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古楸树(1 / 2)

满室空寂,隔绝在窗外的虫鸣声迩迩邈邈,季逾白怔了一下,缓缓抬眸。

深埋于挡板下的灯带在梁洛舟身后晕开柔光,暖黄的光调里,她周身似乎蒙着一层纱,她刚洗过澡,穿着季逾白的睡袍,薄薄一件,松垮垮的罩在身上。

为了避免发尾枯黄干燥,她习惯只将头顶的发吹得蓬松挺立,发尾则湿湿的捎着水珠。

她看向他,目光幽幽怯怯。

这让季逾白莫名想起自己本科期间帮白人室友短暂照料过一阵的银白米努特,那只小猫同样喜欢用这种湿漉漉的眼神,胆小又好奇地观察他。

他回过神来提醒自己:她是他的新婚妻子,提出这样的请求很正常。

——你想在这儿吗?

季逾白正要这么问时,梁洛舟又低低开口。

“你之前说想要一段不会让你费心的婚姻,”她斟酌着问,“不想费心的意思是不是也不想费力气……”

季逾白又怔了一下。

他想了想,自己当初那么说是为了方便她拒绝自己,毕竟他当时的确没有结婚的念头,不想耽误人。

随后,他忍俊不禁:“你在说什么?”

这不是已经结婚了吗?自然是要费心费力气。

梁洛舟眼神躲闪,有些懊恼,想要尽快结束话题:“我…我就随口一说,睡吧,很晚了。”

“嗯。”季逾白点头,起身时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驱蚊水给你放这儿了,涂的时候注意避开伤口。”

他边说边拉动她床头的抽屉,梁洛舟跟着瞧过去,只见一盒避孕套静静地躺在中间。

“……”

“……”

气氛瞬间静得讶然。

季逾白指尖一顿,不得不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件事你怎么想的?”

梁洛舟语气颤颤:“我还需要点时间适应。”

他平静地合上抽屉,说了声“好”。

几天后,梁洛舟和林渺约在一起吃烤肉,烤肉店设在林渺公司附近的一家商场,店内的排风系统出奇的差劲,烟熏得人头晕,仿佛就要一氧化碳中毒。

梁洛舟额头沁了几颗汗珠,跟林渺说起那晚的事。

“我明明鼓足勇气想跟他来点什么的……”

牛舌在烤盘里滋滋冒香,林渺听完笑着骂她:“一拍脑门就敢领证的人还怕跟自己的新婚丈夫睡觉?”

“这不一样。”

即使知道林渺在揶揄自己,梁洛舟还是小声为自己辩解:“没有感情怎么睡觉?”

林渺把她烤好的牛舌卷走:“睡着睡着不就有感情了?”

梁洛舟报复性地把林渺烤的猪五花夹进自己碟子里:“你和你对象的感情是睡出来的?”

林渺从她碗里抢回一片五花肉蘸上墨鱼汁,随后扬头思考:“前后的感觉肯定不一样,就…一夜之间变得亲密了很多,探讨的东西也变多了。”

她朝梁洛舟眨了下眼睛,露出意味不明的神色。

梁洛舟很不幸的秒懂了。

“不过也得看他行不行,”林渺继续,“你知道吗,据统计哦,八成以上的夫妻都是因为生活不和谐离婚的,按理说,季逾白条件那么好,不会落得靠相亲结婚的下场啊,你也知道相亲男的基本盘……”

“他行,”梁洛舟打断她,声线不自觉扬起,“他真行。”

“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好歹睡在一张床上……”她声音越压越低,头也越埋越低,倒是耳根越来越红。

林渺被她没出息的样子逗得好笑。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收起笑容,“你找个机会问问他跟钟弥的事,搞清楚他俩到底断没断,断干净了没。”

陡然听见这个名字,梁洛舟思绪滞了一下。

“感情的事不能稀里糊涂的,听到没?”

梁洛舟眉眼低垂,“嗯”了一声。

·

周末,晴。

老城区一株巨大的古楸树迎来花期,千万朵风铃样的粉花簇拥着绽开,枝条沉甸甸的低垂下来,独独几枝探进寺庙禅房的花格窗棂。

梁雪华退休后,每天早晨都要来家附近的这座庙观投喂猫咪。

喂完猫咪,她挎着菜篮子走进小区,碰到熟人上来搭话:“今天什么日子啊,买那么多菜?”

“女婿头回上门。”

她回答了一路,这下人人都知道她女儿嫁出去了,嫁的还蛮不错。

梁洛舟电话里说要来吃午饭。

为了这顿午饭,梁雪华在厨房折腾了一上午,等人来了,桌儿也码圆了。

见着季逾白的第一眼,她就满意的不得了,什么文质彬彬、一表人才……只要是好的词通通往他身上套。

“小季啊——”饭桌上,梁雪华忍住问他具体收入的念头,随意聊了几句,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

季逾白如实告知后,她更是满意的不行。

“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梁洛舟随口找了个理由:“再说吧妈,而且今年不是寡妇年嘛。”

季逾白:“婚礼肯定是要办的,还要办得风风光光。”

有了他这句话,梁雪华放心不少。

聊起梁洛舟,她多少有些心疼:“我和她爸离得早,她从小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性子沉稳人也踏实,就是心事藏得太深,什么话都憋着,不大方,这点你要多担待。”

“妈……”梁洛舟小声抗议。

梁雪华给她递了块夹着东坡肉的酒酿馒头。

她小口吃着,听季逾白说:“洛舟心细温柔,您把她培养得很好,我会好好待她的。”

饭后,梁雪华极力让季逾白待在客厅看电视。

母女俩像平时一样挤在厨房涮碗。

“晚饭去你爸那儿吃?”

“嗯。”

梁洛舟沉了口气,如果不是看在奶奶的份儿上,她不会踏进那个地方,更不想看见那家人。

“好好的,去了别让小季为难。”

梁雪华知道她什么想法,却也只能这么说。

·

路上堵车,梁洛舟瞥了眼窗外。

绿化带开着浅紫的角堇和粉能的郁金香,几种色彩巧妙搭配,美得像幅莫兰迪色系油画,但她无心欣赏。

车内冷风循环,她缓缓开口:“我跟我爸的关系不太好。”

梁洛舟8岁那年,父亲邱国栋伙同第三者转移财产后将她们母女清扫出门,每月的抚养费总要拖到最后一刻才打进账户;

18岁那年,梁雪华生病住院,梁洛舟跪下求他借钱,他一分未施;

去年,他检查出尿毒症,打了无数电话要求梁洛舟配型,甚至威胁她不做配型就断绝父女关系,梁洛舟当然拒绝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她早都淡忘了,也懒得再提起。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跟季逾白交个底:“他和现任妻子有一个儿子,只小我半岁,我跟他们没什么感情,只有奶奶疼我。”

季逾白没有多问,只说:“要是在那儿待着不舒服,吃完饭我们就走。”

车流渐渐疏通,他专注路况:“舍不得奶奶的话,可以时常接她来家里小住。”

和季逾白相处真的很舒适,他的关心总是点到为止,刚刚好。

……

吃饭时,廖萍明褒暗贬:“洛舟一个高中老师,能嫁给小季这么优秀的人,真是命好。”

梁洛舟听出她话里的挖苦,懒得搭理,只是将剥好的虾仁倒进奶奶碗里。

“奶奶,您多吃点。”

她说完,接过季逾白递来的湿巾,把每根手指都擦得格外仔细。

季逾白看出她的不自然,从她手里抽走那张干皱皱的湿巾,伸手盖在她手背上:“不是命好,是她本身就很好。”

梁洛舟侧脸,与他深邃温和的目光相对。

“遇见她之前,我从没想过结婚。”

季逾白看着她,眼神分毫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