣服,扁着嘴:“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要和妈妈一起去。”

林棠险些绷不住泪,背过身去。

陈侃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妈妈马上会回来的,到时候给小念带条新裙子。”

他对林棠使了个眼色。

林棠点头,把女儿交给陈侃,转身去收拾行李。

林棠的态度很决绝,这些见惯生死、统领新月帮,在决定参加革命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当真到了分离时,仍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陈侃,你要照顾好自己和小念。”

陈侃点头,从怀里摸出怀表,里面藏着照片——那是去年冬天一家三口在江边拍的,小念坐在他们中间,笑得像朵花——塞给她:“联络点的地址在照片后面。”

林棠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还是温热的,却像要诀别一样。她咬了咬唇,弯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然后提起包,往门口走。

陈侃抱着小棠,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喊:“锦棠——”

林棠站住,没有回头,却听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坚定:“我等着你们。”

门“吱呀”一声关上。

陈侃抱着女儿。

陈念的小手揪着他的衣领,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陈侃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眼泪砸在女儿的手背上:“很快,很快就回来。”

……

林棠坐的汽车刚到城边,,司机突然猛踩刹车,车头险些撞上路中间的铁丝网。

林棠攥紧怀里的怀表,抬头时,只见梁左带着七八个76号的人围了上来,手里的枪指着挡风玻璃,嘴角挂着痞笑:“林小姐,请你回76号喝杯茶。”

林棠平静地看着:“梁队长,我是财政司陈司长的妻子,现在我要出城走会儿亲戚,没空跟你们回去。”

梁左的笑容逐渐嚣张,“林小姐,这恐怕由不得你有没有空了。”

林棠怒道:“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梁左笑了,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立刻拉开车门,就要拽林棠下来,“到了76号,你自然就会知道。”

林棠沉下眉来。

猛然,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刹车时溅起一片泥土。

程青从车里下来,她走到梁左身边,冷冷一笑:“梁队长,这是我要抓的人,你也要抢,这过分了吧?”

梁左皱着眉:“欧阳青,你要抢功?”

“闭嘴!”程青突然沉下脸,转头看向身后的乔源,“乔源,帮我管管梁队长。”

乔源自程青身后走出。

林棠看到乔源,不由一怔。

而乔源却半眼也不敢看她,只上前一步,抓住梁左的手腕,手中的枪正抵住后腰。

梁左暴跳如雷,“欧阳青,你也敢?”

程青却不理他,只对身后的人说道::“带林锦棠去76号,我要亲自审。”

林棠被人推搡着从车里走出,经过乔源身边时,她不可置信地望向他,而后者只是目光躲避。

“乔源,我真是没想到……”

乔源微微挑眉,“林锦棠,你夺走我新月帮,又嫁给陈侃那天起,你就该想到的。”

林棠冷笑一声,“早知当日,我就不该留你一条命,当时一枪就该杀了你的!”

程青拿着枪,玩味地看着两人,这会儿才道:“还废什么话,还不把人带走?”

乔源看着众人推搡着将林棠带走,他走在最后一个,默默扔了一个纸团在地上,有树叶落下来,堪堪将纸团覆盖。

……

林棠刚被押进76号的审讯室,陈侃就穿着财政司的制服,气势汹汹地冲了了进来,手里攥着份文件:“程青!谁给你的胆子,敢抓我妻子?你们凭什么诬蔑她是地下党?”

程青看到陈侃,却不慌不忙地站起,“陈侃,虽然你是财政司长,不过涉及地下党,就算以你和陈家,怕都担不起。”她踩着马靴踱到他身边,低声道,“何况,你们陈家还能不能护住你,怕也是未知。”

陈侃脊背一寒,但他望了一眼林棠,怒道:“锦棠怎么可能是地下党?你们有证据吗?这是滥用职权打击报复!”

第82章 别回头

审讯室里陷入僵局。

而程青一声冷笑,“证据?证据就是林小姐同僚的证词!陈司长我劝你不要管,否则这事怕你自己都脱离不了关系!”

“同僚?什么同僚?”陈侃叉着腰怒喝道,“我妻子在江城商界影响力甚广,这几年安心在家相夫教子,保不齐有什么狂徒打击报复!再说就凭那人空口白牙,就要定我妻子的罪?那莫不是太草率了吗?”

“陈司长,你可能忘记了76号规矩!这里可是宁错杀,不放过!”

陈侃回敬道:“所以呢,就滥杀无辜?欧阳队长,我怕你是因为我们知道你的旧事,你就要杀人灭口吧?”

程青脸色气得潮红,“你说什么旧事?”

陈侃不客气地说道:“顾曼青,是不是太久没有人叫你名字你就忘记了?什么佐藤樱、欧阳青,你难道忘记自己也是中国人吗?”

程青的脸瞬间煞白,手指猛地按在腰间的枪上,指节泛着青白:“陈侃,你在胡说什么?”

陈侃却往前迈了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枪口,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嘲讽:“怎么?怕了?顾曼青,人不要忘了自己的出处!”

正争吵间,乔源冲了进来。

他手里还攥着块带血的纱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他喘着气喊:“程队!那姓周的咬舌了!我们掰开嘴,舌头都咬断了,人刚抬到医务室就断气了!”

梁左闻言,登时拿看好戏的神情望向乔源和程青。

程青的脸瞬间煞白,手指从枪套上松开,转而揪住乔源的衣领:“我让你看紧她的!你是吃干饭的?”

乔源故意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摊了摊手:“程队,那么个柔弱的女人,身上东西都收尽了,我们哪里知道会咬舌”

陈侃抓住这个机会,上前一步挡在林棠身前,冷笑着看向程青:“欧阳队长,现在证人死了,你还有什么理由扣押我妻子?76号的规矩是‘宁错杀不放过’,可要是连证据都没有就乱抓人,传出去,怕是佐藤樱队长也不好交代吧?”

程青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咬着牙说:“陈侃,你别太嚣张!就算没有证人,林锦棠的嫌疑也没洗清——”

“够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断喝,石村穿着笔挺的日本军装,踩着皮鞋走了进来,军刀在腰间晃出冷光。他扫了眼屋里的人,最后落在林棠身上,嘴角扯出个阴森的笑:“林小姐,你的同僚死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林棠平静地看着石村:“石村大佐,我是陈司长的妻子,这些年在家相夫教子,连门都很少出,怎么会通共?还什么同僚,您听这话是不是可笑?倒是你们76号,平白无故抓我,是不是想栽赃陷害?”

石村微微一笑,眼底却藏着残酷的杀意:“林小姐倒是会说话。不过,通共这种事,可不是靠嘴说的。既然证人死了,那林小姐就留在76号,好好配合我们调查吧。”

“不行!”陈侃立刻吼道,“我妻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林棠回头。

陈侃立刻挡在她身前。

林棠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划了划,眼神里带着坚定:“陈侃,我没事。你先回去。我信他们也不会再没人证物证情况下,就对司长妻子做什么!”

陈侃摇头,紧紧攥着她的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清者自清。”林棠笑了笑,“你要是留在这儿,反而会让他们抓住把柄。等他们查清楚了,自然会放我回去的。”

石村突然鼓起掌来:“林小姐倒是识大体。既然这样,陈司长就先回去吧,等我们查清楚了,自然会放林小姐回去。”

陈侃盯着石村,又看看林棠,终于松开手,

林棠笑着点头:“我知道。”

陈侃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住,回头道:“欧阳青,要是我妻子少了一根头发,我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你好过!”

程青看着他的背影,死死咬着唇。

……

陈侃走出76号。

刚刚林棠在他手心留下的暗号,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她已经不准备在这次任务中全身而退,却希望他能带着陈念离开这个炼狱!

陈侃回到住处,焦灼地在原地走了一圈,他的手指在电话按键上顿了顿,指腹沾着烟盒上的凉意,终究还是按下了北平家中的号码。电话里传来忠叔熟悉的咳嗽声,他捏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忠叔,老爷在吗?”

忠叔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道:“侃少爷,老爷……已经和三少爷去美国了……这宅子如今就老头我一个了。”

陈侃一怔,半晌才苦笑道:“他老人家不是说好的和国家共存亡么,这仗才刚刚开始,他倒是先走了?”

“侃少爷……这陈家是对不住你,不过如今这局势,你也想办法走吧!”

陈侃只道:“陈叔,既然当时要我留在江城,我就要完成我该做的事。何况……这里有我在乎的人,我也不能走。忠叔,你帮我办件事。明天我让阿福开车去火车站接人,小念我让阿尘送过去。”

忠叔一怔,随即咳嗽,“如今的北平和江城……”

陈侃没有多说,只道:“忠叔,你就帮我最后这一个忙吧!”

话筒里传来忠叔的叹气声:“我知道了,侃少爷,你也保重。”

“忠叔,你也是。”

陈侃想了想,再拨了一个电话到陈平处。

“爸。”

这是他跪在陈家的那一次,再次唤了这个名字。

“侃儿,”陈平的声音像块冷硬的石头。

“爷爷和三叔他们都去美国了,你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

陈平却道:“陈侃,难道你不知道,一个家族兴盛,总有人要承担、有人要牺牲?也有人要留下火种?”

陈侃却只一笑,“陈平,你从没认过我和我娘,要到承担、牺牲的时候,倒是想到我了?”

陈平不语。

陈侃吸了口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算了,陈平,这也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怨你。我打给你这个电话,是因为我把陈念和阿尘一家送到北平,忠叔会接应,你要想办法保护他们安全。”

“陈念?”陈平笑了一声,“又不是你亲生女儿,你何必这么上心?何况你以为送她去北平就安全了?陈家的人,走到哪里都有麻烦。”

陈侃的手指掐紧了烟蒂:“这你不用管。虽然承诺也不一定有用,可是事到如今我也只有找你了。我必须来和你做这个交易。”

“交易?”陈平的声音顿了顿,“你想要什么?”

“我保小念安全离开,”陈侃的声音很轻,却像把刀,“我会帮你完成最后一件事——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这次,我会做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侃以为陈平不会回答了,才传来他的声音:“你倒像个合格的陈家子弟。”

“是你教我的,”陈侃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苦涩,“陈家的人,从来都是利益为先。”

“好,”陈平说,“小念的安全,我会让人负责。”

“谢谢,”陈侃掐灭烟,烟灰落在桌角,“父亲”

他挂了电话,望向窗外的夜色,驻足了一会儿,然后叫来阿尘。

“阿尘,收拾东西。带着阿秀和小念,今晚十点,坐最后一班去北平的火车,找忠叔。”

先是林棠离开,再是如今陈侃的命令,阿尘的手顿了顿,抬头时眼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沉重:“司长,是不是……夫人那边……”

“别问。”陈侃打断他,“阿秀快生了,你们不能留在这里。”

经过这些年的锤炼,阿尘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他看着陈侃,良久说道:“陈先生,你也保重。”

陈侃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会的。我还等着喝你和阿秀孩子的满月酒呢!”

“从前的事……”阿尘望向陈侃,“是乔先生对不起你。我也是帮凶。这些年,谢谢陈先生的照顾。”

陈侃微微一晾,“那些事都不重要了。阿尘,记得夫人说过,活下去才是第一要紧的。帮我保护好小念!”

“是。”阿尘点头,转身走向陈念的房间。

刚推开门,就见小念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林棠给她买的布娃娃。

“爸爸?”小念却望向阿尘背后的陈侃,声音里带着睡意,“妈妈怎么还没回来?我刚才梦见妈妈了,她给我买了新裙子。”

陈侃站得远远的:“妈妈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爸爸让阿尘叔叔带你来去一个好玩的地方,等妈妈做完事,就会来找我们。”

小念笑了,伸手是要抱的姿势:“那爸爸也去吗?”

陈侃微微一笑:“爸爸要等妈妈,等妈妈来了,我们一起去。”

“那好吧。”小念松开他,转身拉住阿尘的手,“阿尘叔叔,我们什么时候走?我想早点见到妈妈。”

阿尘看了眼陈侃,轻声说:“现在就走,小念乖,别回头。”

陈侃站在门口,看着阿尘抱着小念走出院子。小念趴在阿尘肩上,回头对他挥手:“爸爸,我会听话的,你要早点带妈妈来哦!”

陈侃挥了挥手,直到汽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攥紧拳头。他抬头望着天空,月亮被乌云遮住,像极了林棠刚才在他手心写下的“别回头”。

“锦棠,”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第83章 假情报

陈侃缩在火车站入口的立柱后面,指尖夹着半根烟,烟雾在清晨的雾里散得很慢。

他看着阿尘穿着藏青布衫,一手扶着怀孕的阿秀,一手把陈念举上火车踏板。

小念趴在车窗上,鼻尖贴着玻璃,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找他。

陈侃赶紧往阴影里缩了缩,手指掐灭烟头,指腹蹭过眼角,他怕多待一会儿就要舍不得了。

火车鸣笛的声音刺得他耳朵疼。

陈侃望着火车缓缓开动,车尾的蒸汽裹着雾,把小念的脸遮得越来越模糊。直到火车完全消失在铁轨尽头,他才迈出脚步。

陈侃径自去了佐藤的住处。

自从石村来到江城,佐藤就在江城低调了许多。

佐藤看到陈侃,笑一笑:“陈司长,真是稀客。”

陈侃反手带上房门,直接坐在矮桌前:“佐藤先生,我就直说了,我需要你帮我救林棠。”

佐藤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烟绕着他的鼻尖转了个圈,他嘴角的笑还挂着,眼里却没了温度:“陈司长,林小姐的事归石村大佐管,我只不过是个闲人,怕是插不上手。”

陈侃却似早已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佐藤先生,您过谦了。谁不知道佐藤先生在江城运筹多年?石村不过是功勋世家,方才一来就抢了您的功劳。这是重庆政府在江城潜伏名单。我愿意以此为条件,交换我和我妻子安全。佐藤先生,你在江城经营了三年,难道就甘心看着石村抢你的功劳?”

佐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陈司长,你这是在给我下套啊。”

陈侃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却没点燃:“佐藤先生,你我都是聪明人。石村要是继续在江城坐大,迟早会吞了你。而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只是想救我妻子。”他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你要是能把这名单上的人一网打尽,军部就算再偏袒石村,也知道谁才是有价值的人。”

佐藤笑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匕首,扎在那张纸上:“陈司长,你倒真是个会做交易的人。不过,我怎么知道这名单是真的?”

陈侃把烟盒放在桌上,站起身:“佐藤先生,你可以去查。王会长上周还和重庆的人见过面。”他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住,回头道,“明天上午十点,我在76号门口等你。要是你不来……”他指了指桌上的纸,“这名单,我就交给石村。”

佐藤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捏碎了茶盏,碎片划破了他的手心,血珠滴在榻榻米上,像朵绽放的樱花。他拿起桌上的名单,嘴角扯出个阴森的笑:“陈司长,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陈侃停下脚步,望着佐藤,“佐藤先生,你比石村更了解我。我所求的,向来只是和林棠求得安稳,能安心做学问。我如今到今日地步,都是陈家逼我的。可是陈家自己都已经跑了,我又何必留下来替他们卖命?”

佐藤望着桌上的名单,眼神越来越冷。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擦了擦枪管上的灰:“石村,这次,该轮到我了。”

他起身,收起手枪,转身走到电话旁,指尖刚要碰到听筒,又顿了顿,回头对陈侃说:“陈司长,你最好确保这份名单能让石村闭嘴。”

陈侃靠在门框上,嘴角扯出点笑:“佐藤先生,我比你更怕他不闭嘴。”佐藤哼了一声,拨通号码,用日语快速吩咐:“备车,去76号。”

……

车停在76号门口时,石村正在办公室里摔杯子。

玻璃碎裂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佐藤挑了挑眉,推开门进去,陈侃跟在后面。

石村抬头,见到他们,脸立刻沉下来:“佐藤君,你未经允许擅自进入我的办公室,是不是太失礼了?”

佐藤道:“石村君,我听闻你逮捕了陈司长的妻子?”

石村狐疑地看佐藤一眼,片刻才道:“是,我本来让欧阳青故意以运输军火为名,诱捕了相关人士,有人招供,林棠正是他们江城联络人!”

“哦?那个人呢?”佐藤一副闲适的样子。

石村恼怒道:“那人咬舌了!”

“那就是没有人证了?你竟还敢押着陈司长妻子,拿出什么三日拿出证据的可笑言论!若是这事让军部知道了,岂不是闹出笑柄!”

石村的脸涨得通红,他盯着佐藤:“佐藤君,你想怎么样?”

“放了林棠。”佐藤坐在沙发上,端起石村桌上的茶,抿了一口,“不然,我就禀明军部,说你行动失败,还因为私人恩怨,竟然让我们亲日的伴侣定罪!”

石村死死瞪着陈侃,青筋暴起,良久才咬着牙说:“好,我放了她。”

林棠被带进来时,头发有些乱,旗袍的下摆沾了点灰,但眼神依然坚定。

她看到陈侃,脚步顿了顿,刚要说话,陈侃已经上前握住她的手:“没事了,我们走。”

林棠一怔,但仍是由他握着。

两人和佐藤一道离开76号,迎面却碰上程青和乔源。

程青指尖夹着根燃到一半的烟,见陈侃扶着林棠出来,烟卷儿的火星子在风里晃了晃,嘴角扯出抹凉薄的笑:“陈司长倒真是好手段,连佐藤大佐都能说动,这是拿什么换的?”

乔源站在他旁边,西装领口敞着,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妒意,嗤笑一声:“陈侃,没想着你会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林棠攥紧陈侃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掌心。

陈侃却没动,只是抬眼扫过程青和乔源,“两位若是这么闲,倒不如赶紧去做事!你们抓我夫人的事,我回头给你们算账!”

程青还待要说话,看到自陈侃身后走来的佐藤,倒是心虚地低下了头。

佐藤走过来,一手放在她肩膀上,笑道:“果然不愧为我培养的罂粟花呢!最懂得良禽择木而栖。”

陈侃不再理他们,只垂眸看着林棠,伸手帮她理了理乱掉的头发,语气软了些:“我们走。”

……

陈侃的车在76号外。

林棠直到坐进车里,还兀自不放心:“佐藤为什么帮我们?你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陈侃从口袋里掏出张火车票,塞进她手里:“别问了。我已经让阿尘带着念儿去北平。你可以去北平,也可以去延安,总之离开江城。”

林棠一怔。

“那你呢?”林棠抓住他的手腕,“你不和我一起走?”

陈侃没有看她,只说道:“锦棠,这五年,我从没问过你做的事。如今也是该坦白了!你加入了共产党,而我一直在帮国民政府做事。现在你暴露了,你赶紧走!而我还有答应陈平的事没有完成。”

“什么事?”林棠的手越攥越紧,“陈侃,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还在乎什么陈家?你和我走,你和我一起去延安!你和我在大学时不就说好的么,我们要为一起走遍祖国山水!为国家记录下所有建筑遗迹。现在国之罹难,你我既做不到独善其身,那你我就一起为救国努力!”

陈侃看着她道:“锦棠,你是为救国,我也是。你要相信,在国仇之前,大家都是中国人,我们要做的事都是一样的。我答应你,你先走,到时候我去找你。”

“你不骗我?”林棠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

陈侃笑了笑,帮她擦了擦眼泪:“傻姑娘,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

陈侃将林棠送到火车站。

他把车停在那里,看着她,眼前却浮现出十几年前的她,那时她脸上没有战争的风霜,只有深深眷着的书卷气,她看到自己,微笑着,眼睛完成月牙形,“阿牧,你来啦?”

——白牧,这才是属于他这一生,该属于他自己的名字。

而此刻,他望着年近三十的林棠。

一瞬间,他们竟都到了中年的年纪。

或许,他还是感谢命运眷恋,让他在十年前那一场劫难中逃出,和林棠有了携手这五年的日子。

这一生,也足够了。

只是很可惜,自己也许看不到她更老些时候,也看不到阿念长大的时候了。

可是这人生又哪儿有圆满呢?

如今这样,已经是足够幸运了吧!

……

陈侃回到住处时,地下室的灯还亮着。他打开电报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屏幕上的电波信号闪得急促,把军火库的位置、兵力部署、运输路线都传了过去。

发完最后一条,他把电报机拆开,零件扔进火盆里,火焰吞噬金属的声音里,他想起林棠刚才的话:“你不和我一起走?”

他笑了笑,“锦棠,有你这句话就狗了。”

门突然被踹开,程青举着枪,身后是76号的一排特工。

程青的枪口抵在陈侃太阳穴上,她阴恻恻笑:“陈司长,拿假情报换林锦棠出76号?还要把军火情报发给重庆政府!告诉你,你的电台之前我们就已经查获了,这两年你纹丝不动,如果不是这次你再发情报,还真让你溜掉了!可惜啊,你的这些手段佐藤大佐早就识破了,你的情报也传递不出去!”

第84章 刑讯逼供

陈侃低头扫了眼电报稿,抬头时脸上似带着深深的遗憾,“就差了这么一步!”

“陈司长,别嘴硬了。”佐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侃抬头,见佐藤站在昏黄的灯光里,手里拿着他给的名单,嘴角扯出森冷的弧度,“你给的名单里,王会长上周根本没见过重庆的人。我不过是借你的手除掉石村,再把共党联络点挖出来!你以为,我会信你?”

陈侃的身体僵了僵,随后笑出声,笑声撞在地下室的墙上,显得格外凄凉:“佐藤,你果然是只老狐狸。”

佐藤走进来,蹲在陈侃面前,用名单拍了拍他的脸:“陈司长,你也不赖。可惜啊,你输了。林棠刚进火车站就被我们的人跟上了,她要是敢往西走一步——”

“佐藤!”陈侃突然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抓住佐藤的衣领,眼睛通红,“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程青上前,用枪托砸在陈侃的背上,把他按回椅子。

佐藤整理了一下衣领,冷笑:“陈司长,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有心思管别人?”

陈侃喘着气,抬头看佐藤,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释然:“佐藤,你赢不了的。总有一天,你们会滚出中国的!”

佐藤的脸涨得通红,他挥手让程青过来:“带他回76号,用最重的刑。我要他说出国军真正的人!”

程青点头,挥手让特工架起陈侃。

……

陈侃被像个破麻袋一样扔在了车的后座。

可是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的面容却缓缓浮现出笑容。

在他打电话给父亲的那个时候,他不住地用手指敲击话筒,他要传递的信息没有来自于言语,而在于指尖。

话筒的莫斯密码才是他真正要和父亲说的话。

两年前,当他搁置电台,就知道这台电台已经被监控了,但他再次用相同频率发送,就是让日本人查获他。

而在他获取到军火情报的同时,为了顺利将情报发出去,他们都配备了两手准备,原本牺牲的该是潜伏在财司的副手,但他选择了自己。

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掩护对方!

他想:陈平知道自己所说的牺牲是自己吗?不过就算他知道又如何呢?他何曾在乎过自己?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在外头养了二十年突然到来的陌生人,不过是陈家高贵血脉的一个异枝,从一开始,他就是棋子,他就是注定要牺牲的!

现在,他不过是选择了让自己的死亡更有价值而已。

阿念送出去了,林棠也送走了……

而他,也不愿同仁为自己牺牲,以自己为饵送走了这份情报!

……

路上,程青得意洋洋地转着手里的枪,枪身蹭过陈侃的下巴,留下一道冰冷的红痕。

她凑到他耳边:“陈司长,别装死啊。你以为用假名单骗佐藤大佐放了林棠,就能翻篇?不过是借你的手,引你暴露电台而已。你说,你这出‘舍身救妻’的戏,演得累不累啊?”

陈侃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却还是扯出一点极淡的笑:“程青,既然都知道了,还废什么话?”

“废什么话?”程青突然提高声音,枪托砸在陈侃的肩膀上,“你以为林棠能逃?我们的人早就守在火车站了!同样地伎俩,不会让你用第二遍!等会儿王育贤回来,就能把她带回来,和你一起去见阎王!”

陈侃的肩膀传来刺骨的疼,他皱了皱眉头,却还是没说话。

“程青,”他还是唤她这个名,“你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真的没有梦到过顾姨?她知道你变成这样,一直在屠杀中国人的时候,你觉得她还会认你吗?”

“住嘴!”

程青狠狠一巴掌扇在陈侃脸上,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暗红的血珠。

“顾曼青只是我编来骗你和林棠的谎言!偏你们还当真以为我是顾曼青!我和这个名字、这个人没有一点关系!”

她越是极力否认,陈侃就越是笑。

“你看啊,你迫切否认你身上流过的鲜血,否认你在这个城市的一切,你越慌,就只能越证明你自己所撒下的谎!曼青,如果我死了,我自然会有我的母亲、我的兄弟来接我。那你呢?你是想顶着佐藤樱还是欧阳青的名字?到时候到了阴曹地府,有谁能认你吗?”

“闭嘴!”程青气得几乎炸裂,随即又冷笑起来,“陈侃,你现在就蹦跶吧!等到了76号,我们把林棠带回来,我倒要看你们这队苦命鸳鸯,该怎么和我求饶?”

……

车子即将到达76号。

王育贤倒是慌慌张张地带人回来了,的声音带着慌乱:“青姐,林棠没上火车!我们守在站台,她反而往西边的巷子跑了,追过去的时候,人没了!”

陈侃一听,脸上露出笑容。

程青的脸涨得通红,她吼道:“废物!连个女人都抓不住!”

她转身用枪口抵住陈侃的额角:“你以为现在让林锦棠溜了,我们就抓不住他?告诉你,她逃不出我们天罗地网的!陈侃,你老实交代在江城潜伏的名单。这样也许我能让你和林锦棠死得容易点。”

陈侃却说道:“其实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倒是希望你叫我白牧。在我生命最后一刻,我不想再带着陈侃这两个字走下去了。”

程青愤愤然瞪了他一眼,起身道:“乔源,你给我看着陈侃。王育贤,继续去找,我就不信抓不到林棠!”

乔源默默地坐在陈侃身边,在他手里塞了刀片,用仅仅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车到下一个拐弯口,你就跑——”我会给你创造时机!”

陈侃看着他,默默接过刀片,却在程青狐疑的眼光扫过来的时候,抬高额声音呵斥道:“乔源!别以为我现在成了你手下败将了!你不过江城一个混混,现在靠着女人在76号做一条狗,有什么好骄傲的?”

乔源的手还停在陈侃掌心,刀片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他垂着眼睛,睫毛颤了颤,突然抬脚踹在陈侃小腿上,骂骂咧咧道:“陈侃,你他娘的摆什么架子?老子跟着黄金虎出来混的时候,你还在大学里啃那几本破书呢!”

程青看他们两人相互斗殴,不由快意,却故意蹙眉道:“乔源,你发什么疯?”

乔源趁机挪开身子:“这小子,五年前唆使林锦棠和我离了婚,找人枪杀了我!这仇,我哪里能咽的下?林锦棠,这有眼无珠的女人,算计了老子这么多年!等找到她,他们这对狗男女,一道都给下地狱!”

程青勾起嘴角笑道:“放心,到了里头,有他们受的!”说完坐回前座,催促司机开车。

……

车拐过一个弯,乔源紧张地望向陈侃,对他略微抬了下眉。

陈侃靠在椅背上,望着乔源,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

乔源看他竟然没有动作,不由大急,用口型道:“还不走?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陈侃却只看向乔源,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笑,用唇语说了三个字:“不必了。”

——不必了!

我不想像陈家的人一样,心安理得地看着别人为自己牺牲。再说,该送走的人都送掉了,我无牵无挂,这是我为自己选的路。

这是陈侃没有说出的话。

可是乔源却懂得,他用一样的心声在质问他。

“你怎么会没有牵挂?你有林棠,你还有女儿!”

陈侃只看着乔源,笑了一笑。

“她的眼睛……很像你……”陈侃望着乔源,淡淡一笑。……

……

车停在76号门口时,陈侃被像破麻袋一样架下来。”

审讯室的灯很亮,照得几乎陈侃睁不开眼睛。

程青揪着他,将他扔了进来。

佐藤一身和服,依旧那样风轻云淡的样子,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抿了一口:“陈司长,说吧,国军的真正联系名单有哪些?”

陈侃抬头看佐藤,笑着说:“佐藤先生,你既然这么厉害,就该知道,我不过是陈家的一个弃子,陈平只是让我发送情报,他不会让我知道那么多的!”

佐藤冷笑道:“陈侃,你真当我是三岁孩童?你是陈平的长子,也是他留在江城的重要弃子,这些信息你怎么会不知道!樱子,给他用刑,我要他说出国军的真正联络人名单!”

程青点头,拿起桌上的鞭子。

佐藤不愿意看这污秽见血的场面,就径自走了出去。

鞭子抽在陈侃的背上,发出清脆的响。他闷哼一声,背上传来刺骨的疼,可他还是笑着:“佐藤,你赢不了的。总有一天,你们会滚出中国的!”

佐藤气得拍桌子:“继续打!打到他说为止!”

程青又抽了一鞭子,陈侃的背上渗出鲜血,染红了他的衬衫。

鞭子还在抽,陈侃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可他还是笑着,嘴里念叨着:“佐藤,你赢不了的。总有一天,你们会滚出中国的!”

第85章 向死而生

佐藤走出刑讯室,望向站在廊下的乔源,停下脚步,狭长的眼睛里浮着点森冷的笑,望向站在廊下的乔源:“乔君,站在这里听了多久?”

乔源垂着眼睛,再抬起脸,嘴角扯出几分讨好的笑:“刚到,大佐。里面的动静……”他抬眼瞥了眼刑讯室的门,“陈侃倒真是硬骨头。”

佐藤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乔君就比陈侃聪明的多,你我一直合作的很好。若不是五年前你夫人和陈侃算计了你,想来我们现在还能继续这亲密合作。”

乔源的后背瞬间绷紧,却仍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大佐说笑了,现在乔某也不忠心耿耿在为大日本帝国效力吗?”

“哦?”佐藤笑了,“乔君的心思,倒真是难猜。”

乔源讨好地递给佐藤烟,再用打火机捧着点着了,笑道:“都是大佐栽培。”

佐藤吸了口烟,烟雾裹着他的声音飘过来:“以后还要这样的默契。陈侃的事,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他转身走向楼梯,又停下脚步,回头瞥了眼刑讯室,“要是他敢耍花样,乔君知道该怎么做。”

乔源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慢慢下头,眉头拧成了结。

廊下的风卷着刑讯室里的血腥味飘过来,他攥紧了手里的烟,烟卷被捏得变形。

里面传来陈侃压抑的闷哼,像一把钝刀,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乔哥?”门口的守卫喊了他一声,“青姐让你进去看看。”

乔源回过神,把烟扔在地上踩灭,推开门走进刑讯室。

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只见陈侃被绑在老虎凳上,背上的衬衫全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像块暗褐色的布。

他的头垂着,嘴角挂着血珠,却仍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听到脚步声,陈侃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却扯出一抹冷笑:“乔源,你是来帮程青递鞭子的?”

程青打得娇喘吁吁,她把辫子递给手下,说道:“陈侃你别嚣张,有的好瞪着收拾你的!乔源你跟我来。”

乔源亦步亦趋地跟着程青,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正寻思着要不要直接捉住程青,威胁他们放了陈侃,转念又放了这个念头——

程青和他一样,都不过是日本人眼里的狗,他们怎么会在乎狗的性命?

程青突然转过身来,“乔源,你刚才在想什么?”她的眼睛里带着点疯狂的笑意,“不要告诉我,你在同情陈侃?”

乔源心里一紧,脸上却赔着笑:“我那儿会?我就是想着,陈侃要是再不招,耽误了大佐的事,咱们都不好交代。”

“交代?”程青笑了,“咱们这些人,有什么好交代的?日本人拿咱们当狗,中国人骂咱们是汉奸,也就只有彼此能靠靠了。”

乔源一怔,万料不到程青口里会说出这些话来,他看着她,喉咙动了动。

程青却又道:“乔源,你忘了五年前陈侃是怎么对你的?他派人杀你,抢你的女人,现在你替我收拾他,不是应该的吗?”她眼底的癫狂又浓了些,“你别忘了斧头帮的人都还在我手里,给你24小时,你让陈侃交代出来!否则我就把这些人一个个送到佐藤面前,让他们尝尝凌迟的滋味。”

乔源脸色发白,刚对程青软了的片刻复又僵硬:“我尽力。”

“尽力?”程青挑眉,指尖划过他的脸颊,“不是尽力,是必须。”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对了,别忘了给陈侃用点新玩意儿。”

乔源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低下头。

廊下的风卷着刑讯室里的血腥味飘过来,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推开门,陈侃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早已不在,有苍蝇围着他的鲜血嗡嗡打转。

乔源皱着眉头,眼底透着不忍。

“陈侃,没想到你也有今天!”他桀桀怪笑,双手插在口袋里,装作吊儿郎当地走到他面前,却低下头,在他耳边说道:“等会儿我掩护你,狗洞那儿有条路——”

陈侃不动,整个人宛若死了一般。

“听到我说的没有?”乔源抬高了声音,呵斥道,“你别忘了,你有妻子、有女儿,我们王育贤兄弟还在抓着人呢!等抓着了他们,你再交代就晚了!”

陈侃终于抬起头来,他蠕动了一下嘴唇,却吐出无数血泡来。

“你过来,我说——”

乔源再低下身体,几乎将耳朵凑在他耳边。

“陈念……是你的女儿……”

乔源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他瞪着陈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陈侃只是对着他笑了笑,嘴角的血珠顺着下巴流下来,用浑浊得只有他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说,“念儿的眼睛……很像你。”

乔源的手在抖。

他向来不是道德感很强的人,为了生存,他可以用别人的命来填自己的路,哪怕曾经他要送走林棠和陈侃,也不是因为多深的自责和愧疚,只不过是当时他觉得这样的决定对林棠最稳妥。

可是,现在当他注视着眼前这双清亮的眼睛,哪怕他浑身鲜血、面容满是伤疤,可是这双眼睛却依旧像星子一样亮,他第一次觉得映出了自己的魂灵,那样丑陋和不堪。

“别废话了!老子要救你出去!”

乔源的血气涌起,不顾一切地要带走他,而陈侃只是摇头,他在乔源耳畔说道:“……如果你真的歉疚,就好好活下去……护着锦棠和念儿……这个世道,死很容易,活着却是最难的。”

乔源有片刻的怔忡,这话,林棠好像也和他说过——

而就在他愣神期间,陈侃竟然连人带椅栽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刑讯室冰冷的水泥地上。

“咚”的一声,血瞬间从眉骨处涌出来,顺着眼角流进他的衣领,把原本就斑驳的衬衫染得更暗。

“陈侃!”乔源想扑过去,可是想着他刚刚说过的话,他的手顿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陈侃眉骨处的血越流越多,浸湿了水泥地,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

陈侃的头歪在地上,眼睛半眯着,睫毛上挂着血珠,却还在笑,那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淡,像被风刮碎的月光,“乔源……我没骗你……念儿的眼睛……真的像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她上次说……要给我买糖…”

门口的守卫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地上的血,吓得立刻去叫程青。

乔源坐在地上,抱着陈侃的头,任由血沾满他的衣服,脑子里交织的都是陈侃和林棠的声音——“活着才是最难的”,“乔源,你要好好活下去”。

这时,走廊里传来王育贤的声音,带着慌乱:“青姐!没找到林棠!!”

而程青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她的脸上带着点不耐烦的笑,直到看见地上的陈侃,才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乔源慢慢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茫然地寻着借口:“他不肯说……自己栽下来想自裁——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他醒过神来,就又恢复了戾气。

程青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陈侃的肩膀,见他没反应,冷笑一声:“没用的东西,死了倒干净。”

话虽如此,她仍是道:“站着干什么?还不去找人来给他止血?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

程青找了军医过来。

乔源在一旁看着,那一瞬,他却也不知道到底是喜是忧,都是宁可陈侃立时就死了,不用受这许多罪!可他面上又不敢太流露出忧思,生怕被程青瞧出端倪。

“看你惹出地这许多麻烦!”程青恶狠狠地说道,随即又自得起来,“还不是我要给你收拾?”

“是是是,多亏了您的照顾。”乔源恨不得给这张蛇蝎美人脸划伤几刀,但现在少不得仍是演戏。

“哎,义父可是让你好好拷问他的呢!现在他却要死了——”程青幽幽叹了口气,但脸上也无多大烦扰,她只拽着乔源道,“来吧,找石村大人和佐藤先生好好说说吧!”

乔源看着这女魔头喜怒无常,心里也实不知道她真实心思,只能跟在她后头,往石村办公室走去。

……

虽然佐藤和石村各怀心思,石村更是被佐藤摆了一道,可佐藤如今因着假情报自然也没逃到好去,两人虽在一道谈笑风生,然而眉宇间,自然都是想将对方置之于死地的想法。

“石村先生、义父,刚刚王育贤来报,他们没抓到林锦棠,而且陈侃自杀了——”

石村霍然站起,只佐藤仍幽幽地喝了一口清茶。

“没拦着他?樱子,你现在做事怎么没轻没重的?”

程青只躬身,态度恭谨,“是樱子出师不利,所以刚刚得了乔君谏言,樱子倒是有更好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