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古楸树(2 / 2)

明知是假话,梁洛舟心口仍猛地一跳。有人撑腰的感觉真好,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就更好了。

“嗐,”廖萍见两人感情甚笃,心里怪没滋味的,“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邱国栋:“好了,不说这些。”

“小季,”他倒了点酒,朝季逾白举杯,“一起喝点。”

“不行,他一会儿得开车。”

梁洛舟冷着嗓回绝。

邱国栋眉心一僵,碍于心里的盘算,不好发作。放过去,她刚刚这种态度无异于跟他叫板,他绝对要拍桌子喊人滚的。

气氛不太轻松,季逾白起身,以茶代酒:“叔叔,我敬您。”

邱国栋喝的是季逾白带来的茅台,两杯下肚,他开始对季逾白夸赞不停。

这顿饭吃得比梁洛舟想象中和谐,她刚觉得不对劲,那边就开口了。

“小季,”邱国栋斟酌着,将酒杯放在桌上,“既然都是一家人,我有话就直说了。”

梁洛舟心中惴惴不安,只听他继续说:“这两年工厂效益不佳,跟着倒了好几个,资金链也断了,赶上她弟弟结婚,我们一点钱都拿不出来……”

老人面色不耐,打断他:“小季第一次上门,你当人面说这些干什么?”

“妈,要不是您非把那套房留给洛舟,国栋也不至于跟女婿开这个口啊。”

廖萍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添了一嗓。

她口中那套房在老城区中心地段,房价涨起来比金价还快。

不说还好,一说到这个,老人气得直拍桌子:“我知道你们为这套房子怨了我很久,正好今天小季也在,那么我再说一次,房子我只留给洛舟一个人,你们想都别想!”

廖萍不敢吭声,埋头翻了个白眼。

梁洛舟默默安抚奶奶的情绪,邱国栋置若罔闻:“小季,看在我把女儿培养得那么优秀的份上,就50万,好不好?”

“卖女儿啊?”梁洛舟用尽所有力气挤出后半段话,“要卖女儿也轮不着你。”

“唉哟,”廖萍语气加重,“真是见鬼了,哪有女儿跟爹这样讲话的?”

梁洛舟浑身发颤,顾不得其他,拉上季逾白:“走吧。”

她拎着包,回头朝老人挤出笑容:“奶奶,我们先走了,过几天我再来看您啊。”

一桌子人,只有老人面色犯难,颤巍巍地起身送客。

廖萍见计划落空,不断用手肘去顶邱国栋。

邱国栋不得不开口:“小季,这点钱又难不倒你。”

“爸,行了!”

沉默了整晚的邱昀在此刻气急败坏。

他凝着两人的背影,语气忿恨:“您一口一个小季的,人把你当回事儿了吗?别说您了,结了婚连枚像样的戒指都不肯送给我姐,只会在人前装装样子,您就别再给我姐心里添堵了。”

门“啪”的一声搭上,身后的一切被彻底隔绝。

季逾白被梁洛舟牢牢牵着,看不见她什么表情。

上车后,她紧咬着唇,憋出蚊子一样的细声:“对不起。”

季逾白起先一愣,听清后问她:“为什么道歉?这又不怪你。”

“……”

这顿饭不该来吃的。梁洛舟心中懊恼,委屈,想不通——他们为什么非要在季逾白面前闹出这难堪的一幕?

车内光线昏暗,季逾白看不清她。

沉吟片刻,他下车从后座拎回来一个精致的藏蓝色手提袋。

“打开看看?”

梁洛舟稍稍意外,从他手中拿过那枚蓝色的小方盒,打开,看见一枚钻戒。

钻戒耀眼、别致、精巧,高贵之余还有点浮夸,主钻有一颗鸽子蛋大,被切割成水滴型,庄严地镶嵌其间,旁边各有三颗圆圆的碎钻从交绕的戒圈上延展出来将其托住,华美如皇冠。

她侧脸,眼里的雾气还未散去。

“登记结婚的前一天,我就订了戒指,因为调货所以拖到今天。”

季逾白声音放软,将戒指戴到她无名指间。

梁洛舟后知后觉地想起邱昀那些话,有些难堪地把手缩回来:“对不起,我不该让你见他们。”

“不要经常道歉,我们已经结婚了。”

“喜欢吗?”季逾白又问。

他目光微垂,落在她无名指上的钻戒。

梁洛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底折出熠亮的光。

她点头:“谢谢。”

季逾白无奈:“非得跟我这么客气?”

见她迷茫地开始掐自己手心,他转移话题:“刚才没怎么动筷子,我们再吃点?”

“你想吃什么?我应该会烧。”

季逾白启动车子,放了首舒缓的西语歌曲。

“你会烧什么菜?”

“龙井虾仁、红烧排骨、香干肉丝,还有油淋鸡,不过没我妈妈做的好吃。”

提起油淋鸡,梁洛舟想到它那金黄酥脆的外皮,有些馋了。

“怎么做的,能跟我讲讲吗?”

梁洛舟仔细一想,突然意识到他似乎在刻意地帮自己转移注意力。

“季逾白……”

“你能陪我喝点吗?”

她这么说,是想起后备箱还有七瓶茅台。

季逾白原本准备了八瓶,毕竟是登门拜访,送礼当然越吉利越好。是梁洛舟坚持只送一瓶,原话是“邱国栋不配”。

·

酒不是什么好东西。

梁洛舟一直谨记妈妈的这句教诲,非必要不喝酒。实则她也没怎么喝过酒,所以并不清楚自己的酒量,也不知道自己酒品怎样。

开头的一两杯,她还在隐隐担心,万一酒后失言甚至非礼季逾白……该如何是好?

眼下,她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还微微泛热。

期间季逾白问了她什么,她脑袋沉沉的,想起什么便说什么。

就像梁雪华说的那样,她心事太深,也习惯自己消解,如果没有酒精的催化,她今晚说不出那么多话。

她讲自己名字的由来、讲自己被检测出性别后邱国栋就出轨的事实、讲自己性格孤僻又别扭所以很难与人建立关系、讲自己高中时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男生,因为他的存在,让她找到了向上的动力……

“是谁?我认识吗?”

季逾白也喝了点,达不到醉的程度,只想逗逗她。

梁洛舟趴倒在桌上,稀里糊涂地吐出几个字。

他没听清,于是凑过去:“什么?”

“……”静了几秒,她说一字一顿地说,“季、逾、白。”

季逾白怔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撑在桌沿的手缓缓收紧。

梁洛舟抬起头,看向他。神色是迷蒙的,脸颊被酒晕得红扑扑,唯独一双眼睛明亮,如皎皎月光。

她突然一笑,嗓音软软的:“季逾白,你休想套我的话。”

闻言,季逾白绷着的心松泛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喝光杯里的酒,还要继续倒满。

“还有件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其实我没那么喜欢弹钢琴。小时候按错一根琴键就要被老师拿戒尺打手,是打手指喔,超级疼。后来我妈净身出户,只领一份微薄的工资,她很愧疚地来问我还想学钢琴吗?我……”

她突然呜咽:“我很不懂事地说还想,其实不想的,但是只有弹琴的时候,我才有可能被人看见,我需要这样的时刻,就像……”

“就像,我需要爱吧。”

她低低地说,眼眶不知不觉红了一圈。

季逾白反应过来,走过去,扶起梁洛舟:“你喝多了。”

梁洛舟趴在他身上,闭上眼睛,眼泪仍溢出来,沾湿他衬衣。

“季逾白……”

“我想要有人爱我。”

平时难以启齿的话,此刻借着酒劲和盘托出。

季逾白的心脏仿佛被她灼出一个微小的豁口,隐隐的替她疼着。

于是他说:“我会的,我慢慢尝试好吗?”